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次塗佐柘從恍惚中醒來,坐在隔著鐵欄高高的台階邊,睜眼隻見樓下高疊的樓房,在暗夜中俯瞰城市漸漸熄滅的萬家燈火,腳下輕飄飄的踩著薄雲似的,舒緩的風縈繞在身邊,被掏空扔掉的心,猶如懸空晃悠著的腳,踏不到實地。
柔柔摟著他的脖頸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用力拍打著他的後腦勺。
所有人性的弱點暴曬在初升的東方曙光,耳邊有許多聲音喊著讓他跳下去,叫囂著他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但他恐高,怕死,懦弱,去死也是不容易。
風過不留痕,卻冷得他渾身一震,如夢初醒,被懸空的腳下虛浮嚇得半死,頭暈目眩地轉身迅速放下柔柔,一遍遍地捏著她的臉頰說著對不起,擔憂她留下心理陰影。
但他控製不住自己,與杜哲重逢之前,吃得好,睡得香,即便杜哲的竹馬白基禹差人來給過預警,多次警告不許他再踏足廣寧市的土地,並且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杜哲永遠不會原諒他。
但他還是相信,杜哲回來定會找他,隻要他相信自己,即便有誤會也能說清,之前的事情會一筆勾銷,於是獨自照顧柔柔,也不會覺得日子有多難熬。
被杜哲定罪判刑以後,高聳的信念轟然崩塌,整日裡想著如何開脫自己的罪名,才能讓執拗的他改觀,他隻想兩個人好好在一起。
整日裡絞儘腦汁,想得靈魂出竅精神恍惚,也敵不過杜哲堅如磐石的決心。
於是他不再想著如何開脫罪名,無法得到杜哲的原諒與救贖,隻能想儘辦法自我救贖,例如恐懼黑夜不敢睡覺,敲著鍵盤勤奮地更文,熬了一宿一宿的通宵,熬成了人見人愛的瘦版國寶。
即便是控製不住想睡覺,也要開著昏暗的小燈,牢牢地蓋著棉被抱緊柔柔,半夜裡渾身一抖地驚醒,頻繁地起床以確認鐵門已經反鎖,光鎖就上了十來道,一道連著一道,鑰匙也一定要藏在找不到的地方,不能再跑去天台了。
偶爾他抱著柔柔在陽台曬太陽,卻發現往日喜歡的大陽台,陽光不再是剛入住時暖洋洋,沾染皮膚上焯燙的溫度,像個白天出行的吸血鬼,失去血色的皮膚徹底暴露在陽光底下,皮膚滋啦滋啦地冒著煙。
下一刻正義使者就將罪惡的他燃燒成灰燼,毫不憐惜地丟入地獄的火焰。
杜哲也許還會補上一句,他這樣的人,不配留個全屍。
他趕緊縮回屋裡,發現自己開始畏光,白天再也不敢出門,拉緊窗簾躲在後麵,僅有購買柔柔的食材才迫不得已出門,一週挑一天夜晚,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像個隻能在夜間覓食的老鼠四處逃竄,鬼鬼祟祟地到即將收攤的市場購買食材後,火速回到黑不溜秋的洞裡才最安全。
杜哲開始定期從廣寧市過來黃石市,大概是一週中的某一天,見著他麵色如常的笑臉相迎,大夏天卻穿著冬裝裹得嚴嚴實實,家裡無一絲光亮烏糟糟的。
塗佐柘剛開始還會期盼著他的來到,準備好一大堆解釋,杜哲卻不會再聽他辯解,心情好就回問一句你以為這樣你就擺脫得了你們之間的關係麼?心情不好就眼裡放著冷箭告訴他,自己隻是純粹接柔柔出去玩,彆的什麼,請他都不要再想了。
等柔柔回來後,塗佐柘會穿著長袖,目的是掩蓋住手臂上是不知何時被剃鬚刀刮傷的血痕,聽著柔柔事無钜細地告訴他,爸爸特彆好,有時帶她去去博物館,有時是去看電影,有時是去圖書館。
聽起來,杜哲很享受他們遲來的父女時光。
塗佐柘獨處的時間開始變多,偶爾會有些跳脫的記憶,上一秒明明自己還在屋裡,下一刻發現自己在天台吹風,腳下是一排捏空變形的啤酒瓶和紅星散去的菸頭。
他往下一瞧,T恤上暈開一大塊漏出的酒漬,下意識地湊近一聞,是尼古丁混著酒精的味道。
被杜哲發現後,他斥責這些喝酒抽菸是不良習慣,實在不適宜撫養柔柔,塗佐柘趕緊強迫自己戒掉,卻也冇有其他的好辦法,就是買了副手銬,一個人時,便將自己的腳銬在床頭,因為雙手還得敲鍵盤賺錢。
也許是基於杜哲會搶走柔柔的恐懼,抑或是想給自己找些事情,無比珍惜跟柔柔待在一起的日子,給她喋喋不休地講著新奇的故事,給她一天做幾頓飯吃,生怕她吃不飽,或者以後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飯菜,忘了爹地的味道。
頻繁地收拾家徒四壁的家裡,忙碌的生活占據人生的全部,麻木地不再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
大約半年後,身體和心理到達人生的最低穀,才說服自己想開一些,躲不開,避不過,忘了還不行嗎?這段記憶丟入黑匣子裡,打算永遠都不放它出來禍害自己。
但是杜哲今晚無緣無故提起這個問題,熟悉的壓迫感便令他如坐鍼氈。
揪緊掌心,額頭冒汗,心裡慌張。
已然放入黑匣子的記憶,張揚著罪惡的小手,沿著邊緣爭先恐後地湧出,而後熟悉的彷徨、無助、焦慮便會入侵,劈頭蓋臉地砸向勾緊的神經,擾亂平穩的思緒,直至情緒失控。
而他必須在失控之前,學會控製自己。
杯中餘下的紅酒,被杜哲一杯飲儘,麵無表情地合上書頁。
塗佐柘坐立不安地扭動時想著,凳子上一定裝著矮刺吧?不然屁股怎麼刺刺的疼。皮膚由內而外地焯燙,白熾燈的熾熱在燃燒,光亮刺入他的瞳孔,他埋下頭,緩緩地呼吸著清涼的空氣,用粉色小毛毯掩蓋裸露的皮膚。
手機在玻璃桌麵震動,杜哲很快接起,塗佐柘也眼尖地看見“汪希”兩個字。
微醺的杜哲聲音輕柔,甚至有點撒嬌的語調,輕鬆地靠在陽台上。
咦?原來他以前給自己打電話是笑得這麼甜蜜的。
無意偷聽他們對話的塗佐柘,想走卻冇力氣,隻敢偷偷摸摸地撫上刺痛的心臟,在即將暈眩之前塞了一口的水果糖。
“嗯,這樣的話,你明天早點來。”
塗佐柘瞄著粉色小毛毯,拚命地揚起笑容,握緊漸漸冷卻的溫水,清清淺淺地抿著。
等他掛了電話,塗佐柘嚥下甜甜的果糖,低聲問道:“我可以去看看柔柔嗎?”
杜哲猶豫一瞬,道:“她在睡覺,明天你再去看吧。”
塗佐柘縮回去點頭,冇有再堅持,杜哲客氣地將他領入客房。
在偌大的客房裡,他抱膝坐在離床遠遠的地板上,縮成小小一團,儘量減小自己的占地麵積。
儘管客床一定比他家裡硬邦邦的木板床舒服百倍千倍,可他依然不敢睡在床上,睡覺或昏倒的翻滾,都會將被褥被單弄出褶皺,杜哲大概會生氣自己留下的痕跡。
乾坐著也無聊,他想著,也不知道杜哲讓汪希早點來,這個早點是早到什麼程度,萬一她來時,自己還冇走,碰見得多尷尬。
揣著一兜子心事,揉著疼了一晚上的心臟,想著越來越薄的錢包,彆又整出什麼心臟病來吧?
他麵向窗邊坐著熬了一宿,天一亮,迫不及待地靜悄悄溜進柔柔的房間,燈也不敢開,光著腳像老鼠覓食一般安靜。
粉紅色的便便頭玩偶被她枕在臉下,露出一隻小手壓在被子外麵,細軟的長髮如瀑傾瀉在枕上,小嘴輕輕地呼著氣,不知道她親愛的爹地正在偷偷地看她。
自己的閨女,真是怎麼看怎麼好看。
這個房間比塗佐柘蝸居似的家裡大很多,到處都是粉紅色泡泡,激得他一陣惡寒,嘖,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
站起身的時候,在照片牆上看見一張角度明顯是偷拍的照片。
黑不溜秋的柔柔留著短髮,狗啃似的劉海還是他親自剪的,身上穿著土黃的T恤,中央的圖案掉了三分之二,短褲外露出兩條胖嘟嘟的小腿,兩手放在嬰兒桌案,正疑惑地望著專用的兒童碗筷。
按時間算來,應該是他沾了柔柔的光,有幸獲得能與回國後的杜哲第二次見麵機會的時候。
杜哲是個很願意花心思的父親,特意訂了含大型波波池的親子餐廳,他遠遠地瞧著淹冇在波波池裡的柔柔,在五彩斑斕的波波球裡滾動,與杜哲互相丟著波波球,笑得哢哢作響。
其實他也很想進去陪著玩,但那時迫切想撇清自己與那個人的關係,不厭其煩的解釋似乎惹怒杜哲,杜哲的臉上分明寫著不願意,他隻好乾巴巴地看著他和柔柔互動。
思來想去,離開前還是忍不住去看了眼杜哲。
他蹲在地上,細細地將他瞧著,像醫院裡的放射性x光機,眼部掃描不放過每一個角落。
醉酒後的杜哲睡得爛熟,睡顏俊美安靜,姿勢跟隔壁房間的柔柔一模一樣。
以前兩人同床共寢,塗佐柘睡得比杜哲早,且睡得爛熟無比姿勢怪異,被子踢到天涯還叫,杜哲總是敏銳覺醒替他掖好被角。
回憶是甜的,塗佐柘差點冇控製住笑出來。
這隻是冰山一角。
杜哲是個愛操心的性子,生活上安排得麵麵俱到不說,工作上也給予當時專注創作的塗佐柘極大的支援,替他梳理文章整體架構,以及情節設置的合理性提出建議,在釋出新章時根據網友的評論教他作出較為適宜的回覆,給他漲了一大 | 波粉。
可以說,杜哲是他筆下寫過的男主角優點集合體。缺點?不存在的。
所以離開他以後,冇有創作的源泉,完全不知道自己寫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他真的也不是賤得慌,非要上趕著隻要杜哲,疲憊到想放棄的念頭也有過。
在這兩年裡,他去過小樹林用過點打火機的方法想約 | 個 | 炮,或者去酒吧門口看能不能蹲到優質男,意圖擺脫杜哲留下的美好,從此邁向新的人生,但是兩人麵對麵褲 | 子一 | 脫,他真的硬 | 不 | 起來。
這些人吧,不是冇有杜哲帥氣,就是身材冇有杜哲好,身材足以跟杜哲媲美時,他又覺得那個人脾氣不好,至少前戲不太溫柔。
其中一個劈頭蓋臉地罵上,你約 | 個 | 炮怎麼屁事這麼多。
他灰溜溜地回去,還不如自己在家臆想。
他不得不說,杜哲這個人太“狠”,“狠”到讓人如何也擺脫不掉。儘管現在經常讓他委屈得要命,但隻是嘗過他曾經的美好,感受過他的溫柔體貼,眼裡就容不下其他人。
他真的,哪兒哪兒都好。
如果他愛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