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走出東宮偏殿時,天邊已泛出灰白。她未換衣裳,月白襦裙下襬還沾著齊珩床前的血跡,腰間藥囊微熱,殘留著九轉還魂草的氣息。冷風撲麵,她抬手按了按發間鮫珠,緩步朝宮宴方向走去。
今日設宴為慶賀北境軍報平安,實則是皇帝試探各方勢力之舉。她清楚,這樣的場合不會太平。剛入大殿,她便察覺空氣中有股極淡的苦味,像是藥材受熱後散出的餘氣。她不動聲色落座,指尖輕輕摩挲袖中匕首的冷鐵邊緣。
貴妃坐在上首右側,正與鄰席命婦談笑。她飲了一杯熱酒,笑意未收,忽然喉頭一哽,手指猛地掐住脖子,唇角溢位黑血。眾人驚呼四散,唯有蕭錦寧起身迎上。
她雙指探其鼻息,呼吸將絕,但頸側尚有微弱搏動。她低頭看那黑血,色澤濃濁,邊緣泛青——是“牽機引”,遇熱則發,藏於器物最是隱蔽。她抬眼掃向案上酒具,目光停在貴妃所用銀盃內壁,一道淺痕反光,正是刮藥殘留之跡。
“取刀來。”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喧嘩。
禦前太監遲疑未動。殿中靜了一瞬。
齊珩坐在太子位,手中鎏金扇輕合,隻道:“準。”
她抽出匕首,刀鋒貼著貴妃咽喉軟骨劃開寸許,深入肌理,動作穩而準。眾目睽睽之下,她以兩指夾出一枚細針——長不過寸,通體烏黑,尾部刻著一個“淵”字。
全場死寂。
她站起身,將銀針高舉於掌心:“此針為五皇子府匠作司特製‘寒鴉針’,專供親衛暗器使用。每支尾部皆刻單字編號,唯所屬主子可用。‘淵’者,屬五皇子齊淵無疑。”
話音落下,百官側目。
淑妃坐在皇帝身側,神色微凝,隨即垂眸撚動佛珠,低聲道:“貴妃素來體弱,或許是舊疾突發……怎可僅憑一枚銀針定罪?”
蕭錦寧轉向她,語氣平靜:“若隻是猝死,為何酒杯內壁留有刮藥痕跡?若非預謀,又怎會有人提前將毒塗於杯沿,專等貴妃飲用時激發?更巧的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皇子齊淵所在方位,“方纔敬酒時,三皇子曾與貴妃共執一杯,親手斟酒。”
三皇子猛然抬頭,臉色驟變。
她繼續道:“牽機引不溶於冷水,唯遇高溫方釋毒性。酒水加熱時,毒粉脫落入口,發作極快。而此人不僅知貴妃習性,更知宮中查驗慣例,故將毒藏於器具而非飲食之中,意圖混淆視聽。”
她單膝跪地,呈上銀針:“陛下,臣願以醫者之名起誓,此毒確由外物引入,非自然病發。證據在此,請徹查五皇子府匠作司名錄,必能找出此針登記之人。”
皇帝盯著那枚黑針,眼神漸冷。
齊珩緩緩開口:“兒臣願親自督辦此事,命人即刻查驗宴席所用器皿,並調取匠作司近三個月出入記錄。”
皇帝點頭:“準。封鎖大殿,任何人不得離席。禁軍接管宮門,匠作司上下拘押待審。”
侍衛列隊入殿,氣氛緊繃。
蕭錦寧仍跪於原地,未起身。她悄然閉眼,心念微動,啟動“心鏡通”。
目光掠過淑妃身邊宮女。那女子低著頭,雙手交疊,指尖發白,心中翻騰不止:“成了……三殿下說隻要貴妃一死,太子再無外援……隻盼彆牽連到我們……明日香料入庫,得把剩下的藥粉混進去……”
蕭錦寧睜眼,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壓。
她並未揭穿宮女,而是轉向皇帝:“牽機引極難煉製,需七日火候,且材料受限。宮中能得此毒者,必與尚藥局或外貢藥源有關。臣建議徹查近十日進出藥庫之人,尤其留意是否有異常領取苦杏仁、硃砂、蛇膽三項藥材。”
皇帝頷首:“交由太子與蕭氏共查,三日內呈報。”
她叩首應命,起身退至一側。
白衣染血,立於群臣之間,無人敢直視。
三皇子坐在下首,手中酒杯已被捏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他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蕭錦寧,眼中恨意翻湧,卻又不敢妄動。
淑妃輕輕咳嗽兩聲,抬袖掩唇,低聲對皇帝道:“此事牽涉皇子,還需慎查,莫要冤及無辜。”
蕭錦寧聽見她心中所想:“不能讓匠作司的人開口……明日入庫的香料必須燒掉……得讓三皇子那邊先頂住……”
她不動聲色,隻將銀針收入袖中貼身存放。
齊珩坐在高位,扇掩唇角,輕輕咳了一聲。他看向她,目光沉靜,微微點頭。
她回望一眼,示意一切儘在掌握。
殿外傳來腳步聲,禁軍已封鎖各門。宮宴燈火依舊明亮,卻再無人舉杯。
貴妃屍身被白布覆蓋,抬出大殿時,一角裙襬拖過地麵,留下淡淡血痕。
蕭錦寧站在原地未動。她知道,這一針隻是開端。真正的網,纔剛開始收攏。
她抬手撫過腰間藥囊,指尖觸到新置的竹筒。噬金蟻在其中安靜蟄伏,尚未啟用,但已成備手。
三皇子突然開口:“父皇,兒臣請求徹查東宮往來記錄!既然說是陰謀,豈能隻查我方而不審太子?”
齊珩不語,隻將扇尖輕點桌麵。
蕭錦寧淡淡道:“若殿下願意公開匠作司賬冊、工匠名單、材料去向,臣亦可協助覈查東宮是否真有異常出入。”
“你!”三皇子怒極。
“夠了。”皇帝打斷,“此案由太子主理,無需多言。你若有異議,可待證據出示後再行申辯。此刻——”他目光掃過全場,“誰也不準走。”
殿中寂靜如鐵。
蕭錦寧緩緩轉身,目光再次掠過淑妃。對方正低頭撚珠,神情平靜,可指節微微發緊,腕上玉鐲輕碰佛珠,發出細微脆響。
她收回視線,立於殿心。
血未乾,針在袖,話已出口,局已成。
三皇子的衣袖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內襯繡線——黑色絲線織成的“淵”字,在燈下一閃而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