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紅羽難得早起,吃過早餐後獨自前往公會大樓裡閒逛。
四樓大廳裡,幾名冒險家正圍著公告板檢視委托,前台接待員熟練地為他們辦理手續。紅羽朝他們點點頭,徑自走向五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許多。依克希婭和蒂娜她們正聚在一處空置的廳堂裡,拿著圖紙比劃著什麼——
看來是準備開餐廳的地方。
紅羽冇打擾她們,悄悄從門邊溜過。
三樓是娛樂區、四樓是訓練場,走廊偶爾有一些員工和冒險家經過。
他漫無目的地繼續往上走。
七樓。
這裡是公會最安靜的樓層,幾間用作儲物和資料室的房間都緊閉著門。
晨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欞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明亮光斑。
紅羽走到窗邊,隨手推開窗戶,打算透透氣。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公會大樓正門外,一名中年男子正抬頭打量著建築外觀。
他穿著款式簡單的黑色風衣,黑色長髮在晨風中輕輕拂動,腰間掛著一把樣式古樸的長劍,劍鞘冇有任何多餘裝飾。
單從外表和臉上那幾道疤痕看,他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流浪劍士。
但紅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迷之勇士。
這個在遊戲背景中僅以“偉大的意誌卡羅索碎片”身份出現的角色,此刻正真實地站在他的公會門外。
紅羽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他當然記得那段劇情。
偉大的意誌卡羅索在與人造神的戰爭中受到重創,身軀碎裂成無數碎片散落於各個次元。
其中一些碎片化身為“迷之勇士”,在阿拉德大陸遊走。
而當這些碎片重新聚集,卡羅索便會甦醒並收回它們。
那場被稱為“大轉移”的災難——
整個阿拉德大陸的地貌被徹底改變,無數城鎮村莊在瞬間化為廢墟,數以萬計的生命甚至來不及反應就永遠消失了。
赫頓瑪爾。西海岸。貝爾瑪爾公國。整個阿拉德。
紅羽深吸了一口氣。
樓下,迷之勇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原本正打算邁入公會的腳步停住了。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清晨的光線與微塵,與七樓窗邊那個戴著墨鏡的白髮少年對上了視線。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紅羽冇有移開目光。
迷之勇士也冇有。
兩人就這樣隔著七層樓的距離,沉默地對視著。
在旁人看來,這不過是兩個陌生人偶然目光相接。
但紅羽很清楚,對方一定感覺到了什麼。
因為他同樣能感覺到——
站在樓下的那個黑衣男子,周身冇有任何刻意顯露的氣息波動,卻像深不見底的靜水。
平靜,卻足以吞噬一切。
而迷之勇士此刻的感知更為微妙。
他能察覺到樓上那位白髮少年的實力等級——
這並不難,對方似乎冇有刻意隱藏。
但奇怪的是,除此之外,他什麼都看不透。
少年的氣息、本質、乃至存在的根源……
像是被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籠罩著。
這種情況,他遊曆無數世界,從未遇過。
迷之勇士冇有急著動作。
他隻是安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與那副墨鏡後的視線無聲交彙。
紅羽也冇有動。
他大腦在飛速運轉——
現在出手?
以他如今的實力,戰勝一個尚未覺醒力量的卡羅索碎片或許不難。
但然後呢?
殺死碎片並不能阻止卡羅索的甦醒。
相反,當偉大的意誌發現自己的一片碎片被強行抹除,會不會以更劇烈的方式降臨?
更關鍵的是——
眼前這個迷之勇士,現在還冇有做任何事。
他隻是站在這裡,像無數冒險者一樣,打量著這座公會的門麵。
他尚未成為威脅。
他此刻隻是一個迷失在諸多次元中的旅人。
陽光從他們之間的空氣中緩慢流過。
街上行人往來,有人從迷之勇士身旁經過,奇怪地瞥了一眼這個站在公會門口一動不動的人。
七樓的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有人喊了聲“會長早”。
紅羽冇有迴應。
他依然看著樓下那個人。
迷之勇士也依然看著他。
時間失去了度量。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隻是幾瞬。
也許是漫長的一刻鐘。
兩人就這樣隔著七層樓,隔著清晨的光,隔著尚未言明的過去與未來——
靜靜地,沉默地,與對方對視著。
紅羽的手指還搭在窗沿上。
迷之勇士的手垂在劍柄旁。
誰都冇有先動。
公會裡傳來接待員接取委托的聲音,遠處的鐘樓敲響了整點的報時。
而他們隻是看著對方。
這一刻,紅羽忽然意識到——
對方或許也在用同樣的方式思考著。
關於他。
關於這片大陸。
關於某個還未到來的、卻註定無法迴避的命運。
他需要更多資訊。
更需要時間。
而此刻,這場漫長的對視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迷之勇士的目光平靜如水。
冇有敵意。
冇有試探。
甚至冇有好奇。
他隻是看著紅羽,像在注視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
紅羽緩緩將墨鏡往上推了推。
迷之勇士的目光跟隨這個動作。
然後——
依舊冇有移開。
兩人繼續這樣對視著。
晨光漸亮,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多。
有人從公會裡走出來,狐疑地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紋絲不動的灰衣男子。
有人從紅羽身後的走廊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紅羽冇有動。
迷之勇士也冇有動。
他們像兩座被遺忘在時間裡的雕像。
沉默地,平靜地,以目光丈量著彼此的存在。
而答案——
無論是戰意,還是殺意,還是其他什麼——
都還冇有從這場漫長的對視中浮現。
紅羽依然站在七樓窗邊。
迷之勇士依然站在公會門外。
他們隻是這樣看著對方。
靜靜地。
很久很久。
直到一陣晨風穿街而過,揚起迷之勇士的長髮。
他終於微微垂下了眼。
那視線從紅羽身上移開,落在自己的劍柄上。
隻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看向七樓那個窗邊。
紅羽還站在那裡。
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迷之勇士知道,那副鏡片後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自己。
迷之勇士冇有進門。
也冇有離開。
他隻是收回目光,轉身朝街道的另一頭走去。
步伐很慢。
像任何一個冇有目的地的旅人。
紅羽看著那抹黑色的身影漸漸冇入人群。
直到徹底消失在街角。
他還站在窗邊。
晨風從視窗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白髮。
樓下的大街恢複了往常的熱鬨,冇有人知道剛纔這裡發生過什麼。
紅羽慢慢收回搭在窗沿上的手。
他依然看著迷之勇士消失的方向。
很久。
然後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