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凹陷極其可怕,邊緣是不規則的碎裂狀。
甚至能透過破裂的皮膚和慘白的碎骨,隱約看到裡麵已經凝固,顏色暗沉如同豆腐渣般的腦組織!
這根本不是溺水該有的痕跡。
這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用重物狠狠擊打頭部造成的致命傷。
那一刻,我腦海裡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孫宇……?”
聽到我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它那雙隻剩下渾濁白翳的眼睛彷彿驟然定住。
瘋狂和怨毒凝固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愕和茫然。
彷彿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陌生的外人,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一口叫出它的名字。
它喉嚨裡發出的“嗬嗬”聲停頓了,那張因怨毒而扭曲的鬼臉,竟然出現了一絲類似“愣神”的人類化表情。
周身翻湧的濃黑怨氣也隨之一頓,彷彿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名字打亂了節奏。
它不再後退,就那樣僵立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被金色火焰灼燒得“嗤嗤”作響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歪著那顆帶有恐怖凹陷的頭顱,“看”著我。
它似乎想確認什麼,一隻腫脹腐爛的手微微抬起。
指向我又像是要捂住自己破碎的頭顱,喉嚨裡再次發出那種“嗬……嗬……”的聲音。
趁它愣神的這一瞬間,我強壓下心中的震驚。
用儘可能不那麼刺激它的語氣,急促地說道。
“我不是害你的人!我是來幫你們的!你奶奶……你奶奶現在很危險!還有你爹!他是不是也在這水裡?你們都需要幫助!彆再害人了!”
確定了他的身份就是孫宇之後,我明白了,為什麼他能從水裡出來。
因為他壓根就不是水鬼,他是在岸邊刻在木頭樁子上死的。
就在我試圖與孫宇溝通的時候,我們身旁那漆黑如墨的池塘中央,水麵再次無聲地盪漾開來。
之前我一直用天眼看到的那團懸浮在深處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浮上了水麵。
一個更加高大、卻同樣腫脹慘白的身影顯現出來。
他的麵容同樣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成年男子的輪廓。
眼神裡冇有了孫宇那種莫名的瘋狂和猙獰,反而充斥著一種深沉的悲傷和焦慮。
他無法完全脫離水麵,下半身彷彿與漆黑的池水融為一體。
但他努力地將上半身探出,焦急地“望”著我。
腐爛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種比孫宇更清晰些、卻依然如同漏風箱般的嘶啞聲音。
“娘……我娘……怎麼樣了?她……她是不是出事了?我感覺……感覺很不對勁……”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作為一個兒子最本能的擔憂,儘管他已非人。
看來,這就是孫家老大,那個為了撈兒子而溺死的父親,真正的水鬼。
他因溺水而亡,魂魄被牢牢束縛在這片水域,無法離開。
我心中瞭然,看來能上岸的是孫宇。
因為他並非溺斃,而是死於岸上的重擊,水域對他魂魄的束縛可能冇那麼絕對。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簡潔地將老太太認乾親後突發怪病、渴水卻不能飲、以及老乞丐推斷有邪物通過血脈聯絡吸她生機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省略了狗牙崖下的凶險,隻強調老太太現在非常危險。
孫家老大聽完,那腫脹的臉上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焦急和痛苦。
他猛地捶打了一下水麵,激起一片渾濁的浪花。
“怪我……都怪我……冇能保護好小宇……也冇能……娘……”
他發出的聲音充滿了自責和絕望。
“我離不開……這水困著我……我救不了娘……”
他猛地將“目光”轉向旁邊依舊有些茫然和躁動的孫宇。
“小宇……小宇!”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
“你……你能出去……你跟這位……先生走!回去……回去看看奶奶!保護她……彆再讓任何東西……傷害她!”
因為我不確定孫宇是否足夠穩定,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真正意義上的壓製他。
所以我心裡一萬個拒絕,這無異於引狼入室!
“這……恐怕不行!他這樣子……”
我看著孫宇那破碎的頭顱和周身不穩的怨氣,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求你!”
孫家老大的聲音帶上了哀懇,他試圖朝我的方向挪動,卻被無形的水域界限擋住,隻能徒勞地伸著手。
“小宇他……他不是壞孩子……他認得奶奶的血脈氣息……不會害她……有他在,彆的臟東西……不敢靠近奶奶……求你……帶他回去看一眼……就一眼……我求你了!”
他的聲音悲切無比,那是一個兒子對母親最深沉的擔憂,也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最後托付。
看著他那近乎絕望的哀求,再想到老太太危在旦夕的狀況,以及老乞丐至今生死未卜……我的心,動搖了。
或許……這險值得一冒。
孫宇對老太太應該冇有惡意,而他身上的怨氣或許真的能震懾住那個通過“乾親”聯絡吸食生機的邪物。
我咬了咬牙,目光掃過焦灼的孫家老大,又看向一旁歪著頭、似乎還在努力理解父親話語的孫宇。
“……好!”
我艱難地吐出這個字,感覺千斤重。
“我帶他回去!但你們必須保證,他絕不能傷害任何人!”
孫家老大如釋重負連連點頭,然後焦急地對著孫宇發出一些含義不明的嗚咽,似乎在叮囑著什麼。
孫宇聽著父親的“話”,周身的怨氣漸漸平複了一些。
那雙渾濁的眼睛再次“看”向我,裡麵的瘋狂減少了些。
他試探性地朝著我挪動了一步。
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緊緊握著那光芒已經漸漸黯淡下去的桃木劍,強忍著後退的衝動。
“跟我……走。”
我聲音乾澀地對他說,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邪氣無聲無息地跟在了我的身後。
我不敢回頭,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這條路平時走起來不過十幾分鐘,此刻卻漫長得彷彿冇有儘頭。就在我們經過一片老墳地邊緣時周圍的溫度驟然又降低了幾分。
藉著極其黯淡的光線,我看到路旁的幾個墳頭後麵,影影綽綽地浮現出幾個模糊的人形陰影。
它們似乎被活人的氣息和更強烈的怨氣吸引,本能地朝著路中間飄蕩過來,發出窸窸窣窣的低語和歎息,帶著一種空洞的惡意。
是附近的遊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