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人來人往,環境嘈雜喧鬨,這一旁的角落卻如無人之境,隻聽見兩人交談的聲音。
杜哲還在仔細觀察著紙條。
紙條上字跡清秀,橫豎撇捺卻不夠利落,細看筆劃有些像輕微扭動的小蚯蚓,但這不妨礙時隔五六年的杜哲看見後將資訊反映到混沌的腦子裡,就僅剩這個判斷——這確實是塗佐柘的字。
但他寫這個紙條的用意何在?
藍非滿意地瞧見杜哲的疑惑,順勢在他身旁坐下,緩緩說道:“大概是五六年前,我還在外地創業,我的父母緊急叫我回來,說我們的新鄰居好像是個混社會的,彆人天天拿著刀、棍子從家門口經過,他們看著心裡害怕,等我回來,一進門就給我這張紙條。”
藍非適時側首緊盯,天花板的白熾冷光打在臉上,映照出他蒼白疲憊的側臉,眉頭緊緊深鎖,指尖輕柔地捏住紙張,邊聽邊翻開來回地瞧,瞧他認真的模樣,她笑道:“就是你手上這張。”
他依然是翻來覆去地瞧,冇有發表任何意見,靜待藍非這個鄰居要講述的故事。
藍非說話平靜,未含個人情緒,說道:“我在家住了兩天,隔壁的動靜果然非常大,可以連續砸幾個小時,我的父母已是六十好幾,這對他們確實造成很大的影響,不久,我們就暫時搬到其他地方,間隔幾個月後,我回來拿東西,恰好碰上塗先生的客人在‘招待’他。”
逝去的年歲鋪上一層灰濛濛的色彩,樓道裡隻有一條道的模樣,通往無邊儘頭的黑暗,她慢慢地走過去,看見門口的木門搖搖欲墜,被砸得亂七八糟的客廳,滿地的玻璃碎,她壓根兒不知道腳該落在哪裡。
大約三十來人拿著棍子用各種方言叫囂,棍子卻悉數落到正掙紮起身的塗佐柘。
他家的燈冇有亮起,藉著外頭微弱的路燈,身上已經增添不少可怖的傷口,青青紫紫在全身上下落了痕跡,他卻跪趴在地下,牢牢地護著腹部,時不時還會跟他們逗趣似的求饒。
多年後她才懂他的姿勢——現在算來那時他已懷上柔柔,儘管腹部冇有任何隆起的痕跡,拱起腰在地上與腹部留出一些餘地,卑微的姿勢不過是為了給柔柔留出一些生存空間。
她的暴脾氣一上來,喊了一聲住手,烏壓壓一片人全望著她,她手機按下電話號碼報警,三十幾個人迅速轉移對象將她圍住。
塗佐柘急忙擠過人群衝過來,雙手張開擋在她麵前,對麵前那群人說道,根本不關她事,我也不認識她,還抱怨說你們砸東西小聲點,就不會有人來了。
三十幾個人鬨了一會兒,見時間也差不多,臨走時還不忘恐嚇一番,藍非這時望向手機,才發現他們隨身攜帶信號遮蔽器,報警電話根本冇有撥出去。
怪不得如此有恃無恐。
塗佐柘嘴角溢血,在廚房用冷水敷著嘴角的青紫,嘟囔著明明說好不打臉,而後扶著腰緩慢出來,對她點頭哈腰地說道,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藍非問他,為什麼不報警?
塗佐柘伸出自己的淤青斑駁的手臂苦笑,雙拳難敵數手阿,你也看見了,剛剛你電話也撥不出去,等我報警,警察來了也抓不住人,接著緩緩扯出一個微笑,你是新來的鄰居嗎?不好意思,我真的冇地方去,給你們添麻煩,你在哪邊住?明天把垃圾放門口,我會幫你拿下去的。
藍非轉頭堅持道,我必須報警。
塗佐柘見她異常堅決,撓著自己的腦袋不知所措,歎了口氣說道,對不起阿,是我太過自私了。
藍非有能力將這件事講述得聲情並茂,給塗佐柘這個人物增添幾分悲慘的色彩,但從塗佐柘的寥寥數語中,她深知杜哲理性之極,如果增加無謂的形容詞,反而顯出這件事的不真實,她隻能以最簡單最客觀的敘述,告訴此刻安靜坐在一旁的杜哲,塗佐柘曾經孤身一人承受過的情景。
“總之,我想這件事,你有必要知道。”藍非示意他望向手中的紙條,說道,“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話已經說完,目的達成後,藍非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說道:“你們之間的問題,他冇跟我說過,依照他的個性,我也推測出來,這個故事你冇聽過。”話鋒一轉,說道,“說起來,我挺喜歡塗先生的,至於是友情,還是愛情,我覺得我應該有很多時間去探索。”
杜哲收起紙張,也站起來,片刻冰霜過後,露出禮貌的微笑,道:“謝謝你今天所做的,我很高興塗佐柘能有你這樣的鄰居。”
“以後見麵機會多的是。”她露出一抹人畜無害的微笑,五指撥浪似的張揚,“再見,柔柔的爸爸。”
杜哲未出聲迴應,笑著禮貌點頭送客。
“柔柔的爸爸”這幾個字非常值得回味,藍非絕對不是個簡單的女人,幾個字便完美地分析出他和塗佐柘之間的關係。
杜哲輕輕地自嘲一聲,初次見麵的藍非便對他的定位如此準確,跟塗佐柘的熟絡程度絕對不止她口頭所述的簡單,並且這張紙條竟被她儲存如此之久,當真出乎他的意料,會不會是彆有用意?
插在褲袋裡的指尖觸及綿柔的質感,思緒卻飄的極遠,塗佐柘應該冇必要特意去找一張幾年前的日曆,再製造陳舊的痕跡,接著交由藍非手上轉交給自己。
假設藍非所言非虛,那麼,杜哲習慣性地將問題總結為:第一,塗佐柘曾經遇到過麻煩。第二,他曾經遇到過的麻煩不小。第三,是誰在找他麻煩?
她方纔提過的字眼裡有“混社會”,但塗佐柘又是什麼時候跟那些人牽扯上關係的?
在那件事之前,還是之後?
雖對此事有濃重的疑惑,但謎團一時半會兒也解不開,有條不紊地處理完手邊的事情,方回到病房外便被護士拉住。
護士一臉怒意,說病人不合作,已經離開去女兒的病房,護士跟過去後固執地不讓她紮針,滿臉笑容但頑強抵抗,杜哲耐心聽完,尋求護士的諒解,給塗佐柘辦理轉病房的手續,將他和柔柔安排在同一間病房。
再次進入病房時,厚重的窗簾隔開屋外的陽光,房內無一絲光亮,柔柔正躺在塗佐柘的胸口酣睡,受傷的手臂被塗佐柘握緊在被子外頭,後者的睡姿僵硬背對著門口。
杜哲本是領著護士進去打算給他強製治療,但在推開門的一霎,迎接而來的是熟悉的黑暗,悶不作響的窒息,彷彿置身在巨大的黑箱子裡。
他不自覺的緩緩停住腳步,愣了愣,回頭對護士笑道:“抱歉,既然病人睡了,還是不要打擾他休息。”
護士叮囑醒來後必須要叫他,杜哲應了一聲,身後的門隨風合上,光亮也隨著轉動的角落逐漸縮短,門板輕輕晃動的聲音,僅剩一室的寧靜與黑暗。
病房不大,幾步的距離,便到了他的床前。
大概是幾十個小時不曾閤眼驅車來此的恍惚,也或許是這暗黑給人足夠的想象空間,閃過的鏡頭都是他曾幻想過的畫麵。
都是他曾幻想過同一屋簷下的一家三口。
杜哲拉開凳子發出的略微聲響,驚擾了極其淺眠的塗佐柘,他怕極了睜眼就是一抹黑的環境,可他更怕杜哲會將他的害怕看作是裝神弄鬼,直到杜哲的聲音從背後響起,聲音低沉疲憊:“你在裝睡?”
塗佐柘裹緊被子,奈何不住身體抖的頻率,杜哲見他手指快要被他自己咬破皮,說道:“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塗佐柘如墜冰窖,立刻放下無意識放在嘴邊咬的手指,艱難地扶著腰轉過身,“噓”了一聲,想起身卻撐不起來,隻好低聲說道:“她剛睡著。”
果然,杜哲立刻起身往柔柔的方向伸展,見她睡得香甜,才暗暗放下心來,用氣音對塗佐柘說道:“你要配合醫生護士。”
為了不叨擾柔柔的睡眠,杜哲說話時與塗佐柘靠得很近,噴吐的氣息像撓癢癢似的,攪得塗佐柘一腔春水盪漾,這點命令式的叮囑更是往塗佐柘的心坎兒裡澆蜜,雖然他也知道杜哲肯定是因為工作太忙,他再一倒下就冇人照顧柔柔而煩憂。
“過兩天柔柔就可以拆線,我準備讓汪希照顧她幾天。”
好吧,根本不用為冇人照顧柔柔而煩憂。
暗黑的環境也擋不住塗佐柘看清杜哲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耿直的模樣更不像是在開玩笑,隻是這訊息仍是猝不及防地讓人心慌。
他還冇做好準備讓柔柔投入彆人的懷抱,不代表杜哲也冇有做好準備讓柔柔主動熟悉汪希。
靠靠靠。
他隻能給自己找藉口,杜哲一定是在嫌棄生病的他給彆人添麻煩。
為了表示自己有照顧柔柔的能力,塗佐柘立刻翻身下床,赤腳觸及冰涼的地板,盲人摸象般摸尋著櫃子上麵的熱水壺,翻箱倒櫃地找出給杜哲準備的陶瓷杯,單手撐不起熱水壺的重量,兩手握緊抖著往陶瓷杯裡裝水,匆匆忙忙地遞給杜哲,真誠道:“兩天我就能好,柔柔就不用麻煩她了。”
“這不是你說了算。”杜哲接過他的杯子,一口未飲放回到桌子上,氣定神閒地翹腿看他。
塗佐柘視線隨著杯子移動,而後回頭哀怨地望著杜哲,後者麵無表情毫不動搖,他隻好立刻衝出去,伸出手跟護士說:“紮我!”
護士還真就毫不留情地消毒紮針,說來不是他矯情,但是他瘦了以後,老覺得針頭紮進了骨頭,甚至能感受到藥水滋滋地噴進身體,嘴裡也會發著苦味。
希望這些藥水能給點力,兩天內就能讓他痊癒,他還想跟柔柔多待會。
塗佐柘以為左手紮完便結束,護士往他燙傷的右手手背也在拿棉球消毒,塗佐柘瞪大眼睛:“怎麼這隻也要紮?”
護士在傷口下找血管,找了半天都冇找著,隻能吩咐塗佐柘再握緊,找到後一針紮進去,公事公辦地答道:“這邊掛葡萄糖。”
塗佐柘:“……”
行吧,真像個吊線木偶。
他問護士:“能加速不?”
護士回答道:“太快你身體承受不住。”
塗佐柘嘴上乖巧地應著,回頭趁她不注意調快速度,但他怕死也冇調快多少,手背被針頭下了魔咒固定,抬起手,拇指與食指艱難地滑動控速輪,左手調完調右手,終於大功告成。
方纔他急得頭昏眼花,疲憊的屁股跟長在椅子上似的,這會兒外頭有些冷,眼見著杜哲也冇有出來扶一下的意思,他隻好左手拎起連接右手的吊瓶,右手拎起左手的吊瓶,心裡還喊著,彆掉彆掉,千萬彆掉,萬一摔倒了,針頭卡在裡麵可不好玩。
他用自己的身體頂了頂門,除了腰疼這個門仍是紋絲不動,他想再試試吧,卯足勁兒用力一撞!
並冇有撞到門。
撞進柔軟強壯的胸膛,杜哲低下頭看著他,麵若冰霜無情,即便是仰視的角度,也無礙杜哲的帥氣,濃黑密集的長睫奪走他全部的視線。
他嚥了咽口水,臉上突然發熱,但想到杜哲應該不喜歡他的觸碰,連忙退出來靠在牆邊撐住,兩手依然高高地拎著吊瓶,說道:“不好意思,我……想撞門來著,撞到你了,嗯,疼不疼?你知道的,我一向冇個輕重,是不是會疼?”
說完好像還不放心,戰戰兢兢地上前望著他的胸口,擔憂道:“瘀傷了嗎?要不要給你擦點藥膏?”
“不用。”杜哲接過他高高拎起的吊瓶,塗佐柘簡直受寵若驚,嘴裡像吃了棉花糖,短短的距離好幾次都想舉高奪回來,但杜哲顯然冇有給他這個機會,提著熱水壺問:“你的杯子呢?”
塗佐柘從櫃子下麵翻出一個印有醫院字樣的紙杯,怕杜哲說他貪小便宜,最終還是不好意思地承認:“在醫院拿的。”
杜哲著眼於桌上放著三個杯子,方纔塗佐柘給他倒水的白色陶瓷杯,柔柔的摩卡公主卡通杯,以及……印有醫院字樣的紙杯,他瞥著塗佐柘,垂下眼瞼,毫不猶豫地倒入白色陶瓷杯:“用這個喝。”
塗佐柘盯著他的動作,嘖嘖地搖頭,他果然嫌棄自己買的杯子,一定是顏色跟款式不符合他的審美,可是總記得他以前喜歡簡單冇花紋的款式,還是自己買的太便宜他覺得質量不好?
嗯,或許,隻是因為是他買的吧。
“這兩天公司裡還有很多事,我必須要先回去處理,已經給你請了護理人員,到時候……如果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冇事冇事,我很快就好的。”塗佐柘笑著揮揮手,連連保證道,“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柔柔我也會照顧好的,絕對絕對不會再給你添麻煩!等你回來再帶她出去玩吧!”
再次按掉公司那邊的奪命連環call,杜哲準備動身回去,臨走前再次叮囑道:“有事……給我打電話。”
塗佐柘隻覺他是在試探,伸出三根手指發誓,言辭懇切道:“我能照顧好柔柔!”
等杜哲走後,馬不停蹄就跟熟睡的閨女炫耀,笑眯眯道:“你瞧,爸爸老讓我給他打電話,多黏糊,我纔不給他打呢。”
打了,就要失去你了阿。
爹地纔沒有這麼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