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看向刻漏上的時辰, 午時三刻。
她攏了攏身上的狐毛鬥篷,凝香怕凍著柔妃,便讓人搬來了炭盆, 柔妃坐的?離炭火近了些,將手伸向炭盆,那凍得冰冷的手也終於感受到了一陣冷意。
她輕抬眼皮看向寧王, 提醒道:“午時三刻已到,可不能再拖了,再拖延下去?,可就是抗旨了。”
行刑官孫大人看了看奉命監刑的?寧王,未得到寧王的?命令,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薛雁緊緊抓住父親的?手不放, 急切地道:“女兒一定會救出父親和兄長,一定不會讓父親和兄長有事的?。”
她之前?已經讓羅一刀藏在人群中,便是打算等?到了時辰,若是人依然冇有出現,那羅一刀和他手下的?那些弟兄們便會不惜一切代價攔住刀斧手, 去?劫了刑場, 先救下父兄再說?。
隻?聽薛雁心急如焚,高聲道:“再等?一等?, 孫大人,請再等?等?。”
她看向城門的?方向, 期待那個人能及時出現,在最後的?關頭能救父兄於危難。
柔妃將手搭在凝香的?手臂上, 起身走到孫大人的?麵前?, 道:“孫大人,時辰已到卻仍不宣佈行刑, 是想抗旨嗎?
孫大人趕緊起身,跪在柔妃的?麵前?,行叩拜大禮,“微臣不敢。”
“那就請孫大人行刑吧!”
孫大人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顫抖地舉起手中的?行刑令,高聲道:“行刑的?時辰已到,將薛遠及薛家父子三人斬首示眾。”
霍鈺將手負於身後,手中捏著石子,隻?等?那刀斧手的?刀落下,若是到了時辰,那人並未及時趕到,他便擲出石子,打落了刀斧手手中的?刀再說?。
屆時辛榮會安排一場意外?,想辦法先救下薛家人。
圍觀看熱鬨的?百姓全?都湧向刑場。曾經的?薛府如此富貴顯赫,卻冇想到一朝從高台跌落,薛遠父子竟然連性命也保不住。
甚至有滔天的?權勢,富貴榮華隨著那快刀的?落下,一切也隨著落地的?人頭,化?為?塵泥。
“斬——”
那行刑令被擲出,人群霎那間變得安靜,落針可聞。
他們摒住氣息,等?到懸在薛家父子頭上的?快刀落下。
“駕——”
一輛馬車飛速地駛入城內,徑直駛入刑場。
架車之人高聲道:“薛家父子謀害皇太子一案另有隱情,事關皇太子之死,肅州刺史?秦世傑之女秦宓有要?事要?麵見聖上。”
原本擁擠的?人群被藏在人群中的?羅一刀和辛榮快速將人群分開至一條大道,讓馬車先行,同時也防著柔妃的?人藏身人群中,對秦宓出手,拚儘全?力護秦宓周全?。
薛雁看到秦宓所在的?馬車,也終於鬆了一口氣,欣喜地主動握住霍鈺的?手,道:“王爺,秦娘子果然來了,父親和兄長有救了。”
霍鈺也緊緊的?回握著薛雁的?手,同樣也是鬆了一口氣,環住她的?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都說?了,無論任何時候,你都可以試著去?信任依賴本王。”
薛雁紅著臉掙脫他的?懷抱,“都看著呢。輕浮,孟浪。”
“好久冇聽到你叫夫君了,想聽。”
即便在溫泉池中,她哭著求饒之時,也不肯叫他夫君。
等?到這一切都塵埃落定,等?到將薛家父子救出,他便會著手準備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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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停下,秦宓在侍女的?文竹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對霍鈺行禮叩拜,道:“當年太子殿下一案,與薛相無關,薛相是被冤枉的?,皇太子之死另有隱情,請寧王殿下準臣女麵聖,”
柔妃看到秦宓頓時變了臉色,更?是冇想到原來寧王竟然能請得秦宓前?來,自蘇州一行,秦宓病得不輕,即便是在清醒時,也時常看到幻覺,更?何況秦家若是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怎會等?到現在,隻?怕早就找到證據,替太子翻案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秦宓不足為?懼,但霍鈺讓秦宓這個時候入京,難道當初寧王在蘇州當真查到了什麼?
柔妃冷笑道:“聖上給?的?兩日的?期限已到,已過了午時三刻,若是冇有聖上的?旨意,那薛家父子便還是死罪,至於是否冤屈,需得聖上定奪!”
隻?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月妃策馬匆匆趕到,高舉手中的?聖旨道:“事關皇太子殿下一案,聖上有旨傳秦宓和薛家父子入宮覲見。”
原來這寧王和月妃早就算好了時辰,秦宓入京,月妃便那早就求得的?聖旨阻攔行刑。
薛雁撲在父親的?懷裡,喜極而泣,父兄暫時無恙,終於死裡逃生,等?到入宮麵聖,找出皇太子謀逆案的?真相,父兄便也能得救了。
薛遠將女兒緊緊抱在懷中,老淚縱橫,霍鈺見了不禁皺了皺眉頭。
薛家的?三兄弟也要?上前?抱妹妹,卻被霍鈺的?劍柄攔著。
“你們就免了罷!”
薛遠是他的?嶽父,得給?他那未來的?嶽父大人一點麵子,可這薛家三兄弟竟然已經抱薛雁,寧王眉頭皺得更?緊了,想著等?薛家洗清冤屈,便趕緊為?他們派差事,以免他們三個成天無所事事,在薛雁的?身邊晃悠。
薛雁偷偷抹去?眼淚,看向霍鈺,心想當初若不是他想辦法請來了秦宓,父兄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霍鈺張開手臂,以為?薛雁也要?主動與他相擁,心情激動不已,可薛雁隻?是對他福身一拜,“多謝王爺,若非王爺,父兄性命不保。”
他驕傲地昂起頭來,指了指自己的?臉側,示意她主動親吻自己。
薛雁故作不懂的?低下頭,霍鈺知?道她麪皮薄,隻?是湊近在她耳畔說?道:“過兩日便是上元夜了,那天本王在仙緣橋上等?雁兒。到時候本王給?雁兒一個驚喜。等?到那日,連這個吻,本王要?一併討回。”
薛雁嗔怒道:“父兄的?案子還未查清,府中還有諸多事務還需要?料理,我還要?助母妃料理祖母的?喪事,看到時候能否得空再說?。”
“本王一定會等?到雁兒來為?止,雁兒若是不來,一定會後悔的?。”
薛雁怔怔地看著霍鈺,她好像知?道他想做什麼,紅著臉,點了點頭。
薛況被寧王攔開後很?識趣的?去?抱了一旁的?長兄,順便在他的?背後重重拍了一巴掌。
直到今日,在地牢中被關了大半個月,雖然有寧王暗中關照著,他和父兄也並未受苦,可卻擔心身上揹負大案,總有一天被推往行刑台,到時候連命都保不住,此刻他才覺得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解脫的?感覺,雖然還不知?他和父親的?結局到底如何,可有薛雁在,他相信妹妹一定能助薛家度過難關。
薛遠雖然才年過五十?,但被關在牢中的?這一個月以來,彷彿已經老了十?歲,兩鬢斑白,憔悴不堪。方纔被囚車押送刑場,跪了好幾個時辰,已經腿麻腰痛,他捶了捶自己的?後腰,又捶了捶自己痠麻的?腿,薛雁趕緊到父親的?身側,攙扶他,“父親,孩兒扶著您。”
薛遠看著薛雁,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你母親她還好嗎?”
薛雁笑道:“父親就放心吧,母親隻?是昏睡一會,很?快便冇事了。不過您和母親的?感情真好,若是母親知?道父親如此關心她,她一定會很?高興的?,父親寫下那封休書,見母親般悲痛的?模樣,您可心疼壞了吧?”
“你竟敢取笑你的?父親,真是冇大冇小。”
薛遠笑著握緊了薛雁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輕拍了幾下,“雁兒,你是父親的?驕傲。”
說?著便落下淚來,哽咽道:“這年紀大了,就容易傷感。”
用繡袍拭去?眼角的?淚,悄悄背過身去?,不讓旁人看到他失態的?樣子。
薛況跑了過來,將手搭到薛遠的?背上,笑道:“老頭子還有如此煽情的?時候。”
“又皮緊了是吧?信不信為?父打斷......打你!”
薛遠傷感地看向長子薛燃,他被打斷了腿,因被關進牢中,未能得到及時救治,右腿落下了輕微的?殘疾,雖說?已經不需要?拄著柺杖,可卻終究是有些跛足。
這時,吳公公也趕來宣旨,見到薛遠,朗聲道:“聖上口諭,準許薛相著官服覲見。”
薛遠跪在地上,顫聲道:“謝聖上隆恩。”他顫抖著從吳公公的?手裡接過官服,去?梳洗整理了一番,這才攜子入宮。
考慮到薛家父子在刑場上跪了許久,又恐薛遠跪傷了腿,燕帝特許薛遠父子乘坐馬車前?往皇宮。
眼看著薛家人都要?被施以斬刑,卻被及時救下,還被聖旨宣進了宮,柔妃眼看著自己的?目的?就要?得逞。
可不知?從哪裡冒出個秦宓,皇上還要?親自詔見,她憤怒至極,竟一把將那花梨木的?椅子都抓出了幾道痕跡,還不小心抓斷了手指甲。
小指的?指甲從中間斷開,指尖鮮血淋漓。
凝香心疼的?上前?替她包紮傷口,“娘娘怎可傷了自己,也可惜了娘娘蓄了這麼久的?指甲。”
手指的?疼痛讓柔妃覺得心裡更?加煩躁,她低聲問凝香,“蕭炎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秦宓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若是誤了本宮的?大事,本王可饒不了他。真是廢物?東西。”
原來就在薛家人被行刑前?,霍鈺假借薛雁去?獄中探望家人之名,卻暗中讓人頂替薛燃,而真正的?薛燃趁機被送出城去?。
隻?因幾天前?,流雲觀的?青蓮真人來信,說?是秦宓的?病情已經穩定,但說?她隻?想見薛燃,見到薛燃便會說?出當年的?真相。
霍鈺便將薛燃悄然送去?蘇州,勸說?秦宓回京,之後便單獨回京,讓秦宓隨後便到。
那日柔妃的?人在容華宮聽到薛雁對霍鈺說?的?那些話,以為?薛雁已經束手無策,隻?為?行刑前?去?大牢中探望家人,卻怎麼也冇想到他們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秦宓已經在暗中進了京。
在蘇州城的?大半年裡,霍鈺一直暗中為?秦宓尋訪名醫,想儘辦法為?她尋來珍貴的?藥草,加之清蓮真人醫術高明,秦宓的?病已經逐漸好轉,青蓮真人鼓勵她試著說?出當年和皇太子的?往事,勸她將心思都說?出,這樣也有利於秦宓的?病情儘快好轉。
此番秦宓在進宮前?已經服用寧神的?藥丸,便是為?了能回想說?出當年之事時能夠保持冷靜。
入宮後,秦宓燕帝行跪拜大禮,叩首道:“事關皇太子,臣女這便將當年之事回稟陛下,絕不敢欺瞞陛下。”
秦宓掃視了周圍的?人,回想當年大聲的?事,將她所有有關太子的?記憶都一一道來,“那一年,臣女將要?嫁入東宮,那半年,臣女在家繡大婚的?喜帕。太子殿下依然抽空來看臣女,可桂嬤嬤管的?嚴,他便將約見的?書信刻在樹葉上,刻在花瓣上,有時候刻在扇麵上。”
霍鈺知?道皇長兄喜歡雕刻,曾經將他親手雕刻的?私印送了自己。
薛雁心想將這刻在樹葉和花瓣上,刻在扇麵上,所為?送信約見的?信物?送給?心愛的?女子,可見皇太子不僅溫柔還是個很?浪漫的?人。
不禁在腦海中勾勒皇太子的?形象。
“可那段時間,臣女明顯感覺到太子殿下也很?緊張……臣女。”秦宓紅著臉,覷向燕帝,說?道:“他說?宮裡不太平,恐有大事發生,還派人前?來保護臣女。”
秦宓想到往事,麵色泛紅,情緒也漸漸變得激動。
薛雁知?道她不能受刺激,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寬慰她道:“秦娘子彆怕,你將當年的?真相說?出,咱們一起將當年謀害太子殿下之人揪出來。”
秦宓看向薛燃,薛燃衝她笑著點了點頭,鼓勵她說?出真相。
朋友們的?鼓勵也為?秦宓增加勇氣,她鼓足勇氣道:“太子殿下最後一次約見臣女,是在大婚前?的?三天,那天他將字刻在杏花的?花瓣上,派東宮的?趙常侍送來。”
秦宓將懷中的?木匣子打開,那些杏花花瓣她收藏至今,她找人將那些花瓣熏乾,避免花瓣腐爛發黴。
她將那些乾掉的?花瓣拿出來,撫摸著花瓣上的?小字,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約臣女在杏林中相見,但那次臣女並未赴約,隻?有那一次臣女冇去?,卻冇想到和殿下竟是天人永彆。”
她緊緊捂住胸口,大口的?喘息,一陣陣疼痛蔓延開來,那種揪心的?痛,她快要?窒息了。
薛雁也似看到了太子殿下焦急等?在梅林中,卻苦苦等?不到心上人出現。
直到紅日西沉,金燦燦的?陽光將那些潔白如雪的?杏花染成了金黃。他打開抱在懷中的?匣子,輕輕撫摸著那顆顆飽滿的?南珠。這些南珠難得,都是經曆艱辛所得的?珍寶,他要?將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送給?他最美麗的?新娘。
或許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事,怕自己來不及將禮物?,這才冒著危險與秦宓見最後一麵。
薛雁輕輕歎了一口氣,替秦宓擦拭麵上的?淚水。
而薛燃也低聲道:“秦娘子做的?很?好,秦娘子很?勇敢。”
說?出憋在她心裡很?久,也折磨她很?久的?事之後,秦宓也覺得心裡好受多了。
這時,柔妃似無意間說?了一句,“太子與秦娘子情投意合,天造地設,你們的?情意固然令人感動,但秦娘子說?了這麼多,似與先太子一案毫無關聯,更?不能證明薛家就冇有謀害太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秦宓看向寧王和薛雁,來京城前?,薛燃對她說?過,她隻?要?將自己和太子相處的?點滴都說?清楚,剩下的?都交給?霍鈺和薛雁。
薛雁問道:“為?何之前?的?每一次秦娘子都會前?去?赴約,可最後一次卻冇去??”
秦宓麵露懼怕的?神色,猶豫了片刻,才說?道:“我害怕所以冇去?。當我醒來之時,我發現府裡所有池塘中的?魚都死了。不,不止池塘裡的?魚,還有鳥雀,幾乎所有的?活物?都死了,除了人。當時我怕極了,便將自己關在府裡,不敢出房門半步。”
她想起當時的?情景,現在仍然覺得害怕極了,一夜之間,府裡的?魚死光了,全?都漂浮在水麵上,鳥也死了,全?都掉在地上,就連花草也在一夜之間全?都枯萎了。
府裡負責灑掃的?下人起床乾活,發現整個秦府都是如此景象,嚇得大聲尖叫,還說?是邪祟作怪。
“發生了這種事,莫說?是秦娘子,便是全?京城所有的?娘子看到這種場景,隻?怕都會嚇得將自己關在府裡不敢出門了。”
柔妃故作疑惑的?問道:“難道秦娘子是想說?這背後之人與太子的?案子有關?”
薛雁整理衣裙的?褶皺,跪在燕帝的?麵前?,朗聲道:“這南珠頭麵是皇太子殿下送給?秦娘子的?大婚之禮,秦娘子卻從未見過,臣女懇請陛下能讓秦娘子看看這件首飾。”
皇太子之死成了秦宓的?心病,更?是因為?她冇有赴約,冇有見到皇太子最後一麵,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遺憾。
燕帝點頭道:“朕準了。”
吳公公將那南珠頭麵遞給?秦宓,這頭麵是由精心挑選的?小顆珍珠和十?二?顆飽滿的?南珠串成,那些大小一致顆顆飽滿的?南珠,便是連貢品也比不上,是罕見的?稀世珍寶。
那些珠子自帶柔光,耀眼奪目。
秦宓將那些南珠捧在手中,眼淚無聲地墜下。
“子蘇哥哥......宓兒好想你啊!“”
薛雁突然跪在秦宓的?麵前?,眼含請求,道:“秦娘子,我有一個無禮的?請求,這個請求會冒犯了先太子殿下,會對太子殿下不敬,也會冒犯你。可若非如此,便不能救我家人的?性命,事後,我薛雁甘願受罰。”
秦宓麵露欣賞的?眼神,笑看著薛雁,“薛娘子為?了家人長跪雪地去?告禦狀的?事打動了我,這纔給?了我進京的?勇氣,薛娘子儘管說?,我無有不應。”
“我要?毀了這南珠頭麵。”
在場所有的?人都震驚不已,秦宓更?是將手緊握成拳,苦苦忍耐著。
“薛娘子方纔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