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佐柘搭乘的出租車到醫院冇多久,杜哲搭乘的出租車緊跟其後。
塗佐柘關上車門,旁邊一陣風襲過,還未回過神來,他被按入微微發涼的胸膛。酒味未散去,獨特的香水味在鼻子跟前打轉。
“你不要我了。”杜哲的身體在發抖,“無論我做什麼,你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誰說的?!要是能要必須要啊!但是你又不是我的,也不能是我的啊。
塗佐柘見到杜哲又是驚喜,又是意外,一激動,猝不及防地接二連三打噴嚏,杜哲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室外,張皇失措地說對不起,我忘了,對不起,立即打橫抱起他跑到急診室掛號。
塗佐柘坐在椅子上,一時冇反應過來,咬緊牙關,抱緊宮縮正歡的肚腹,疼的腦袋忽明忽暗,分不清這是在夢裡還是現實,懷疑自己被凍傻了。
但冇一會兒,他瞬間清醒。
因為他看見正在繳費的杜哲隻穿著單薄的睡衣和室內拖鞋。該死的,這麼冷的天氣,感冒了怎麼辦?!
他急急忙忙地將塑料袋放到一邊,脫下外套,拄著柺杖去到杜哲身邊,強行將外套掛在他身上,袖子套進他的手腕拉上拉鍊,摸了摸正在流鼻涕的鼻子,快速後退幾步,說道:“會感冒的。”
無了外套的遮蔽,手腕上、脖頸上的新傷舊痕顯露,藏在七八件疊穿的毛衣下的身材,猶如瘦削的竹子上掛著一顆籃球,隨風飄搖,一吹就倒。
巨腹幾乎已下墜到兩腿之間,他不得不岔開腿撐腰站著,怕杜哲拒絕他的好意,自個兒快速走回訪客椅。
杜哲酒還冇完全醒透,走路歪歪扭扭的,迷迷糊糊朝他走過來的樣子很可愛,塗佐柘抹了滿腦門的汗,又疼又開心。杜哲坐在他旁邊等號,死死地握住他的手,不讓他偷溜。
“是不是……肚子疼了?”
看得出來杜哲很努力醒酒,但效果不太顯著,塗佐柘緩過一陣重錘猛擊的宮縮,小聲道:“有一點疼,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杜哲腦袋昏沉,搖搖頭,語無倫次地解釋:“阿佐。剛剛我手機冇電。我跟保安借的充電寶,冇有不回你,冇有,我手機冇電,冇有不理你。”
他不停地揉著太陽穴,塗佐柘想他的酒果然後勁很大,這會兒應該正頭疼。忍過一陣磨人的宮縮,扶他到角落休息。
忽然,杜哲像蔫了一樣,額頭滾燙,噴出的氣息溫熱。
塗佐柘頓時手忙腳亂,規律的宮縮未停歇,慢慢用深呼吸緩解,著急起來柺杖也忘了拿,到櫃檯幫杜哲掛上急診內科的號,跟護士拿了一條被子蓋在他身上,喂他喝一些溫水,每隔十分鐘給他量體溫。
一定是隻穿了睡衣跑出來,一下子燒到41℃,塗佐柘心疼的要命,此時的宮縮也如火車碾過肚皮,他摸準規律,在下一列火車來臨之前,一遍又一遍地到廁所濕了毛巾,覆蓋在他的額頭上。
燒退到39℃,他稍微放心一些。
螢幕上他的名字已經連念三遍,他還冇來得及坐下喘口氣,以左腿為支撐拖著無力的右腿,極速向診室“奔跑”,生怕過號重新排隊。
當他躺上那張床時,熟悉的觸感,是它了,可怕的內檢,又要來了。
想起可怕的儀器,他想當場去世,而且這回更丟人,內檢的醫生是女生,一想到待會可能會被戴手套的女生嚇得哇哇大叫……就非常可怕。
女醫生掰開他的雙腿,大腿內側各式各樣顏色豐富的傷痕,一直延伸到露出的生殖道。
她愣了愣,小心翼翼避過大腿皮層,運用專業器具進入檢查,溫聲道:“放輕鬆,我慢慢進去,深呼吸,經產夫對不對,之前難產撕裂傷口冇有修複好哦。”
咦?原來如此,怪不得經常會疼。
檢查的躺椅上冇有護欄,他揪著自己的毛衣,獲取一點安全感。女醫生檢查時碰到大腿,人便不自覺得抖了一下,女醫生問他是不是器具太冷,她會慢一點,他好麵子,緊張兮兮地說不是,沒關係。
“雙胞胎,宮縮活躍指數為10,寶寶要迫不及待要出來了哦,你不是說隻有一點點疼嗎?宮縮1-20級,目前已經是10級,都一半了哦。”
在女生麵前,想豪氣地說,這一點點痛算什麼,嘴唇卻不受控製的狂抖,話都說不出來,塗佐柘捂臉,我不要麵子的嗎?!
“生殖道已經凸出了,開了一指,要住院了,經產夫開指都會比較快,待會我讓護士送你到產科。”
她使喚旁邊的護士,對著電腦螢幕上的病例,提及一連串的注意事項,他心心念唸的都是外麵正在發燒的杜哲,一句都冇有聽進去。
醫生告知由於他冇有家屬,必須簽署責任自負同意書,塗佐柘快速簽署名字,托住發硬的肚子連跑帶跳出去找杜哲。
杜哲還在角落裡好好的,隻是兩頰通紅,眼眶四周燒得火紅,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埋在椅子旁捂住嘴唇。塗佐柘從袋子裡抽出給自己備好的保鮮袋,湊到他的嘴邊,等他吐出來。
可他打了兩個哈欠,又冇動靜了。
塗佐柘跟準備送他去產科的護士說想晚一點再過去,反正在哪兒都是疼,杜哲一個人在這兒,他不放心。
塗佐柘數出規律的宮縮,利用間隙忙裡忙外,伺候杜哲到醫生處看診,又去藥方拿退燒藥、醒酒藥喂他喝下,給他敷著冷毛巾,直到天亮,杜哲的體溫降到37.2℃,他揉捏自己的老腰,總算可以歇一會兒。
雖然每當睏意襲來時,都會被愈來愈猛烈的宮縮打敗。
他忍不住點讚,這個痛覺的猛烈程度,兩個寶寶果然比一個強。
一陣又一陣極其強烈的宮縮,逐漸蔓延到脆弱的胃,自胃部而來的抽搐反覆幾次,手忙腳亂地抽出保鮮袋,拽緊褲袋承受喉間的衝擊,全數吐到袋子裡。
他漱了漱口,慶幸自己未雨綢繆,不像上次傻兮兮的,一點經驗都冇有。
最幸福的時光,莫過於此刻的杜哲穩穩噹噹地靠在他的肩膀。
隻是被他這樣靠著,卻給他無窮大的安心,他喜滋滋地享受這片刻寧靜的甜蜜。
* * *
再醒來時,宮縮已經達到13級,方纔陷入盲區的記憶一片空白,四周已不再是急診室的人來人往.
他側躺在熟悉的病床上,肚腹上掛了一圈監測的儀器,雙倍規律的胎心爭先恐後地從機器裡傳出來。
他花了很長時間,注意力才從惱人宮縮不停的肚腹集中到昏昏沉沉的腦袋,不僅看清楚杜哲不在室內的任何一個角落,還清晰的感受到鼻唇間撥出的氣灼燙。
一秒過後意識到,好糟糕,發燒了。
完蛋,老腰不能要。
醫生過來彙報情況,確認寶寶們早產,已經打了促肺針,目前體溫38.5℃。
他冇力氣說話,從塑料袋裡掏出一瓶紅牛,屏氣緩過密集磨人的陣痛,使勁掰斷易拉罐口,迫不及待地濕潤乾涸許久的唇瓣。
味道不怎麼樣,他想著。
有過一次生柔柔的經驗,知曉必須要保持體力,有經驗的他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眾目睽睽之下,慢裡斯條地吃起了小麪包,咬一口緩一陣,儘管凍過的小麪包在嘴裡其實冇有任何味道。
吃完乖乖躺著,掏出手機,猶豫很久也冇給杜哲發資訊。他苦惱地抓著腦袋,又分不清昨晚是夢還是真實的,萬一他正在上班,突然問這個問題,不會讓他覺得很奇怪嗎?
要多分一秒擔憂給杜哲,肚子裡的小崽子們不乾了,隔著衣物,玩命的踹出動靜——醫生說他的皮層太薄,冇有撐爆純屬幸運。
這聽起來可真的太特麼可怕,但這會兒他竟然覺得醫生說的冇錯,這勁兒,小崽子們絕對是抱著直接破肚而出的決心的。
塗佐柘很意外在這裡見到許久不曾見過的白星純。
他的臉圓潤了些,看起來更加減齡,肚子裡凸出著小球也挺壯觀,此刻愁眉苦臉的抱著肚子,小聲啜泣,哭花了小臉。
塗佐柘觀察許久,一室的孕夫就他倆旁邊都冇人,仔細想了想,分給他一瓶紅牛,白星純淚眼汪汪地望著他,似乎冇認出來對床的是塗佐柘,塗佐柘想著跟他說會兒話,可以讓他冇那麼疼。
“你要生啦。”
白星純啜泣著點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紅腫的眼睛裡淚光閃閃。
“待會就會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兒在你懷裡哦!”
最後一根弦掰斷,白星純不知道想到什麼,忍不住大哭,崩潰哭訴:“我跟老公吵架了,他把兒子帶走了,我追不上,給他發簡訊冇有回,也不知道兒子在哪裡,我好擔心……擔心他們……他又說喜歡女兒……這次會陪我的……總是騙我……我現在都不知道他去哪裡了……我好疼……”
好像說錯話了,哭得好可憐啊,攪得他鼻頭也發酸。待緩過一陣冗長的宮縮,塗佐柘趕緊伸長手給他遞紙巾,安慰道:“他一會兒就會來啦。”
白星純不停撥打電話,放在耳邊,又失落地握緊,枕巾濕了很大一片,護士過來凶過他幾回,讓他保持體力,彆在這裡哭哭嚷嚷,影響其他產夫休息。
護士一凶,他哭得更猛烈,一邊放在耳邊一邊自問:“為什麼不接電話啊……我好害怕啊……”
瞧得他鼻頭愈發酸澀,被宮縮折騰地無力的塗佐柘,一個冇忍住,試探道:“你老公電話多少,要不我幫忙打一下?!”
白星純接受了這個提議,抽噎不停,斷斷續續地念出手機號碼,塗佐柘顫抖著手指,一個一個號碼按完。
——竟然接聽了,他一時之間都冇緩過來,自己老公撥打狂掛斷,陌生人撥打和藹可親,這是什麼操作?!
所以,當年換個人打杜哲的電話會接起來嗎?
他抓緊時間發出一連串的問號,儘量讓聲音洪亮有力:“你是不是白星純的先生啊?你老公要生了你知道嗎?在第二人民醫院,他很害怕哎,你趕緊過來啊。”
“喂?!”塗佐柘用儘全力才抵抗住陣痛,低聲道,“你聽見冇啊?!”
這邊的白星純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噎著奪過手機,聲音軟糯開始不分場合撒嬌,喊了一聲老公,我害怕,那邊立刻說道,我以為你跟我賭氣呢,白星純說我冇有賭氣,我是真的疼,你快點來陪我,我害怕。
白星純的情緒感染能力一級棒,一直哭著喊老公,他害怕,讓一直給自己壯膽的塗佐柘情不自禁地開始瑟瑟發抖,畢竟六年前的產程簡直是地獄般的回憶,除了疼跟窒息,他也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白星純掛斷電話以後朝他說了一聲謝謝,老公很快就要過來,塗佐柘捂臉,又磕到糖,幸好他血糖夠低。
燒起來時渾身發燙,額頭能燒荷包蛋,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平躺側躺腰都酸,撐起身時手臂發抖,艱難地往身後墊枕頭。
喘了兩口氣,按住不知何時也疼起來湊熱鬨的心臟,往嘴裡塞兩三個小麪包,嚼動兩三口便要歇息一陣,白星純竟然看著他的小麪包咽口水,熱心市民塗佐柘想念以前分享過的雞湯,趕緊分給他兩個。
殘留的麪包屑掛在白星純嘴邊,塗佐柘突然樂了:“好吃嗎?我品味不錯吧!”
“嗯,好吃!”白星純哽咽,不停地吸氣,又再咬下一口。
塗佐柘想起好久之前的念想,說道:“以後在學校裡,我家柔柔要拜托你家興澤多多照顧一下。”
“柔柔?”白星純突然轉過頭來,擦掉眼眶裡溢滿的水珠,對著他的臉左瞧右瞧,“柔柔……杜伊柔嗎?”
塗佐柘嘿嘿笑了兩聲:“嗯,多多拜托啦!”
“你是……柘哥?!”白星純的袖子擦了又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月未見,對床的人皮膚浮腫,他正握緊自己的手腕,一按一個深坑。手腕上的淤青蔓延到指骨,密密麻麻地聚集一整片,臉上有好幾個未散去的掌印,用力抵抗宮縮時脖頸上爆出青筋,被五顏六色的肌膚覆蓋,猶如此處攀附著一條扭曲的蜈蚣。
“柘哥,你是不是被打了?要不要……報警……”白星純受到了驚嚇,宮縮力度顯示從13直接蹦到17,塗佐柘脫下口罩是為了吃小麪包,這會兒嚇到人趕緊戴上去,誰知道白星純竟然哭得更厲害,一直問他怎麼了。
他隨意找了藉口搪塞過去。
白星純冇等到老公來,哭得太用力,先破了羊水,瞬間開到六指,被推去待產室,這一波流暢的操作,塗佐柘看得目瞪口呆。
講道理,他先進來的哎。
他趕緊岔開雙腿,強壓內檢的恐懼,讓醫生趕緊也給檢查檢查。
醫生卻溫柔地說,才兩指哦。
……不公平,好恨。
杜哲一直被攔在門外。
昨晚護士告訴他,塗佐柘在急診室開了一指後,依然陪伴在正發燒的他,一瘸一拐地跑去廁所接水,覆在他的額頭上,而後趴在椅子上接連不斷的嘔吐,要不是護士眼尖,恐怕昏倒時肚腹落地,就不是正常生產這麼簡單。
那時他已稍微清醒,這樣的描述讓人心生懼意,心慌意亂之中隨著護士一起到病房,被護士擋在病房門口,稱這裡閒雜人等不可進入。
他回家攜上全部證件,迂迴證明自己與塗佐柘是同居關係,希望醫院可以結合考慮一下,祈求著醫生護士可以讓他進病房裡陪伴一會兒。
護士卻說冇有一張可以直接證明與塗佐柘的關係,需要等產科負責人來賦予他進入的權限,讓保安守在門口,不讓他進入。
他焦急地裡麵探頭,此刻麵前的景象與錄像裡獨自撐過產程的塗佐柘一一重合,場景讓人倍感煎熬。
病房裡四張病床,每張病床都有兩三人鞍前馬後地伺候,塗佐柘躲在最裡麵的一張床,蜷縮成一團乖巧的貓咪,獨自坐在病床上忍疼,偶爾安慰隔壁床哭得稀裡嘩啦的產夫。
兩人一起分享他自帶的小麪包,一口紅牛,一口小麪包,抿一口、吃一口便趕緊戴上口罩,呼吸困難時,輸氧管偷偷摸摸地往口罩裡塞,時不時地微微低下頭,咬緊嘴唇,抱住發疼的肚子似乎在思索冇有答案的事情。
手機電量不多,他給塗佐柘發簡訊,塗佐柘卻冇有掏出手機,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找了好幾次護士,護士不耐煩他的百般打探,告訴他塗佐柘的開指冇有任何進展,醫生準備在他生殖道裡塞一個水球,希望提早破羊水會有助於產程。
醫生進去了。
塗佐柘滿臉蒼白毫無血色,醫生塞水球進去時鼓起腮幫子,早已紅腫的出口硬塞進一個冰涼的物體,大冬天的,體內冷上加冷,塗佐柘控製住本能後縮的身軀,咬住手臂,讓呼之慾出的痛吟咽回去。
轉頭卻渾身抽搐,甩開保鮮袋,麵對習慣性的胃部疼痛,縮緊發抖的身軀,滿臉憋得通紅,發燙的肺腑緊接著發出幾聲倉促的咳嗽,渾身一抖,汙穢物湧出,吐在保鮮袋裡後繫緊。
看來他全給自己安排好了,杜哲瞧著心疼。
一個人來醫院生孩子,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他安安靜靜一聲不吭,護士也不會誇他勇敢,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他也跟其他產夫一樣,對即將來臨的產程恐懼萬分,望向其他人忙碌的背影時,臉上分明寫著羨慕,而他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所擁有卻隻是對著其他人儘職的老公,偷偷瞄一眼,再埋下頭去。
不能再讓塗佐柘一個人麵對了。
杜哲頭一次無視規則,硬闖進去,小跑到病床身邊。
塗佐柘手腕上分佈幾排新鮮的牙印重疊,指骨也被咬得破損,杜哲知道他是疼的受不住,圈住冰涼的掌心,嗬護在手心裡,捂在嘴邊,阻止他持續自傷。
“阿佐,不怕,我來陪你,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塗佐柘塞住水球後全身都不適,燒得意識模糊,麵前是杜哲,也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本能地伸長手臂,手背往他額頭探去,擔憂道:“退燒了嗎?”
杜哲握住他的手背,放在嘴邊親了親,輕聲道:“嗯,退了,我陪你,剛剛醫生不讓我進來,我回家拿證件,不是故意不在的。”
觸感是真的,好似不是在夢裡。塗佐柘咬住舌尖,眨了眨眼睛,朝他笑道:“你好像來早了哎,我纔開兩指,還有好久,好久才生下來,這裡也不好休息,要不,你等等再來接孩子?”
杜哲颳了刮他的小鼻子,溫聲道:“我是來陪你的,我不會再缺席了,誰趕我都不要走。”
塗佐柘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瞥向另外一邊,嘀嘀咕咕道:“我是不是又在做夢了,生娃的時候可不能睡阿,一睡不起怎麼辦。”
杜哲手疾眼快,握住他正想揮向自己臉的手腕,輕聲呢喃著“阿佐,不要怕,我在,我回來了。”塗佐柘便突然醒了一樣,用力扣緊他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頰。
握緊之後,塗佐柘再也冇放過手,興許是太過疲憊,竟然在病房裡打起了呼嚕。
不是冇有看見過產檢時滾筒滑過肌膚時的皺眉,不是冇有看見過拖著受傷的右腿忙裡忙外,不是冇有看見過夜裡自忍抽筋的形態。
這些艱辛都被他藏匿好了,下一秒又嘿嘿笑著對彆人道歉,說不好意思,添麻煩了。
杜哲替他擦拭溢位的汗液,如果可以,他真想替塗佐柘受這樣的磨難。
睡夢裡的塗佐柘未放鬆分毫,杜哲需要附在他的嘴邊,才聽見他滾燙的氣息裡都是在說杜哲,我真的很愛你。
杜哲心中苦澀,摸著他濕漉漉的額間,小聲迴應,阿佐,我也愛你。
可是空白的那些年,杜哲卻冇有辦法補償,一丁點辦法也冇有。送的禮物不敢收,每一次求婚都會左閃右躲,他不在的時候在浴室裡拍自己的臉,趁他入睡後偷偷起來碼字、拚接嬰兒用具,日夜不休。
夢話裡會說他跟汪希結婚了,笑眯眯地祝福他們,手裡還會做撒花的動作,夢話裡說對不起,跟所有人道歉,冇有保護好小老鼠,不見了朋友,冇有照顧好年幼的柔柔,讓她營養不良,冇有嗬護好杜哲,懷孕後毀了他的幸福。
每一個字都在誅心,塗佐柘的夢囈,常常讓杜哲徹夜難眠。
六年前,臉上冇有掌印,手臂冇有牙痕,他抱著老款手機,一次又一次地撥打無人接聽的電話號碼,一遍又一遍地給人介紹他老公在國外。
六年後,塗佐柘明明陷入萬分恐懼,肚腹劇痛難耐,扁著嘴巴明明也很想哭泣,但又強行把眼淚憋回去,樂嗬嗬地轉為笑意,卻一次也不敢撥打愛人的電話號碼,送的禮物一件也不敢收,對外隻稱是普通朋友。
杜哲在他的額頭上貼了退燒貼,手背輕輕按在臉頰,瘦削的臉上滿臉通紅,與傷痕混在一起,每看一眼,便像有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捅入千瘡百孔的心裡,可他還要撐住。
杜哲捋著他濕透的頭髮,病服一捏手裡都是水,像剛從泳池裡出來一樣,睡著也控製不住的顫抖,這該是疼到什麼樣的程度?
宮縮活躍指數達到14級的時候,塗佐柘做夢被幾百個大錘同時打擊肚子,他連忙護住小崽子們,大喊著,彆打我了,彆打我了,我給你錢還不行嗎?!彆打我了!
興許在夢裡被打的無處可逃,左右翻滾躲閃著棍子,小聲道,年紀大了,是真的會疼,欠你們的錢,我會還的,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打死我又冇好處的……
杜哲在病床旁邊守護他,猶豫著要不要喊醒他,覺得他在夢裡好痛苦的時候,他又嘿嘿笑了兩聲,道了聲謝謝,再次睡過去。
燒退了,杜哲一刻不停擦他冒出來的冷汗,替他揉捏因高燒愈加痠疼的腰,從兩指開到三指花了三個小時,撐到住院部的醫生輪換,聯絡平時做產檢的王醫生,一有單間病房,他便推著塗佐柘住進去。
護士重新拿了幾套病服放在旁邊備用,杜哲扶他坐起來,用哄柔柔的語調,準備替他更換濕透的病服。塗佐柘迷迷糊糊醒來,鬼鬼祟祟地眯著眼睛觀察四周,舉起手臂穿上,小聲道:“快,我可以再快一點。”
杜哲曉得他不想讓彆人看見無一處潔淨的皮膚。
夢裡塗佐柘說過,怕杜哲被誤會成家暴男。
這個一心隻為彆人的小傻瓜。杜哲拍著他的肩膀,輕聲安慰道:“不怕,這裡冇有其他人了,以後傷痕會慢慢消的,我們阿佐會變得跟以前一樣帥氣。”
塗佐柘疼得昏昏沉沉,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哼,我現在也帥,不過我是靠才華的。”
杜哲泛起苦澀,努力笑了笑:“嗯,我們阿佐很有才華。”
……聲音好真實,而且冇人打了,靠在溫暖熟悉的肩膀,有人在輕輕順他的背,超舒服。
塗佐柘費勁地睜開眼睛。
其他產夫都不見了?!
臥槽,我是不是生完了!
喜悅冇有超過一秒,低頭一看,兩個小崽子還掛在肚子上,宮縮又特麼的來了哦。
王醫生正好來查房,指著房間角落裡的瑜伽球,說道:“你的開指情況很不理想,塞住的水球一直也冇有掉,右腿受傷無法行走開路,可以讓杜先生輔助你顛瑜伽球。同時,由於你腰肌長期勞損,孕期胎兒過重可能導致脊柱錯位,麻醉醫師找不準位置,你打無痛癱瘓風險很高,就不能打無痛。”
相比杜哲的憂心忡忡,塗佐柘此刻的心中所想:行啊,忍忍就能省錢,真是勤儉持家小能手!
塗佐柘一點兒冇想著要麻煩杜哲,趁杜哲在跟王醫生交談時,下床去角落裡找瑜伽球,扶著牆壁單腳跳過去的,把杜哲嚇了一大跳。
他兩腿分至極限,坐在瑜伽球上,唔,然後呢?!
腿傷無法保持身體平衡,這種姿勢胯骨容易被扭傷,摩擦的時候似被人狠狠扯開,他又痛又茫然。
“什麼叫顛瑜伽球……要站起來嗎?”
杜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溫聲道:“怎麼不喊我,我跟你一起。”
塗佐柘明明知道不該麻煩杜哲,但是真心怕的要命,單腿站起來坐下去,巨物衝擊胯骨,脆弱的骨頭似被擊碎,疼得站不穩,瑜伽球打滑,冇杜哲的幫助,差點要把左腳也拐了,於是身體非常誠實的扣緊杜哲的手臂。
唉,這個口是心非的身體,丟人。
塗佐柘的手腳都在顫抖,冇一會兒濕了一套病服,杜哲見他的小腦袋起起伏伏,脖頸處凸起的骨頭礙眼,耳朵尖尖透著蒼白。聲音喑啞,非常認真地數著次數,數到589的時候,靠在球上縮緊肚腹想了一會兒,下一個數字到底是多少。
杜哲提醒是590,塗佐柘腦袋一片空白,腦海裡似乎形象地響起砰的一聲,體內的熱流沿著大腿淌下來。
……好突然。
塗佐柘坐在球上不知所措,捧著發硬下墜的肚腹,好像這樣就會阻止羊水往下淌,認真回憶下一步該做什麼。
塗佐柘發著呆時,杜哲抱起他奔向病床,喊王醫生過來,王醫生檢查過後說開了六指,經產夫會比較快。
檢查的不適,讓胃裡空空的塗佐柘,疼的再次彎腰狂吐。繫好保鮮袋後,他撫摸著肉眼可見不住收縮的肚腹,雙倍的陣痛真的很要命,靈機一動,不禁問道:“不能打麻醉,能不能喝點白酒阿?”
反正都會醉,應該是一樣的效果吧,汗。
“喝醉了待會你怎麼用力?”王醫生愣住,第一次聽見病人提出這種要求,指尖捏著測過體溫的體溫計,“燒退一點了,彆說胡話,儲存體力。”
“啊……好!”
塗佐柘撫摸著兩個調皮的小崽子,握拳笑眯眯地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