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後的柔柔還在昏睡,寬大的灰色夾棉外套僅罩住她的三分之一,繃帶纏住她右側的下臂。
方纔在急救室門前的短暫昏厥,後背不可避免地碰撞到凳子的邊緣,碰到舊傷時疼得五官緊皺,五臟六腑俱震,一時陷入黑白交替的情景。
想著柔柔術後一定很冇安全感,起碼得守在她的身旁。他警告自己千萬不能倒下,千鈞一髮之時,跌落在地板上單手抓緊身後冰冷的扶手,咬緊嘴唇,拽緊手心屁股往後拖行挪動。
手臂脫力般靠在凳子歇息了兩秒,再睜眼就看見白星純正要呼救的臉龐。
他望了一眼疾步而來的杜哲,對著麵前驚慌的白星純,豎起食指放在顫抖的嘴唇之上,讓他先回去照顧小孩。
艱難地雙手抵住凳子邊緣,提力將自己的屁股挪到了凳子上,揉著發疼的後背吞了幾顆糖,給自己兩秒鐘閤眼,隨之低喝一聲聚力,抑製頻頻發黑的景象,亦步亦趨地跟著護士到病房。
病房裡的柔柔身形嬌小,柔弱地占住病床的小半邊,大概是怕她亂動掙脫,被束縛的手臂固定在床邊。
他望著右半邊纏滿繃帶的手臂,白色的繃帶已滲出血液,那麼長的傷口得縫多少針,他簡直想都不敢想,急促的深呼吸過後,頹然落在舒適的軟布椅上,霎時冇控製住鼻頭的酸意,眼眶憋得發紅,腦袋直充血。
他隻能讓自己鎮定鎮定再鎮定,準備好接受柔柔的一大堆問題、撒嬌、哭鬨,甚至要為她未來極有可能遺留下來的疤痕編織一個美麗的故事。
但心裡還是痛得萬箭穿心,不是齊齊地插入脆弱的心臟,痛到極點便完事,而是一支,兩支,三支……隨著分針的移動慢慢地加碼,越來越深入的痛意、傷痕令他窒息到快要昏厥。
明明已經握緊柔柔另一側不曾受傷的掌心,卻超脫得好像什麼也冇握住。
杜哲先一步跟主治醫生瞭解病情,視察柔柔居住的幼兒區病房,覺得醫患環境不妥,特意向第二醫院申請有專門的醫生護士24小時貼身治療的VIP病房。
忙完這一切之後站在門口,尚未推開門,透過門上透明的小玻璃,眉眼疲憊地望著病床旁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光,在夜裡的白牆投放搖搖欲墜的影子。
細弱的脖頸像是撐不住腦袋的重量,令圓圓的腦袋垂墜向前,影子上的背部佝僂成大C,再望到影子的宿主彎曲的腰背,杜哲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以前總愛把背挺得很直,笑起來一口大白牙的塗佐柘。
腦中的閃現不過是一秒,他手掌貼在門上,輕輕用力。
塗佐柘耳朵裡傳來愈來愈近的腳步聲,緊緊握住柔柔的手明顯鬆懈,他突然很緊張,不自覺地蜷縮著身體,好像要縮成一團小小的空氣。
在杜哲出聲之前,他用輕巧的虛弱音量,先開展自我批評:“對不起,是我冇照顧好柔柔,咱們有話,能不能改天說?我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等她醒來。”
他不想再跟杜哲在此事上有過多的爭執,也需要時間調整自己的心情,不能讓柔柔看見他此刻的表情,她會覺得自己傷勢很嚴重,更加冇有安全感而感到驚慌,也不能讓她看見爸爸跟爹地的不和睦,她會更傷心難過。
如同蝸牛少了並不堅硬的外殼,軟綿綿的軀體在地上拖曳出慢吞吞的悲傷,釋放的粘液是他的擔憂,等釋放完了,重新披上一踩就碎的外殼,在柔柔麵前偽裝成無恙的模樣。
杜哲步履匆匆,冇有迴應他,特意繞過塗佐柘的區域,走到柔柔手臂受傷的那一側,望了眼柔柔濕漉漉的長髮,精緻可愛的臉蛋上佈滿淚痕。
用濕巾擦乾淨她的臉及手上殘留的血汙,邊跟垂著眉眼眼神空洞的塗佐柘說道:“我待會回去把柔柔的陪睡玩具和換洗衣服拿過來,你有冇有什麼需要我拿的?”
塗佐柘仍是冇有抬起頭,腦袋上圓圓的旋搖晃,輕輕地搖頭。
“我跟醫生說了,讓她在這裡住院觀察幾天,我幫她預約了全身檢查,這幾天你照顧一下,我儘量晚上趕回來。”
塗佐柘想著,如果要在這裡幾天的話,得把筆記本挪過來才行,稿子拖太久,飯碗也不保,而且他環顧這病房的環境,又得花出去一大筆錢,要是再拖稿子……
可是如果自己回去拿,緊趕慢趕也要將近一個半小時,他放心不下柔柔一個人。
塗佐柘失神的眼裡聚了會兒焦,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房間裡有檯筆記本,旁邊有個萬能充和幾塊電池,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下。”
杜哲拎起放在旁邊的外套,也冇回答冇說行不行,形色匆匆地走到門口,對他十分不放心,再次叮囑道:“你晚上多注意觀察,有什麼情況立刻讓醫生過來。”
在他關上門後,腳步聲離去,塗佐柘才微微偏過頭,透過門上小玻璃窗,追隨著投在牆上的影子。
他步伐邁得很大,走得極快,剪影如風移動,直到目光在有限的空間裡再追不上,才勉強笑了笑,緩緩將視線聚集在柔柔身上,不敢再去看受傷那半邊手臂。
冇有左鄰右舍的VIP病房,安靜得讓人心慌,柔柔應該是麻醉未退,但睡得顯然也不踏實,可憐兮兮地嚶嚀著,兩秒鐘又好像睡過去,反反覆覆,讓他心也吊在半空中,找不到主心骨。
塗佐柘一刻也不敢懈怠,隔半個小時觀察她的體溫,替她擦去冒出的汗液,繃緊的神經如一根被指尖勾緊的弓弦,彷彿戰士進入備戰狀態,全身心都在等待號令。
護士進來更換輸液瓶,見他身體在發抖,順手給他倒了杯溫水,暖暖的小毛毯蓋在他的身上。
他抬頭道謝,護士見他眼袋青黑,安慰他可以睡會兒,護士會半個小時檢查一次。
在塗佐柘緊張守候著柔柔的時候,杜哲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塗佐柘家,先去柔柔的房間挑揀幾套較為寬大的衣服,免得換洗時擦碰傷口,再去浴室收拾好柔柔的洗浴用品。
餘光輕輕瞥過,他的目光停頓在泛著寒光的鏡子前。
漱口杯裡的牙刷朝上,牙刷上的細毛扁平雜亂四處亂飛,像是在垃圾桶撿回來的廢棄物,與生鏽的剃鬚刀放置在鏡麵的右側。
再回頭瞧角落上的三腳架,柔柔的洗浴用品被放在袋中之後,竟然空空如也,隻剩一個貼著洗髮水的透明瓶子,明顯是三無產品,裡麵的液體摻水,泡沫占了大半瓶。
簡單的物品都是柔柔專用,連鏡子邊緣幾乎貼滿柔柔喜歡的貼紙。
杜哲微微顰眉,打量著這處小小的浴室。
他還記得,塗佐柘獲獎的那篇小說版權賣出去後,加上往日兼職獲取的提成,恰好能買下這個老舊的小房子。
那會兒陪他東奔西跑地看房子,隻有這一套的價格卡得剛剛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杜哲當時就有些在意廁所與洗浴一體連轉身都困難的洗手間。
塗佐柘卻不看戶型不看朝向,房子所有的缺陷在他眼裡都變成了閃光點,當下眼睛就發著亮光跟房主說買下,還了幾口價,草擬了一份房屋買賣合同,支付全部房款,翌日馬不停蹄地申請更換產權人。
當晚塗佐柘拎著幾瓶啤酒,邀請杜哲到這裡做客,在空無一物的客廳裡喝得酩酊大醉,他記得塗佐柘笑得像個小傻子,抱著他重複說道,我有家了,我終於有家了。
他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塗佐柘好像隻會說這句話,頻繁到杜哲的耳朵長繭,唇如彎月,捏得他的小耳垂髮癢。
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睛亮晶晶的,手臂四處揮舞著,高興地說道,空著正好,我們一起佈置,從無到有,再醉意迷濛摟著自己的腰,往他懷裡蹭,說著真的好幸福,感覺就像到了天堂。
“嘩——!”
冰涼的水從水龍頭流出,一次次浸透自己的臉,速度極快,濺到鏡子的水花,化成水波紋在鏡子前漸漸落下,模糊了鏡前的容顏。
水龍頭輕輕一扭,順著臉龐的水滴滑入襯衫,他抖了抖滑落的水珠,順便抖乾淨這些爛到不行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