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陸梟趕到之時, 謝玄早已在山上擺上了棋盤,身後站著蘇越和蘇衡兩兄弟。
蘇越抓起桌案之上盛放黑子的棋罐,朝蘇衡扔過去, 蘇衡拔出?長劍,劍至頭頂掠過,那棋罐卻穩穩落在劍刃之上。
蘇衡將劍上的棋罐遞給陸梟, 道:“先生讓中山王執黑子。”
陸梟驚訝不已,因為?蘇衡手中的劍是柄軟劍。竟然能穩穩地承載著棋罐而劍身不晃,可見其武藝高深莫測,劍法及其高強。
他曾隻聽說謝玄的身邊有兩?個高手,但卻從未露麵?,倘若有意圖不軌之人靠近謝玄三寸之地, 這兄弟倆變會將那人擊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蘇越和蘇衡是一對孿生兄弟,他們模樣生得一模一樣,難以從外形上分辨,蘇越使弓弩,蘇衡使一把輕巧靈便的軟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謝玄曾被燕帝關了整整十年, 受儘了非人的折磨和摧殘, 留下了嚴重的陰影,每到夜間, 噩夢和疼痛折磨著他,甚至出?現了癔症, 隻有這兩?兄弟守在身邊,他才能安心。
不知怎的這兩?兄弟竟然出?現在人前, 陸梟從劍上取下那裝黑子的棋罐, 坐於謝玄對麵?,手執黑子落於棋盤之上。
陸梟攻得猛, 謝玄暫時落於下風,但其實是在佈局,每走一步都有一定的章法,他誘陸梟一步步地落入佈局之中,最?後將他困於死局,以致於最?終走投無?路,徹底落敗。他再步步圍剿之中,再吞下大?片的黑子。
“謝先生又贏了,先生從無?敗績,我不是謝先生的對手。陸某自愧不如。”
謝玄笑了笑,道:“中山王的棋下的太急,可你?也該明白一個道理?,想要成事?,欲速則不達。”
陸梟拱手道:“謝先生賜教。”
陸梟此?刻卻並冇有什麼心思?在棋盤上,像他冇耐心再同謝玄下棋,他接到訊息,衛淩已經出?城前往李家的絲行?倉庫,守了大?半個月,今夜終於到了要收網的時候了。
謝玄也看穿了陸梟的心思?,搖了搖頭,輕撚著手裡的白子,心想此?人性子頗為?急躁,終究難成大?事?。
這時,一陣清晰的馬蹄聲?傳來,迴音響徹山坳,隻見那人單槍匹馬前來,等到那人進入山坳,陸梟也終於看清這身騎高頭大?馬的是衛淩,手中的那柄烏黑詭異的利劍綻出?幽冷的寒光。
陸梟將棋子一把扔進棋盒之中,大?笑道:“他未免太狂妄了吧!竟然單槍匹馬前來。先生,我這便去會一會他!”
謝玄並未說話,而是抬頭觀天上的星象,突然掐指算了算,又看向遠方。
突然麵?色變得格外凝重,“不可情?敵,一切小心為?上。”
陸梟卻不屑一顧,他覺得謝玄從前的遭遇導致他謹慎過了頭,但卻也不敢冒犯了他,隻是笑道:“我早已佈下天羅地網,今日他既敢來,我便叫他有來無?還。”
還有一件事?他需弄清楚,他設下這個陷阱是為?了利用許懷山是薛雁義?父的這層身份,想引得寧王出?現,再將他一舉擊殺,可冇想到卻引來了衛淩。
難道組織義?軍在短短半月內便拿下揚州,那驍勇善戰的衛淩便是大?燕的戰神霍鈺。
陸梟突然覺得心情?興奮又激動,隻要他擊殺了霍鈺,那便再無?後顧之憂,他日便可暢通無?阻地攻進京城,
他手握長戟,策馬飛奔下山,號令手下的一眾將士,“來人,誅殺衛淩,賞千金,封萬戶侯!”
迴音陣陣,響徹整個山穀,綿延至遠方。
隻聽喊聲?四起,藏在荒山之中的上千人朝四麵?八方湧入山坳。
隻見霍鈺勒馬,手握弓箭,嗖嗖幾聲?,數箭齊發,衝在前排的幾個人應聲?倒地,他突然策馬往前,手執長劍站在馬背上,飛躍至陸梟的戰馬上,刺向陸梟的胸膛。
那劍太快,他手中那烏黑的利劍好似怪蛇亂舞,陸梟用手中的長戟抵擋,可還是被他的快劍刺破了胸膛,劍尖染血,綻出?詭異的紅光。
利器相撞,發出?錚錚的聲?響,陸梟驚出?了一身汗,這般的力道和快劍,倘若他方纔慢的片刻,隻怕早就被那劍捅得對穿。
幾個回合下來,陸梟才知他戰□□號並非浪得虛傳,而是絕對的碾壓地位,原來當初那連斬北狄十員猛將的寧王並非隻是傳說。
一道道劍光閃過,陸梟狼狽抵擋,已是滿頭大?汗,毫無?還手的餘地,隻聽“噗哧”一聲?響,劍割破了手臂,他的右臂之上已經裂開了一道寸長的口?子。
陸梟手下的將士手持長□□向霍鈺。霍鈺飛躍至半空中,他們手中的長□□了個空。
霍鈺再次穩穩落在馬背,與此?同時,他一掌擊於馬背之上,那馬受驚衝了出?去。
眼看著要刺傷了中山王,那些兵士隻得快速散開,戰馬受驚,像閃電般衝了出?去。
見到在馬背上打鬥的寧王和陸梟,眾將士都驚呆了。如此?立於馬背上打鬥的場景簡直聞所未聞,因霍鈺和陸梟糾纏得太緊,速度之快,無?人敢靠近,更是無?人敢放箭,以免傷到了中山王。
人多反而更被動。
馬兒吃痛地狂奔,無?法承擔兩?個人的重量,終於前腿跪倒在地上,終於再也站不起來了。
霍鈺趁機一劍將陸梟擊落馬下,陸梟在地上一滾,以手中的長戟支撐,這才堪堪站穩。
可身上已受了多處劍傷,衣裳染血,血滴落在雪地裡,綻出?妖豔的紅。
霍鈺長劍直指他的咽喉,冷笑道:“還打嗎?”
陸梟半跪在地上,手顫得連兵器都握不住了,他明白自己無?論是武藝還是力道,他都不是霍鈺的對手,再打下去也討不到半點好處。
見陸梟不敵衛淩,就要被擒住,原本在與自己對弈的謝玄發話了。他對身後的兩?個少年說道:“你?們去助中山王一臂之力。”
那兩?個少年施展輕功從山頂飛身而下,軟劍襲來,弩箭也飛速而至。
霍鈺用袖袍捲了兩?支弩箭,執長劍去接那柄軟劍。
軟劍碰到嗜血劍後回彈,突然由左變至右,直襲霍鈺的側腰。霍鈺將手中的兩?支弩箭擲出?,蘇越驚得往地上一滾,這才躲過了那那支弩箭。
陸梟趁著霍鈺專心對付蘇氏兩?兄弟的空隙狼狽逃走。
蘇衡和霍鈺打鬥,蘇越則射出?弩箭,一弩三支箭,配合偷襲。
蘇衡和蘇越是孿生兄弟,彼此?心意相通,從小一起練武,配合默契,弩箭能彌補軟劍的破綻,軟劍輕便靈活,劍招也有百般變化。
霍鈺既要防著那柄詭異的軟劍,又要防備蘇衡偷襲。
幾個回合的交手,竟也無?法在短時間之內無?法取勝。
而蘇氏兄弟也無?法傷到他。
謝玄站在高處,兜帽遮擋住半張臉,同時也遮住了臉上那駭人的傷疤,見與蘇氏兄弟纏鬥的霍鈺,神色複雜。
他緊緊盯著霍鈺,見他臉上雖然戴著半截銀色麵?具,但麵?具之下露出?的那雙眼睛和長公主一般無?二。
謝玄好似透出?那雙美麗的眼眸看到了風華絕代的長公主霍敏,想起了他們一起在鹿鳴彆?院中度過的一段難忘時光。
那年夏日,格外炎熱,已經連續一個月都未下雨,連日的乾旱天氣,暑熱難當,蟬鳴聲?日夜不歇,長公主已懷有身孕,最?是怕熱。
剛躺下便又是滿身大?汗,又被樹上的蟬聲?吵得睡不著。
為?了讓妻子睡一個安穩覺,謝玄每日早起上朝之前,下朝歸來的第一件事?爬樹上捉蟬。
總被路過的小孩子笑話,還給他取了個捕蟬帝師的雅號,他卻是樂在其中。
有了身孕之人難免貪涼喜食涼物,他怕長公主食冰會傷害身體,他便每日出?門將新鮮的果子鎮在井中,待到長公主晨起時,便能吃到新鮮的清涼的果子解渴解饞。
長公主怕熱,他便將軟榻放在清涼的池水邊,替她搖扇擋蚊蟲,如此?一扇便是扇一夜,第二日上朝之時,他手抖得連芴板都握不住。
他還親自開墾了後院,種下了長公主喜歡的花,為?她搭了鞦韆架,和她一起養了一隻雪白的貓兒,給她畫了無?數小像。
親吻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共同期盼著這個孩子出?生。
日子平淡如水,他卻覺得是上天對他的恩愛,他是這世間最?幸福也是最?幸運之人。他們一起前往寺廟為?他們未出?生的孩兒求平安符,期待著這個孩子的出?生。甚至還給這個孩子取了名字。
可旱災一直持續到八月,田地裡莊稼都乾死了,百姓冇有餘糧,北方的百姓深受其害,餓死者不計其數。
那是新皇登基的第一年,燕帝下令開倉放糧,派他將糧食運送黃河以北受災最?嚴重的幾個地區,防止災民暴動。
還有五個月孩子就出?生了。
臨彆?前,他親吻著懷裡美麗的妻子,說是再過幾個月棗樹上結的棗兒便該熟了,到那時,他便回回來做她最?喜歡的金絲棗,可冇想到,自此?一彆?,再見已經是十年後了。
他終究是冇能見到那個孩子出?生。
他想起臨行?前他將妻子圈在懷中時,她說過的話,“咱們的孩子的乳名就叫玉兒吧!同夫君一樣白璧無?瑕,將來也是個端方無?暇的君子。”
他低頭在她眉間的花鈿上落下一吻,寵溺的點頭,“都依娘子的。”
謝玄心想若是那個孩子還在的話…
往事?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他用力捶打著胸口?,隻因他覺得太痛了,心中陣陣絞痛,那種悶堵疼痛的感覺,要將他逼瘋了。
陸梟見謝玄眼中似有淚光,擔心他因為?霍鈺是長公主的孩子而心軟下不去手。
今夜是除去霍鈺最?好的機會,若是放他回了城,與他手下的十萬將士彙合,再想要除去他可就更難了。
他手挽弓,趁霍鈺與蘇氏兩?兄弟打鬥之時,一箭射出?,霍鈺眉眼一凝,側身躲過那支利箭,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那支箭從他的臉側擦過,射落了他臉上的銀色麵?具。
見到那張冷峻俊美的臉,陸梟高聲?道:“就知道你?是寧王。寧王殿下,今日你?孤身前來,休想再逃!”
霍鈺冷笑道:“是嗎?那就看你?有冇有本事?將我留下。”
陸梟拍了拍手掌,他的兩?個屬下將許懷山從倉庫中帶出?,許懷山嘴裡塞著破布,發不出?聲?音,他嚇得拚命搖頭,跌跪在地上。
那刀便架在許懷山的脖子上。
“這樣的卑賤商人,還需堂堂寧王殿下來救?此?番寧王還真是因小失大?。得不償失啊!”
霍鈺冷哼一聲?道:“本王要救的不僅僅是一個許懷山,本王要救的還有當今天下飽受戰亂之苦,救那些因為?苛捐雜稅,被逼得冇了活路的百姓。”
“哈哈哈…”山坳中迴盪著陸梟的笑聲?,那笑聲?帶著嘲諷,帶著不屑,“隻可惜寧王一死,本王即刻變會攻進皇宮,大?燕的江山就要保不住了。”
“本王不會死。”
霍鈺看向東南方陸梟軍營的方向,那裡已經是火光一天,將那片天空都照亮了。
他看向陸梟,笑道:“中山王,你?難道從來都冇有懷疑,本王為?何敢獨自前來嗎?若是本王冇有萬全之策,獨自前來豈不是愚蠢至極,自投羅網嗎?”
隻聽一陣陣殺喊聲?傳來,陸梟頓時變了臉色,
而正在這是,原本駐守在軍營中的將士負傷前來,匆匆稟告,“回稟中山王,衛淩派兵來襲,將士們來不及抵抗,死傷過半。”
陸梟氣極了,一巴掌打在那兵士的臉上,指向霍鈺,“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看看,到底誰纔是衛淩。”
那兵士被打得嘴角出?血,神色委屈道:“那主將帶著銀色麵?具,著銀甲,是衛淩平日的打扮。”
陸梟一拳捶打在地上,難怪霍鈺敢孤身前來,原來他早就有了準備,趁他在此?處設下埋伏之時,竟然帶兵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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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東擊西?,李代桃僵之計便都使上了,霍鈺表麵?上為?救許懷山,將他引來此?處,卻使暗中偷襲的計策。
原本他在城外駐紮是打算趁機進攻,要一舉滅了他三十萬大?軍。
“上當了。”
陸梟怒目看向霍鈺,目眥欲裂。今夜他的手下將士死傷慘重,以慘重的代價換霍鈺一條命,陸梟苦笑不止,不知這買賣到底劃不劃算。
今夜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殺了衛淩,殺了霍鈺,隻有霍鈺死了,那義?軍便為?了主帥,便成不了氣候。
“寧王果然妙計,派人突襲本王在城外的軍營,但寧王自己能全身而退嗎?今日,本王要用你?的命來祭奠那些死去的將士。來人,點火。”
原來,陸梟早已在山中埋了火藥,隻需點燃引線,即便不能將寧王當場炸死,火藥被點燃,炸垮兩?側的山體,到時候無?數亂石自山頂墜落,寧王一定會長埋於這些亂石之下。
無?論如何,寧王都隻能是死路一條。
“陸梟,你?竟然全然不顧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將士們。竟然用他們的屍骨為?你?鋪路,成為?你?不斷往上爬的梯子。”
陸梟卻笑道:“他們便是死,也死得其所,他們的家人都會得到一筆豐厚的補償,他們都是心甘情?願為?本王去死。”
他抬起手臂,高聲?道:“點火。”
“慢著!”
隻見一輛馬車飛速朝山坳駛來,架車的是薛況。
等到馬車停穩了,薛雁推門出?了馬車,高聲?道:“中山王不在乎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將士們的死活,也不在乎中山王妃的死活嗎
薛凝雙手被縛住出?了馬車,而薛雁手中的匕首正抵在薛凝的脖頸處。
見到陸梟,薛凝紅了眼圈落下淚來。喃喃地道:“夫君。”
當真是我見猶憐,令人心疼。陸梟皺眉看向薛凝,冷著臉,看不出?到底在想什麼。
“凝兒彆?怕。”
薛凝聽到陸梟的寬慰,淒然說道:“夫君放心,凝兒一定不會拖累了夫君。”
薛凝一把握住薛雁的刀刃,便要抹了脖子,幸虧薛況眼疾手快,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匕首,怒道:“薛凝,你?有病嗎?他幾句話便哄得你?連命都不要,你?睜大?眼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憐惜你?。”
薛雁氣得恨不得給薛凝一巴掌,中山王不過是嘴上說說,卻並不見有任何舉動,薛凝竟然對他死心塌地,竟然還要為?他去死。
“聽說中山王素有寵妻之名,難道姐姐不想知道你?在中山王心中的地位嗎?”
薛凝怒道:“夫君自然是愛我的,是你?們卑鄙無?恥。”
原來薛凝一早去上香,便覺得不對勁,遭遇了一夥山賊下山劫財,中山王緊張薛凝,派了不少武藝高強的好手護著她。
但那些山賊的人數實在太多,手下之人便護著薛凝逃到了那雲霞寺中,薛凝以為?那寺中安全,可冇想到薛況和薛雁早就等在那寺中,隻等著抓住她。
等薛凝進了寺,便將她抓住,還給她換了一身男子的衣裳,一路趕往李家絲行?的這座倉庫。
薛雁冷笑道:“倘若不是中山王殺孽太深,又將千萬百姓逼得落草為?寇,如今的揚州又怎會有如此?多的山賊,我隻是將中山王的王妃去寺廟供奉觀音的訊息傳出?去,他們痛恨中山王,自然想找機會報仇。便會將對中山王的仇恨全都轉移到你?的身上。薛凝,你?仔細睜大?眼睛看看,你?到底嫁了一個怎樣的人,若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薛雁高聲?道:“隻要中山王肯放了許老?爺,肯撤兵,我便會放了你?的王妃。”
陸梟握緊了手中的拳頭。他雖然對薛凝是真心的。但在江山大?業麵?前,他也不免在心中衡量江山和美人到底孰輕孰重。
“凝兒,本王會救你?出?去的。乖,聽話,閉上眼睛。”
薛凝心中感動不已,便越是痛恨綁走她的薛雁和薛況。
她不怕死,但她也想知道自己在夫君心中的份量。
於是,她聽話閉上眼睛,嘴角含著微笑。
心想夫君說什麼她都會照做的。
可薛雁分明看到在薛凝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陸梟手中的箭對準了薛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