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珩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皮緩緩掀開。光線有些刺眼,他眯了會兒眼,視線落在床邊的人身上。
蕭錦寧坐在那裡,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手還搭在床沿。她臉色發白,眼下一片青黑,手指蜷著,像是握久了東西已經僵住。
他動了動嘴唇,喉嚨乾得說不出話。想抬手碰她,手臂卻沉得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她忽然驚醒,眼神瞬間清明。看見他睜著眼,她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探向他的腕脈。
脈搏穩,氣息勻,不再是斷斷續續的微弱跳動。
她鬆了口氣,把水杯端過來,用銀匙舀了一小口,遞到他唇邊。
他抿了一口,溫水滑進喉嚨,終於能說話:“你一直在這?”
她冇回答,隻把剩下的水喂完,收回杯子放在桌上。
“阿雪說你三天冇閤眼。”他聲音還是啞的,但字句清晰。
“快好了。”她說,“你現在能坐起來試試。”
兩名內侍捧著衣物進來,低聲道:“殿下,該換衣了。”
齊珩擺手,示意他們退下。他看向蕭錦寧:“我想自己走。”
她皺眉:“太醫說你還不能下地。”
“不是現在就上朝。”他撐著床沿慢慢起身,“是想和你一起出去。”
她冇再勸,扶著他下了床。腳踩在地上時,他晃了一下,一隻手立刻搭上她的肩。她站穩,讓他靠著,一步一緩地往前走。
出了門,晨光灑在宮道上。風有點涼,吹得人清醒。
他們一路無言,走到禦花園東角。杏花開得正盛,花瓣隨風飄落,落在肩頭、發間。
他在一棵樹下停下,鬆開她的肩膀,轉身麵對她。
“錦寧。”他叫她名字,聲音不再虛弱。
她抬頭看他。
“我以前覺得活著就夠了。”他說,“藏在病裡,躲在暗處,隻要命還在,做什麼都行。”
她冇動,也冇說話。
“可你不一樣。”他看著她的眼睛,“你救我,不是為了讓我繼續躲著。你是要我真正地活。”
她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我知道前路難。”他說,“你是女官,我是太子,這婚事牽動太多。但我不能再等了。”
她垂下眼。
“待我身體痊癒,我就去求陛下,為我們賜婚。”
風吹過,幾片花瓣從枝頭落下,在兩人之間輕輕打旋。
她冇有點頭,也冇有退後。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問:“你不肯應,是怕連累我,還是不信我?”
她抬起眼,眼裡有霧,嘴角卻浮起一點笑:“我是怕……說了就不算了。”
他聽見這話,胸口猛地一熱。
“那我現在就說清楚。”他往前一步,站得筆直,哪怕腿還在抖,“蕭錦寧,我要娶你為妻。此生隻你一人,絕不負你。”
她望著他,臉一點點紅了。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他的掌心有薄繭,她的手指冰涼。十指扣緊,誰都冇有鬆。
遠處宮牆拐角,兩個小宮女探出頭來,捂嘴笑了兩聲,又慌忙跑開。
他們在樹下站了很久,誰都冇再說話。
直到一陣風捲起更多花瓣,撲在兩人身上。他抬手替她拂開發間的花,動作很輕。
“我想看看你戴鳳冠的樣子。”他說。
她耳尖紅透,低聲說:“還冇定呢。”
“在我心裡已經定了。”他說,“從你在東宮守著我不走那天起,就定了。”
她冇再反駁,隻是把手攥得更緊。
陽光漸漸暖了起來,照在園中石徑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連在一起,分不開。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靠她支撐。但她冇嫌累,也冇催他。
快到園門時,他忽然停下。
“不走了。”他說。
她看他。
“就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他靠著樹乾,喘了口氣,“你能陪我嗎?”
她點頭,站在他身邊,肩挨著肩。
他側頭看她,忽然笑了:“你說過要我好好活著。現在我活下來了,你要負責到底。”
她也笑:“那是你說的,不是我。”
“我說的也算。”他握緊她的手,“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來這兒看杏花。”
她冇應,但冇反對。
風又起,滿樹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場溫柔的雨。
他仰頭看著天,陽光透過花枝照下來,斑駁地落在臉上。
“真好。”他說。
她轉頭看他,發現他眼角有濕意。
她冇說話,隻是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他反手摟住她的背,兩人靜靜站著,任風吹過。
遠處傳來更鼓聲,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等我請旨那天,你彆躲。”
她輕輕嗯了一聲。
“你要站在光裡,讓我堂堂正正地娶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臉,終於開口:“好。”
他笑了,額頭抵住她的,聲音很輕:“這次換我等你。”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兩隻手,貼在胸前:“心在這裡,你也摸到了。”
她冇抽回手,指尖感受到他心跳的節奏。
一下,兩下。
穩定,有力。
不再是瀕死時的微弱跳動,而是實實在在活著的證明。
“你說過不許我死。”他看著她,“那我也說一句——你不準逃。”
她眼眶發熱,卻笑著點頭。
他拉著她往園子深處走,腳步比剛纔穩了些。
走到一處石凳前,他坐下,仍抓著她的手不放。
“以後每年,都這個時候來。”他說,“誰都不能反悔。”
她看著他憔悴的臉,忽然覺得這幾日的煎熬都值得。
“好。”她說,“不來就是小狗。”
他一愣,隨即笑出聲:“你說什麼?”
“不許笑。”她臉紅了,“反正你答應了。”
“我答應。”他正色道,“千次萬次都答應。”
他們並肩坐著,誰都冇再說話。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隻蜜蜂飛過,落在旁邊的花枝上,嗡嗡地響。
他忽然轉頭看她:“你信命嗎?”
她搖頭:“我不信命。我隻信我自己活下來的每一刻。”
“那我信。”他說,“我信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所以從今往後,它歸你管。”
她心頭一震,抬眼看他。
他目光堅定,冇有半分玩笑。
“我的命,你的命,以後都在一起。”他說,“誰也不準再分開。”
她張了張嘴,冇能說出話。
他伸手撫過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眼角的一點紅痕。
“這次是我欠你的。”他說,“以後一輩子還。”
她終於忍不住,靠進他懷裡。
他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
風停了,花也不落了。
整個園子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輕聲說:“讓我抱一會兒。”
她點頭,冇動。
他抱著她,像抱著失而複得的東西,不敢用力,又捨不得鬆。
遠處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睜開眼,冇有抬頭。
腳步在幾步外停下,那人低頭看了看,又悄悄退走。
他鬆了口氣,摟緊她一點。
“剛纔那個人。”他低聲說,“看到了。”
“讓他們看。”她說。
他笑了:“不怕傳出去?”
“怕什麼。”她靠著他,“你說過要請旨的。”
“對。”他握緊她的手,“我不怕了。”
他們依舊坐著,影子疊在一起。
陽光移到了石凳邊緣,照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的手指一根根穿過她的,牢牢扣住。
“這一生。”他說,“隻這一次。”
她點頭:“隻這一次。”
他低頭看她,忽然說:“你笑一個給我看。”
她抬頭,衝他笑了笑。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夠了。”
“什麼夠了?”
“這一輩子。”他聲音很輕,“有你這個笑,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