雷聲滾過宮牆,雨點開始砸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蕭錦寧跟著齊珩穿過長廊,腳步落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輕響。她袖中的油紙袋還帶著體溫,密信的邊角抵著掌心,像一塊燒紅的鐵。
殿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皇帝端坐龍椅,臉色陰沉。淑妃跪在中央,髮髻散亂,衣襟歪斜,臉上淚痕交錯。她抬眼看向齊珩,聲音顫抖:“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可願替我說一句公道話?”
齊珩冇有看她。他站在側位,手中摺扇合攏,指尖輕輕敲了下扇骨。那聲音極輕,卻讓殿內所有人安靜下來。
皇帝開口:“你說被三皇子脅迫,可有證據?”
淑妃立刻叩首:“臣妾不敢欺君!三皇子派人日夜監視臣妾寢殿,若不寫信,便殺我親族!臣妾隻為保全家人,不得不從!”她聲音拔高,“陛下若不信,可查那信紙上的字跡,是否真是我的筆鋒!”
蕭錦寧站在殿角,手指微動。她閉了下眼,識海翻湧,無聲啟動“心鏡通”。
刹那間,淑妃的心聲撞入耳中——
“蠢君愚子,竟信這等拙劣說辭?隻要熬過今日,待淵兒起兵,這龍椅遲早易主……屆時我母儀天下,誰還敢提今日羞辱?等淵兒登基,我便是太後!”
蕭錦寧睜開眼,嘴角揚起一絲弧度。她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淑妃娘娘說得感人肺腑,可有一事不解——那淡金色字跡,為何唯有您能寫出?”
滿殿一靜。
她繼續道:“臣女曾研習百種隱寫之法,唯有一種‘金蟾化露方’,以蟾酥調金粉,書成後呈淡金,遇醋則顯。此方原為宮中秘錄,十年前失傳。然據太醫署殘卷記載,當年曾有一位妃嬪借閱此卷,恰是淑妃娘娘。”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淑妃:“彆人若要仿造,既無藥方,也無材料。唯有您,既能調配藥水,又能模仿筆跡。三皇子縱有千般手段,豈能越俎代庖,連您的私藏都一併掌握?”
淑妃嘴唇抖了一下:“你……你胡說!我何時借過什麼殘卷?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蕭錦寧從袖中取出油紙袋,抽出一封信,攤開在掌心,“這信紙上的字跡遇醋顯形,藥性反應與‘金蟾化露方’完全一致。若您不曾掌握此方,如何解釋這淡金墨痕的來源?”
她將信舉高:“太醫署尚存當年藥錄副本,可召老宮人查驗借閱記錄。若陛下允準,臣女願當場比對藥性。”
殿內無人出聲。大臣們低頭避開視線,生怕被牽連。淑妃猛地抬頭,指甲摳進地麵:“你一個小小女官,憑什麼指證本宮?你不過是個侯府假千金,靠著幾分醫術攀附太子,今日竟敢在禦前妄言妃嬪?”
蕭錦寧不動聲色:“臣女出身如何,自有宗卷可查。但眼下所論,非身份高低,而是真偽有彆。人心難測,言語易偽。然筆跡有痕,藥理有據。若陛下不信,可即刻召人查驗。”
她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皇帝盯著那封信,眼神漸冷。他緩緩轉向淑妃:“你還有什麼話說?”
淑妃張了張嘴,忽然咳嗽兩聲。她抬起臉,眼中泛起水光:“陛下……臣妾侍奉您二十載,從未有過二心。如今卻被一個外臣女子當眾羞辱,隻因她得太子青眼?若今日我倒台,明日是否輪到皇後?再往後,是不是連您……也不可信了?”
她聲音哽咽,字字戳心。
齊珩終於開口:“母妃,若你清白,何懼查證?”
淑妃猛然扭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怒:“你說什麼?”
“您若真是被迫書寫,為何不用暗記示警?為何不在信中留下破綻?三皇子派人監視您,您卻能在無人察覺時寫下密信,還能用獨門藥水隱藏字跡。”齊珩聲音平穩,“這不像一個被脅迫的人會做的事。”
淑妃呼吸一滯。
“您說三皇子逼您,可他如何得知您掌握‘金蟾化露方’?他又如何確保您寫的每一封信都能準確傳遞?若真如您所說,他隻需挾持您親族,何必多此一舉,讓您親手寫下謀逆之詞?”齊珩往前走了一步,“除非……這是您自願所為。”
淑妃猛地站起身:“住口!我是你養母!你竟為了一個外人,反過來審問我?”
“我不是審您。”齊珩聲音低了些,“我隻是想聽一句實話。”
淑妃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她忽然笑了,笑聲尖銳:“好啊,你們一個兩個,都想踩著我往上爬!你以為你救過我幾次,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你以為你裝病八年,就能瞞過所有人?你根本不知道這宮裡是誰在背後撐你!”
她說完這句話,立刻意識到失言,急忙閉嘴。
但已經晚了。
蕭錦寧聽見了她心底的另一句話——
“隻要撐過今晚,淵兒的人就會動手。到時候,這宮裡誰還分得清真假?”
她看著淑妃,語氣平靜:“您剛纔說‘背後撐你’,是指三皇子嗎?還是另有其人?”
淑妃臉色驟變:“我冇有!我冇說過這話!”
“您冇說,但您心裡這麼想。”蕭錦寧盯著她的眼睛,“我看得出來。”
淑妃渾身一震,像是被人當胸刺了一刀。她死死盯著蕭錦寧,聲音發顫:“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能讀心?你能通靈?你不是人!你是妖!”
“我不是妖。”蕭錦寧收回目光,“我隻是比您更清楚,什麼叫‘證據確鑿’。”
皇帝終於開口:“來人。”
兩名禁軍應聲上前。
“將淑妃暫押偏殿,門窗封鎖,不得與任何人接觸。”皇帝聲音冷硬,“即刻召太醫署老宮人進宮,查驗十年內借閱秘錄名冊。另取‘金蟾化露方’殘卷,比對信紙上藥性反應。”
淑妃尖叫起來:“陛下!您不能這樣對我!我是您的妃子!我為您生下公主!您怎能聽信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的話!”
她撲向皇帝,卻被禁軍架住雙臂。她掙紮著,指甲刮過地麵,留下幾道灰痕。
“你們都會後悔!”她嘶吼,“等淵兒登基,你們全都得死!我會讓他把你們一個個釘在城門上!我要讓蕭錦寧活生生被毒蟲啃噬!我要她睜著眼看著自己腐爛!”
她被拖出大殿時還在叫罵,聲音穿透雨幕,迴盪在宮牆上。
蕭錦寧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撫過袖口。那裡沾了一點雨水,涼意順著布料爬上皮膚。她閉了下眼,識海深處傳來輕微波動——今日第三次“心鏡通”即將恢複,靈泉邊緣泛起一圈漣漪。
齊珩走到她身邊,低聲問:“你還好嗎?”
她點頭:“冇事。”
他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隨駕離去。
大殿空了下來。燭火在風中搖晃,映出她獨自站立的身影。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指尖用力,將一角捏皺。
窗外雨勢加大,一道閃電劈開夜空。光亮照進殿內,照亮她眼底未散的冷意。
她的手指鬆開,皺起的紙角緩緩彈回原狀。
密信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