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依舊能感覺到深入骨髓的疲憊,那是心神消耗過巨的後遺症,但肉身上的創傷以及元炁的虧空都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樣無力顫抖。
我居然真的有力氣,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鐘馗靜靜地看著我完成“吞噬”與恢複的過程,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直到我站穩,他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此乃彼輩怨煞精魄所煉,汝身負地府印記,可納此陰屬本源,暫補虧空。所損陽壽魂氣,亦可得補一二,然根基之傷,非此物可愈,你好自為之。”
原來如此!
我心中恍然,同時又泛起一絲苦澀。
果然,折損的陽壽和魂魄根本,這種涉及生命本源的東西,不是靠外物能完全彌補的。
這“精魄”隻是暫時穩住傷勢,補充了消耗的“能量”而已。
不過,這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若非鐘馗出手煉化,我彆說吸收,靠近那精魄都會被侵蝕成瘋子。
“多謝…判官大人…賜…藥…”
我再次艱難行禮,這次聲音雖然沙啞,卻平穩了不少。
鐘馗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我的感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沉寂的鐵牛雕塑,以及下方隱約還在散發出微弱不祥氣息的河灘,沉聲道。
“陣眼之物,乃數年前陰靈怨念所寄,經百年水脈陰煞滋養,已成氣候。方纔所除之‘聻’,乃其聚斂河底無數孤魂野鬼怨氣所化之表象,其核心一縷執念怨根,仍藏於那鐵牛之下,與陣法水脈勾連甚深。”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了我一眼。
“此執念怨根,受此地特殊格局與百年香火願力影響,已非蠻力可除。強毀之,恐怨念徹底爆發,汙染水脈,遺禍更廣。需化解其執念,再行超度,方可根除。”
化解執念,再行超度……
我咀嚼著這八個字,心頭沉甸甸的。
這可比直接打殺要麻煩和危險多了,需要找到癥結,直麵那最核心的怨念。
“屬下…明白。定當…儘力而為。”
我肅然應道。
鐘馗不再多言,隻是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彷彿在說“好自為之”。
然後,他便轉過身,幾步之間便由實化虛,徹底消失在茫茫夜色與未散的淡淡水汽之中。
偌大的河灘廣場,再次隻剩下我一人,以及滿地狼藉。
夜風帶著河水的濕氣和焦土的氣息吹過,讓我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凝神屏息將體內那股冰涼而沉靜的能量緩緩運轉至雙眼。
同時默唸開眼法咒,靈覺如潮水般向前延伸、浸潤。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空氣,尚未散儘的雷火氣息。
這些現實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畫般淡去,顯露出其下更深層,更“真實”的一麵。
在靈性視野中,鐵牛那巨大的蹄足之下,不再是堅實的土石,而是一片氤氳著濃鬱水汽與深沉怨唸的灰暗“泥沼”。
就在那“泥沼”邊緣,緊貼著冰冷鐵蹄的底部,我“看”到了它。
一道近乎透明的虛影,蜷縮在那裡,微小得如同風中殘燭。
那是一個孩子的輪廓。
身形瘦小,看年紀不過十來歲。
身穿著一身辨不出原本顏色、浸透了水漬與汙垢的破爛衣衫,赤著腳,以一個極其痛苦且卑微的姿勢趴伏著。
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鐵牛底座上,雙臂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抱住什麼,又像是溺水者最後的攀抓。
這縷殘魂,比我想象的還要脆弱。
它不像尋常凶魂厲鬼那樣張牙舞爪怨氣沖天,反而沉寂得可怕。
這就是那“聻”的核心執念?
一個……孩子的殘魂?
我蹲下身,儘量收斂自身氣息,避免驚擾到這縷脆弱的執念。
它太淡了,淡到我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勉強維持“看”到它的狀態。
猶豫片刻我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向著那孩子殘魂虛影的眉心位置點去。
指尖與那虛無的魂體接觸的瞬間,冇有預想中的衝擊或抵抗。
彷彿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麵,眼前的景象驟然盪漾破碎,並且重組。
“嗡——”
我的意識猛地一沉,彷彿被無形的漩渦吸入了冰冷幽深的水底。
緊接著,無數破碎,灰暗,浸透著悲傷與絕望的畫麵,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強行灌入我的腦海。
畫麵一:昏暗的土屋。
一個瘦小的男孩蜷縮在角落裡,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服。
他的一條腿不自然地彎曲著,是個跛子。
屋外傳來父母清晰的說話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嘖,又是這副死樣子,看著就晦氣!”
“小聲點……畢竟是咱兒子……”
“兒子?這樣的兒子有什麼用?走路都走不利索,將來能乾啥?白吃糧食!”
“唉……好在老天有眼,又給了咱一個健康的……”
透過破舊的門縫,男孩看到父母抱著一個繈褓。
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那笑容,從未給過他。
弟弟的哭聲響起,父母立刻圍上去,輕聲細語地哄著,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男孩低下頭,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
畫麵二:同樣破舊但稍顯整潔的屋子。
一個滿臉皺紋,慈祥的老爺爺,正用粗糙但溫暖的手,輕輕摸著男孩的頭。
“娃兒,彆聽他們的。爺爺疼你,爺爺有口吃的,就餓不著咱娃兒。”
老人從懷裡掏出半塊烤得焦黃的紅薯,塞到男孩手裡。
男孩抬起頭,臟兮兮的小臉上,露出一點點光。
這是他在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暖。
畫麵三:濃煙滾滾的廚房。
爺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手裡還抓著鍋鏟。
灶膛裡的火苗躥了出來,引燃了旁邊的乾柴。
“爺爺!爺爺!”
男孩驚恐的哭喊響起,他跛著腳,踉踉蹌蹌地想衝過去扶起爺爺,卻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
他轉身,拚命跑出屋子,用儘全身力氣嘶喊。
“來人啊!救命啊!我爺爺……我爺爺倒了!著火了!”
畫麵四:燃燒的房屋前。
火勢已經很大,烈焰吞噬著老舊的房梁,發出劈啪的爆響。
男孩被幾個村民死死拉住,他拚命掙紮,哭得撕心裂肺。
“放開我!爺爺還在裡麵!爺爺!我要去救爺爺!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村民們臉上帶著恐懼和無奈。
“娃兒,火太大了,進去就出不來了!”
“你爺爺年紀大了,這……這都是命啊!”
男孩的眼睛,在沖天的火光映照下,一點點失去光彩,隻剩下被強行按住的絕望和熊熊燃燒的倒映在他瞳孔裡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