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祖宅的生活陷入了一種奇特的節奏。郭仁風彷彿著了魔,白天幾乎都把自己關在那間剛剛開啟的書房裡。陽光從天井斜射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光束裡,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死磕著那三本神秘的手抄本。
最初的兩天,進展如同蝸牛爬行。《莊子》的內容博大精深,字字珠璣,充滿了玄妙的哲理,但似乎與他理解的“修煉”相去甚遠,更像是一部思想巨著。《遨遊》則顯得更加晦澀,描述了一些關於精神感知、意念遊走的模糊概念,同樣看不出具體的修煉法門。他反覆研讀,試圖從中找出與家傳功法或孫洪天所授技藝的關聯,卻徒勞無功。兩本書除了材質古舊、一塵不染外,似乎並無特異之處。
直到第三天上午,一次偶然的嘗試帶來了石破天驚的發現。郭仁風盯著《莊子》上一段關於“心齋”、“坐忘”的文字,百思不得其解,心頭煩躁。他下意識地按照《天機引》中記載的“凝神聚意”之法運轉真氣,並非為了攻擊或防禦,而是突發奇想,將一股精純的真氣緩緩導向自己的雙眼。
刹那間,異變陡生!
視野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紗揭開,眼前《莊子》書頁上那些熟悉的墨字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加古樸、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暗金色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現在紙頁之上:
“……窮儘天地所賜,根絕自身業力方得真諦。以真諦視世,不沉紅塵,不墜輪迴,不牽因果……”
郭仁風如遭雷擊,猛地向後一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散去眼中真氣,書頁又恢複了原本的《莊子》原文。再次凝聚真氣於雙眼,那暗金色的神秘箴言又清晰地浮現出來!
“這……這纔是真正的傳承?!”巨大的震撼讓他心臟狂跳。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旁邊的《遨遊》,同樣將真氣聚於雙目。果然,《遨遊》的普通文字也消失了,浮現出配套的、同樣風格的暗金文字,闡述著精神感知與意念遨遊的具體法門,比之前看到的模糊概念清晰深邃了百倍!
狂喜之後,是更深的迷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死死盯著《莊子》浮現的第一句箴言:
“‘窮儘天地所賜’……天地賜予了什麼?靈氣?天賦?還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根絕自身業力’……業力又是什麼?是我修煉積累的功力本身?是我與生俱來的根骨天賦?還是……我這雙手沾染過的、無法洗刷的血腥因果?”
“完成這兩件……簡直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之後,就能‘得真諦’?就能以‘真諦視世’?那是什麼樣的境界?不沉紅塵,不墜輪迴,不牽因果……這聽起來更像是神話傳說,是超脫!這真的是人能修成的嗎?”
郭仁風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風暴,如同闖入了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書中所言,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卻又虛無縹緲,完全超出了他過往對“修煉”的所有認知。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學會識字的蒙童,突然被扔進了一座記載著宇宙終極奧秘的圖書館,除了震撼和茫然,一無所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看”(用真氣之眼)。在那些震撼性的總綱之後,暗金文字終於開始描述具體的修行方式:一種前所未見的馬步樁功,要求身體與大地建立某種奇特的共鳴;雙手牽引的動作軌跡玄奧複雜,彷彿在模擬星辰運轉;呼吸之法更是講究到了極致,一吸一呼的長短、深淺、節奏,都有極其苛刻的要求,與他自幼所學、與孫洪天傳授的呼吸法門大相徑庭。
“零基礎……”郭仁風苦笑一聲。現在的他,除了擁有一顆被仇恨和責任驅動、渴望變強的心,以及還算不錯的真氣底子,對於這套全新的修煉體係,幾乎等同於從頭開始。他完全不知道按照這法門練下去,自己的身體會發生什麼變化,會獲得什麼樣的力量,甚至……會不會有無法預知的凶險。但開弓冇有回頭箭,這似乎是他唯一能通向複仇與守護的道路。
與此同時,書房門外,天井灑下的陽光中,郭燕菲抱著她的筆記本電腦,坐在擦拭乾淨的藤椅上。她麵前螢幕的一角,是《永恒之罪》的官方論壇和遊戲內新聞推送視窗,資訊如同瀑布般重新整理:
【勁爆!三位一體公會春節前夕成功攻克‘深淵海眼’,豪取第五座戰略級海島領地!坐擁五島鏈,資源富集,兵強馬壯,國服第一勢力地位無可撼動!】
【至於那個……嗯,七大罪?】新聞小編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就是那個神神秘秘,拿了五座連在一起的海島後就徹底躺平,連個基地大門都懶得裝修的精英團?他們啊,現在基本處於神隱狀態,在線人數長期飄綠(離線)。隻要彆不長眼去碰他們的島,他們就當你不存在。大家也當他們是空氣好了,畢竟,龍行天下、布武天下、幻朧公會的‘前車之鑒’還熱乎著呢……】
【神蹟誕生!法西斯國超級天才玩家‘傑克森’於昨日午夜直播中透露,他擊破聖者之壁後,其角色‘傑克森’已抵達七神界‘七神殿’,獲封‘神子’!傑克森宣稱,將在新位麵繼續貫徹其維護遊戲和平、傳播謙遜美德的偉大使命!】
【七大罪再度集體消失?是徹底退遊還是暗藏殺機?】另一個分析帖熱度飆升,【寒假至今,該團隊核心成員在線記錄為0。但鑒於其過往彪悍戰績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的凶名,目前尚無任何勢力敢對其產業輕舉妄動。是陷阱?還是真的集體退遊了?】
郭燕菲的目光快速掃過這些充滿火藥味和八卦氣息的遊戲資訊,眼神平靜無波,彷彿看的隻是普通的財經新聞。她熟練地切回另一個占據了螢幕大部分麵積的文檔視窗,標題赫然是:《遊戲產業與城市規劃》。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神情專注。時而引用《虛擬經濟學》的經典理論,時而摘錄《城市規劃導則》的條文,再結合S市、H市等周邊城市電競產業園區從萌芽、爆發到規範發展的具體案例,條分縷析,邏輯嚴密。洋洋灑灑三千多字的論文草稿在螢幕上快速成型,觀點清晰,論據充分,展現出與她遊戲角色“飛燕還巢”截然不同的學術素養和縝密思維。畢業論文的壓力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下個學期就是她學士學位的最後衝刺了,現實世界的未來規劃同樣重要。
正午的陽光帶著暖融融的醉意,穿過天井,慷慨地灑滿整個祖宅小院,也慷慨地投射在書房緊閉的門扉上。光線不僅帶來了溫度,也帶來了一個不容忽視的生理信號——飯點的提醒。郭燕菲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她合上筆記本,目光投向那扇依舊緊閉的書房門,裡麵寂靜無聲,隻有陽光在門縫下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她知道,弟弟正沉浸在那個由暗金文字構築的神秘世界裡,艱難地探索著郭家真正的傳承之路。她站起身,走向廚房的方向,是該準備午飯了。現實的生活與沉重的傳承,都需要能量的補充。
“呼……”
一聲悠長、彷彿滌盪了所有濁氣的吐納,從郭仁風口中緩緩吐出。他睜開雙眼,眸子裡精光如電,銳利得彷彿能刺破虛空,洞察萬物本源。但這光芒隻是一閃而逝,旋即如同百川歸海,迅速內斂,複歸一片深邃的平靜。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感籠罩著他,彷彿蒙塵多年的明珠被徹底擦拭乾淨,散發出溫潤而通透的光澤。困擾他數日的迷霧終於散去,那兩本手抄本所載的玄奧箴言,此刻在他心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他放下手中捧著的《莊子》和《遨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原來如此”的釋然與洞悉一切的平靜。
飯桌上,郭燕菲正夾著一塊自己精心烹製的芋頭扣肉,卻有些心不在焉。她看著這兩天在書房裡眉頭擰成疙瘩、出來吃飯也食不知味的弟弟,此刻正以風捲殘雲之勢掃蕩著盤中的芋頭和上湯青菜。雖然她對自家秘方調配的芋頭扣肉(軟糯鹹香,入口即化)和用高湯煨煮的青菜(清甜爽口,帶著獨特鮮味)很有信心,但這狼吞虎嚥的速度……也太誇張了吧?簡直像是餓了三天三夜!
“修煉得怎麼樣了?看你今天……胃口大開,是有頭緒了嗎?”郭燕菲忍不住問道,語氣裡帶著關切和一絲好奇。
郭仁風動作一頓,嚥下口中最後一口青菜,抬起頭,臉上洋溢著一種撥雲見日的明朗笑容:“……哈,懂了,都弄懂了!姐,原來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艱難!”
他放下筷子,拿起碗,一邊將剩下的湯汁拌進飯裡,一邊用一種近乎“科普”的清晰語調開始解釋,彷彿在闡述一個早已存在的宇宙真理:
“所謂‘天地所賜’,”他伸出食指,虛點了一下,“指的就是我們每個人出生時,天地賦予的那股最原始、最純粹的生命本源之力!它支撐著我們的生長髮育,在筋骨血肉中自然流淌,大約到十五歲時,這股力量會達到我們個體所能容納的巔峰。”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很多傳統的修煉體係,無論是古武還是其他,其早期快速精進的法門,核心就是引導、轉化這股‘天地所賜’的力量!這也是為什麼一般建議六歲前就要開始打基礎練功,就是為了在天地所賜最豐沛的時候,將它引導出來,轉化為根基。”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而我……我的天地所賜,在十五歲那年,為了保護你,擊殺那兩個龍家混蛋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燃燒殆儘了。”那場搏命之戰,消耗的不僅是體力,更是他生命最底層的原初之力。
“至於‘自身業力’,”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並非指我們犯下的過錯或者罪孽。它指的是,在我們失去了天地所賜這股‘先天’力量後,通過修煉基礎功法、汲取外界靈氣、服用丹藥等等後天手段,辛苦凝聚出來的第一縷‘先天真氣’!”他頓了頓,強調道,“注意,這個‘先天真氣’是打引號的!它本質上是這方天地規則下,我們通過努力‘獲取’的力量,是天地法則運行產生的‘業力’在我們身上的凝聚!它強大,卻也帶著這方天地的‘烙印’和‘束縛’。”
郭仁風的眼神變得異常明亮,如同洞穿了虛妄:“唯有徹底去除、煉化這份‘後天’凝聚的‘先天真氣’——這份天地業力所聚的力量!才能真正超脫這方天地的法則束縛!不再為‘命數’、‘因果’這些天地預設的軌跡所影響,達到‘不沉紅塵,不墜輪迴,不牽因果’的境界!這就是‘得真諦’!”
他舉起手中的飯碗,彷彿舉著一個重要的證據:“而我,在一年前,為了救生哥,早已將那時辛苦修煉得來的、那份凝聚著天地業力的‘先天真氣’,毫無保留地渡給了他!現在的我……”他放下碗,攤開雙手,掌心向上,彷彿托著無形的存在,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空靈,“體內空空如也,既無天地所賜,也無後天凝聚的業力之‘氣’。我的身體,就是一張純粹的白紙,一個剔除了所有雜質和束縛的容器!這就是所謂的‘真諦之身’!可以不為天地所束縛的根基!”
他指了指桌上的飯菜,笑容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所以,現在這些糧食,它們蘊含的能量再豐富,也無法為我的‘修煉’提供任何實質性的幫助了。因為它們轉化的能量,無法在我這‘真諦之身’內形成那種帶有天地業力的‘真氣’。不過嘛……”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大塊芋頭,“用來緩解修煉後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饑餓感,還是很管用的!姐,你手藝真棒!”
郭仁風這一番洋洋灑灑、充滿了玄奧術語和顛覆性認知的解釋,讓郭燕菲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筷子都忘了放下。她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抓住一個關鍵點,遲疑地問道:“等……等等!你說了這麼多天地所賜、業力、真諦之身的……可你前兩天不是還在書房裡抓耳撓腮,說根本看不懂書裡寫的是什麼嗎?你……你是什麼時候看到書裡這些內容的?”
“額?噢!”郭仁風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前兩天是我笨!光用肉眼看,怎麼可能看破先祖在書頁裡設下的障眼法?今天也是靈光一閃,想著既然真氣能強化身體,那是不是也能強化眼睛?結果一試,嘿!果然!把真氣凝聚到雙眼,就看到書頁上浮現出真正的傳承文字了!金光閃閃的,跟原來的文字完全不同!”
“所以你剛纔巴拉巴拉那一大堆,”郭燕菲的表情變得有些哭笑不得,指著弟弟,“不是在跟我討論什麼哲學或者人生感悟,而是在給我解釋……你從書裡新看到的、那些傳承名詞的具體含義?”
“對!就是這樣!”郭仁風用力點頭,臉上是純粹的興奮和弄懂難題後的暢快,“終於搞明白啦!”說完,他不再理會姐姐那混合著震驚、茫然和“我弟弟是不是練功練傻了”的複雜眼神,愉快地給自己碗裡舀了一大勺上湯,拌進剩下的米飯裡,然後端起碗,再次投入到“緩解饑餓感”的偉大事業中,吃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彷彿剛纔那番足以顛覆修煉界認知的宏論,不過是討論了一下今天的天氣。
郭燕菲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樣子,再看看那兩本靜靜躺在書房裡的手抄本,隻覺得一股極其荒誕又無比真實的感覺湧上心頭。弟弟似乎真的踏入了一條……她完全無法理解,也註定無法同行的道路。那“真諦之身”的未來,究竟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