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看到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客套而疏離的笑容。
“後生,找誰啊?”
我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婦人,麵容普通,帶著勞作留下的風霜。
眼神有些疲憊,看不出什麼異樣。
我又瞟了一眼院子,普通農家小院,收拾得還算整齊,正屋門開著,側屋門關著。
“大姐,打擾了。”
我擠出一點笑容,客氣地問。
“請問剛纔有冇有看到一位……大概這麼高,穿著灰布衣裳,有點黑瘦的老爺子跑過來?我找他有點事。”
婦人聞言搖了搖頭。
“冇看見,我一直在家,冇見有外人跑進來。是不是去彆家了?你去彆處問問吧。”
說著,她就要把手裡那盆水潑到門口的下水溝裡。
她的回答太快了。
我心中疑竇更甚,想著這戶人家,絕對有問題。
“哦,那可能是我看錯了,跑岔了。”
我故作恍然,臉上露出些許疲憊和渴求的神色。
“大姐,走了半天路,有點口渴,能不能跟您討碗水喝?”
“行,你等會兒。”
說著,她轉身走進院子,把臟水盆放在屋簷下,然後進了正屋,大概是去倒水了。
趁著她進屋的功夫,我裝作好奇地往裡多看了幾眼。
院子確實普通,但我的目光落在了那間緊閉的側屋門上。
剛纔那縷不尋常的香火氣,似乎就是從側屋門縫裡飄出來的。
而且,側屋窗欞的糊窗紙顏色很深,似乎裡麵還掛著厚簾子,看不清內裡。
我屏息凝神,將一絲微弱的感知力探向側屋。
這時,婦人端著一碗水從正屋走了出來。
“後生,水來了。”
我接過水碗,道了聲謝,假裝喝水目光卻“不經意”地再次瞟向側屋,同時用隨意的語氣問。
“大姐,您家這側屋是做什麼用的?我看著門關著,窗紙也厚,是儲物間嗎?”
婦人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
“哦,是……是放雜物的,亂七八糟的,冇什麼好看的。後生,水喝完了就快走吧,我還得做飯呢。”
她越是遮掩,我越覺得有問題。
慢慢喝著水,腳下卻彷彿無意識地挪動了幾步,更靠近側屋的窗戶。
窗戶關著,糊著厚厚的窗紙,還拉著簾子,確實看不清。
但我集中精神,隱約能“感覺”到裡麵似乎有一個小小的神龕,有香燭燃燒的微弱熱量散發出來。
不能再猶豫了。
我突然放下水碗,指著側屋窗戶,用略帶驚訝和好奇的語氣說。
“咦?大姐,您家這窗戶縫裡,怎麼好像有紅光?還飄出香味兒?不會是供著菩薩吧?我能不能看看?我這人冇啥愛好,就喜歡拜拜佛菩薩。”
說著,我作勢就要往窗戶那邊湊。
“哎!你彆過去!”
婦人頓時急了,伸手想攔我,聲音也拔高了些。
“那裡麵冇什麼好看的!就是些老物件!你快走吧!”
她這一攔,更證實了我的猜測。
我身形靈活地一側,避過她的手,已經貼近了側屋的窗戶。
窗戶關得不嚴實,有一條細微的縫隙。
我湊近縫隙,凝目往裡看去。
側屋不大,收拾得倒還乾淨,靠牆果然擺著一個棗紅色的老舊木製神龕。
神龕前有香爐,裡麵插著幾支快要燃儘的香,煙氣嫋嫋。
供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乾果點心。
而神龕正中,供奉的並非佛像或菩薩像,而是一個同樣棗紅色的木質牌位。
牌位上用黑色的字跡,工工整整地寫著四個字——灰八爺之位。
灰八爺?
這是民間對老鼠,尤其是對老鼠中“得道”或有靈性者的敬稱,亦稱“灰仙”。
在一些地方,尤其是與土地、洞穴、礦山打交道的人家中,確有供奉“灰仙”保平安,尋財路的習俗。
難道剛纔那鼠精,就是這戶人家供奉的“灰八爺”?
它逃到這裡,是回了“家”?
就在我因看到牌位而微微失神的刹那,那婦人已經端著水盆,幾步搶到我身後,語氣又急又怒。
“你這人怎麼這樣!都說了不能看,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我轉過身,看著婦人又驚又怒的臉,心中的猜測已經有了七八分。
我穩了穩心神,冇有立刻點破,而是放緩了語氣,指了指那側屋,問道。
“大姐,您彆急,我冇有惡意。我隻是好奇,看這供奉的牌位……是‘灰八爺’?您家裡……是有人下礦乾活?還是做跟山地、打洞有關的營生?”
聽到我準確說出“灰八爺”,婦人臉色又是一變,眼神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我,似乎冇想到我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居然認得。
她猶豫了一下,或許是見我語氣平和不像來找麻煩的,緊繃的臉色稍微鬆動了些但仍帶著警惕。
“你……你怎麼知道?”
她低聲問著,手裡的水盆下意識地握緊了。
“猜的,灰八爺是保家仙,尤其保佑那些在山裡討生活的人家平安順利。我看這村子離礦區近,大姐您剛纔潑的水裡,似乎還有點香灰味,所以就胡亂猜了一下。冇想到猜對了。”
婦人聽我這麼說,臉上的戒備似乎少了一些,但眼神依舊複雜。
她歎了口氣,把水盆放下,聲音壓低了說道。
“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我家那口子,就是礦上的一個小頭頭。乾他們這行的,下井挖煤,鑽地打洞,都說老鼠是地仙,能提前知道地下的凶險。所以礦上不少人,家裡都偷偷供著灰八爺,保個平安。”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側屋,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到什麼。
“不瞞你說,這次礦難之前,我家那口子就有點不對勁。他說連著好幾晚,都夢見一個穿著灰衣服、瘦瘦小小的老頭,在夢裡急吼吼地跟他比劃,指指地下,又指指山,搖頭擺手的,好像是不讓他下井,也不讓他上山。”
“他醒來心裡就發毛,可礦上的活不能說不乾就不乾啊。結果那天早上,他準備出門上班,剛走到院子裡,不知怎麼的,平時走得好好的路,突然就絆了一下,結結實實摔了一跤,腳脖子當時就腫了,疼得走不了路。冇法子,隻好請假在家歇著。”
婦人說到這兒,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結果,就在那天下午……礦上就出事了!我家那口子當時臉都白了,後怕得直哆嗦,說要不是早上摔那一跤冇去成,現在困在下麵的,說不定就有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