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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緣封推 100

作者:蘭香緣禾晏山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32:58

拜訪

宋柯自然記得,他爹宋芳是顯國公鄭百川的座上客,他五六歲的時候便被帶著去顯國公家行走。鄭靜嫻小他一歲,還是個四歲的奶娃娃,她眉眼像她爹,小時候五官未張開,像個小子似的,卻偏偏愛追在他身後頭跑,叫他“奕飛哥哥”。女眷之間打趣,說:“嫻姐兒這麼喜歡柯哥兒,莫非日後想當他新娘子?”鄭靜嫻挑著濃眉瞪著一雙大眼道:“當就當,這有什麼!”眾人便一番大笑。

宋柯覺著無趣,他本就是還魂而來,並非個孩童,對於這種口舌間取樂並不在意,可鄭靜嫻粘他,到底也有些煩惱。後來年紀漸大,男女七歲便不同席,鄭靜嫻便被拘在深閨裡不見外男了,偶爾一見也不過驚鴻一瞥。如今相逢,鄭靜嫻已出落成端莊大姑娘模樣,眉宇間倒是英氣未改。

鄭靜嫻也默默打量宋柯,再見他是在林家的園子裡,他帶個小童兒站在一叢竹子旁邊往攏翠居望,那身靛藍鬥紋的衣裳襯得他像一棵筆直的鬆,又淡得像天邊的雲彩。鄭靜嫻一眼便認出這人就是她小時候常去府上做客的“奕飛哥哥”,她的心便“怦怦”亂跳起來,眼睛便再也離不開,直到宋柯走了還站在原地呆愣了許久。

如今她瞧著宋柯,不知怎的,覺著臉有些燙。

宋柯作揖道:“隔了許多年,實是不敢相認了。”

鄭靜嫻側身福了福,笑道:“我父親還時時提起宋大人,說他學問好,英年早逝實是可惜,說他的獨子幼年就詩書過人,不知如今怎樣了。”

宋柯連忙行禮道:“勞顯國公惦記,改日必登門拜訪。”

這不過是句客氣話。鄭靜嫻卻立刻道:“我父親如今就住在祖宅,明兒個就有空,我回去便和他說你要來,讓他不要出門。”說完便行禮告辭了。

宋柯一怔,無奈著搖了搖頭。這位鄭小姐脾氣性子仍然未改,小時候便霸道,如今大了猶甚,即便上門拜訪,也要正式寫了拜帖遞上去,擇日再上門。鄭靜嫻卻一句話給這事做了主。

玥兮和珺兮一直在外書房院門後說話,方纔這一番正落到二人眼裡,彼此對了個眼神。玥兮低聲道:“顯國公的千金倒是個膽子大的。在人家裡就敢私下見大爺,也不怕名聲傳出去有礙。”

珺兮撇撇嘴道:“我瞧著她巴不得讓自己名聲有礙,趁機賴上大爺呢。你瞧她看咱們爺的眼神就知道了。”

玥兮急忙捂了她的嘴道:“可不能渾說。”

珺兮道:“她都敢這樣看,還不準我這樣說?”想了想道,“這個事兒得跟香蘭說一聲。她跟大爺彼此有意,鄭小姐瞧著不是個好相與的,若是今後嫁進來,香蘭八成要吃虧,告訴她早有個防備。”

玥兮道:“八字還冇一撇呢。”

珺兮道:“人都上門了,還冇一撇?”

玥兮想起方纔鄭靜嫻看著宋柯熱切的目光。便不再說話,當下把綠豆叫來,道:“去後街找香蘭。跟她說顯國公的太太和鄭姑娘都來了,兩人誇了大爺半天,鄭姑娘還讓大爺明兒個去家裡見她爹爹。”說完給綠豆抓了一把錢。

綠豆拿了錢去了,到後街敲開陳家的門,把玥兮的話跟香蘭說了一遍。香蘭是個聰明人。登時便明白了,給綠豆抓了一把果子。道:“我知道這個事了,替我好好謝謝你玥兮姐姐。”暗想道:“林家的三個姑娘,還有顯國公的鄭靜嫻,都看上了宋柯。這也不怪她們多情,深閨裡的小姐,這輩子能見到幾個外男呢。何況宋柯生得俊美,風度卓然,這等風華世間少有,又有學問才乾,即便家裡如今落魄,也有無數情竇初開的小姐們傾心了。”慢慢在一張椅上坐下來,想道,“顯國府綿延三代,如今雖不如當初顯赫,卻也是正經的勳爵之家,這一代出了一兩個人才,雖不多倒也支撐住了門庭,鄭靜嫻是填房韋氏唯一所出之女,又極受顯國公疼愛,若宋柯真娶了她,仕途之上便乘了東風之力了,想來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罷。”

默默長歎一聲,將手中正給宋柯做了一半的鞋收進箱籠裡,“哢嚓”落了鎖。

卻說宋柯第二日清晨便拿了拜帖去鄭家祖宅。門子將他引了進去,自有婆子帶路,將他引到書房。門口守著的小廝道:“老爺正在寫字,令閒人莫擾,公子請稍等。”

宋柯道:“不妨,不敢叨擾長輩。”提著禮物在院子裡站著。心中暗道:“顯國公好大的譜,即便是晚輩,如今上門來,若無要事便應召見纔是,不過是寫幾個字消遣,卻讓人站在院子裡等,當年沈首輔權傾朝野都冇這樣的架子。”

屋中,鄭百川站在書案後,手裡提著一隻毛筆在紙上刷刷點點。他已五十多歲,兩鬢生出華髮,因襲祖上的爵位,一輩子養尊處優,曾任過禦史,後告老不做,鎮日裡簪花鬥草,寫詩弄句以消遣時光。

他抬頭看了看,隻見鄭靜嫻悄悄站在門前從門縫往外偷看,不由咳嗽一聲,垂下眼簾道:“看什麼看?不過讓他等一會兒你就著急了?”

鄭靜嫻撅著嘴走過來,一把抱了鄭百川的手臂道:“是我讓他來家裡拜訪爹爹的,如今讓他在院子裡站著,不是打女兒的嘴嘛。”

“胡鬨。”鄭百川把筆放下瞪了鄭靜嫻一眼,“哪有上趕著讓人到家裡來看望的。”昨天他妻女去了宋家,回來便對宋柯讚不絕口,他一問才知道,敢情兒這母女一個相女婿,一個相夫君去了。他倒不是迂腐之輩,這般去瞧瞧倒也冇什麼,隻是宋柯這一房自宋芳一死便江河日下了,勉強還有以前的底子撐著,雖說勉強算個官宦之後,可也上不得檯麵。他鄭百川的女兒比不得金枝玉葉可也是個千金小姐,就相中這麼個人家讓他心裡十分不喜,故而今天便故意怠慢宋柯。

鄭靜嫻不依了,將鄭百川手中的毛筆一奪,跺著腳道:“這大字什麼時候不能寫,偏趕這一時,爹爹快趕緊讓他進來,快點快點!”

鄭百川唯有對這老來女冇轍,隻得揮了揮手,歎口氣坐了下來。

宋柯正站在院子裡神遊,腦子裡還滿是香蘭的事,忽見門一開,鄭靜嫻正站在門口,嫣然一笑道:“久等了,快請進罷。”

宋柯一怔,心裡明白了幾分,一抱拳進了屋,隻見鄭百川正坐在書案後頭,一張略微發福的圓臉繃得略緊。宋柯深深作揖道:“晚輩宋柯拜見鄭老公爺。”

自宋柯一進屋,鄭百川便覺其風采奪人,臉色便緩了兩分,正仔細打量卻瞧見鄭靜嫻跟他擠眉弄眼的使眼色,便咳嗽一聲道:“快請坐。”

宋柯便在左下手的太師椅上坐了,笑道:“此次匆匆而來,未準備上等的東西,家中有一方古硯,也算名家之作,尚可把玩,請鄭老公爺留著鑒賞。”

這一項又投中鄭百川好風雅的脾氣,臉色又緩了一分,還未說話鄭靜嫻便搶白道:“你這個禮物送得好,我爹就喜歡硯台,家裡上上下下加起來得有上百塊呢,他一準兒歡喜得緊。”

鄭百川暗歎一口氣,對宋柯道:“我這小女被嬌寵慣了,有些無法無天,還請不要見笑。”扭頭又瞪了鄭靜嫻一眼,她一吐舌頭退到旁邊去了。

宋柯心說:“可不是嬌寵慣了,見外客的書房,她一個姑孃家竟不知道避嫌,也不知這顯國府是什麼規矩家教。”臉上卻笑道:“令嬡心直口快,是個爽利性子。”

鄭百川便與宋柯一長一短的寒暄了兩句,見宋柯對答得體,舉止從容,心中默默點頭,又感慨道:“原與你父親甚有交情,在科道時政見相投,他時不時來我府中吃酒論文,不知多麼痛快,誰料到竟陰陽兩隔,真是不勝唏噓了。”

宋柯道:“家父生前常讚鄭老公爺忠君愛國,又敢直言相諫,骨風是最讓人欽佩的,在政見上對他也多有啟發。”心中冷笑道:“鄭百川是隻老狐狸,我爹一死便同我家斷了聯絡,與我爹這些年的交情,末了我們孤兒寡母最難的時候也未出頭拉上一把,絕非德厚可交之人,若不是鄭靜嫻非讓我來,我才懶得拜訪,此番隻能虛以委蛇的應付了。”

宋柯這話卻說得鄭百川心裡痛快,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倒是你後生可畏,聽說下個月便要下場科舉,準備如何了?”

宋柯剛欲開口,鄭靜嫻便已走過來道:“爹爹,聽說今年金陵鄉試的主考官是江雲江大人,曾是爹爹提拔上來的,不如爹爹去封信,讓他壓幾道鄉試的題目罷。”說完看了宋柯一眼,臉有些紅,又趕緊彆開了目光。

這一遭不光鄭百川沉了臉,連宋柯都把眉毛皺了起來,心說:“鄭靜嫻這話說的,好似我這次來便是要找鄭百川走後門要科考題目似的。”登時心中不悅。卻不知這鄭靜嫻雖是個冷傲清高之人,實則骨子裡如同炭火似的熱烈,她既看中了宋柯,便不遺餘力幫其謀劃,隻是年紀尚小,又受寵愛慣了,加之關心則亂,未免失了方寸。

☆、100 矛盾

鄭百川沉著臉道:“科舉之事乃是為天子選拔人才,國之重事。尤以本朝,考紀之嚴前所未有,你休得說這等昏話!”

鄭靜嫻登時便下不來台,宋柯道:“鄭老公爺所言極是,晚輩雖不才,卻也想憑藉真才實學下場一試。令嬡聰慧,怎不知當中厲害,剛纔所言隻不過說笑兩句罷了。”他口角含笑,態度藹然,兩句話便把方纔尷尬之氣緩了下來。

鄭百川微微點頭,暗道:“宋芳生前便是個溫和君子,如今他兒子倒也有乃父遺風,小小年紀是個會說話觀色的。如今他尚無根基,若是個可造之材,我倒不妨提攜一把,攏個人脈自是不錯的。”態度便殷切了兩分,笑道:“秋闈就在眼前,你四書五經應是通讀透了罷?”

宋柯笑道:“不敢說通讀透了,聖人之言倒也思悟許久。”

鄭百川道:“有何心得說來聽聽。”

宋柯道:“自古讀書便不能一味癡讀,若不解其中三味便是紙上談兵,彆說寒窗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也無濟於事。讀書關鍵在悟,譬如《中庸》,須用整個身心去印證,體會,感悟,方有所得,不可一味尋其邏輯線索。待你悟通,悟透之後,邏輯便自在其中了。原先我年幼無知,讀書時有好多不明之處,蓋因其時於世事所曆不深,於生命所悟不透也。待世事洞明,生命透悉之後,道自明矣。”

這一番侃侃而談,鄭百川撚著鬍子,臉上微微帶了笑意,又問了宋柯幾句,宋柯亦對答如流。鄭靜嫻倒也安靜,站在一旁侍茶。鄭百川幾次使眼色讓她退下,她也裝作冇看見。她瞧著宋柯談論學問的模樣愈發心折,腳彷彿生了根,一動都不能動了。

鄭百川心中默默歎氣,可也隻能隨她去,心裡卻打算同韋氏說一說鄭靜嫻教養之事,等回京便從宮裡請一位教養嬤嬤來好生教一教規矩。

宋柯學問好,出口成章,鄭百川一試便知,隨後轉了個話頭。道:“我已十幾年未回家鄉,如今回來倒是動了鄉情,可也是‘鄉音未改鬢毛衰’了。”

宋柯笑道:“鄭老公爺春秋鼎盛。何需言老。江南乃富庶之地,與京城相比又是彆樣繁華,如若心安,處處是吾鄉。小可也是剛剛在江南置了些產業,兩三間鋪子。有些比在京城賺得還好些。”

鄭靜嫻道:“聽檀妹妹說過,你如今辛苦,不但要讀書,還要操持家中之事,若有什麼為難之處便儘管來,都是世交。我們也能幫襯一二。”

這話確實是好話,卻又惹得鄭百川和宋柯不悅。鄭百川暗道:“宋家倒是個大族,可當初也是宋芳依附著顯國公府。怎就論上‘世交’了?”宋柯則想:“原先冇有顯國公,我們宋家也未求著誰,過得也算平靜。這鄭小姐雖是好意,可總讓我‘求’著顯國公,倒是冇白的落我臉麵了。”

臉上卻不露聲色。隻是含笑。鄭百川端起茶碗送客,宋柯起身告辭。

待宋柯一走。鄭靜嫻立時纏了鄭百川道:“爹爹看他如何?”

鄭百川瞪了她一眼道:“方纔就你話多!”

鄭靜嫻皺著眉:“誰讓爹爹待他冷淡來著。”又不停追問爹爹覺著他如何?他有學問才乾又和氣,我瞧著他是個有擔當的雲雲。

鄭百川覺著宋柯雖不錯,可宋家家底太薄,便不想理睬鄭靜嫻,奈何女兒聒噪不停,隻得搪塞道:“等他考了功名再說罷。”

鄭靜嫻皺了眉。她是個聰明人,瞧出她爹的意思是不滿意宋柯的,她也知道宋柯如今待她不過出於禮數,暗想著:“從小到大我說的事,我爹便冇有不同意的,慢慢磨他就是了。隻是宋柯……我定要讓他對我另眼相看,宋家眼下式微,等他考取功名,我定要我爹幫他謀一個好前程,讓他知道娶我這樣的女子到底有多少好處。哪怕他對我感恩戴德也不能如此不溫不火!”

卻說宋柯從鄭氏祖宅回來,迎著秋風深深吐了一口氣。顯國公早年憑軍功封了勳爵,不過是個末流,後因擁戴八王爺起事有功,頗有聖眷。宋柯並不喜鄭百川為人,當初他家與顯國公府上交好,倒也頗有幾分情義。後來他爹去世,生前好友不少來弔唁相幫,顯國公府隻應景似的送了些白事之禮了結,下葬那天隻派了個庶出的兒子,此後便再無往來了。他要分家出來,族裡群狼環飼,爭相奪他們這一房家產,他曾投帖子求到顯國公幫忙,誰知去等了幾回,不過是枯坐,門子一律以“老爺朝中繁忙,未曾歸家”為由,將他打發了。

他今日來,雖是因鄭靜嫻一句話不得已而至,卻也存著不想讓鄭百川看輕的心思——當年閉之門外的舊交之子,如今過得體麵,往後再不用卑下,求到你跟前了!卻不想鄭靜嫻倒三番五次幫了倒忙。

鄭靜嫻小兒女心思他已瞧出來了,若她不是鄭百川的女兒,出身貴族,他勢必加以權衡考慮……他當初便對林家二姑娘林東綺有意,也曾私下出言點撥過他妹子宋檀釵,奈何秦氏是個精明的,心中另有打算,兩人不鹹不淡打了個啞謎,便將這一節揭了過去。況且時至今日,他身邊忽然有了個陳香蘭……

香蘭彷彿他前世已故的妻子沈氏,讓他從心底生出親近之情。前一世他與妻子舉案齊眉,卻因發配流放生死相守,情意雖短,卻銘心刻骨,他原也愛慕他表妹,然沈氏偷偷省了自己的口糧喂他,又變賣全身首飾為他尋醫求藥,照顧他家人,他心中滿是感激與說不清的憐愛,過了些時日,他表妹便成了個模糊的影子。如今見了香蘭,竟有要將自己虧欠沈氏的情分全補償她身上的念想。

他覺著自己日後放了香蘭的籍,再抬舉她做貴妾,兩人一處,這一生長長久久的相伴。誰知香蘭卻不甘願。這些日子有時候他煩惱上來也想:“不如就丟開手算了。”可一動這個念頭心裡好似被一把尖刀捅了又捅,難過得要命。有時候又發狠:“我偏把她扣在手心裡,她不願為妾又能如何?”但想到香蘭骨子裡的烈性便消了這個念頭,況且,他真個兒不願讓她傷心。

而今日有了鄭靜嫻這檔子事,宋柯卻忽然有些豁然開朗——前世他娶沈氏時,曾悄悄在屏風後頭見過她,隻覺對方端莊清秀有大家之風,方纔情願。婚後,沈氏果然為人和氣妥帖,穩重大方,故而他覺著娶了貴女便有莫大的好處。若換成鄭靜嫻呢?宋柯微微搖了搖頭。

不知不覺間,他又騎著馬走到宋府後街,停在陳家門前,又抬頭往那窗子看去。想到昨日有個書生站在樓下往上偷窺香蘭的閨房,宋柯便心頭冒火,一夜都不曾好睡,今日他定要好生問一問香蘭纔是。

他正準備翻身下馬,便聽門“吱呀”一聲開了,薛氏挎了個竹籃走出來,見了宋柯登時愣了,彷彿天上掉下個活龍一般,忙忙的往屋裡讓道:“宋大爺,快屋裡請!屋裡請!”一邊進屋朝樓上喊了一嗓子:“香蘭!宋大爺來了!”滿麵堆笑著跟宋柯道:“宋大爺快屋裡坐,家裡雜亂,實在不堪招待貴客。”

宋柯下馬,把韁繩交給侍墨,忽想起自己冒冒然往香蘭家來竟什麼禮物都冇拿。侍墨猜出宋柯心思,低聲道:“馬鞍上的兜子裡裝了一包點心,原是怕大爺中途餓了帶了墊肚子的。”

宋柯低聲笑道:“你個猴兒,回去賞你。”便拎著點心進了屋。

這廂薛氏已忙開了,麻利的用抹布將桌椅抹了一遍,張羅著重新擺果品。宋柯笑道:“薛嬸子不用忙,我過來辦事,順路瞧瞧香蘭。”一邊說著,眼睛一邊往樓梯上頭看。

薛氏賠笑道:“是呢,我方纔還說她該回去府裡當差了。”又忙跑到後頭燒熱水沏茶。

此時聽見腳步聲,香蘭款款的走了下來。她頭上梳了個傾髻,插著兩三支翠玉簪子,身穿蘇芳色繡白梅的褙子,配著嫣紅色的襖裙和汗巾,纖腰楚楚,不盈一握。她神色恬淡,對宋柯萬福施禮道:“請大爺的金安。”

宋柯隻覺兩三天未見,香蘭彷彿與他疏離了不少,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衝口而出的話是:“今兒個我來接你回去。”旋即心裡又懊惱,如今他仍猶豫不決,這般把人領回去又該如何說呢?可他心裡忐忑不安,彷彿他再不將人拘在身邊,香蘭便會離他而去似的。

香蘭靜靜看了宋柯片刻,輕聲道:“你可想好了?”

宋柯苦笑,似是不敢看香蘭一眼,搖搖頭道:“未曾想好。”

香蘭道:“那你過來……”

宋柯定定的看著香蘭道:“我忍不了了!”

香蘭一怔。

宋柯道:“我忍不了了,這兩日我看不進書,睡也睡不安穩,總在想你在做什麼,心裡頭可曾念著我。你說的事……我未曾想好,可若不讓我見你一見,我便覺著自己將要瘋了。”

☆、101 進京

香蘭萬冇想到宋柯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心裡掀起風浪,喉嚨如同哽住一般,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柯握了握拳,隻覺心跳如同擂鼓,他舔舔乾燥的唇,道:“你……能否先隨我回家去?等科舉之後,我必將給你答覆。”說完微微屏住了呼吸。

香蘭一雙明秀的眼睛瞧著他,彷彿盈滿了明澈的秋水,就這樣長久的凝視,宋柯忽覺著自己已經懂了她的心,可繼而又覺著自己不甚明瞭。

他有些慌,伸手去拉香蘭的小手。此時爐上的水咕嘟咕嘟作響,裡間傳來茶具碰撞的聲音,薛氏端了托盤出來道:“宋大爺,家裡簡陋,冇什麼好茶,前兒個有熟人送來一罐子新茶,您先嚐嘗味道。”

宋柯隻得將手收回來,訕訕坐回椅上,香蘭親手將茶奉到他跟前,瞧見他悻悻的臉色,嘴唇忍不住勾了勾,偏宋柯偷瞧見她乍然微笑的臉龐,不由呆了,口中隨意應著薛氏的話,眼睛瞧著香蘭,一刻都離不開,直到香蘭提了裙子上樓,方纔將目光收回來。

幸而薛氏一心忙著翻騰家裡最好的吃食擺給宋柯,不曾發現他二人異樣,口中隻絮絮問候宋柯家裡情況。

宋柯心不在焉答了,仍暗自琢磨著香蘭方纔到底是什麼意思,捧起茶喝了一口,冇留意又燙了嘴。正狼狽著,聽見樓梯“吱呀”的聲音,香蘭已挎了包袱走下來,清清淡淡道:“大爺不是要接我家去麼?”

宋柯大喜,忙忙站了起來,道:“正是,正是。”生怕香蘭反悔似的,對薛氏道:“家中還有事。我便不多留了,趕明兒個再來探望。薛嬸子若是念著香蘭,儘管打發人來家裡送信,讓她回來住幾日便是。”

薛氏口中千恩萬謝,送二人出門。

待回了宋家,宋柯先到宋姨媽處請安。回來時隻見香蘭正收拾書房,他在書案邊坐了,裝模作樣的拿了本書,餘光卻看著香蘭在屋裡忙碌,他的心這才“咚”一聲落了地。覺著又踏實又安穩。

他清了清嗓子道:“茶。”

香蘭便到後頭茶房裡端了一盞溫茶來,放在宋柯跟前。宋柯端起來喝一口,微皺了眉道:“怎麼是溫的?”

香蘭一邊離去一邊道:“方纔滾熱的茶冇燙夠。這會子還要再燙一下不成?”

宋柯微窘,卻拉住香蘭的手,半晌才道:“日後莫要賭氣回家去,凡事容我想個清楚明白。”

香蘭點了點頭,其實她回了家也隱有些後悔。眼見鄉試就在眼前,她心頭一急偏挑了這個時候挑明,若累得宋柯考不上功名,她也難辭其咎。

宋柯見她垂著頭,一副乖乖的模樣,心裡便喜上來。低聲道:“昨兒個莊子裡孝敬來四盆菊,一盆胭脂點雪,一盆玉壺春。一盆玄墨,一盆粉旭桃。每朵花都有碗口大,繡球似的好看。你去挑兩盆,剩下的讓小幺兒給太太那屋端一盆,給我妹妹送一盆。”

香蘭道:“呸!有好東西不緊著你母親妹妹。倒讓我先挑,傳揚出去彆人豈不嚼舌根子。”

宋柯笑道:“屋裡就咱們倆。誰能傳出去?再說,你不是擅畫麼,留下兩盆喜歡的,畫下來也是個消遣。”見香蘭不說話,便又咳了咳道:“你瞧我對你多好……天底下你還能再找到我這樣的麼?”

香蘭微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將頭低了下去。

宋柯道:“我既然對你這般好,你便同我說說,昨兒個往你們家去的那個窮酸書生是誰?”

香蘭一怔:“窮酸書生?”

“就是高個兒,有些瘦的那個。給你家送了東西,還同你母親說了半晌,末了站在你家樓下往上看,不像個好人模樣。”宋柯皺著眉頭,渾然忘了他自己也曾在陳家樓下往上瞧來著。

香蘭想了想,依稀記得薛氏說過夏芸昨天來了,往她家送了一罐子茶葉。她看了宋柯一眼,似笑非笑道:“我還冇問你,你倒問起我來了。你穿得這般光鮮整齊,倒不像去書院讀書的模樣,莫不是拜訪老丈人去了?”

宋柯聽得香蘭話中有醋意,便又喜了喜,道:“什麼老丈人,頭疼得緊。”便將宋家與顯國府的過往說了。

香蘭想了想道:“你們男人外頭經濟仕途的事我不大懂,可有一節卻是明瞭的。若人不善必有報應,隻是可笑世間人將它當做耳邊風放了。既然顯國公是個涼薄之人,與他不可深交。”

宋柯點頭道:“是,若非鄭小姐強人所難,硬要我上門拜訪,我對他們家曆來敬而遠之。”

香蘭暗道:“鄭百川當年佯裝與我祖父交好,私底下暗中勾結八王爺起事造反,亂扣罪名剷除異己,陷害忠良,他對宋家不聞不問倒也在情理之中。鄭靜嫻雖對宋柯有意,也隻怕是流水無情,心思白費了。宋柯縱然一心奮發向上,卻也不屑與齷齪之輩為伍。”

正神遊,隻覺宋柯捏了她的手道:“我已告訴你了,同我說說,那個窮酸書生是誰?”

香蘭道:“他不過是我家原先的鄰居,抄書寫字托我爹爹找賣家罷了。”

宋柯皺著眉道:“此人獐頭鼠目不像個好的,日後少來往罷!”

香蘭故意道:“聽說他打小兒便是讀書奇才,今年也要鄉試,宋大爺還是好好念唸書,彆回頭連那獐頭鼠目之輩都考不過,便白白丟臉了。”

宋柯憤憤道:“我怎會連他都考不過?告訴我他名字,等考過放了榜,我倒要瞧瞧他是不是排在我前頭!”一邊說一邊拿了書來看。

香蘭微微含笑,扭頭去看牆角那四盆菊,心中暗歎道:“也罷,便等他考過之後再說。”

閒言少敘。八月中旬,宋柯考了鄉試,回家昏天黑地睡了兩天,第三日起床便又拾了書本繼續苦讀。待九月發了桂榜。宋柯高中解元,宋家上下歡喜,宋姨媽老淚縱橫,立即奔到佛堂給佛陀菩薩和宋芳的牌位磕頭,免不了又掩麵痛哭一場。宋檀釵也喜氣盈腮,宋姨媽拉了宋檀釵的手道:“阿彌陀佛,等大哥兒中了狀元回來,你便能說一門好親事了。”宋檀釵紅了臉兒,垂了頭不說話。

這幾日前來宋家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大到林家、顯國公之類與宋家原本便有舊的,小到當地的鄉紳、員外。更有聽聞宋柯未曾娶妻,想嫁女兒或是保媒拉縴的。宋柯倒也不煩,一一出麵應對。自然免不了各色應酬。因林府送的道賀表禮太過貴重,還親自登門謝了一謝。除卻鄭百川打發管家送來的文房四寶等表禮,鄭靜嫻又偷偷打發小廝送了一把極昂貴的佩劍。宋柯推辭不收,命人直接送到鄭百川手裡,鄭靜嫻此後便冇了聲息。

忙完各色俗務。宋柯便收拾行囊,帶著侍墨預備上京了。

香蘭將吃喝用的各色東西滿滿的裝了一箱子,又細心檢查了幾遍,坐在榻上發呆。時值十月初,已頗有些涼意。屋中燃著暖香,門口和窗子上也掛起厚厚的氈簾。

宋柯從外頭進來。看見香蘭發怔的模樣,便在她身邊坐下來道:“怎麼悶悶不樂的?要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便帶你去京城可好?宋家在京城還有一處老宅子。雖不大,卻有專門的人看著,你還冇去過京城,散散心也好。”

香蘭皺了皺鼻子道:“京城的冬天不知多冷,我便不去了。再說我要走了。你妹妹連個能商量的人都冇有,這可怎麼行呢?”

宋柯道:“林家兩個太太都說了。我進京去,她們便接我母親妹妹到林家住,可彆人家怎麼及得上自己家自在?若她們倆要去,你便將門戶鎖好了,把丫頭們叫到房裡頭說笑解悶纔好。晚上就彆再作畫了,當心熬壞眼睛,紅木匣子裡我又放了一百兩銀子,若有急事便先支取用著。”

香蘭一一應了。又道:“箱子裡的大毛衣服,手爐腳爐都包好了,你路上用。還有筆墨紙硯也都是你慣用的那一套,換洗衣裳帶了六套,若不夠便去京城再添置。另有兩盒子糕點,怕路上的吃食不乾淨,若餓了便取來墊墊肚子。你太要強,可凡事都有定數,儘力了就好,要緊著自己身子,彆太惦念家裡,我們隻管把門關起來過平靜日子罷了。”

宋柯道:“是了,若有急事,便去林家找林家三爺,他總能幫襯一二。”說著將香蘭一把攬到懷裡,在她耳邊低聲道:“等我衣錦還鄉。”

香蘭點點頭,眼窩有些發酸。

宋柯一伸手,從她頭上拔下一支她常戴的一根老銀簪子,道:“這東西給我,先當個心念兒。”

香蘭笑道:“就這簪子是我慣用的,你還拿去,你用的荷包、文具套子、腰帶、腳上穿的鞋,哪一樣不是我的針線,巴巴的要那簪子去。”

宋柯揮了揮簪子笑道:“隻有這一樣是你身上常戴著的,回頭考試的時候,我用它來綰髮。”又款款說了些衷腸的話兒,方纔去見宋姨媽和宋檀釵。

眾人在宋府門前自然又是一番離愁彆緒,宋柯囑咐了好幾句,又去囑咐家中當差的下人仆婦,方纔上了馬車,掀了簾子搖搖的揮手走了。

香蘭不曾湊前,隻遠遠的躲在街角張望,見宋柯的馬車越來越遠,方纔收拾心情轉複回來,想起宋柯臨行前對她說:“等我回來,便好生辦你我之事。”遂關起門一心一意等宋柯歸家。

不成想宋柯離家這短短幾個月,卻狂風驟起,風雲變幻。

☆、102 回家

卻說宋柯走了之後,不幾日林家便來人,將宋姨媽和宋檀釵接到府裡頭小住。香蘭卻鬆了一口氣。宋姨媽沉悶,對她不理不睬,她與之相處也不甚自在,宋檀釵倒是與她有些親厚,奈何又是個極愛多想的人,香蘭同她說話句句都要陪著小心,在一處說笑覺著累得慌。如今這二位一走,香蘭便鬆快下來,隻料理家務,在書房看書習字,間或攤開紙筆畫上一幅,和玥兮說笑幾句打發時光。

陳萬全夫婦終將城南的院子買了下來,因餘下的銀子還要留著過年,便將院子草草修葺收拾了一番,未添新傢俱,陳家東西少,擇了吉日,兩輛驢車便將東西都搬了過去。

當日香蘭回家看了看,隻見四四方方一個小院子,一明兩暗,屋子不大,卻乾淨整齊,像個體麵的小戶人家了。薛氏將東廂設成香蘭閨房,當中繡床錦被,撒花軟簾,梳妝鏡台,窗前的書案筆墨,牆上的山水字畫,是個有模有樣的小姐臥房。

香蘭東摸摸、西摸摸,隻覺自己見過所有的豪門香閨,都不及這小小的一間溫馨可愛。她推開窗子,隻見院子裡有一棵棗樹和長長的葡萄架,薛氏猶自唸叨著:“我還說在院裡養上幾隻雞,你爹爹非說弄臟了地方,不讓養呢。”

香蘭道:“回頭弄隻狗兒來,也好看家護院。”

薛氏道:“明兒個就弄一條來。”喜滋滋道:“當時掏銀子的時候隻覺著肉疼,可真個兒住進來,卻覺得這銀子花得值了。我頭一回住上自己的屋子,你爹昨兒晚上做夢都笑醒了。這些日子喜氣洋洋的,又琢磨著再收些古玩回來賣了。”

香蘭掏出五兩銀子私房錢塞給薛氏道:“這五兩拿去買些鍋碗瓢盆,你和我爹也該做兩床新被褥,咱們家喝茶的杯子也掉了瓷兒。用了十幾年,也該換換新了。”

薛氏還要推辭道:“快過年了,銀子你留著買件新鮮衣裳……”

香蘭道:“我還有呢,娘拿去用罷。搬了新家,怎能不置備些東西?再說要過年了,你們也該做身新的,如今你和我爹已脫籍了,不該讓人小瞧了去,”

薛氏覺著有理,方纔把銀子收了。母女兩個又一同說些私房話。

不多時。夏芸帶了禮物來恭賀陳家喬遷新禧,陳萬全滿麵堆笑,殷勤的往屋裡讓。

香蘭從窗子偷眼望去。隻見夏芸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緞直綴,腰間纏了同色腰帶,退去粗布衣裳,加之臉上春風得意,登時比平日顯得又精神了幾分。是個有身份讀書人的打扮。

薛氏忙忙道:“小夏相公也中了舉,考了一百二十九名,如今可是一位舉人老爺!”

香蘭一愣,前些日子她鎮日圍著宋柯打轉,變著法兒的做吃做喝,操持家裡。夏芸是誰。早讓她扔到脖子後頭去了,竟然忘了他也要鄉試。便道:“一百二十九名,排名卻在後頭。”

薛氏道:“你道誰都是宋大爺呢。一考就是魁首,小夏相公已是很了不得了,衙門裡的典史大人都特特來恭賀,說看中小夏相公才華,要召他去縣裡頭提拔栽培呢。如今夏家可不同。馬上就要改換門庭了。”說著又歎口氣,“小夏相公也有些誌氣。典史大人看中他,他都推辭了,要進京趕考。也罷,年紀輕輕就中了舉,誰知道日後能有什麼造化呢。”

香蘭心道:“如今政治不清明,八王爺是個昏聵的,隻知巧技淫樂,朝堂上閹黨當政,又有讒臣弄權,若非有大機緣,寒門子弟哪有出頭之日。夏芸即便考上進士,若無錢銀人脈,也難謀到官職,何況進士豈是容易考的。”輕輕搖了搖頭。

一時薛氏去招待客人,香蘭便在屋裡收拾,將箱籠裡的衣裳一件件疊整齊,又拿了油紙去糊牆。

夏芸這一遭來是存了炫耀之心。原先陳萬全因夏家貧寒,對夏芸也總是淡淡的,如今夏芸成了舉人,陳萬全自是熱情萬分,臉上一直堆著笑。夏芸心中舒坦,心中雖瞧不上陳萬全,可臉上卻掛著笑意,與陳萬全寒暄。他想看看香蘭,誰想香蘭竟未曾出來,心中不由失望,想問又問不出口,隻略坐坐便走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如今出息了,他要有意,倒也配得起香蘭。”

陳萬全瞪了薛氏一眼道“胡說什麼!他再出息能有宋大爺出息?宋大爺是相中咱們家香蘭了,你少說些有的冇的。”

薛氏又歎一口氣道:“宋大爺出息了是不假,可能娶咱們香蘭當正頭娘子麼?倒不如和小夏相公省心。”

陳萬全嗤笑道:“小夏相公當了舉人又怎樣?家裡窮得跟什麼似的,香蘭要嫁過去就是遭罪。宋大爺可是官宦之後,家底子殷實著呢。何況是宋家救了香蘭,還放咱們脫籍,如今我還在宋府領著差事,咱們一家子都得感恩戴德!”

薛氏便不再言語了。

一時無事。香蘭在家住了兩日便回了宋府,又過兩個月接到宋柯厚厚一疊書信,說他已到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寫了些沿途趣事和風土人情,又囑咐她保重身體雲雲,香蘭將信看了幾遍,小心收好。

已是寒冬臘月,天氣寒冷。香蘭探頭往窗外一望,隻見天色陰沉,似是要下雪了,冷風便從窗子鑽了進來,她連忙“啪”一下將窗子牢牢鎖了起來。

林府的硃紅的大門“啪”地一聲緩緩打開——林錦樓歸家了!

林錦樓穿了一襲毛皮大氅從門口走了進來,小廝們早已飛奔去報信,口中大喊著:“大爺回來了!大爺回來了!”

三日前,林家接到聖旨,林錦樓剿匪有功,提正四品指揮僉事,授明威將軍,另有禦賜白馬一匹,黃金百兩。這一則訊息令林家上下震動,老太爺林昭祥登時命擺香案,請聖旨開祠堂祭祖,遠近大小官員聞風而動,紛紛上門道賀,一時林家門庭若市,族中的長輩也紛紛打發人來賀喜。

眾人原以為林錦樓要再過一年半載方能歸家,萬冇想到今日忽然回來,不由驚訝,全府都忙碌起來。

林錦樓不慌不忙,將馬鞭交給吉祥便往裡走。吉祥乖覺,問道:“大爺可要先回知春館梳洗,換身衣裳再見長輩麼?”

林錦樓淡淡道:“不必。”徑直去給林老太爺、林老太太磕頭問安。林昭祥對長孫向來滿意,這孩子雖說桀驁不馴,在外頭荒唐了些,可心裡頭卻樣樣有數,才半年便掙了個四品將軍回來,再過幾年,林家動用些人脈,便可去兵部任個兩三品的高官了。

林老太太臉上一派慈愛,心疼大孫子一身風塵仆仆,暗自琢磨著大孫子愛妾死了,身邊兒冇個知疼著熱的人,自己身邊又兩個丫頭不錯,模樣俏不說,還知情達意的,回頭她做主送到孫子房裡頭去,倒要看看趙氏敢不敢說個“不”字。拉著林錦樓的手問長問短,說著說著便又抹了一把眼淚兒。

此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林長政和秦氏來了。林老太太紅著眼眶笑道:“都是爹孃惦記,瞧瞧,等不及兒子登門去請安,自己就到了。”

林錦樓立刻給爹孃磕頭。林長政見兒子愈發雄威沉穩。不由欣慰。秦氏卻看林錦樓眉宇間的風霜,心裡發酸,淚便湧了上來,她一哭,勾得林老太太也流淚一場,眾人勸了許久方纔好了。

敘舊一回,林昭祥將林長政、林錦樓父子喚到裡屋,林錦樓攙著他在搖椅上坐下,又親手奉上水煙。林昭祥“咕咚咕咚”抽了兩口,問道:“仗打完了?這麼快就回來,當中莫非有什麼隱情?”

林錦樓冷笑道:“有什麼隱情?軍隊廢弛,一群酒囊飯袋,到了戰場上不尿褲子纔算見了鬼了,軍中全是老弱病殘,幾乎冇什麼可用的人,軍餉也都是空的。我隻好用自家人馬乾了幾仗。匪徒雖凶猛,卻還冇成大氣候,可倒有那賣國求榮的漢奸勾結倭寇,從水旱兩路夾擊。我命人當眾殺了五十個,剝了皮吊在桅杆和城門上示眾,方纔算震懾住了。那些魍魎精魅眼見匪患要平息了,紛紛跳了出來,鼓動聖上派自己人過來搶功,又怕我翻臉,這才升官發財堵我的嘴罷了。”

林長政道:“可你這樣私自回家也不妥,到底要進京麵聖纔是。”

林錦樓道:“皇上哪有功夫見我?朝裡的人也不樂意讓我回去,我往那兒一戳,他們還怎麼把功勞往自個兒臉上貼?我已奏報聖上,說戰時傷情複發,先回家休養,再進京麵見聖上。”

林昭祥手指點了點搖椅扶手道:“樓兒倒是有分寸,眼下京中局勢正亂,連閹黨之間都萌生不和,不如再觀察些時日。”又對林長政道:“你也是,眼見孝期要滿了,回頭給你謀個外放,先離開京城是非之地,躲兩年再說……咳咳……多少大家望族都覆滅了,唯有咱們家沉沉浮浮不倒,靠得便是趨利避害罷了。”

林長政父子點頭受教。

林昭祥歎口氣對林錦樓道:“你二叔雖也在軍裡,可自家人清楚得緊,他是個庸庸碌碌之人,偏還有野心,倘若他求到你,你萬不可幫他行事。”

林錦樓點頭應下。

☆、103 回家(二)

待出了屋,早有個老嬤嬤在外候著,將林錦樓引到拙守園。秦氏正坐在榻上,手裡捧著手爐,幼子林錦園在一旁炕桌上描紅。見林錦樓進來,林錦園立刻丟了筆,下榻撲過去喊道:“大哥哥!”

林錦樓把林錦園舉了舉,放下來摸摸他的頭,笑道:“又長高了。”

林錦園咯咯直笑,他方纔六歲,生得虎頭虎腦,粉嘟嘟的一張臉兒,大眼睛又圓又亮,抱著林錦樓的腿,一疊聲問道:“打仗有冇有趣兒?母親說哥哥上戰場要用大刀的,我也要一把!還有,還有哥哥帶我去騎馬罷,我要去騎大馬!”

林錦樓點頭笑道:“好好好,回頭帶你去。”在椅上坐下來。林錦園扭著小屁股立刻往他身上爬。

秦氏道:“園哥兒彆鬨,我有事同你大哥哥說。”

林錦園裝聽不見,胖胖的小胳膊環著林錦樓的脖子,小腳丫一搖一晃的。秦氏隻得命奶孃和丫鬟們抱林錦園走,林錦園死活不依,賴著不肯動,林錦樓拍了拍林錦園,口中道:“不走便不走,讓他呆在這兒罷。”點了點林錦園的小鼻尖。

秦氏便揮手讓眾人退了,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你去打仗,怕你分心,有些事還不曾告訴你……”

林錦樓一邊逗弄著弟弟,一邊淡淡道:“我知道,青嵐死了,肚裡的孩子一屍兩命。”

秦氏訝道:“你知曉了?”長籲短歎道,“罷了,也是青嵐冇福,回頭你去給她上炷香,真是可憐見的。”

林錦樓低頭“嗯”了一聲。

屋裡一時靜下來。

秦氏輕咳一聲道:“我孃家遠房親戚裡有個女孩兒,今年十七歲了,生了一副好模樣。性子也溫柔,等過了年我領來你瞧瞧,若是中意便納進來,身邊也好有個伺候的人。”

林錦樓抬頭看了秦氏一眼,捏著林錦園的小臉蛋兒道:“再說罷。”頓了頓道:“我要抬舉我房裡的畫眉。”

“畫眉?”秦氏蹙了眉頭。畫眉家裡著了大火,之後便杳無蹤跡了,林家未曾找見人,畫眉家裡也不曾上門來鬨,此事便放了下來。

“嗯,畫眉。她哥哥把她送到我那兒去了。兒子在外辛勞,全賴她一人照料。”

秦氏眉頭擰得更緊:“她私自去找你,也冇稟告家裡一聲。這還得了?”

林錦樓道:“此事我已罰過了,日後她必然不敢了。”拍拍林錦園的小屁股,把他放到地上,林錦園立刻邁著小腿兒跑出去找奶孃了。

秦氏見林錦樓護著便不再說,隻問些打仗的事。身上可否受傷等。林錦樓一一答了,又問了家裡的情形,秦氏道:“家中一切都安好,冇出什麼事,就是亭哥兒這次科考冇能中舉,旁人尚可。你二叔雖不曾說什麼,可我瞧著臉色不是太高興。”

林錦樓道:“舉人哪是這麼容易的,你也能考上。他也能考上,豈不是不值錢了?老三纔多大,日後再考就是了。頂不濟考不上了捐個官兒做,家裡又不是掏不起銀子。”

秦氏道:“你二叔要的是那個臉麵,宋家那小子考了個解元。亭哥兒名落孫山,這兩相對比有些紮眼了。他一直想在老爺子跟前要個好兒。可老爺子偏生看不上他,如今亭哥兒未考中,你又升了官,二房恐怕心裡彆扭著,你說話要小心著些。”

林錦樓冷笑道:“但凡二叔少往外頭鬼混,少點鑽營,多花心思在正經事上,也不至於到如今的境地了。”

秦氏歎口氣,她與二房太太王氏妯娌間交好,王氏同她哭訴過幾回,她也隻能從旁勸解一番罷了。母子倆又說了些旁的,林錦樓告辭出來,往知春館去了。

趙月嬋狠狠將一口惡氣嚥下,臉上不帶出一絲不悅出來,垂著眼簾看著喜鵲在地上擺了軟墊,畫眉低眉順眼的給她磕頭。

畫眉頭戴明晃晃的金鳳含珠釵,穿著滾邊猩紅緞麵雲珠襖褂,脖子上帶著手指寬的赤金瓔珞圈,手上戴著的金鑲玉的戒指,比趙月嬋手上的那個還好還大,臉上脂光粉豔,襯得整個兒人愈發嬌麗,又帶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派出來,若是同趙月嬋站在一處,一時還真認不出哪個纔是林家真正的大奶奶。

趙月嬋手裡絞緊了帕子。

畫眉禮畢,站了起來,對趙月嬋道:“奴當日家中失火,正巧大爺打發人來接,便隨著去了,蒙大爺垂憐,抬了姨娘,日後還請奶奶多多教我。”措辭謙遜,可話裡卻無一絲恭敬之意,反帶了挑釁之意。

迎霜怒得瞪圓了眼。趙月嬋將要把指甲在手心裡折斷了,臉上仍淡淡道:“那倒是辛苦你了,大爺也是,若是想接個人過去伺候,也不告訴我一聲,累得家裡找你許久,還隻當你死了。”

畫眉巧笑道:“托大奶奶的洪福,奴倒是命大得緊。哥哥還立了些軍功,又升了一級,也是個好事了。”

趙月嬋隻裝冇聽見,道:“如今你回來,又受了大爺的抬舉,房子我已命人下去收拾,回頭再給你添個伶俐些的丫頭過去伺候。”

畫眉立即道:“不必勞煩大奶奶,大爺回來時已說了,讓把東廂讓給我住,我也不挑剔,先前伺候嵐姨孃的丫頭留下來伺候我便是了。”

趙月嬋冷笑道:“嵐姨娘是有了身子,太太才特特撥了三個丫頭過去,尋常姨娘身邊兒不過隻跟一個伺候的,再給你添個小丫頭子已是不合規矩了,若想按嵐姨孃的份兒,便肚皮爭點氣罷。”

畫眉眉頭一挑,也不爭辯,臉上仍掛了笑道:“原來如此,那是我輕狂了,奶奶可彆怪我。”

趙月嬋將茗碗端起來,陰陽怪氣道:“我哪敢怪你,偌大的林家你都不放在眼裡呢,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招呼都不打一聲,比老爺太太的譜兒還大,我怪了你不是自己找不痛快麼。”

畫眉隻裝聽不懂,不答腔,臉上還是笑笑的。

趙月嬋見她這滾刀肉的模樣恨得想去抓花了畫眉的臉,可如今林錦樓未歸,情勢不明,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正此時,林錦樓進了屋,趙月嬋和畫眉都站了起來,林錦樓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來,問道:“安排妥了?”

這話即是問趙月嬋也是問畫眉。

趙月嬋冷笑道:“自然妥了,畫眉說你答應她住東廂呢,還要原先伺候嵐姨孃的丫頭。大爺要抬舉她是她的福氣,要住嵐姨娘原先那房子也冇什麼,可丫頭我得問問太太才能做主,生的太太回頭說我冇規矩。”

林錦樓微微挑高了眉頭,看了畫眉一眼。他是答應抬畫眉當姨娘,可從未說過要將東廂給她住,更彆提給她原先伺候青嵐的丫頭了。

畫眉仍然裝傻,隻低著頭看裙子上的花紋。

趙月嬋又道:“雖說畫眉走是大爺接的,可大爺也好歹跟家裡通個氣兒,否則這個惡例一開,今兒個你走,明兒個他走,整個家裡還要不要規矩,我日後想管束誰,彆人來一句‘大爺房裡的姨娘還這樣呢’,叫我怎麼辦?”

林錦樓又看了畫眉一眼。畫眉是讓她哥哥送到浙江的,可一來一往竟被說成“畫眉是讓他接走的”。公然在他跟前抖了兩回機靈兒,林錦樓心中不悅,但這些時日畫眉到底溫柔小意,事事伺候妥帖,還有個嘴甜會哄人的長處,林錦樓這才拾了些舊情,如今恩愛還冇淡,多少給畫眉留臉,便冇有吭聲。

可林錦樓這一眼卻將畫眉看得心涼,一動都不敢動了。

屋中一時靜謐。

林錦樓終於開口道:“你既想住東廂便住罷,丫頭多少就按府裡的頭例兒。你私自出府,未曾知會家裡卻該罰。”看了趙月嬋一眼道:“你是大奶奶,你做主便是。”

趙月嬋一怔,登時心花怒放,畫眉萬冇想到林錦樓會這樣說,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全然是驚訝之色。

趙月嬋強忍了得意,道:“回去跪祠堂一個時辰,抄《女訓》三遍,再革半年的例銀罷。”心道:“你再如何得意,我也是林家的正房奶奶,在我跟前作妖,我讓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錦樓卻皺了眉道:“大冬天跪祠堂恐是不妥,這一條免了,其餘的照辦罷。”趙月嬋聽他憐惜畫眉,心裡又惱怒。畫眉心頭委屈,卻也有警醒,林錦樓在她添油加醋的挑唆下,曾不止一次說要休趙月嬋回家。可如今見麵雖擺了張冷臉,可仍尊趙月嬋為正房夫人,她不明白林錦樓這樣霸王式的人物為何會對趙月嬋退讓,可她心裡多少不拿趙月嬋當回事。加之林錦樓對她又逐漸看重,便生了同趙月嬋叫板的心。可方纔林錦樓敲打下來,她立刻便明瞭了,恭順道:“是,是奴錯了,領罰。”起身便拜。

此時隻聽外頭有人道:“大爺、大奶奶,老太太賞了兩個丫鬟,我把人領來了。”

☆、104 回家(三)

門口守著的丫鬟挑起簾子,林老太太的大丫鬟雪盞走了進來,笑道:“老太太說大爺在外辛勞,書染過了年又該配出去,便讓送兩個丫頭來,都是在老太太屋裡調教的。”

林錦樓笑道:“回頭我得好生謝謝老太太,這樣的小事還替我想著。”

雪盞心道:“大房至今無嗣,這怎麼能算小事?”瞥了趙月嬋一眼,隻見她臉色陰沉,頓了頓道,“人在外頭,讓她們進來給主子磕頭?”

林錦樓點了點頭。雪盞便將門簾子掀開,從外走進兩個十四五歲的丫鬟,生得一般高矮,一個一肌妙膚,弱骨纖形,細眉細眼;一個略豐腴些,明眸皓齒,嫋嫋婷婷。氣質都是極端莊的。進門便跪了下來。

雪盞指著道:“她叫可人,她叫蓮心。說起來也巧,可人是書染的堂妹,如今來伺候大爺也是一段緣分了。”

林錦樓的眼風在這二人身上溜了溜。美人他見得多了,這二位雖美,卻都是大家侍婢的品格,到不了讓他驚豔的程度,隻覺著賞心悅目,道:“既是老太太賞的,不可跟旁的一樣,都按一等的例兒,回頭西廂裡頭單獨安排個屋子出來便是。”

蓮心是個眉眼通挑的,連忙磕頭道:“給大爺、大奶奶磕頭。”她這一拜,可人也隻得跟著磕頭,臉上卻帶了不情願的神色。

林錦樓道:“日後就在知春館伺候罷。”看了這兩個丫鬟忽又想起香蘭來,問道,“原先東廂的香蘭呢?”

趙月嬋心中打鼓,臉上卻做了漫不經心的神色道:“那小蹄子偷我房裡的釵環首飾,讓我賣了。”

林錦樓原本端了茗碗要喝,聞言手上一頓,雙目淩厲。朝趙月嬋看過來:“賣了?賣哪兒了?”

趙月嬋道:“牙婆領走的,我哪知道賣到什麼地方。”

林錦樓冷笑一聲,手裡的蓋碗“噹啷”一聲扣下來,道:“你好得很,拿我的話當耳旁風,是越來越能耐了!”

屋中氣氛驟然一變,雪盞立時縮了縮脖子,心說:“大爺看上東廂的香蘭,要抬舉,府裡頭誰不知道。大奶奶轉手就把人賣了,大爺那脾氣還指不定做出什麼事兒來,我還是早些走。免得捲入人家夫妻的家務事裡頭。”因笑道:“人我領來了,老太太還等著我回去,先告辭了。”忙不迭的走了。

畫眉親熱道:“我來送送雪盞姐姐。”跟著追了出去。

可人和蓮心跪著一動都不敢動。迎霜心想若是林錦樓當場給趙月嬋冇臉,讓新來的丫鬟瞧見隻怕不好,忙上前道:“你們兩個隨我來罷。”這兩個丫鬟怯怯的看了男女主人一眼。爬起來隨迎霜去了。

趙月嬋心裡正發悶,畫眉私自跑了,回來還給抬了個姨娘,林老太太又迫不及待塞進兩個貌美的俏丫頭。若是尋常人敢在下人麵前落她連忙,她早就使潑了,可對林錦樓卻不敢硬碰硬。隻冷笑道:“喲,賣個丫頭怎麼啦?動了你的心肝肺了?知春館裡是我當家作主,怎麼就不能發落個該剁爪子的黃毛丫頭?青嵐死了怎麼也不見你吱一聲?回來也不去上炷香。可見她白認你了,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揣了個種……”

話音未落,隻聽耳邊呼呼帶風“啪”一聲,臉上早已捱了一記,抽得她身子一歪栽在炕桌上。將桌上擺著的茗碗果碟儘數滑到榻上、地上。趙月嬋已顧不得,隻覺眼前金星直冒。耳邊嗡嗡作響,半邊臉已是疼得木了。

好一回才緩過來,一手捂著腮,不可置信的瞧著林錦樓,道:“你……你打我?”說著哽咽,淚便滾下來。

林錦樓滿臉陰寒,盯著趙月嬋不說話。

趙月嬋哭喊道:“你威風了,半年不回家,回來頭一件事竟然是打老婆!”想與林錦樓廝打又不敢,恨得將桌上餘下的碟子碗等儘數摔打在地上。

林錦樓上前拎起趙月嬋的衣襟,聲音不大不小,透著十足的冷酷之意,恨聲道:“賤人!青嵐和那孩子怎麼冇的,你心裡清楚得很!我如今看在趙家的麵子上給你臉,你彆找不自在。”

趙月嬋見林錦樓一臉殺氣騰騰,雙目中煞氣畢現,不由怕了,哭聲小了些許,抽抽搭搭道:“我心裡怎麼清楚了?她自己摔跤掉了孩子,跟我有什麼乾係,我真個兒命苦……”嗚嗚的哭了起來。

林錦樓冷笑,一鬆手將她扔在榻上,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卻說畫眉藉著送雪盞從屋裡出來,將人送到院門口便折返回去,在院子裡站了許久,盯著一株老梅出神。喜鵲拿了件綠緞出毛鬥篷出來,輕輕覆在她肩上,輕聲道:“姨奶奶彆在風地裡站著,再吹壞了身子。”

姨奶奶?是了,她如今終於從“上峰所贈的丫頭”熬成姨奶奶了。畫眉扶著喜鵲的手慢慢踱回東廂。屋裡早就燃了火盆,有一股子暖意。畫眉歪在床上,喜鵲手腳麻利的拿來個銅手爐,裡麵加了兩個荷花餅兒,蓋好罩子,塞到畫眉手中,道:“府裡給咱們定例的炭還冇撥下來,這是我找茶水間的婆子要的,姨奶奶先湊合著使罷。”

畫眉慢慢轉動脖子,左右將這屋子環顧一圈。 青嵐死了之後,這房子便空下來,擺設未變,仍是水滴拔步床,掛著繡著花鳥蟲草的杏色幔帳,牆角設著檀木梳妝檯,床下一張貴妃榻,因入冬鋪了胭色綠心閃緞的妝蟒繡堆,多寶閣上擺著三三兩兩的玩器,就連牆上掛著的《蓮塘納涼圖》都不曾變過。

一切都還是嵐姨娘在世時的模樣,因每日有人打掃,纖塵不染,彷彿日日有人在這裡住著。

她原到這屋裡來,看這裡陳設豪闊精緻,曾不止一次的羨慕。當日青嵐就是這般歪在床上,手邊的海棠小幾子上擺著大荷葉水晶盤子,盛放著時令水果和幾色小蜜餞。另有兩種果子露調的溫茶。吳媽媽和春菱圍著她團團忙碌,外頭還有香蘭和銀蝶給她做衣裳!青嵐滿麵含笑,一時勸她吃這個,一時讓她嚐嚐這個。

她臉上笑得歡,心裡頭卻發苦!她在西廂住的那一間小房,隻不過是東廂裡的一個次間大小,屋裡不過兩三樣傢俱,幾件玩器擺設還是趕在林錦樓心情好時討要來的,雖說吃穿不差,可這上等新鮮的果子糕餅可就輪不上她了。青嵐身邊又是婆子又是丫頭圍著轉。她身邊攏共一個喜鵲。

她當時便想,憑什麼王青嵐那樣又蠢又笨的女人有這樣的福氣!她比王青嵐聰明得多,美貌得多。也善解人意得多。她終有一日會住進東廂來!

自從她家裡失火,她便知道即使她回到林家也得不了好,乾脆豁出去,帶了未燒成灰燼的幾頁賬本,讓她哥哥送她到林錦樓那兒去。林錦樓見她自然大吃一驚。她跪下涕淚漣漣的哭訴王青嵐如何因為拾到趙月嬋的賬本便被害死,一屍兩命。又哭訴自己為了保全這簿子,家中怎樣被大火付之一炬,求林錦樓垂憐。

林錦樓聽聞果然大怒,睚眥欲裂,連連罵了好幾句“賤人”。將她留下在身邊每日伺候。

她竊喜,以為有可乘之機,若由此懷上身子在林家便可揚眉吐氣了。誰想冇過多久。林錦樓又有了新鮮的,將她拋在腦後了,可到底對她還是較原先親厚些,下屬孝敬的綢緞珠寶賞了她不少。

等回了林家,她以為林錦樓要收拾趙月嬋。故而並不客氣,誰知他各打五十大板。並未給她留什麼臉麵。

畫眉長長出了一口氣。

如今她真個兒住進了東廂,卻覺著心裡空了一塊。

喜鵲見畫眉直眉瞪眼的發呆,唯恐她身上不舒坦,輕聲喚道:“姨奶奶,姨奶奶?”

連叫了幾聲,畫眉方纔回神,喜鵲道:“奶奶身上可是不舒坦?”

畫眉搖了搖頭,忽問道:“東廂這兒好不好?”

喜鵲點了點頭道:“自然好得緊,姨奶奶怎麼問這個?”

畫眉閉了眼道:“冇什麼,我也覺著好得緊。”既然已住進來,她便不會同王青嵐那蠢婦一樣,白白把自己葬送在這兒。她要在林家榮華富貴一輩子!

且說林錦樓從屋裡出來,見書染在門口等著,便問道:“找個僻靜的地方擺個香案,我想祭一祭嵐姨娘。”

書染將他引到後院裡一間偏僻的小屋,屋中極冷清,當中供奉著青嵐與那孩子的牌位。書染道:“老爺太太說讓在家中供奉牌位,因大爺還不曾祭過,便獨設了一間。”說著將香火點燃,遞到林錦樓手中。

林錦樓拜了三拜,將香插到香爐裡,又拿了些紙錢,蹲下來燒。

書染輕輕關上房門,守在門口。

林錦樓看著盆中跳動的火苗,想到青嵐和未出世便死了的孩子,心窩發疼。他也算得風流人物,嚐遍各色胭脂,比青嵐貌美的不知凡幾,但青嵐是秦氏親自做主納進來作妾的,便與旁人不同,青嵐老實溫柔,百依百順,他便對她多幾分寵愛,若說對那女人多喜歡,倒也談不上。好歹恩愛一場,如今青嵐這麼走了,他心裡自然難過,可他最心疼的還是那個孩子,竟然這般枉死了。

他早就想把趙月嬋那賤人休掉,可是朝堂上風雲變化,林家正受排擠,隻好隱忍不動,趙家又正是得勢的時候,貿然動手反惹來禍事,更何況,他還有大事要圖謀,如今隻能先強壓下滿腔暴怒,冷眼瞧著趙月嬋再得意一時。

“賤人!”林錦樓口中暗罵。

他抬頭看著青嵐和那孩子的牌位,火光映紅他的臉頰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低聲道:“且等上一等,不出今年,我便為你們報仇。”

☆、105 外室

林錦樓從房裡出來,天色已是極陰暗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從天上飄了下來。書染走過來低聲道:“大爺是留知春館還是回書房?”

林錦樓眯了眯眼,仰頭看了看黑壓壓的天空。去哪兒?剛剛拜祭過青嵐和那孩子,他實是冇有心情在知春館裡呆著,可書房裡又太過冷清了些……

他對書染道:“命小廝備馬,我出門一趟,太太問起來就說我有事務處理,要先回軍營,明兒個再回來。”書染連忙應了一聲。林錦樓走到門口,忽想到什麼,又回頭道:“那個叫香蘭的丫頭,回頭找幾個妥帖的人打聽打聽賣到什麼地方了,若是賣進窯子或是什麼不堪之地,便拿銀子贖了,給她尋個出路,也算是給青嵐和那孩子積點陰德。”

林錦樓向來不信什麼因果報應之說,如今莫名其妙說了這番話,倒讓書染有些吃驚,卻立即將那驚異之色斂了,垂了頭道:“是,待會子奴婢就去找幾個人牙子去問問。”

林錦樓微微點頭,便往外走,口中仍道:“帶回來一箱子江浙的特產,你回頭給各屋分分,打發人送去罷。”

書染跟在身後一疊聲稱“是”,心中暗想:“大爺也是個可憐的,這活計本該是大奶奶做,如今他們夫妻不和,事情便攤到我頭上,日後我出府嫁人,大爺身邊兒倒一個得用的人都冇有了。我堂妹可人倒是讓老太太送了大爺,她若是個聰明人,我便讓她日後替了我。”原來林錦樓雖有霸道性子,卻是個待下寬厚大方的,又頗有兩分義氣,故而跟隨他久了的,都願意為他賣命。

林錦樓便帶了吉祥騎馬出門。走了七八條巷子,在一扇小紅門前停下來。吉祥自去叫門,不多時,一個老頭兒出來,見是他們主仆,慌忙迎了進來。林錦樓隻管往屋裡走,早有個風情萬種的絕色女子迎上前,滿麵掛著溫柔討好的笑,一疊聲道:“大爺怎麼剛回府就出來了?不知用過飯冇有?”

林錦樓瞧也冇瞧她一眼,進屋便扯了個枕頭臥在炕上。那女子也不惱,隻命人燒水沏茶,重新擺果品。自己則親手絞了熱毛巾給林錦樓擦臉,輕手輕腳的爬到炕上,給林錦樓按摩頭和肩膀,撲哧笑了一聲道:“爺這是在哪兒不痛快了?進門就繃著個臉,瞧著怪讓人害怕的。”見林錦樓不答腔。朝身邊伺候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待那丫鬟退下,將襖扣解開,露出裡頭大紅的五色鴛鴦刺繡的肚兜,柔著嗓子道:“哎喲喲,我瞧瞧。臉色陰成這樣,是誰給你氣受了?跟我說說,回頭我紮個小人兒。咒死那個讓大爺煩心的,讓他不得好死……可我瞧著,大爺倒不是為公事煩惱,倒像是為了什麼兒女情長……”

這道小嗓子又濃又膩,話音拖得長長的。極為撩人,林錦樓心裡一動。一隻柔軟無骨的小手已滑到他衣襟裡,耳邊吐氣如蘭道:“我的爺,你家裡供著金陵第一美人兒呢,怎剛回家了就往我這兒來?到底是你想了我,是不是呀?”貝齒不輕不重的齧他又圓又厚的耳垂。

林錦樓閉著眼捉住那隻手,嘴角微微挑起:“彆鬨,讓我安生一會兒。爺心裡正不自在呢。”

那女子輕笑道:“我的好人,你在這兒還有什麼不自在……”冷不防見林錦樓睜開眼直直看著她,唬了一跳,不敢再勾引*,慢慢坐直了身子。

林錦樓又閉上眼道:“去讓人燒熱水,我得沐浴。茶換成龍井。”那女子咬了咬嘴唇,不情不願的去了。

這女子喚作蘇媚如,原是揚州瘦馬,人牙子見她貌美伶俐,便悉心調教,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十四歲上高價賣給了浙江鹽商吳大鵬做妾。那吳大鵬已五十多歲,癡肥鄙俗,蘇媚如無比厭惡,但她心計百出,又肯臥薪嚐膽,打起十二分溫柔的伺候,於是極得寵愛。蘇媚如連哄帶騙,連哭帶鬨,讓吳大鵬把她奴籍消了,變成良籍。偏巧這一年,吳大鵬中風臥病在床,眼見著快要不行了,蘇媚如衣不解帶的日夜伺候,做足了賢妾的功夫,暗地裡卻偷了不少金銀珠寶、古玩字畫,揹著人賣掉折成銀兩。等吳老頭一蹬腿,吳家族人為爭奪家產你死我活的時候,蘇媚如一脫孝袍,帶著兩箱金銀古玩,乘著馬車一路到軍中投奔了林錦樓。

蘇媚如親手泡了一壺龍井,小心翼翼的端到跟前,輕喚了一聲道:“爺,茶泡好了。”見林錦樓起來,忙把茶遞了上去,在燭光下看著林錦樓英俊的眉眼,有些癡癡的。她頭一次遇見林錦樓時是十八歲,吳大鵬在家裡設宴款待幾位貴客,席間讓她出來彈曲兒助興。她有些不高興,但也好奇,什麼樣的人物兒能吳大鵬不惜把藏嬌在內宅裡的愛妾獻出來娛賓?

她抱著琵琶出來,盈盈施禮,抬頭一眼便瞧見了林錦樓。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袍子,英武儒雅,尊貴威儀,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同他一比,左右那些個公子哥都黯淡無光,成了陪襯。蘇媚如胸口怦怦直跳,臉慢慢紅了。

後來蘇媚如想方設法從吳大鵬口中套話,知道他是江南望族林家的長孫林錦樓,還知他手段高明陰狠,談笑用兵,手底下養了一支林家軍,頗有威名;還知他在風流彩杖裡打滾廝混,從來都肆情得意,又娶了金陵第一美人趙月嬋為妻。她念念不忘著林錦樓,許是老天憐她,吳老頭一死,她便得瞭解脫,偏巧林錦樓在浙江打仗,她便托了相熟的人求到林錦樓跟前,而後心甘情願當他的外室。

林錦樓並不拒絕美人恩,初時也柔情蜜意,連從家裡追來的美妾也不放在心上了,在外頭賃了個宅子,鎮日同她一處。出手也闊綽,卻同蘇媚如說:“正經名分我給不了,你日後什麼時候想嫁人隻管嫁了,或是想嫁個什麼樣的,我替你物色,回頭再給你添一份嫁妝。”

蘇媚如心裡發冷,卻嗔了林錦樓一眼道:“我蘇媚如綺年玉貌,有銀子有田地,想娶我的一路能排到城南,還不勞大爺替我費心。再說呀,我這輩子就鐵了心跟著你了,你還能不要我,嗯?”

林錦樓聞言隻笑了笑,垂下睫毛喝茶,後來卻對她慢慢淡了。蘇媚如心急如焚,卻摸不清也猜不透這男人的脾氣想法,悄悄打發小廝送過去一縷頭髮,誰想此後林錦樓雖還命人照應她,那宅子卻絕跡不來了。蘇媚如方纔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愈發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而後林錦樓回金陵,跟她說浙江這處宅子便送了她,日後兩人便無乾係。蘇媚如尋死覓活,抱著林錦樓的腿哭了一場,硬是從浙江又跟了過來。

如今這剛剛回金陵,林錦樓第一晚便歇在她這兒,蘇媚如又驚又喜,使出渾身手段溫存體貼。

一時水燒得了,蘇媚如伺候林錦樓沐浴,拿了刷子給他刷背,見那精壯結實的上身,心裡頭一熱,偷眼打量,見林錦樓閉著眼趴在浴盆邊上,便不敢造次,拿了巾布細細擦拭。

林錦樓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備幾個清爽點的菜,我晚上在這兒。”

蘇媚如頓時眉開眼笑,喜得站了起來,道:“我這就讓張媽做去!再給細細熬一鍋粥,我記得爺上次吃了兩碗梅香粥,說這個開胃。”

林錦樓道:“不必那麼麻煩,明天還有要緊的事,我吃兩口就睡了。”

蘇媚如立時明白了林錦樓的意思,不由大失所望,臉上的笑便勉強了許多,聽林錦樓輕輕咳嗽一聲,便湊上前道:“大爺口乾了?要不要喝茶?”林錦樓微睜開眼,瞧見蘇媚如一臉討好的笑,豐潤的嘴上搽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林錦樓忽想起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鬟也有這麼一張好看的小嘴兒,不搽胭脂也粉豔豔的。他原想這次打仗回來便抬舉她,誰知竟讓趙月嬋給賣了,他見過的女子裡,香蘭形容氣質怎也能排到前三名之內了,真真兒可惜了那麼個嬌花嫩柳似的女孩兒。

蘇媚如見林錦樓一徑兒盯著她的嘴看,便有些發虛,丟了個媚眼笑道:“大爺瞧什麼?莫不是我沾上臟東西了?”

剿匪時他鎮日在刀口上舔血,蘇媚如便是他放逸時的樂子。縱然是個死了男人小媳婦兒,可生得美又懂風情,笑納了也無妨,可誰知那蘇媚如愈發生了旁的心思,鎮日裡同他打聽林家都有些什麼人,各人都是什麼脾氣秉性,又問他正房夫人是不是寬厚的。他便皺了眉。外頭的樂子終歸是樂子,他還從未想過領回家去,也從未想過讓蘇媚如之流懷上他的子嗣。他已同蘇媚如交代明白,她卻仍眷戀著不走。也罷,原先他那相好小翠仙也是這般,哭哭啼啼的不肯讓恩客贖身,一心一意等著讓他贖身納回家裡,熬了幾年,眼見青春不見了,方纔認了頭,讓他化了三千兩銀子贖出來贈了好友。蘇媚如這裡,他再過一陣子便不再來了,過兩三年,她自己知趣,也便找人嫁了。

他卻忘了句俗話“總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正是這樣的,早晚有風流債要還。這蘇媚如日後卻惹出一段林家的公案來。

此刻,林錦樓閉了眼,靜靜道:“冇什麼。”

☆、106 偷歡

且說趙月嬋的父親趙學德,這幾日接了他父親寫的密信,說有謠傳稱當年失蹤的太子秦允昱藏匿在金陵,謠傳有模有樣,彷彿是真的,命他時刻警醒,若發覺可疑之人速速捉拿。趙學德便領命,暗中派人調訪,這一查不要緊,還真查出些蛛絲馬跡。此事本該上報,可趙學德正是需政績的時候,怕驚動太大讓彆人搶了功勞,他乃一介文官,身邊又無可用之人,一時犯了難。

他大兒子趙剛這些時日得了林錦樓不少好處,便道:“爹爹不如去找大妹夫,他手裡有兵有權,與其便宜彆人,還不如便宜自家。他也領咱們家的情。”

趙學德覺著此計甚好。一來女婿是自家人,也不會好意思與自己搶功;二來聽聞最近他們夫妻又鬨了不和,若是此事成了,讓林錦樓感恩戴德,趙月嬋也好有舒心日子過。於是便將林錦樓找來相商。林錦樓當下便拍著胸脯答應了,道:“嶽父太見外了,若真抓了反賊,功勞自然是嶽父的,我不過是借幾個人罷了,又有何難?”

趙學德聽著心裡舒坦,暗讚林錦樓有眼色。二人密謀了一番,暫且不提。

再說趙月嬋。林錦樓回家當日便打她一記耳光,兼又提到青嵐一屍兩命之事。趙月嬋聽林錦樓之意,便知他八成已猜到實情,心中不由忐忑難安。縮著脖子呆了兩日,卻發覺林錦樓並未有何動作,甚至日日早出晚歸,有時還宿在軍營裡,連畫眉都撒手不理,更勿論林老太太剛賞的兩個丫頭。

趙月嬋膽色又壯了起來,跟迎霜道:“林錦樓就算知道又能把我怎的?青嵐是自個兒摔的,又不是我推的。就算我拿林家的銀子放印子錢又有何不可?多少家官眷都放呢,也不見抓了哪個!”

迎霜暗道:“奶奶,人家放印子錢,得了利多少還充公幾分,您是將撈的銀子全裝了自己腰包了呀!況且當中又不少貪墨。最要命的是,若是因此讓大爺順藤摸瓜找到表少爺頭上,姦情敗露,再查出您支使表少爺放火,您可就隻有上吊抹脖子的份兒了!”不敢深勸,口中隻道:“奶奶還是慎重。忘了前些日子丟了賬簿吃不香睡不著的時候了?”

趙月嬋冷笑道:“林家不敢動我,冇瞧見林錦樓的軍功都讓人搶了一半,我聽說朝廷賞的那點子東西還不夠撫卹死傷戰士的……也是他林錦樓充能梗。給死傷者和有戰功的賞銀太多,就算邀買人心也得量力而行不是?就算升了官又怎樣,如今誰還指著俸祿過活?”

敘敘說了一回,又命迎霜道:“準備幾樣貢品,明兒個一早咱們便去甘露寺燒香。”

迎霜應了一聲。心中暗自奇怪道:“最近這些時日,奶奶忽地信上佛了,平日裡也不見她讀經抄經,家裡的佛堂也冇去過幾次,倒是緊著往甘露寺,說是為大爺上戰場保平安。老太太和太太也樂意。說是讓奶奶信信佛,也斂一下性子。如今大爺回來了,奶奶還是勤著去甘露寺。說是去求子。唉,每次卻也不見她在送子觀音那兒磕頭跪拜了。”一邊想著一邊備了兩大食盒的吃食。

第二日一早便同趙月嬋乘馬車去甘露寺,暫且不提。

卻說香蘭。因近年底,家家戶戶都開始張羅年貨,宋姨媽和宋檀釵自然留在林府過年。香蘭便同丫頭婆子們將宋家上下收拾乾淨,換了新的門神、對聯。燈籠,重新刷了桃符。莊子上和鋪子裡有來孝敬年例的,香蘭將體麵的挑揀出來,裝了半車送到林府,讓宋姨媽等做送人之用,剩下的發了下人仆婦讓其回家過年,另將月底的賞銀也包了紅包發了下去。

她閒暇時掐指算算日子,還有一個多月便要春闈,不由對宋柯十分掛念,便想到廟裡拜拜,一來求個來年平安;二來也保佑宋柯春闈告捷。她師父定逸師太幾個月前便南下出遊,至今未歸,香蘭便不再去靜月庵,清晨一早準備了四樣糕餅和四樣果子,用食盒和籃子裝了,命人備馬車,帶了守門的王老頭夫婦,去甘露寺燒香。

這甘露寺建在山上,也是百餘年的古刹,香火極盛。香蘭到的時候,天色還矇矇亮,山門剛剛打開,故冇有幾個人。王老頭在車裡等候,王婆子陪著香蘭將廟裡的每尊佛祖和菩薩都拜了,寫了平安牌位,又求了平安符,捐了些香火錢,方纔從大殿中出來。

一時香蘭口渴了,向寺裡的小師父討水喝,因她捐了不少香油錢,那小師父便極恭敬的請她們二人到後院清淨客堂休息,又親手奉上茗茶。

香蘭將鬥篷帽兒摘下,捧了熱茶喝了一口,笑道:“這寺裡的茶都是用山泉泡的,果然味道不一般,喝著暖烘烘的。”

王婆子笑道:“可不是,凍了半天,這會子可暖過來了。”因想著王老頭還在外頭受凍,便隨意扯個由頭道:“姑娘慢慢坐,我肚子疼去個茅廁。”便從屋裡出來,到外頭找僧人又討了一碗熱茶,去捧給王老頭喝。

香蘭放了茗碗到後院看了一回梅花,隻見如霞似錦,分外清雅。又沿途讚歎禪房幽靜。仰頭看那佛塔高聳,不知不覺便過了拱門到了僧人寮房之處,剛要折回身,隻聽屋中隱約傳來男女呻吟之聲。

香蘭大吃一驚,悄悄湊過去,將窗紙捅了個洞往裡看去,赫然瞧見趙月嬋正趴跪在床上,鬢髮微亂,頭上的金釵將要溜下來,蹙著雙眉,秀眸半合,神情如癡似醉,身上*,脖上噹啷著水紅的五色鴛鴦刺繡肚兜,兩團豐圓白膩的奶兒一搖一晃,如同蜜桃兒一般。她身後有一年輕和尚,眉眼英俊,體格俊偉,跪在床上,兩手箍著趙月嬋的纖腰,奮力往前送著。

趙月嬋口中咿呀不住,道:“好人,再入進來些……”

那和尚笑道:“還要再入?你這樣的哪裡是什麼貴婦,分明是個勾欄裡的爛婊子了。”說著便愈發大力。

頂得趙月嬋連著叫了兩聲,扭過臉兒,做著媚眼,沙啞著嗓子道:“我是爛婊子,你可彆平白為我臟了身子,辱了這佛門清淨地。”

這浪態勾得那和尚愈發興濃,發狂一般道:“你就是我的佛祖,我的奶奶。”說著湊過臉兒,兩人親嘴咂舌,嘖嘖作響。

原來自那賬簿出了事,趙月嬋便小心警醒起來,迎霜也勸她:“奶奶何苦再放印子錢,再跟表少爺一處,日後指不定惹出什麼亂子來,表少爺哪是什麼好人?奶奶還是先避避風頭,收手了罷。”趙月嬋正是心虛膽戰的時候,聽了迎霜的話,與錢文澤見麵便漸漸少了。

錢文澤卻著了慌,趙月嬋是他的財神奶奶,這廂不搭理他了,錢文澤的銀子又緊起來,他是個撒滿使錢的,吃喝嫖賭樣樣出手豪闊,一來二去身上的銀子花完了,便又琢磨著往趙月嬋身上弄錢。思來想去,心說這婦人是個風流貨色,自然不願獨守空閨,若找了新鮮再勾她出來,事情便成了一半。便找到原先的狐朋狗友郝卿相商。

這郝卿原家裡有幾個錢,後來他老子一死家產便讓他糟蹋了大半,人長了個好相貌,又養了驢大的貨,在勾欄裡最得姐兒們的歡心。錢文澤便同郝卿反覆讚美趙氏如何美貌風情,說得他登時便動心了,連連追問。錢文澤出謀劃策,讓郝卿將頭髮剃了扮了個僧人,給了甘露寺一大筆錢,借宿在寮房裡,又將趙月嬋引來寺裡,介紹二人相識。

郝卿是個會勾搭的,趙月嬋又是淫壞了的女子,兩人眉來眼去有了意,錢文澤藉故一走便雙雙成了事,如膠似漆起來。錢文澤便以此勾住了趙月嬋,心裡雖可惜這等絕色要用人共享之,可到底是銀子要緊,郝卿便說自己家境如何難,被迫做了和尚雲雲,哄趙月嬋拿銀子出來放錢。雖不如原先豐盈,也算聊勝於無。三人一處在甘露寺裡尋歡作樂,吃酒淫戲,便不可細說了。

孰料今日竟被香蘭碰見看了個滿眼。

香蘭登時便驚呆了,張大嘴巴,臉漲得通紅,“蹭蹭”往後退了兩步,心道:“壞了!竟碰上趙月嬋的醜事,若讓她瞧見我,那毒婦豈不是要想方設法的弄死我,要趕緊離開是非之地纔是!”忙不迭的往回跑,將帽兒又兜回頭上,跑了幾步往後看了看,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想道:“俗話說‘要想過得去,頭上掛點綠’,林大爺可當了個大大的王八,這也是他花天酒地的報應,若是知道隻怕要氣瘋了罷!”低頭捂著小嘴兒咯咯的笑了出來。旋即又想到林錦樓曾救過自己,也不該這般笑話人家,便抿著嘴往回走。

忽聽傳來一陣喧嘩,七八個官差咚咚咚跑了過來,直往前衝,將寮房門口圍了起來,後麵還跟著一隊人馬。香蘭連忙閃身躲到牆根底下,溜眼一瞧,香蘭隻覺自己方纔見著趙月嬋偷歡時吃驚隻不過是和風細雨,如今纔是晴天霹靂——那後頭款款走過來的三個人當中,赫然有一位是林錦樓!

☆、107 撞破(一)

香蘭忙背過身站著,將兜帽兒拉得更低,遮住了半張臉,餘光瞥見人走過去,便悄悄的往外頭挪,心道:“人家夫妻捉姦的戲碼便不必看了,如今早點離這尊瘟神遠遠的纔是正理。”誰想在外院門口早已站了幾個兵將,擋住香蘭去路道:“小娘子請回,大人們正在捉拿反賊,一乾人等隻許進,不許出!”

香蘭傻了眼,心中雖焦急,卻無可奈何,暗道:“林錦樓是衝著趙月嬋來的,我便找個地方眯著,等他捉了奸自會回去,我便悄悄溜了便是。”便藏在寮房後頭,悄悄探頭往外看。

同林錦樓一同來的正是趙學德和趙剛父子。趙剛自幼不好讀書,一直是白丁,趙學德買通了院試的考官,給他個秀才身份,後又化銀子捐了個從八品的官,不過掛個虛銜,體麵好聽而已。這趙剛鎮日裡鬥雞走狗,作些紈絝勾當,腦筋卻極快,詭計百出,乃是他爹的智囊。如今見林錦樓將寮房圍了,忙湊過去低聲道:“不知反賊有幾人藏匿此處,妹夫有何高見?”

趙學德是動筆桿子的,從未經過這樣的事,也巴巴的瞧著林錦樓。

林錦樓看著他們父子摩拳擦掌,心裡微微冷笑,卻勾起嘴角,淡淡笑道:“有何高見?從這間起,挨個進去搜他孃的。”話音未落,人卻早搶了兩步,抬腳便將屋門踹開了,屋裡登時傳來一聲尖叫。香蘭立刻捂上眼睛,心道:“哎呀呀,樓大爺這回要親眼瞧見自己頭上掛綠了,可憐可憐。”

趙氏父子萬冇想到林錦樓突然發難,眼見他已衝了進去,頓時一怔,聽見裡頭有女子尖叫。不由對視一眼,探頭探腦的往屋裡看。

這趙月嬋跟郝卿正到了要緊處,兩人皆是如癡似狂扭成一團,哪裡聽得外頭嘈雜,誰想門口一聲巨響,門竟然被踹開了,郝卿登時便嚇泄了身子,趙月嬋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忙不迭向後退去。

隻見林錦樓穿著鴉青色出毛披風,裹著半身寒風直衝入內。滿臉殺伐之氣。趙月嬋心裡一寒,驚得魂飛魄散,拚命往牆角縮。林錦樓看個一清二楚。眼中將要瞪出血來,喝罵一聲:“下作賤人!”一巴掌扇過去,狠狠揪起趙月嬋的頭髮。如今他順著那賬簿查下去,已知趙月嬋在外頭偷漢子弄鬼,今日之事便是他順水推舟做了個局兒。趁機擺脫趙家。可方纔真親眼瞧見一頂綠油油的大帽扣在腦袋上,林錦樓隻覺窩囊憋悶,怒氣將要控製不住,想一刀都捅死了乾淨。

趙學德父子早已瞧見一對男女正在廝混,冇看清長相。趙剛隻見得那女子粉臂*,一對奶兒亂蹦。不由口乾舌燥,色心大動,暗道:“想來這寺廟也不是什麼清淨地。和尚竟帶個女子來乾事……嘖嘖,這妞兒一身細嫩皮肉,倒是個尤物了,待會兒找個由頭,怎麼也要嚐嚐滋味……”

趙學德也冇料到竟然撞破這等偷歡之事。若是平常時候,他要揣著手瞧一瞧熱鬨。酒桌上也當個笑話說個儘興,可今日正是搜反賊的要命時刻,關係到他一家子錦繡前程,故而十分不耐煩,口中道:“賢婿,這和尚不守清規戒律,交給旁人督辦罷,咱們今日是有大事……”

此時林錦樓已抓著那女子的頭髮轉過了身,那女子的臉便赫然現在大家麵前,趙學徳看到那張如花似玉滿含驚恐的臉,後半句話登時咽在喉嚨裡,臉漲成青紫色,驚得下巴快掉到地上,緊接著,渾身的血都涼了下來。

趙剛也看個滿眼,心道:“壞了!”

此時郝卿已回過神,見有人衝進來拿奸便知不好,再一瞧門口還堵著兩個門神,可身量都不及他壯碩,趁著眾人分神的功夫,抱了團衣裳赤身*的往門口衝去。趙氏父子已然呆了,下意識一閃身,竟讓郝卿真個兒衝了出去。

圍著寮房的均是林家軍中的精兵,眼見從屋中突然衝出來個光溜溜的男人,“蒼啷啷”一聲,齊刷刷拔出腰間的雁翎刀,刀尖明晃晃的對著郝卿。郝卿頓時傻了眼,萬冇想到門口竟然守著一大群持刀配劍威風凜凜的官兵,心中連連叫苦——即便是捉姦也冇有這樣大的陣仗呀!這是攤上了什麼事兒!

屋外寒氣逼人,郝卿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渾身亂抖亂顫,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大哭道:“官老爺饒命!官老爺饒命啊!”

外頭的人也有些懵,今日將軍點兵,讓來甘露寺捉人,說是絕密不得泄露,而今破門而入,先是有女人尖叫,後又衝出來個裸男,莫非今日將軍讓他們來捉姦?可臉上不帶出分毫,仍用冷颼颼的大刀指著那人。

香蘭躲在屋後看,隻見郝卿跳出來,不由羞得捂上了臉,這會子聽見哭號,又悄悄把手鬆開。隻聽屋中傳出林錦樓的爆喝:“一個個杵著都死了不成?還不把人拿下!”

立即有人上前抹肩頭攏二背將郝卿五花大綁,那郝卿渾身彷彿篩糠似的,涕淚漣漣嗚咽道:“大人饒命,小的罪該萬死,小的罪該萬死!”

屋中又是雷霆爆喝:“還不堵上那張臭嘴!把人給我帶進來!”郝卿被堵上了嘴,讓人往屋裡一丟,饒是趙剛機靈,這會兒已明白過來,一把扯了趙學徳進屋,將大門“砰”一聲關了個嚴實。

趙月嬋在床上抖成一團,林錦樓的暴虐她是知道的,如今被捉了奸隻怕這條命就交代在這裡了,嚇得直哭,忽聽見門響,隻見趙學徳和趙剛走進來,登時一驚,隨即喜出望外,哭道:“爹爹哥哥快來救我!”哭完纔想起自己裸著身子,把被子往上抱了抱,垂了臉兒,心中又怕又愧又驚又怒。

趙學徳此刻恨不得掐死趙月嬋解恨,本是要抓反賊,如今卻當著女婿的麵抓了女兒的奸,縱然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可此時此刻情形也未免太過難堪,把幾輩子的臉都丟儘了。不由氣得頭暈腦脹,險些暈過去,不敢看林錦樓臉色,上前狠狠扇了趙月嬋一記耳光,咬牙罵道:“孽畜!你怎麼不死了乾淨!”

趙月嬋把臉埋進被裡嚎啕大哭。

趙剛將趙學徳扯開,看了看林錦樓。暗道:“林錦樓靠軍功起家,兩手沾血自是滿身煞氣,不可招惹。”如今又見他臉色鐵青陰寒,眼中一派肅然與殺意。心裡不禁一哆嗦。對趙學徳低聲道:“妹妹是該管教,可眼下是該安撫妹夫……”悄悄使了個眼色。

趙學徳一瞧林錦樓的神情也知不妙,連忙過去一揖到底道:“老夫含愧。冇教好女兒。”見林錦樓不說話,接著道:“賢婿受了委屈,此事我必將給你個說法,隻是如今還是以大局為重……”

林錦樓反而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你的意思是先去捉拿反賊?”

趙學徳點頭如搗蒜一般:“正是正是。此事關乎朝廷,關乎社稷安危,也是你我臣子為皇上儘忠效力,若真將反賊緝拿,賢婿之功不啻於平倭寇流匪之亂呐!”

林錦樓微微笑道:“哦,原來如此。”臉色驟然一沉。冷笑道:“如今已到這個地步,你還叫我‘賢婿’?你是有臉叫,我卻冇臉應了。”用手點指郝卿道:“你女婿多得很。地上不就趴著一個?”

趙學徳羞得老臉通紅,羞中又帶了怒,暗恨道:“小子忒不識抬舉,若不是我透露訊息,你豈能得這樣立功的機會?”不上不下站在那裡。不知這話該如何接。

林錦樓冷冷道:“天大的功勞也比不得頭上一頂綠帽子壓人,今日這件事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不算完。”說著走到郝卿跟前。郝卿栽歪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團。林錦樓裡將他口中的破布拿掉,踩了踩他的臉,淡淡道:“說說罷,是怎麼跟這賤人認識的,攪在一起多久了?”

不等郝卿說話,趙剛便走上前,陪著笑道:“妹夫彆惱,此事隻怕有蹊蹺,我妹妹隻怕是讓人拐帶強姦的,否則就算她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這等事。”說著扭頭向趙月嬋擠眉弄眼使眼色,道,“是也不是?”

趙月嬋立刻會意,指著那郝卿道:“是他,是他迫我的!”

郝卿登時叫起撞天屈:“冤枉!小人冤枉!是小娘子對小人有意,三番五次來廟裡相會,還贈了財帛銀兩……”

趙剛狠罵道:“呸!無恥小人,青天白日裡亂攀咬!姦汙良家婦女你該當何罪!”他雖是文官,但腰間也有寶劍權作裝飾之用,說著拔出佩劍便刺。

林錦樓眼明手快,一把攥住趙剛的肩膀,森然道:“還冇審怎麼就動上刑了?莫非想殺人滅口不成?”

趙剛確是想將郝卿殺了,日後此事怎麼編排再教趙月嬋便是,隻是他怎敵林錦樓這等有武藝的,隻覺手腕被鋼筋鐵爪攥著將要被碾碎,嗷嗷叫了出來,求道:“怎敢,怎敢,我隻是出於義憤,還求妹夫高抬貴手。”

林錦樓冷哼一聲,將趙剛搡到一旁。趙剛疼得冷汗直冒,暗道:“‘林閻王’的諢號不是白來的,若是讓他審了那和尚,再扯出什麼不堪之事,林家惱上來捅到祖父那裡,家裡便吃不了兜著走了!”不敢跟林錦樓分辨,隻能連連給趙學德使眼色。

卻聽趙月嬋嚶嚶哭道:“夫君息怒,我是真的被冤枉的!”

☆、108撞破(二)

林錦樓一怔,接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直笑得前仰後合。眾人驚疑不定,不由麵麵相覷。郝卿渾身亂抖,身下尿濕了一片。林錦樓笑夠了,臉上雖是笑容滿麵,卻透著森然冷意,踢了踢郝卿道:“她說她是冤枉的,這麼說你便是罪魁禍首,千刀萬剮都算便宜了。”

郝卿大哭道:“小的冤枉!趙氏有個表哥叫錢文澤,跟小的吃酒相熟了,說他的表妹趙氏生得天仙一般,成親之前就和他有了首尾,後來嫁了人天天守空房,日夜想漢子,要給我們牽線搭橋,讓小的哄著趙氏拿銀子出來放債,得了錢跟錢文澤一九開分了。又說趙氏原先便拿出一萬多兩銀子放債,小的不信,錢文澤便說這銀子一多半是林家公中的錢,趙氏原先持家,手裡頭能撈大把的油水,如今雖碰不著銀子了,但三五千兩還是拿得出手,放債出去,每月至少也是七八十兩……”說到此處看了看林錦樓臉色,其實錢文澤說了這些,他便心動著應了,可此時此刻萬不能這樣說,便咬著牙編道,“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勾引大人的老婆,死活不肯應。可奈何欠著錢文澤的賭債,隻得被迫答應了。”

林錦樓冷笑道:“哄誰呢?你一個出家人,還能出去吃酒耍錢?”

郝卿叫道:“小的不是出家人!小的姓郝名卿,家中有妻有子,是錢文澤讓我剃了頭,住到這寺來,為著與趙氏方便。”又哭天搶地:“大人要不信,隻管拿來錢文澤,一問便知了。”

趙氏父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們萬冇想到趙月嬋竟膽子大到這步田地,用夫家的銀子出來放債不說。還養了兩個男人。

趙月嬋卻哭道:“錢文澤逼我的,當年我不懂事,婚前鑄下大錯,他以此拿捏,倘若不從他的意,他便要在外頭亂嚷亂鬨,我,我也是不得已……”將臉埋在被裡哭得死去活來。

趙氏父子臉色陰沉如鍋底一般,屋中一時沉寂。

林錦樓看了趙學德一眼,嘲諷道:“事已至此。嶽父大人還有什麼要說的?”“嶽父”二字咬得極重。

趙學德勉強開口道:“老夫慚愧……”見林錦樓一臉殺氣看著自己,生怕他暴怒起來傷人,也知此事已糊弄不過。便道:“你想如何?”

林錦樓道:“此事倒也簡單。不過三條路,一是我還她一紙休書,以犯了‘淫’罪一條休妻。”

趙家人齊聲道:“萬萬不可!”若是以此名義休了趙月嬋回家,趙家才真個兒算是斯文掃地,日後子孫都難抬頭做人。趙學德還有兩個待嫁的女兒,日後隻怕找不到婆家了。

趙學德勸道:“賢婿何必趕儘殺絕,林趙好歹也是兩姓交好的,再說這與你臉麵上也不好看……”

林錦樓冷笑,接著道:“二是趙氏暴斃,林家自會操持喪事。可棺材不得進祖墳。”

這便是要趙月嬋的命了,她倏然瞪大雙眼,尖叫道:“不行!不行!”眼淚滾滾而下。央告她父親道:“爹爹千萬彆答應!”

趙學德臉色難看,瞅瞅林錦樓,暗道:“這等逆女若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成全了趙家的名聲。也讓林錦樓消了氣。”可瞧了一眼縮在床上的趙月嬋,心裡又捨不得。究竟是至親骨肉,自小疼愛長大的,怎下得了狠心讓女兒去送死?

趙剛也從旁勸道:“爹爹,此事萬萬不妥,妹妹縱然有錯,也不該冇了性命。”

趙學德仍在踟躕,便聽林錦樓道:“三是我與趙氏和離,隻是她貪墨林家公中的銀子,所以陪嫁的田產不能帶走,其餘自便。”

趙學德咂了咂嘴。因為林家乃江南望族,潑天富貴,故而當初嫁女時,趙學德為了講排場,忍著肉痛置辦了大批陪嫁,頗有些農莊田產,心裡猶豫,又想有轉圜餘地,便堆著笑道:“賢婿何必如此著急,眼下擒拿反賊是要緊,待捉到人,給你記第一大功,家務事再議也不遲。”

林錦樓往椅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冷笑道:“我已是看在兩家交好的份上給趙家留臉,此事不給了結,我便立刻搬兵撤退,寫了休書送上府去,倒也不怕滿城風雨,人人知道我成了王八。我豁出去臉皮不要,也要將此事撕虜乾淨。”

趙學德急得團團轉,趙剛將趙學德扯到寮房另一側的茶水室,低聲道:“不如就依最後一則罷。林錦樓油鹽不進,惹惱了他指不定有什麼後手。妹妹犯了這等大錯,林家是萬萬不會再要她了,和離還能保全顏麵,留下田莊堵林家的嘴,好歹兩家還留一線,日後有機會再攀親。”

見趙學德仍在猶豫,便補上一句道:“爹爹,你外頭養那個小婦兒,她生的女兒如今也快十五了……”說著使了個眼色,對林錦樓努了努嘴。

趙學德茅塞頓開,他養了個外室,生了一對兒女,女兒趙月娥倒是美人樣貌,如今打扮起來,雖不及趙月嬋夭矯,卻也極其標緻,壓了聲音道:“她的出身差了些。”

趙剛冷笑道:“爹爹還打算正經結兒女親家?我的意思是把她給林錦樓做妾,圓圓人家的臉麵,好好攀上的高枝兒彆回頭成了冤家。”

趙學德若有所思。

這廂林錦樓悠然的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轉了轉脖子。先前揪出姦夫淫婦的惱意已逐漸淡去,要擺脫趙月嬋的快意卻從心裡湧了上來。

趙月嬋擁著被,咬著牙哽咽道:“你好狠的心……縱然我犯了錯事,你竟要我的命!”

林錦樓雙眼如同兩道冷電看著趙月嬋,恨聲道:“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每當想起我娶了你這樣的婦人,我便悔得無以複加。自娶了你進門,家中添了多少不幸,早先我打算娶太太遠房親戚的女兒芙蓉作妾,是你悄悄引了人將她姦殺了!”

趙月嬋猛地瞪大眼睛,瞬間變了臉色。心“怦怦”直跳,一動都不敢動。

林錦樓笑得有些猙獰:“你以為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把我當傻子耍弄?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芙蓉死得那樣慘,我怎能不去探個虛實究竟。自此之後我見著你便覺著噁心,連碰都不想碰一下,看見你,我便想起芙蓉死時的模樣。”

趙月嬋揪緊了手中的被——原先新婚之後,林錦樓發覺她並非完璧,待她雖然冷淡。可偶爾還有些夫妻親近,可不知從何時起,林錦樓眼風都不掃她一眼。任憑她如何打扮用手段,林錦樓對她總是滿臉厭惡,原來竟然是因為芙蓉那個賤人!

林錦樓譏誚道:“後來哪個丫頭我多看一眼,多說一句,你都非打即罵。發賣出去,你拿家裡的銀子放債,逼死了青嵐,一屍兩命,如今還給我扣了頂綠油油的帽子,一樁樁一件件我是銘記在心。萬萬不敢忘懷……我說,到底是你心狠還是我心狠?林大奶奶,我與你相比。還是略遜一籌。”

趙月嬋恨聲道:“即便我婚前有過不貞,可之後是一心一意跟你過日子的。是你!新婚便收用了三個丫鬟落我臉麵,之後便是冷鼻子冷眼,看我冇一處合意的地方,再等你納了青梅竹馬的表妹。府裡可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如今林家儼然要休了她,趙月嬋乾脆豁了出去。披頭散髮擁著被坐在床上,兩眼閃著怨毒,竟有幾分可怖的味道:“你碰都不碰我一根指頭,卻花天酒地左擁右抱,勾欄裡的粉頭,外頭置的小妾,府裡的丫頭,新娶的姨娘,哪一樣停了手了?憑什麼我就該在府裡頭白白受著,我隻是悔我自個兒冇多給你幾頂綠帽戴,我出去偷人是你的報應!你的報應!”

林錦樓怒得太陽穴都鼓了起來,深深吸一口氣,硬將滿腔的怒壓下來,冷冷道:“過了今日,隻怕你再想給我戴都不能了,不如趁現在便演上一場活春宮給爺看看,也解解你的恨!”說著大步上前,一把提溜起郝卿便往床上扔去。

郝卿嚇得大叫道:“大人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趙月嬋也止不住尖叫起來罵道:“浪驢公,有本事你便殺了我!殺了我!”

趙氏父子急忙從茶水室出來,一疊聲問道:“這是怎麼了?怎麼了?”見床上亂成一團,又看看林錦樓陰沉的臉色,趙學德還欲再問,趙剛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趙學德便閉了嘴。

趙剛道:“方纔提議我們答應了,和離罷。”

趙月嬋哭喊道:“我不和離!憑什麼對我這般!”趙學德劈頭蓋臉一記耳光,罵道:“孽障,還不閉嘴!”

趙月嬋一頭紮到床上哭去了。她好不甘心!當日她嫁到林家,多少姊妹眷屬好友羨慕。林家乃有名的望族世家,又有大把銀兩,至少繁盛五十年不敗,更勿論林錦樓少年得誌,英武不凡,不是那等靠著祖蔭的廢物。即便林錦樓不喜歡她,她也已打定主意一輩子賴也要賴在林家,可遭冷遇又生出種種不甘,一步步竟到這般田地,林錦樓可倒好,日後還能再娶個嬌妻進門,她已嫁過一次,不知日後要有多少風言風語,往後的日子又該如何呢?

趙月嬋心中千恨萬怨,暗道:“林錦樓,你給我記住,我日後必要把這仇報了!”

☆、109 撞破(三)

林錦樓從寮房裡找出筆墨紙硯,寫了一紙放妻書交由趙學德,趙剛搓著手問道:“雖是和離,可名聲到底有礙,你看……”

林錦樓淡淡道:“我們口中不會蹦出趙家一個‘不’字,隨你們去說,隻有一節,不可辱冇林家的名聲。”

趙學德鬆了口氣,林錦樓這麼說等若瞞下了趙月嬋偷情之事,看了郝卿一眼,又問:“這人該如何處置?”

林錦樓笑得一臉譏誚:“由趙家處置罷。”說完頭也不會的走了出去。

趙學德被林錦樓臉上的笑刺得心口發疼,狠狠瞪了趙月嬋一眼道:“還不趕緊把衣服穿上!”臉色陰毒,朝郝卿看了過來。郝卿渾身哆嗦,顫聲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趙剛上來拿了團衣物把郝卿的嘴堵了個嚴實,湊到趙學德耳邊低聲道:“待會兒拿個口袋把人裝了,再捆上石頭,往江裡一扔,保準神不知鬼不覺。”

趙學德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道:“手底下乾淨利索些。”

趙剛領命,當下便尋了個口袋把郝卿裝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走了出去,將心腹親兵胡來招到跟前,低聲道:“人到哪兒了?”

胡來壓低聲音道:“方纔傳了訊息過來,這會兒人已經出了江蘇,就要到安徽了。”

林錦樓點了點頭,長長出了口氣。當日趙學德找林錦樓相商抓捕太子之事,林錦樓隻當他是玩笑,可細細查下去卻大吃一驚,原來太子確在這金陵城中,落髮爲僧做了個和尚托著缽雲遊四方。林錦樓年幼時曾進宮見過太子,記得他右眉之上有一點血紅的痣,如今一見正是半分不差。當下便陷入進退兩難之境。八王爺已坐穩帝位,羽翼漸豐,太子隻怕很難東山再起,押寶在太子身上隻怕不妥。可太子曾厚待過林家,做人不可忘恩負義,正所謂“遜王有恩,今上難違”了。

林錦樓到底是殺伐決斷之人,見太子在紙上寫了“江山依舊,到老皆空”八個字,便知太子已無起事之心。即以金銀財帛相贈,命心腹打點行囊送太子一行人出城,至關外安家落戶。

轉回頭他便謀劃來開。前些日子他早出晚歸,故意不住在家中,派人暗暗盯著,查出趙月嬋在外做下多少醜事。他本打算捉姦在床,一刀結果了乾淨。可這般做了難免不顧大局,傷了林趙兩家和氣。如今有了這一樁由頭,林錦樓便乾脆做個局引趙氏父子來,當麵撕虜乾淨,過後讓林昭祥再給趙月嬋的祖父趙晉去信表白,僅得罪趙學德這一支。日後與趙家其他幾房還有舊情可敘。

方纔他滿心厭惡的狗皮膏藥終於甩脫,林錦樓隻覺渾身暢快,看什麼都順眼。裝模似樣的命手下人搜查甘露寺。

香蘭在風地裡站了多時,隻覺手腳都凍木了,見林錦樓忽從屋中出來,開始大肆搜查,心中驚異道:“莫非林錦樓不是來捉姦的。這寺裡真有什麼反賊?”可遙遙望去,又見林錦樓滿臉愜意。不似要抓反賊那等如臨大敵之態,心中又狐疑。生怕他瞧見自己,悄悄的隱到一叢梅樹後麵去了。

當下有個濃眉大眼,穿著體麵的兵差走了過來,問道:“你是何人?在此處做什麼?”

香蘭忙道了個萬福,說:“小女子是來廟裡燒香的香客,本是在客堂吃茶,見寮房院子裡幾枝梅花開得好便過來看看,隻是忽然官老爺們來了,又守著門不讓出,便隻得留在此處了。”

問話的正是胡來,他上下一打量,見眼前的女子穿著碧青的緞子出毛鬥篷,說話斯文有禮,雖頭上戴著兜帽遮著半張臉瞧不見長相,卻能見得是富貴人家出身的,說不準是哪個小姐,便揮揮手道:“出去罷,這地方是和尚住的,小娘子家家的日後少來。”

香蘭求之不得,又福了一福便要走。隻聽背後有人道:“留步!”

香蘭身上一僵,這正是林錦樓的聲音!

香蘭哪敢“留步”,反倒加緊了步子,卻見眼前一暗,林錦樓已快走兩步擋在了她的跟前,因他身形高大,便將香蘭遮在陰影裡。

香蘭駭了一跳,兩條腿都軟了,身上微微打顫,死死的低著頭。隻見麵前出現一隻手,上頭拿了條蘭花宮絛,上頭拴了個五色如意香囊,林錦樓懶洋洋問道:“這可是你的?”

香蘭一瞧,這可不就是她在裙上繫著的東西,想來方纔帶子鬆了,香囊便掉在地上。香蘭壓低聲音含糊道:“多謝官爺。”便要伸手去取。

林錦樓原也想把香囊還她,卻見這女孩兒雖戴著兜帽遮著臉兒,抬頭卻能微微露出精緻的下巴和一點嫣紅的小嘴兒。這嘴兒他瞧著眼熟,恍惚一瞬,便想起原先叫香蘭的丫頭便是這樣的小嘴兒,粉豔豔的想叫人親上一口。

林錦樓驟然蹙起眉峰,問道:“你叫什麼名兒?”伸手便要去除香蘭頭上的兜帽,正此時,寮房的門忽然開了,趙學德從中走出來道:“林將軍,可搜到反賊了?”林錦樓已交了放妻書,趙學德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稱“賢婿”,便以“林將軍”稱之,心裡卻不是滋味——多好的一門親事,林錦樓年紀輕輕便封了四品將軍,日後前途無量,趙月嬋這個孽障,本就是四品命婦了,他便是四品將軍的老丈人,可恨竟冇這個福!

見林錦樓轉眼間便同個女子在說話,手臂高抬,彷彿要摸上去,趙學德愈發不悅,沉了聲道:“林將軍還請以大事為重。”

香蘭心裡怦怦直跳,趁機往後退了半步,頭垂得愈發低了。

林錦樓頗不耐煩,心道這寺裡有個狗屁反賊,不過是引你過來看你閨女如何偷賊養漢。可到底還要給趙學德兩分顏麵,手便伸了回來,麵無表情道:“趙大人隻管放心,這裡圍得跟鐵桶似的。反賊插翅難飛。”

趙剛道:“還請林將軍主持大局,借一步說話。”上前拉了林錦樓的手臂,說有人搜到一幅字畫,恐是反賊所作的,林錦樓臨行前看了香蘭一眼,口中道:“站在這兒等著!”話音未落便讓趙剛稱兄道弟的拉走了。

香蘭微微鬆一口氣,偷眼瞧林錦樓走遠了,提了裙子撒開腿便跑,從寮房的院子跑出來,隻見王婆子還在客堂處焦急等著。王婆子一見香蘭喜得好似天降鳳凰。迎上前道:“我的好姑娘,你上哪兒去了?”

香蘭上前一把抓了那王婆子道:“裡麵有官兵,說是要拿反賊。隻怕刀槍無眼,咱們還是快些走罷。”

王婆子早就瞧見有官兵了,如今一聽“拿反賊”、“刀槍無言”也著了慌,跟香蘭一道急急忙忙的往外奔。出了山門便瞧見王老頭揣著手坐在車轅上,香蘭和王婆子上了車。便命立即回宋府。

車行了一段,香蘭纔敢偷偷掀開簾子往外看,見四周靜悄悄的,方知後頭冇人追來,不由鬆了口氣,軟著身子靠在車壁上。此時才發覺冷汗已將貼身的小衣浸透了,額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香蘭掏出帕子拭了拭,一低頭瞧見裙帶子上空空如也。有些心疼自己丟的那宮絛和香囊,可轉念一想丟了那身外之物,也總好過被林錦樓抓走,心裡又有些安慰。

待進了金陵城,香蘭又往後瞧了瞧。見無官兵追來,這才放了心。回到宋家隻關門閉戶。一心一意忙著過年。

卻說林錦樓被趙剛纏了半晌,心中十分不耐,可少不得支起耳朵聽著,待他出來時卻發覺院子裡那梅樹下半個人影兒都冇有了。林錦樓大怒,將周遭的小兵喚過來道:“人呢?站在樹底下的人呢?”

那小兵懵懵懂懂的不知林錦樓說得是什麼,胡來聽見林錦樓怒喝,連忙過來道:“那姑娘已經走了。”

林錦樓瞬間沉了臉,奈何雜務纏身,便隻得將此事暫放到一旁。

甘露寺上下全翻了一遍,自然冇找到反賊的蹤影,卻在一間屋內找到一幅山水圖,寥寥幾筆,在空白處題了“江山依舊,到老皆空”兩句詩,底下蓋著皇家大印,似是太子之作。趙學德如獲至寶,登時跟打了雞血一般,將寺裡的僧人儘數召集來詢問,一問才知,此人是個雲遊和尚,半個月前住在此處,早已不知去何方了。

趙學德連忙將這信箋八百裡加急寄給他祖父,又打算在金陵城裡上下搜查。林錦樓心中冷笑——太子早已讓他送到外省了,不幾日出了安徽便入河南地界,一路向西北便可出關,蹤跡杳杳便再難尋覓了。就算趙學德將金陵城翻過來也找尋不見。

忙忙碌碌整整一天,林錦樓回家時已是申時。因趙月嬋不在家,鸚哥便瞅準了時機上前伺候,奉上她親手做的枸杞湯,見林錦樓餓了,便命廚房又重新熱了些吃食。林錦樓草草用了些便要換衣裳,打算跟長輩稟明與趙月嬋和離之事,鸚哥服侍他穿衣,剛脫下大氅便聽“啪”一聲,那繫著蘭花宮絛的香囊從衣袖裡滾出掉在了地上。

鸚哥連忙撿起來,林錦樓卻一皺眉,一把奪了那香囊,徑直出去命廊下當差的小幺兒將雙喜和吉祥喚來,厲聲道:“去給我查,原先那個叫香蘭的丫頭讓哪個人牙子買了去,如今在什麼地方,三天之內必須把人給我查出來!”

☆、110 善後

雙喜和吉祥一縮脖子,忙不迭應道:“大爺隻管放心,小的們這就去查,這就去查。”林錦樓轉身去了。雙、吉二人各自去找人牙子查問,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換了身衣裳,徑直去了林昭祥房中,又讓丫鬟把林長政請來,將今日甘露寺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遭,將自己找到太子和做局之事隱去不提,隻說趙學德請他一道緝拿反賊,冇料到竟撞見趙月嬋同假和尚私通偷情。

饒是林昭祥已見慣風浪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半天方纔回神,低頭不語,咂著水煙抽了兩口。林長政怒道:“這般和離了倒是便宜了那賤人!”

林錦樓冷笑道:“那能如何?誰讓她有個好祖父。”

林長政張了張嘴,又把口中的話嚥了下去。趙月嬋的祖父確實任內閣首輔,如今在文淵閣主持編纂書冊之事,極有聖眷。如今林家雖有富貴,卻原先傾向太子受聖上忌憚,不如趙家這等風頭正勁的新貴。

林昭祥咳了兩聲道:“這等事既然已鬨出來,和離是給了趙家臉麵,後頭該如何辦呢?”

林錦樓道:“已同趙學德商量過了,同趙月嬋和離之事先隱而不報,過個一年半載再慢慢放出訊息出去。這兩天趙家就來人,先將趙月嬋的陪嫁拉回去。”

林昭祥緩緩點頭,又同兒孫說了兩句,對林長政道:“你先回去,告訴大兒媳婦,把趙家陪嫁的單子拿出來,一樁樁的覈查清點,回頭趙家人來了便交割回去,寧願家裡吃點虧,也要乾淨利索些辦了。”林長政應下。

林昭祥揮揮手道:“行了。你去罷,我跟樓兒還有話說。”

林長政退下。林昭祥臉色一沉,厲聲道:“還不給我跪下!”

林錦樓一怔,隻覺莫名其妙,可仍乖乖跪了下來。

林昭祥冷笑道:“你是長本事了,我同你說過多少回,讓你對趙氏再忍耐些時日,至多一年半載,就讓她滾蛋。你可倒好,不知怎麼使了陰謀詭計哄著趙學德去跟你捉姦。又擅自做主把人給休了,還鬨了這樣大的陣仗,你蒙得了你爹。可蒙不住我!”

林錦樓陪笑道:“祖父慧眼如炬,孫兒自然瞞不住您老人家。”

林昭祥怒道:“放屁!你覺著你打了幾次勝仗就翅膀硬了?弄巧成拙,不堪大用!”

林錦樓見林昭祥氣得滿麵通紅,慌忙上前給他揉胸口順氣,口中道:“祖父息怒。彆為我這不成器的狗東西氣壞身子,若是氣狠了就打我幾下出氣罷。”說著湊過去讓林昭祥打。

林昭祥緩緩吐出一口氣,道:“趙氏是個什麼玩意兒我還不清楚?若是先帝在位的時候,彆說一個趙家,就算十個趙家咱們都不放在眼裡。可如今隱忍了這麼長時間,再忍些時日又能如何了?”

林錦樓低了頭道:“祖父有所不知。當年是趙月嬋指使人將芙蓉姦殺了,我趕到的時候,芙蓉已斷氣多時。裸著身子躺在雪地裡,死得那樣慘,連眼都不曾閉上……還有青嵐,也讓害得一屍兩命,更勿論淫奔不才。謀家裡的錢財……她就像把刀子日日割著我心肺,我……”

林昭祥瞪了他一眼道:“那又如何?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這還冇到十年呢,就這般沉不住氣!聖上眼見著這些年身子骨虛弱,要立太子。趙晉上下蹦躂支援大皇子,引得二皇子不滿,加之他才高直言,說話太過刻薄,自視甚高,已得罪了一批朝臣,到底是根基淺的家族,又樹大招風,頂多再風光個一年半載,趙家便不如以往了。到時候家裡隨便報個趙氏暴斃或是病亡將人處置了,她孃家早已自顧不暇,誰還管得了她?如今可好,雖把趙氏擺脫了,可到底要弄出些風言風語,我的老臉都快丟儘了!”

林錦樓笑道:“要丟臉也是孫兒丟,我的名聲已然如此,再多些風言風語也不怕了。”又低了頭道:“祖父教訓得是,是我過於心急了。”

林昭祥臉色緩了緩,拍著林錦樓的手臂道:“要學會忍,百忍可成金。我這一輩子便是憑一個‘忍’字謀而後動,林家才保著如今的富貴,當年不能忍的全都衰落了,就像沈文翰,剛烈著一根骨頭,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林錦樓跪在地上垂著手聽訓。

林昭祥又道:“斂一斂你的火爆脾氣,多去靜心養氣,少出去吃酒鬼混。等和離的風聲過了,我親自過問,給你選一房高門淑女為妻,你也不準再去胡鬨。”

林錦樓點頭稱是。

林昭祥看著他寬厚的肩和筆直的背,忽想起林錦樓小時候,那虎頭虎腦的小孩子,闖了禍也是這般規規矩矩的跪在他跟前聽訓,不由心中一軟。他對林錦樓寄予厚望,此子從小頑劣,不服管教,卻也聰明過人,剛毅果決,對旁人狠,對自己更狠。他從小錦衣玉食長大,卻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練一身的武藝,在軍中吃苦受罪更不計其數,又心機深沉,若是肯出仕做文官,也必然有一番作為。

連林昭祥自己都承認,他這些兒孫當中,唯有林錦樓的性子同他最像。大兒子林長政為人端方,欠了些機敏圓融,二兒子林長敏是個扶不上牆的。剩下的孫子中,林錦軒是個藥罐子,林錦亭又好吟風弄月,不肯好好讀書,林錦園年紀尚幼。族中的子侄當中倒有幾個成材的,卻也不及林錦樓有勇有謀。

林昭祥忽然問道:“軍中的事處理怎麼樣了?死難的軍屬安撫如何,可要招募新兵?”

林錦樓一怔,冇料到林昭祥問這個,老實答道:“給軍屬的銀子都發下去了,等明年開春再募些新兵來。就是有些混賬東西打林家軍主意,非要將這一支編成正規軍,美其名曰朝廷要撥軍餉。放他孃的屁,老子前腳把這些人歸了編,後腳就有王八蛋把這軍隊調走。我纔不乾這傻事兒,再說我這支隊伍暗裡吃著軍餉呢,誰也甭想截胡了。我心裡有數,祖父就甭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是不想操心,指揮司的餘大人巴巴的拎了東西上門拜訪,喝了幾盅茶,說你不服管束,私養著軍隊,好好的正規軍都不入,寧願讓這軍隊頂著‘巡鹽’的名號,說你這罪狀可大可小。你今天就給我唱了一出‘捉姦記’,明兒個再給我唱一出‘造反戲’,我這一把歲數還禁得起折騰?”

“嘿嘿嘿,哪兒能呢,您大孫子我多爭氣,不過就這點子小事兒,回頭我去給餘大人上上供,一準兒就抹平了。”

“少給我嬉皮笑臉的!你老子是管不動你,彆以為就任憑你翻了天,我還冇嚥氣呢!少給我惹麻煩作死,聽說你在外頭又養了個女人,在妓院裡逢場作戲有個把相好就算了,置宅子養在外頭的不準往家裡領,臟的臭的全能進來,家規家風還要不要了?”

“哦……”

“哦什麼哦,你可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林錦樓被林昭祥耳提麵命一番,暫且不提。

且說第二日,趙家便派了人來,悄悄將趙月嬋的陪嫁拉走了,連同從孃家陪嫁的丫鬟婆子等,儘數帶了回去。又過幾日,流傳出林家大奶奶在甘露寺偷人被丈夫捉姦的風聞,可緊接著又有傳聞說,當日在甘露寺,林錦樓是去緝拿朝廷要犯,不經意碰到和尚招妓破戒之事。種種不一而足,過年時趙月嬋又病倒,不得出來見客,又引人議論紛紛。

後來又有漁民從江中打撈出來一個口袋,當中有一渾身*的光頭男屍,已泡得不成樣子,有那心善之人,募了幾個錢,用個破席子一卷,將那屍首埋在亂墳崗裡了。郝卿的妻子久等他不來,趁著年輕,帶著郝家餘下的田產又嫁了個布商,兒子亦隨娘改嫁,郝卿這一犯淫業,勾引人家老婆,弄了個慘死的下場,原本殷實的家業和老婆兒子也儘數歸了他人,也算報應不爽了。

卻有條漏網之魚。當日錢文澤原本也在甘露寺,後出去買酒菜,回來時見有官兵圍著甘露寺便知不妙,腳底抹油溜了,回家收拾打點行囊,彆了妻兒躲了出去。可趙家卻不是吃素的,眼見趙月嬋在錢文澤勾搭下喪倫敗德,還讓林家休掉,這口氣自然咽不下去,趙學德拿捏了幾條罪狀將錢文澤定了罪,因找不到本人,便將家產儘數充了公。他媳婦兒帶著孩子投奔了孃家,剩下老母無人供養,隻靠著鄰居接濟勉強度日罷了。

閒言少敘。

卻說香蘭回了宋家,關門躲了幾日,見無人上門,暗道:“林錦樓身邊美人如雲,哪裡還會在意我了。”心逐漸放了下來。大年三十早晨,將宋家裡外巡查一番,便彆了看家的仆婦,雇了一輛車,趕回家同陳氏夫婦吃年夜飯,剛到家門口,便瞧見門外有一匹高頭大馬。

☆、111 登門

香蘭吃了一嚇,忙從馬車上下來,從荷包裡掏出銅板付了車錢,打發車伕去了。那院子的門隻是虛掩,香蘭推開門,繞過影壁,隻見主屋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體麵的小廝,是一對雙生子,眉眼端正,卻透著一股子機靈。香蘭登時心裡一沉,這二人正是吉祥和雙喜。

他二人一見香蘭,滿麵上堆起笑,忙不迭的過來迎道:“姑娘回來得正好,咱們爺剛到呢,正在裡頭跟姑孃的爹孃說話兒。”

另一個道:“姑娘真是好福氣,大爺一打聽著姑孃的下落立馬就過來了,還帶了好些東西,吃的喝的穿的戴的,讓家裡過年的時候用。”

香蘭驚駭得睜大眼睛。

雙喜笑道:“大爺心裡頭一直惦念姑娘,家來頭一件事就是問姑娘去哪兒了,知道讓大奶奶賣了,發了好一通脾氣,打發我們四下裡找,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著了姑孃的去處。大爺還知道姑娘受了委屈,捱了大奶奶的打,這不親自過來了……”

雙喜猶自喋喋不休,香蘭的臉色越來越白,吉祥看個分明,扯了雙喜一記,對香蘭笑道:“姑娘快進去罷,站在大風地裡吹病了就是我們的罪過了。”

香蘭臉上木木的,連假笑都擠不出,心裡又怕又驚,喉嚨裡竄出一股子苦意,卻硬生生讓她壓了下去。林錦樓還是找來了。她已被他正房娘子害得那樣慘,打得麵目前非,差點進了虎穴狼窩毀了一生,好容易撥雲見日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他又尋來做什麼?

瞧著吉祥和雙喜殷勤的模樣和話裡話外的意思,她早就明白了,心也一路沉了下去。縱然她如今成了宋家的丫鬟。可林錦樓是個土匪性子,宋柯又遠在京城,倘若林錦樓真用了手段,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呢?

雙喜還要再說,吉祥又扯了他一把,暗暗使了個眼色,兩人便閉了嘴。香蘭彷彿幽魂似的,慢慢挪到門口,深深吸了口氣,伸手將屋門推開。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暖氣。可香蘭隻覺比刺骨寒風還要割人。

雙喜見香蘭進了屋,皺著眉揣著手道:“我說哥哥,那妞兒不會高興糊塗了罷?”

吉祥白了雙喜一眼:“什麼眼神兒。冇瞧見那是嚇的,香蘭怕咱們家爺。我瞧這個行市,她好似不大樂意大爺登門過來。”

雙喜道:“她是怕大奶奶罷?如今大奶奶讓大爺收拾了,病得起不來炕,她再回去就冇什麼可怕了。”

吉祥小聲道:“哪有這樣簡單呢?她是讓宋大爺買去的。瞧她身上穿著打扮……嘖嘖,哪是尋常使喚人的模樣,興許這兩人早就……”

雙喜一吐舌頭:“怪道那天我跟大爺說香蘭是讓宋家買去的,大爺黑了半日的臉。若是大爺丟開手,或是宋家那小子有眼色還則罷了,要不可有得熱鬨。”

哥倆兒對看一眼。搖了搖頭,都把袖子揣了,站在門口不言語了。

卻說香蘭推門進屋。隻見林錦樓正坐在廳裡的上座,仍穿著鴉青色的披風,頭上的帽子已經除了,見她進來眯了眯眼,那英俊的臉便掛上了笑。讓他的眉眼都生彩起來。

香蘭不敢看,連忙垂下了頭。

陳萬全側著身子坐在右下的椅上。不敢全坐,屁股隻有一小半挨在椅上,挺直了背,身子向前傾著,臉上因不知該怎麼討好,故而笑容都有些扭曲。薛氏小心翼翼的奉上一盤果子糕餅,也是一臉誠惶誠恐。

香蘭暗道:“爹孃已是這個模樣,我再不強該怎麼辦?我偏不信他敢強搶民女,若是迫我,我便豁出去拚了。”深吸口氣,鎮定了幾分,盈盈道了個萬福道:“請林家大爺的千秋金安。”

林錦樓愈發笑開了:“瞧瞧,這纔剛從林家出來便生分了,原先一直說‘請大爺的安’,如今卻加上‘林家’,不知如今叫誰大爺呢?”

陳萬全點頭哈腰的賠笑道:“方纔跟大爺說了,香蘭是讓宋家的爺買了去,如今在跟前當差伺候著。”

林錦樓彷彿頭一次聽說似的,點了點頭,喃喃道:“哦,原來是宋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隨口問道:“可有茶?”

薛氏連忙道:“有的有的,這會子水燒開了,我這就沏一壺去,就是家裡冇什麼像樣的,大爺湊合著用罷。”手腳麻利的沏了一杯茶來,又悄悄推了香蘭一把道:“還不快端過去。”

香蘭端了托盤,低著頭走過去,將茗碗放在桌上。林錦樓伸手端茶,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手指在香蘭手背上劃過,香蘭彷彿被馬蜂蟄了一口,忙將手縮了回來。

林錦樓一皺眉,隨即眉頭又立刻舒展開,隨意問道:“老陳,如今你做什麼呢?”

陳萬全曲著膝蓋,屁股已離了椅子,恭敬道:“如今在一家當鋪當個坐堂掌櫃,養家餬口罷了。今年收了幾個值錢的物件,發了筆小財,這才置辦了院子。”

林錦樓點了點頭,口中一長一短的問陳萬全日常之事。偶爾也問一問香蘭,月例多少,做些什麼活兒雲雲。陳萬全雖是個口冇遮攔的,可見著林錦樓嚇得要命,哪還敢胡亂吹噓,倒也答得合情合理。香蘭一直揪著心,低頭站在陳萬全身邊。

隻聽林錦樓道:“爺去打仗剿匪,回來便知道你讓大奶奶打了一頓,轉手給賣了,派人四處打聽也冇個訊息,後來聽說你宋家給買了去。爹孃也脫了籍,還買了產業。爺今兒個辦事從這兒路過便進來瞧一眼罷了。”

陳家上下又是一陣誠惶誠恐。

林錦樓站起來道:“成了,年三十爺不多呆,走了。”站起身便往外走。

陳家三人連忙出來送。林錦樓交代了吉祥幾句便上了馬,雙喜連忙去牽韁繩。香蘭站在院門口見林錦樓騎著馬走了,方纔鬆了一口氣。剛要關上門,不想吉祥複又跑回來低聲道:“大爺說了,讓姑娘隨小的來。到屋後去,有話要問你。”

香蘭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見吉祥在門口杵著不動,隻得出來將門掩上,跟著吉祥往院子後頭去。拐了個彎,果見林錦樓靠著牆站著,雙喜牽著馬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們。吉祥低聲道:“姑娘,大爺就在那兒呢,快去罷。”說完也背過了身。

香蘭無法,低著頭蹭了過去。走了幾步便不肯動了,定定的站在那裡。耳邊忽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香蘭暗暗打了個寒噤。眼前已出現一雙皂青朝靴,林錦樓在她頭頂上道:“彆光低著頭,抬起來讓爺好生瞧瞧,方纔在屋裡光顧著說話,竟冇仔細看看你的模樣兒。”說著伸出了手。掐著香蘭的小下巴將臉兒抬了起來。

香蘭的睫毛顫了顫,向上一瞧,隻見林錦樓似笑非笑的瞧著她,一段日子未見,他倒無甚變化,唯一雙眼睛愈發銳利冷靜。十足的霸氣。香蘭忙垂下眼簾,掙了掙,彆開臉將林錦樓的手撥到一旁。乾著聲音道:“林大爺,我還得家去,如此怕是不妥。”

林錦樓鬆了手,香蘭立刻將頭又埋了下去,隻聽他嗤笑道:“不妥?怎麼不妥?爺的小香蘭。你莫不是忘了,爺臨走時候說過。等回來就好好的抬舉你。你若真忘了也不打緊,明兒個爺就去宋家要人,難不成宋奕飛那小子還敢不放人?”

香蘭小臉兒一白,抬起頭道:“我實在不配得大爺青眼,況又已經離開了林家,大爺待我的恩情我永遠銘記,隻是……隻是我不願作妾。”

林錦樓仍是笑模笑樣的:“哦?不願作妾?不願做爺的妾,願意做宋家那小子的妾?”

“不,不是。”

林錦樓臉上一沉,冷笑一聲道:“行啊你,剛從林家走就長能耐了,宋家那小子給你什麼好兒?難不成許諾你當正頭娘子?”

香蘭趕緊搖頭道:“冇有,他……”

“冇有?”林錦樓嗤笑一聲,“你當爺是傻子?你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家裡置辦的房產,哪一樣簡單了?宋柯那小子待你還真是不錯,原先就巴巴的惦著討了你去。以宋家如今的狀況,他這般也算大手筆了,怪道你如此死心塌地的。”

香蘭乾脆緊緊閉著嘴不說話。

林錦樓卻輕佻的掐了掐香蘭的臉蛋,道:“彆說,這大半年冇見,你這小模樣又變俏了,難怪把宋柯那小子弄得五迷三道的,爺瞧著你也丟不開手,回頭去收拾收拾你在宋家的東西,我自去派人接你回來。”

香蘭猛地抬起頭,看著林錦樓道:“恕難從命。”

林錦樓不悅,挑高了眉:“怎麼,還不同意,莫非跟著宋柯比跟著我更體麵?”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說,“你不必怕趙氏,從今往後她就滾蛋了。”

香蘭搖了搖頭,跪在地上道:“大爺,我求求你,我不過是個草芥一樣的人,隻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討生活。大爺身邊有得是絕色佳麗,又何必在意我這麼個卑賤之人。”

林錦樓彎下腰,看著香蘭的臉,冷笑道:“我樂意。”

香蘭平靜道:“那我也隻好一死了之了。”說著猛然間拔下頭上的檀釵就往喉間刺去。

☆、112 指甲

林錦樓一驚,他乃習武之人,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擒住香蘭的手腕,用力一捏,香蘭手上吃痛,不自覺鬆開手,那根釵便“當”一聲掉落在地。林錦樓伸手便知香蘭這一刺是用了力氣的,白著臉怒吼道:“你瘋了你!”

這一吼唬得吉祥和雙喜紛紛回過頭來看,又怕林錦樓瞧見,連忙扭過臉兒,卻豎起耳朵聽著。

香蘭臉上木木的,麵無表情道:“我冇瘋,隻是覺著死了便一了百了。”

林錦樓怒極反笑道:“好,好,好,真有你的,跟爺再這兒玩尋死覓活這一套是罷?”

香蘭冷冷道:“我不過隻有賤命一條,若是大爺執意讓我作妾,便隻有抬著我的屍首回去。”

林錦樓陰著臉,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忽地蹲下身來,兩眼直直瞧著香蘭的眼睛,冷笑道:“行,倒是個有種的,竟然能把命豁出來跟爺叫板。”說著把地上的檀釵撿起來,插到香蘭的髮髻中,手上極溫柔的攏了攏她的鬢髮,慢條斯理道,“爺有句話勸你,凡事莫要把話說得太滿,甭以為跟我玩命就能把這事揭過去,爺乾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營生,見慣了玩命的人,你這點子還真不夠看的,爺是憐香惜玉,才容讓著你,你可彆把好心當成驢肝肺,惹惱了爺,到時候你是死了,可你總還有老子娘,彆連累他們跟你一塊兒吃瓜落。也彆指望宋柯那小子能救你,他就算個屁,即便他能考上狀元,再熬上十年,老子也不放在眼裡,你可懂了?”

香蘭隻抿著嘴,兩行清淚“刷”一下從眼中滾了下來。身子在瑟瑟寒風中發著抖,好不可憐的模樣。

林錦樓給她抹了抹眼淚兒,香蘭也不躲,彷彿泥塑的一般。林錦樓也怕逼急了她再生出旁的事端,暗道:“如今宋柯那小子去京裡趕考,倒也不必迫她。”便說:“你自個兒好好想清楚了,可彆不識抬舉,過幾日爺再差人過來。”說完起身喚了一聲:“牽馬來!”

雙喜忙不迭的迴轉身,將馬牽了過來,吉祥也迎上前。見香蘭仍在地上跪著,有心扶一把又怕林錦樓不悅,匆匆丟下一句:“姑娘彆太死心眼。說兩句好聽的便是了。”回頭又瞧了一眼,見香蘭仍是木呆呆的,方纔那句話也不知她聽冇聽進去。

林錦樓騎了馬行了一段路,卻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他怎麼也想不到,原先在林家溫順得跟隻受驚的小兔子似的女孩兒。怎的一下子變得如此倔烈。甚至寧願跟著那個門庭都敗落的宋柯,倒把自己看得跟糞土似的,林錦樓心裡跟堵了團破布似的不痛快。“不識抬舉!”他陰沉著一張臉,緊緊抿著嘴巴,口中低低罵出了聲。

雙喜瞧瞧林錦樓臉色,心說:“香蘭讓大爺心裡不痛快。不如引他到蘇小娘那兒樂嗬樂嗬。”便從懷裡掏出個一團帕子包著的東西舉著胳膊遞到林錦樓跟前道:“大爺,這是蘇娘子讓小的轉交大爺的。”

林錦樓接過來,將帕子打開一看。隻見當中包著個拴著相思扣兒的小荷包,把那荷包扣解開往外一倒,一根寸把長的指甲從荷包裡掉到他手心上,蔥管一般,染成鮮豔的胭脂色。蘇媚如左手養了兩根長指甲。這一根正是正是她用剪刀從手上鉸下來的。

林錦樓盯著指甲不說話。

雙喜堆著笑道:“昨兒個老徐頭兒巴巴的求上來,在角門上把這東西給了我。說讓我一定要妥妥的交到大爺手上。說蘇娘子想大爺想得緊,早也哭,晚也哭,養得這樣的好的指甲都肯捨得鉸了,讓大爺看著能有個心念兒,記著她這份情。還說這幾日蘇娘子特特練了個新曲兒,等著大爺過去……”

話音未落,林錦樓便將手裡的東西劈頭蓋臉甩在雙喜臉上,喝道:“你出息了,什麼時候插手起爺的私事,還學龜奴老鴇子拉起皮條來了!”

雙喜立刻縮起脖子,嚇得一動都不敢動。

吉祥狠狠瞪了雙喜一眼,他胞弟就是有些拎不清。大爺已有日子冇上蘇媚如那兒去了,她身邊的徐老頭兒也曾找過他,還孝敬五兩銀子讓他給大爺吹吹風,遞個蘇媚如繡的汗巾子什麼的,讓林錦樓記起來好上外頭的宅子去。吉祥冇敢接,旁敲側擊的問了林錦樓的意思,林錦樓正拿著布擦拭手中的兵刃,漫不經心道:“不過是養在外頭的小婦兒,怎還找上門來了?”

隻一句吉祥便明瞭。隻是那蘇媚如也是個千嬌百媚的佳人,且有一番手段,甭瞧著大爺如今不放心上,也保不齊什麼時候便又跟在浙江時蜜裡調油一般了。故而吉祥也不得罪,徐老頭兒再來,便推三阻四的打太極,應付了幾次,還特特提點了雙喜幾句。冇想到雙喜冇聽,偏挑今日讓林錦樓心煩的時候提這樁事,可是觸了黴頭。

林錦樓擰著眉道:“吉祥,回頭去帶個話兒,跟蘇娘子說一聲,她非要跟著我,便老實在宅子裡呆著,甭三天兩頭摸上林家的門去,再去直接滾蛋,爺還不缺她這樣伺候的!”

吉祥一疊聲應了。又去啐了雙喜一口道:“油蒙了你的心了!什麼時候輪得到你管大爺的事,外頭的女人就是個新鮮,你怎還替她們遞東西進來?冇瞧見宅子裡正經的奶奶姨娘們都未曾托人給大爺送東西麼?不長進的東西,還不自己掌嘴!”

雙喜二話冇說,掄起來左右開弓扇自己耳光,一邊打一邊罵道:“叫你不長眼!叫你冇規矩!叫你惹爺生氣了!日後再替人遞東西便剁了這狗爪子!”

連抽了幾下,林錦樓不耐煩擺手道:“行了行了行了,甭打了,聽得爺頭疼。”

雙喜便停了手,臉上已紅成一片了。

林錦樓徑自催馬向前。蘇媚如自到了金陵後便愈發的粘人了,恨不得林錦樓像在浙江時一般,與她夜夜相守,彷彿正經夫妻似的。林錦樓先前的新鮮勁兒一過,便厭煩她不識大體,處處糾纏,原還有兩分恩愛,如今便徹底淡了心,連見都不愛見了。雙喜捧著那指甲來,隻覺得滿心煩惱。

吉祥悄悄落在後頭,一扯雙喜的袖子道:“你傻了?我還曾囑咐過你,如今怎又跟大爺提蘇娘子的事?”

雙喜哼哼唧唧,心中也暗自後悔自己不該貪那五兩銀子給林錦樓遞那荷包。此時見林錦樓已騎著馬走遠了,吉祥也不再說,與雙喜一道追了過去。

且說香蘭,待林錦樓上馬漸漸走遠了,方纔從地上站起來,隻覺渾身癱軟,靠在牆上歇了半晌,掏出帕子抹了一把滿麵的淚水,方纔慢慢的走回家。

進院子的時候,薛氏正端了盆麵往正屋中去,見了香蘭便道:“方纔去哪兒了,這麼久還不回來。”

香蘭垂了頭勉強道:“方纔去送了林大爺。”說完轉身進了自己住的廂房,把頭埋進被子,嗚嚥著哭了出來。方纔她用檀釵刺喉,不過使了七成的力,又故意做得慢些,讓林錦樓有時機去搶奪,以為多少能有些震懾,冇料到林錦樓毫不為之所動。

往後該怎麼辦?她可以不顧自己,卻不能不顧爹孃,雖說陳氏夫婦已脫了籍,不必再擔心被林家發賣,可林錦樓畢竟有權有勢,林家在金陵這塊地方又是手眼通天的世家望族,自己家這種小門小戶,在他們眼中不過螻蟻一般。況且,她還心心念唸的等著宋柯從京城裡回來……

香蘭抹抹眼睛,坐了起來,暗道:“事情已然如此,哭不過是讓心裡頭痛快痛快,光抹哭天抹淚兒的不頂用,眼下還需從長計議。跟爹孃相商是萬萬不可的,他二人解決不得隻會徒生煩惱憂慮,興許我爹還覺著能給林錦樓當妾是我天大的福分,巴不得讓我趕緊回林家呢。”

她一邊想著,一邊偷偷去廚房拎了半壺熱水,倒進廂房裡的銅盆,把釵環除了淨麵,搽了潤澤肌膚的香膏,又怕被人瞧出來剛剛哭過,臉上稍用了些胭脂襯著顏色,將頭髮重新綰了,強打著精神去同爹孃說笑。

陳萬全正盛讚林錦樓仁義,得意洋洋道:“原先趙氏那婆娘打傷了香蘭,我還怒得跟什麼似的,冇想到今天大爺竟然親自登門賠禮,哎喲喲,這可是天大的臉麵了。”

薛氏道:“可不是,還送了這麼些東西來。”

陳萬全道:“光是年貨就有一袋子呢,還有兩匹上好的尺頭和兩張麅子皮,回頭收好了做衣裳穿。”又招呼香蘭,“還有一對兒金鐲子,一根金釵,應是給你的。”

香蘭心中微微冷笑,也不答話,推門出去果子糕餅擺香案祭拜陳氏曆代祖先,心裡頭則慢慢轉著主意。至晚間,香蘭幫著薛氏操持了一頓年夜飯。因陳家的日子逐漸殷實,晚上一頓做了雞鴨魚肉,陳萬全特特開封了一罈好酒,倒也豐豐富富。隻是香蘭吃得無甚滋味,酒入愁腸聽著窗外隆隆的鞭炮聲,反倒添了兩分悵然。

陳氏夫婦卻極有興致,在門口燃了一掛鞭炮,又重新張羅了麪點夜宵。眼見守歲已過,香蘭吃了點東西便回了屋,在床上輾轉到半夜方纔迷迷糊糊睡了。

一時無事。

☆、113 放籍

第二日清晨,天還矇矇亮,香蘭早早起來,洗了手臉,梳了圓傾髻,插了支小小的金鳳步搖並兩三支簪子,從櫃裡翻出一身玉色紅青酡絨三色緞子的褂子穿了,配上淺紅的裙兒,手腕上各戴一隻玉鐲子,雖喜慶卻也不覺奢華。

薛氏推門進來喚她吃早飯,見她打扮便笑道:“哎喲,怎麼穿這一身,年下給你置備了好幾件呢,有緙絲的,有燒毛的,都比身上這個貴呢。”

香蘭笑道:“待會子要去給太太和小姐去磕頭拜年,穿成這樣好些。”

薛氏忙點頭道:“很是,是該去磕頭的,待會兒讓你爹去雇輛車。”

香蘭吃了塊糕餅,喝了一碗湯,穿了薛氏的褐色鬥篷,方纔出了門。

宋姨媽和宋檀釵如今仍住在林家南苑二房太太處,香蘭命車停在南苑一處偏僻的角門處,從荷包裡掏了一把錢塞給車伕道:“且在這兒稍等片刻,待會子再把我送回去。”說罷前去叩門。

守門的老婆子將門打開一道縫,問道:“何人?”

香蘭忙堆笑道:“我是宋府的丫鬟,來瞧太太和姑娘,勞煩媽媽往裡頭遞個話兒。”看那婆子滿臉不耐煩的模樣,忙塞了一把錢,那婆子見香蘭穿著體麵,又出手大方,臉色便好看了些,問道:“你叫什麼名兒?”

香蘭忙道:“就跟我們家太太姑娘說香蘭來給主子們磕頭。”

那婆子便將香蘭讓到門內,自顧自去了。過不久纔回來道:“隨我來罷。”將香蘭引了進去。

香蘭低著頭快步往前走,過了垂花門,另換了個丫頭帶路,將她引到一處名為“浮翠”的院子跟前,道:“宋家太太小姐住在這院子裡,這會子剛用過飯”

香蘭連聲道謝。進了那院子便往主屋去,站在門口垂手喚道:“太太,香蘭來給您磕頭拜年。”

宋姨媽正坐在臨窗的炕上,穿著孔雀藍四合如意團繡的長褙子,手裡捧著個紫銅八角手爐,卷華立在一側服侍。

宋姨媽口中猶自說道:“待會兒把大哥兒的信再給我念一遍,唉,大過年的,他一個人呆在京裡,也怪冷清的……”聽見香蘭的聲音便住了嘴。臉上不大自在。

卷華知道宋姨媽的心病,先前總同她唸叨香蘭不是個好的,生得這樣美。跟妖精似的,一來宋家便害死一條人命,日後保不齊要害了大哥兒雲雲。如今見宋姨媽沉了臉色,連忙勸道:“太太,這大過年的來給主子磕頭。總是她一份孝心,不看僧麵看佛麵,太太看在大爺的麵上讓她進來磕個頭罷。”

宋姨媽想到宋柯臨走前曾囑咐她善待香蘭,便又將臉色緩了緩,彆扭道:“讓她進來罷。”

卷華親自將香蘭迎進來,在地上鋪了跪墊。香蘭拜倒,口中道:“太太金安萬福。”

宋姨媽淡淡道:“你有心了。”說著看了卷華一眼,卷華立刻掏出一封紅包遞了過去。

香蘭收下。坐在宋姨媽腳邊的小杌子上,滿麵笑容道:“給太太磕頭是應當應份的。”口中噓寒問暖,又將過年家裡大小事務報了一遍,將宋姨媽愛答不理的,略一沉吟。便又笑道:“前幾日大爺打發人送來些京城裡的特產,又在信裡特特囑咐我。說讓把京裡出的細布和點心都給太太留著。說太太畏熱,這細布軟和涼快,夏天做貼身衣裳最好不過了。還說太太嗜吃甜,京裡的白皮點心百吃不厭,如今到金陵難免想念,便多買幾包托人帶回來。我和玥兮都感歎大爺的孝心,這一匹布,一塊點心,首先想到的都是太太。”

香蘭一邊說一遍留意看著,果見宋姨媽臉上逐漸掛了笑。卷華心道:“香蘭是個嘴巧的,兩三句話就把太太的臉色說開了。”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大爺在京裡刻苦攻讀,還不是為了太太後半生有靠麼。”

宋姨媽緩緩點頭道:“不錯,不錯,大哥兒自小便是個孝順孩子。”

香蘭又湊趣兒的說了許多宋柯如何惦念宋姨媽的話,連帶編了許多,她聲音本就婉轉好聽,說話又會撓人癢處,果然哄得宋姨媽歡喜起來,提起興致又將宋柯從頭到尾誇了一通。末了,道:“這從古至今都把孝道放在頭一位,大哥兒是讀聖賢書長大的,自然通通透透,什麼都孝敬我呢。那年他爹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整整三個月,大哥兒那會兒纔多大,就懂得衣不解帶的在病榻前伺候著,整整瘦了兩圈兒。都道‘久病床前無孝子’,可我們大哥兒是實打實的孝順,單憑這個陰德,這回春闈也該考個進士回來。”

香蘭和卷華連連稱是。

香蘭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道:“太太有大爺這樣的兒子孝順是上輩子攢的福氣,大爺有這樣心疼他的親孃,也是他的福氣了……”說著又跪下來道:“說來慚愧,今日我過來一則為給太太磕頭拜年,二則也來求太太一樁事。我爹孃膝下隻有我這一個女兒,眼見他們年紀漸漸都大了,我也實在放心不下,特來向太太討個恩典,求太太允我給自己贖身。”

宋姨媽和卷華登時一怔,萬冇想到香蘭會這般說。宋柯待香蘭情意有目共睹,宋姨媽原以為香蘭該死活賴在宋家,等著宋柯抬舉,不由狐疑道:“你要贖身?”

香蘭磕頭道:“還求太太恩典,放奴婢回去多伺候爹孃幾年。”

宋姨媽暗喜道:“妙得緊!她贖身出去,日後便不在大哥兒身邊,且大哥兒若是高中,必將留在京城或是外放出去做官,怎可能再見她的麵,我找人買個有宜男旺家之相的絕色擺在大哥兒房裡,再選戶高門淑女,大哥兒怎還會惦記這麼個出身卑微的小狐媚子。再者說,這贖身是她自己求的,可不是我迫她去的!”臉上也笑開了花,竟親手將香蘭從地上拉了起來,慈愛道:“我的兒,難為你有這樣的孝心,我怎能不答應呢?你好歹在家裡伺候一場,又是個忠心的,宋家曆來寬厚,贖身的銀子便不必給了。”

香蘭見宋姨媽如此開懷,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臉上仍帶了笑道:“銀子還是要給,當初大爺救了我,又給吃給穿,這大恩大德粉身碎骨也難報了。”從袖中掏出五十兩銀票並一包二十兩的散碎銀子,遞上前道:“銀子不多,卻好歹是我一份心。”

卷華悄悄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太太不是說了麼,宋家給你恩典,不要你贖身的銀子了。”

香蘭執意將那銀子遞上前,一雙眼明澈如湛湛秋水。

宋姨媽又是一愣,縱然她不喜歡香蘭,卻也在心裡暗讚她一聲有心。伸手將銀子推到香蘭跟前道:“這銀子算我賞你的,日後添嫁妝用罷。”

香蘭也不再推辭,又磕了個頭,口中稱道:“謝太太恩典。”

此時宋姨媽看香蘭愈發順眼,急命人送宋檀釵回家取香蘭的賣身契,生怕香蘭反悔似的,火急火燎的打發管事的去辦放籍之事。一時秦氏打發人來請宋姨媽和宋檀釵去聽戲,香蘭便獨自留在屋子裡枯坐。放籍書拿來時已是未時,原來因是過年,衙門裡並無人辦公,隻有值班小吏,少不得托人使了些銀子,方纔將此事妥妥噹噹辦成了。

香蘭將那放籍書牢牢抓在手裡看了又看,急急忙忙的往家去。她昨晚盤算到半夜,最終決定來求宋姨媽贖身。一來林錦樓的威脅尤言在耳,若是他找到宋姨媽討自己過去,宋姨媽一準兒就答應了;二來,宋柯若是春闈高中,屆時必有高門第的女孩兒與之攀親,倘若宋柯變心,自己的賣身契仍被宋家攥著,便不能自主了;三來,她心心念念求的便是這自由,隻覺快活非常,忽覺昨日林錦樓的欺淩都算不得什麼了。原先她不敢來求,一是怕宋姨媽因有宋柯囑咐不敢答應,日後此事吹到宋柯耳朵裡反而不美;二是因有宋柯一縷柔情牽絆,心底裡也想著自己若是宋柯的丫鬟,還能在他身邊多陪伴幾日罷了。

香蘭將鬥篷繫好出了院子,雖是在二房,也怕遇上熟人,又將兜帽戴上,順著抄手遊廊低頭往前走。此時前院裡午飯已畢,爺們湊在一處聽戲、耍錢、投壺、打馬吊熱鬨非凡,隱隱傳來喧囂之聲。香蘭暗道:“清晨來請安還好,那些爺們昨晚都要吃酒,斷不會這麼早起床,可如今已是中午,不知那位樓大爺是否出去拜年了,若碰上便糟糕了,不如揀條僻靜的小路走,雖遠些,可到底安全些。”便繞到到一條僻靜的小路上。丫鬟小廝並婆子們,除了留下個把當值的,餘者不是湊在一處玩笑就是出去探親吃年茶,故而愈發幽靜。

香蘭快步走了一小段,拐過一叢鬆柏,忽瞧見前頭假山旁有人影晃動,似是一男一女摟在一處。

香蘭大吃一驚,連忙頓住腳步,一閃身藏到老鬆後頭,偷眼望去,此時那女孩兒忽然扭過頭,鬥篷帽兒被那男子除下,露出一張白玉般的臉兒,然後那男子便親了上去。

香蘭驚得捂住嘴——這女孩兒竟是林東綾!

☆、114 造釁

林東綾隻顧和那男子親昵,並未瞧見香蘭,兩人身影一閃便往假山後去了。香蘭暗道:“這林東綾是個膽子大的,竟敢公然在家裡與男子私相授受。林家也算是世家大族,養出的小姐不能說金尊玉貴,總也該有個體統,如今竟做出這等不才之事,可見家風已不如從前。此乃是非之地,還是速速離開好。”遂頓住腳往回走,撿了另一條路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家此時正熱鬨非凡。雖還在曾老太太孝裡,可林錦樓升了四品將軍反而比往常還要喧囂些,登門拜年之人絡繹不絕,跟走馬燈似的。林錦樓上午一早出去拜年,至午時纔回,引了幾個往日常走動的朋友在家用飯,因守孝不好請戲班子搭台唱戲,便化銀子從怡紅院和麗春閣分彆用小轎抬了頭牌紅姑來,又喚了家裡養的幾個會彈唱的女孩子,抱了絲竹管絃在屏風後吹奏。一時也春意盈盈。

林錦樓歪在羅漢床的引枕上,半眯著眼,看酒桌上幾人猜拳行令,百般作樂。麗春閣的名妓鞮紅挨在他身邊坐著,將手裡的桔子剝開,一瓣一瓣的喂到他口中。酒桌上儘是些官宦子弟,其中有一人喚作烏亮,乃是江浙巡按烏有為的獨子,今年十七歲,被家中長輩溺愛,慣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子,倒有一肚子心眼子,竭力與林錦樓結交。見林錦樓對他愛答不理,便巴巴的挨著林錦亭套親熱。

林錦亭冇酒量,被灌了幾盅便頭腦發懵,說話也語無倫次,林錦樓便道:“小三兒彆再喝了,讓小廝扶你到後頭躺躺。”話音未落,便有兩個清俊小廝上前扶著,烏亮連忙架起林錦亭道:“是我該打。灌了林兄弟喝這麼些酒,還是讓我扶著去罷。”

林錦樓不置可否,隻就著鞮紅端過來的碗喝了一口參茶。烏亮便顛顛兒的扶著林錦亭往後去,到了抄手遊廊上,林錦亭被冷風一吹,頓覺頭上一疼,肚裡翻湧,扶著柱子“哇”一聲吐了出來。烏亮嚇了一跳,忙忙的喚道:“快來人,你家三爺吐酒了!”

喊了幾聲卻冇瞧見有小廝出來。原來仆役知道這飯局一開,冇兩個時辰是散不了筵席的,僅有幾個伶俐的在前頭伺候局兒。剩下的偷空去賭博嫖娼,或是偷偷溜出去飲酒作樂,還有家去的,故而一時間竟無人過來。

烏亮抬眼一瞧,隻見月亮門處依稀閃過幾個丫頭。 便忙不迭架著林錦亭過去,站在花園子門口往裡張望。見那院中景緻縈迴曲徑,窈窕綺窗,暗籠繡箔,不遠山坡上栽著一片梅樹,有個穿著大紅猩猩暈鬥篷的美人兒立在梅樹下。手裡拿著剪子剪梅,另有個小丫鬟站在一旁,手中拿著個素白的玉膽瓶。當中插著一支已經剪好的梅枝,俏麗得彷彿畫中之人。

烏亮看呆了,不自覺往前邁了幾步,隻見那美人兒約莫十四五歲,凝脂雪膚。柳眉檀口,真個兒秀麗無雙。端得一派嫻雅。烏亮隻覺自己魂兒都飛了,不由捅了捅林錦亭喃喃道:“這……這是你們林家的女孩兒?”

林錦亭醉醺醺睜開眼,看了看道:“這……這是我表妹,宋家的……”說完冇忍住又吐出來。

烏亮慌忙讓林錦亭靠在一塊太湖石上,自己去屋中喚人,卻暗暗對宋檀釵上了心,日後百般打聽,暫且不表。

林錦樓在屋中吃了一回酒覺著無趣,怡紅院的小翠雲親手撕了點子排骨肉盛在小碟兒裡端了過去,笑道:“爺彆光吃鞮紅姐姐喂的,奴親手剝的好歹也吃兩口,就當給奴個顏麵罷。”

眾人起鬨道:“瞧瞧,醋上了不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你可快吃了罷!”

林錦樓懶洋洋掛著笑,低頭便吃了一口,對小翠雲笑道:“我的兒,你是越來越精乖了,可見李二包了你,待你著實不錯。”

小翠雲幽怨的瞥了林錦樓一眼,半真半假道:“還不是爺瞧不上奴,隻看上奴的姐姐。”原來這小翠雲是小翠仙的妹妹,早先垂青林錦樓,送了詩詞和絡子等物,見林錦樓收了不由心中暗喜,誰知林錦樓對她並未留意,反倒他軍中的一個偏將李毅安瞧上了她,使銀子收用。小翠雲開始不肯,又上吊又抹脖子,後來鴇母罵道:“翠仙生得比你俏,又會彈唱,林大爺才偶爾來兩趟,你顏色比不得你姐姐,趁早收了這個心!”林錦樓又打發人過來說和她和李毅安之事,小翠雲便隻好答應了。可如今瞧著林錦樓,心裡又發癢,忍不住過來討好奉承。

林錦樓笑道:“這話可不能渾說,如今你姐姐跟了劉公子,跟我再無瓜葛了。”

小翠雲賠笑道:“是奴失言了,該罰!”舉起酒杯吃了一盅。暗道:“林錦樓是個狠心人,姐姐對他一片癡心,到末了他也冇要,隻不過出銀子贖身,送了他朋友罷了,可知這世上男子負心薄倖得多,真個兒不及銀子可親。”心中那點子多愁善感一消,又堆上笑道:“昨兒個媽媽還說爺總不往我們那兒去了,園子裡來了好幾個姑娘,都跟水蔥似的,小聲音也嫩,專門請了師傅教過,我今兒就帶來個妹妹,讓她來伺候大爺。”

說著起身,從酒席上拉來個女孩兒,約莫十四歲上下,穿著粉紅折枝玉蘭刺繡緞麵褙子,白綢竹葉立領中衣,底下是棗紅色的繡梅花裙兒。頭上紮著辮兒,仍未梳髻,顯見還未讓人梳籠過,卻插著戴金鑲珠寶半翅蝶燒藍釵,白珠金簪,鬢邊簪著金菱花,耳上垂著綠玉耳墜,皓腕上掛著金鑲珍珠手釧兒。生得一張瓜子臉,描得細細的一雙眉,水汪汪的含情目,粉腮紅暈,纖腰柔軟,仍帶了兩分青澀,走到林錦樓跟前,見他生得俊偉,便先紅了臉兒,盈盈拜倒,含嬌細語道:“奴家翠翹,來伺候大爺。”

小翠雲將小翠翹推到林錦樓身邊兒,口中笑笑道:“這是奴的新妹妹,帶來長見識的,大爺可得憐香惜玉,彆嚇著了她。”又衝小翠翹使了個眼色:“機靈著點兒,能伺候林大爺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翠翹雖有幾分人才,已是個難得美人,可在林錦樓眼裡卻也算不得什麼尖兒,便隨口笑道:“你們媽媽倒是手快,剛走了個翠仙,立刻便填補新人了。”

小翠翹倒也乖覺,親手斟了一杯茶遞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隻抿了口便放在炕桌上了。

小翠雲見林錦樓並未上心,便對小翠翹道:“去抱琵琶來,唱你前些日子新學的曲兒給各位爺聽聽。”

小翠翹便抱了琵琶坐了,撥弄琴絃,咿咿呀呀唱了首《榴花夢》,倒也清脆悅耳。一時滿堂喝彩,眾人紛紛道:“這嗓音清嫩,倒是極難得的。”更有積年風月裡行走的輕浮子弟已躍躍欲試,這個低聲道:“小小年紀倒也彆有風情,待會子去換她汗巾子。”那個小聲語:“放屁,冇瞧見人家有了意屬的人麼,再說怡紅院那老鴇子多黑,這樣的俏妞兒,冇有八十兩銀子豈能是梳籠過來的!”還有道:“若八十兩未免不劃算,外頭買個丫頭也不過五兩銀子。”這話一出便引得一陣鬨笑擠兌道:“五兩銀子,你去買個肥敦矮胖的醜丫頭回來罷!”

一曲終了,小翠翹又上來服侍,學著鞮紅的樣兒,將瓜果喂與林錦樓吃。林錦樓扭臉兒一瞧,隻見她嬌怯怯的神色,心裡忽地想起香蘭,最初見她時也是這樣怯生生的,她在湖邊悄悄簪了朵玉蘭花在頭上,被人撞破了便垂著紅撲撲的臉兒,粉黛不施,比這小翠翹要清麗靈秀得多了。

這一想便記起昨天那妮子不識抬舉,尋死覓活給自己甩臉子,弄得他到祭祖時還崩喪著臉,心裡便惱上來,索性茶也不吃了,穿鞋下榻便走,口中道:“你們隻管吃喝,忽想起有樁急事,去去就來。”言罷一陣風似的進了內宅。

這廂秦氏正請人在花廳裡聽女戲子唱戲,林錦樓見紅箋正端了盤子要進屋去,便喚住,小聲問了兩句。不多時紅箋從屋中出來道:“已跟宋家太太說了,在次間裡等大爺呢。”

林錦樓連聲道謝,掀簾子進了次間,隻見宋姨媽已來了,便拱手笑道:“打攪姨媽聽戲了。”

宋姨媽笑道:“你這孩子,如此外道作甚,就不知把我請來為了何事?”

林錦樓笑道:“說來冒昧,我這次一來是想向姨媽討個人。宋家應是有個叫香蘭的丫鬟,我瞧著閤眼緣,不知姨媽是否肯割愛了,若給了我,我指定送姨媽一份厚禮。”

宋姨媽一怔,緊接著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道:“喲,你這提得怪不巧的……這丫頭上午剛來,求了恩典,已經放出去了。”

林錦樓愣了,漸漸擰起眉頭。

☆、115 歸來

宋姨媽口中絮絮道:“唉,真是不巧,早知你中意這丫頭,我便早給你送來了,或是你早來個一時半刻,也是趕得上的。”頓了頓,奇怪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丫頭的?”

林錦樓臉上的不悅之色已隱去,笑道:“實不相瞞,這丫頭原是我身邊伺候的人,想要抬舉她來著。誰想出去打了個仗,回來卻發覺人已經賣出去了,查問才知人被奕飛買了去,這不,我就厚著臉皮來求了。”

這一番話將宋姨媽驚了個目瞪口呆,冷汗都滾下來,暗道:“香蘭這天殺的小狐媚子,原來竟是林錦樓身邊的人。勾引了林家的爺們兒不夠,又來勾引我兒,若是我兒收用了她,豈不是跟林錦樓交惡!阿彌陀佛,得虧她已經走了,否則真真兒是家宅不寧!”臉上堆起笑,一疊聲道:“我這也是不知情,否則定要柯兒那小混賬把人送來給你賠禮。姨媽幫你留意著,若是日後見著好丫頭,一準兒買一個送過來。”

林錦樓笑道:“姨媽外道了,家裡難不成還缺丫頭?”又同宋姨媽隨意閒扯了兩句,方從屋中退出。

林錦樓隻覺心裡憋悶,回去臉上連一絲笑模樣全無,小翠翹也不敢十分靠前伺候,眾人不過說笑一回便散了。接連下來幾日林錦樓更是迎來送往,應酬不斷,一時顧不得香蘭,待過了元宵節,京中又傳來聖旨,命林錦樓進京麵聖。林錦樓隻得草草收拾一番,正月十七便帶了親兵心腹之人北上而去了。

卻說香蘭在家提心吊膽呆了幾日,見林家毫無動靜才稍稍放了心。過後聽說林錦樓去了京城方纔長長的出一口氣,又覺著自己雖是贖了身,可守在林錦樓眼皮子底下也非長久之計,誰知那個霸王什麼時候又想起自己來折騰一番?便心裡計較著搬到外省去住。旁敲側擊的跟她爹孃說此事。陳萬全一瞪眼道:“異想天開。搬家哪是這般容易的,到了外頭人生地不熟,咱們指望什麼吃喝呢?再說在金陵住得好好的,為何要搬家?”

香蘭猶豫了一番,道:“林家的大爺說要納我為妾,我死活不肯答應他,隻怕他威勢相逼。”

陳氏夫婦一怔,連忙追問,待問明之後,陳萬全一臉喜色。笑得見牙不見眼,拍著大腿道:“啊呀呀!怪道大爺大年下來咱們家來呢,還捎了這麼些東西!我的天。我的天,隻怕我們老陳家墳頭上真要冒青煙了!起先你在林家的時候,就有傳言說大爺瞧上了你,我還不信,誰知竟是真的!我的兒!你要當了林大爺的妾。可比在宋家威風多了!”

香蘭“噌”地站了起來,怒道:“爹爹說什麼呢?我是死活不能給人作妾的。如今我又脫了籍,嫁人便堂堂正正的當正頭娘子去!”

陳萬全擰著眉指著香蘭跺腳道:“糊塗,糊塗!小孩子家家你懂個屁!你當了林大爺的妾,不比當小門小戶的正頭娘子風光百倍。雖是小老婆,可意思差遠了去了!皇上的小老婆要叫一聲‘嬪妃娘娘’。大官的小老婆便要尊稱‘姨奶奶’,隻有那空有幾個錢娶小老婆的纔是不值錢的賤妾。虧得你還識幾個字,怎麼鬨不清這個理?”

香蘭冷笑道:“爹爹以為林家內宅裡是鬨著玩的?一年到頭死多少人命。你要把我往那見不得人的地方送?”

陳萬全聽了這便沉吟下來,咬了咬牙道:“原先不過是他大老婆厲害,性甚嫉妒,聽說她如今害了病,隻怕也抖不起威風了罷……”

香蘭“咣噹”將手裡的茗碗放到幾子上。冷冷道:“爹爹的眼皮子就這樣淺,與你也無甚話可說。隻告訴你一句。爹爹倘若敢答應,或是林家要動強要我作妾,我還不如一頭撞死罷了。”言罷轉身便走。

陳萬全氣得渾身亂顫,大喝道:“聽聽!聽聽!說得什麼混賬話,我還能害了你不成?你哪一樁聽我的聽錯了?”

香蘭回過身冷冷道:“倘若我聽爹爹的,這會子早就嫁給林家家生奴才的那個傻兒子,子子孫孫為奴為婢,爹爹能有今天揚眉吐氣的日子?”

陳萬全一時語塞。

香蘭頭也不回便推門走了,身後陳萬全猶自罵著“不懂好歹”,“糊塗混賬”等語。香蘭回到廂房靜靜坐在床上發怔。

薛氏推門進來,對香蘭歎口氣道:“你爹也是為著你好,你若不想作妾便不作罷……”

香蘭叫了一聲“娘”,眼眶便紅了,隻覺心裡灰了一半。

薛氏坐到香蘭身邊,歎口氣道:“我原就是林家出來的,知道宅門裡那些醃臢事,尤其林大爺又不是個好性子,我隻有你這一個女兒,怎捨得讓你吃虧?”頓了頓道:“你……是不是還想著宋大爺呢?”

香蘭一怔,垂了臉兒,半晌道:“我是想著他,可他要我作妾,我也是不肯的。”

薛氏又歎口氣,不知怎的,忽想起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戲文來,看著香蘭明眸香腮,彷彿煙霞秋果,摸了摸她烏亮的發,低聲道:“我的兒,你色色出挑,又會這一手好丹青,我見過的小姐都冇一個比得上的,隻可惜你托生錯了人家……我怕你心氣兒這樣高,到頭來卻落成了空。”

香蘭也落下淚來,她何曾不知,有道是“情深不壽,強則極辱”,有時她想著自己乾脆認命算了,這一生已經是個丫頭,再如何好強又能如何?既然兩世情緣都係在宋柯身上,即便做個妾又能怎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日子而已,可心裡卻有那麼一股子傲氣和不甘,想著自己若淪落到這樣的境地還不如死了。有時她又想,要不自己便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成親,搭夥過日子算了,可時光和歲月這樣長,若如此就將自己的心燈熄了,過行將就木的討生活,又讓她心裡尤其絕望。如今隻能豁出去搏一搏,即便不如意,也是願賭服輸。

想到此,香蘭用帕子蘸了蘸眼角,多日的惶恐反倒逝去,鎮定下來,道:“娘何必說這個。前頭這樣多艱辛不也都過來了,日後就算是火焰山也闖得過去。”又將私房銀子拿出來,低聲道:“我這兒攏共有七十兩銀子,有賣畫兒的錢,宋家的月例,也有當首飾的錢,把這些湊湊,倘若林錦樓回來,仍要迫我,咱們家便住到金陵城外頭,找個地方躲幾日,再不聲不響搬出去罷。”暗道:“如今在這金陵留戀,不過是等著宋柯的信兒,倘若和他真個兒緣分已儘,便閤家搬出金陵城去。往揚州或是安徽,總有能容身的地方。”

薛氏並不以為事情嚴重,卻見香蘭一臉嚴肅,也隻得應下了。

自此香蘭每日愈發精進作畫,精心畫製一冊12幅梅圖,賣了不少銀子,一心一意攢起來備作不時之需。

閒言少敘。

卻說一晃正月過去,二月初九便是春闈,四月殿試,之後傳來訊息,宋柯點了二甲傳臚,賜“進士出身”,入翰林院當了七品的編修。香蘭聞說也合掌唸佛不止。

這一日傍晚,香蘭將庭院收拾了,把買來的幾盆花擺在屋簷底下,見那茉莉開得馥鬱芬芳,便打算掐下幾朵放進香囊裡頭。

此時聽得有人敲門,香蘭問了幾聲都無人應,走上前順著門縫向外一瞧,隻見外頭站著那人穿了一身青緞衣裳,腰間繫著八寶腰帶,頭上一根玉簪挽著頭髮,更襯得一張白玉臉豐神俊朗,不是宋柯又是誰?

香蘭大喜,連忙把門打開,還未說話兒,宋柯便擠了進來,將那身後的門一碰,一把抱了香蘭,將臉埋在她肩上道:“快彆動,讓我抱一會兒……”

香蘭羞得滿臉通紅,推了推道:“作死呢!讓人瞧見怎麼好!”

宋柯悶悶笑了兩聲,道:“你爹這會子在櫃上,你娘方纔找街坊串門子去了,我瞧得真切,這纔來敲門。”

香蘭紅著臉兒笑道:“你個不害臊的,還有臉說。”將宋柯掙開了。

宋柯知道香蘭臉皮薄,又是個守禮之人,便放開手,一眨不眨的看著她,二人相看無言,又齊齊微笑起來。

宋柯忍不住,悄悄拉了香蘭的手道:“這些日子想我不想?”

香蘭抿著嘴笑著不答,隻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宋柯道:“今兒個上午回來的,到家發覺你不在,問了才知我娘放你出去了。因太累在家睡了一覺,一醒便過來找你……我還給你帶了好些京城的玩意兒,這次來得急,下回給你捎來。”

香蘭笑道:“不必麻煩。”又拜了拜,“我這是見過編修大人了。”

宋柯擺了擺手,眉眼笑得彎彎的:“七品的小官兒,在京裡不知什麼錢。當初我還以為必然要外放的,已備了銀子要謀缺兒,誰想竟留在翰林院了。”

香蘭道:“翰林院是個最好的地方,多少內閣大臣都是從那裡出來的呢,雖然清苦些,卻有‘儲相’之稱,反倒外放落了下乘了。”

宋柯一怔,驚疑道:“你怎麼知道這些?”

香蘭也一怔,心裡猶豫是否該告訴宋柯前世之事,咬了咬唇兒,靜了半晌,話到嘴邊卻變成:“你我之事,你心裡可有決斷了麼?”

☆、116 小人

宋柯冇料到香蘭會這樣問,一時沉寂下來。香蘭等了片刻,見宋柯仍未回答,心慢慢沉下來,將手從宋柯的掌中抽回,強笑道:“你也不該在這兒太久,快回去罷。”

宋柯忙將香蘭的手拉住,道:“你我的事……等忙過了這陣子,我就跟我娘慢慢提一提。”

香蘭猛抬起頭,看見宋柯正含笑的看著她,不由微微紅了臉,遲疑道:“你……”

宋柯伸了手指颳了刮她的鼻梁,道:“上京之前便請媒人來提親。”

香蘭隻覺心裡有一團暖洋洋的火,想說又說不出口,眼淚將要轉出來,心裡有一股子辛酸,更有一番喜悅,恍若一隻小鳥吱吱喳喳叫著,將要從心口裡飛出去。

宋柯伸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淚,笑道:“傻丫頭,怎的哭上了?喜極而泣?”

香蘭適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慌忙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揚起臉兒,對宋柯展顏一笑。

這笑容如同朝陽初升,灼灼蓮華,晃得宋柯有些癡了。原本他心中極其猶豫,自他點了二甲的傳臚,京中達官貴人們得知他還尚未娶妻,爭相請人做媒,也頗有些高門貴女。若是原來,他必將好好挑揀個家世人品都般配,且嶽丈有倚靠的,為自己仕途上尋一個靠山。可不知怎的,每每想到此事便念起香蘭。他總覺著香蘭便是他前世的妻,隻不過飲了孟婆湯,忘記前塵舊事,卻因緣際會,這一世前來尋他。他對沈氏原本就存了感激敬愛,如今更加倍回報在香蘭身上,又愛她聰慧可人。便再放不下。

今日香蘭問他決斷如何,他本想說再容他想幾日,可瞧見香蘭失望的神色,心裡一動,竟不自覺說出這樣一番話。衝口而出之後心裡隱約後悔,可此刻瞧見香蘭這般喜悅,忽又覺著就這般娶了香蘭也冇什麼不好——多少寒門子弟娶了糟糠之妻,也一步步熬了上來,他宋柯又不比旁人矮三分,憑一己之力。也必將能立出一番事業出來。

兩人相視而笑,香蘭剛欲向他說出前世之事,卻聽綠豆隔著大門低聲道:“大爺。陳家嬸子要從街坊家裡出來了。”

宋柯連忙道:“我先走了,過幾日再來。”言罷,打開門閃身走了。

香蘭嘴角揚起笑,摘了一朵薔薇花插在發間,哼著歌兒往屋中去了。暫且不表。

卻說宋柯騎著馬回了宋家,進門便看見卷華請他去宋姨媽房裡。宋姨媽一見宋柯便道:“方纔跑哪兒去了,快過來,這麼長時間你不在家,我有幾件事要同你商量呢。”

宋柯坐下道:“何事?”

宋姨媽笑眯眯道:“顯國公家的嫻姐兒,你是見過的。覺著如何?”

宋柯一怔。

宋姨媽道:“你這一回金榜題名顯國公巴巴打發人來送了好些賀禮,他們家太太和姑婆母也來了,把你大大誇獎了一番。姑婆母字裡行間透了這麼點意思,顯國公也中意你呢,若是你有意,直接請媒人上門,包管一說就成了。”鄭百川原是極不看好宋柯的。奈何鄭靜嫻日日纏著他撒嬌撒癡,說宋柯的好處。如今宋柯又點了進士,鄭百川見他小小年紀竟有這樣造化,瞧著是個可造之材,日後仕途上提攜一把,也是個能封妻廕子的,加之他極溺愛鄭靜嫻,知道她心高氣傲,尋常人等絕難入眼,如今好容易看上一個,也並非是冇有前途之輩,心裡頭便也默許了。

宋柯垂了頭,半晌抬起臉兒道:“鄭家的小姐還是一團孩子氣,仍有些任性妄為,我不太中意。”

宋姨媽漫不經心道:“嗐,嬌養的女孩兒麼,有些小脾氣也在情理之中,日後慢慢教就好了。我瞧著她就不錯,知書達理的。”

宋柯嚴肅道:“娘莫非忘了當初咱們孤兒寡母的時候了麼?我爹一死便人走茶涼,顯國公連正經下葬都冇來,我因分家之事求上門,他連見都不見一麵。這樣的舊怨,我實不能娶他的女兒。”

宋姨媽聽宋柯這般一說便泄了氣,歎道:“唉,這般一說也有道理,我隻是覺著嫻姐兒是個好的,門第也好……”

宋柯放柔聲音道:“有道是‘娶妻娶低,嫁女嫁高’,娶個這樣門第的媳婦兒過來,娘使喚又使喚不動,豈不是要當娘娘供起來。”

宋姨媽笑道:“我使喚人家做什麼,隻要你們小兩口好好的,讓我當牛做馬我也甘願的。”她見宋柯不應此事,心裡隱隱有些失望,料想日後再慢慢勸說,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事。出了正月,有媒人上門來給檀姐兒提親,是浙江巡按烏有為大人的獨子烏亮。我聽著是巡按大人家,還是極體麵的,可跟林家幾個內宅婦人打聽,她們都說要好好看看人品。畢竟是咱們家的事兒,人家也不好多嘴,可瞧著她們說話支支吾吾的,我這心裡也是懸著……後來那烏亮上門來過一趟,還備了好些東西,我瞧著他個頭不算高,人長得卻體麵精神,一張嘴甜得緊,我便擔心是不是個油滑的……聽說家裡打算給捐個官兒做,他也說自己有田有地,住著三進的宅子,還有個不大不小的花園兒。”

宋柯略一沉吟,道:“浙江巡按,官職不大,卻有實權,能直達聖聽。門第倒也算體麵了,就是這烏亮不知人品如何,回頭我找人打聽打聽。”

宋姨媽連連點頭。

宋柯第二日便去林家拜訪,見過長輩之後便同林錦亭一起吃茶。談笑間說起烏亮提親之事,林錦亭笑道:“原來烏亮動了凡心,竟提親到你們家裡去了。這小子一貫遊戲花叢,相中了表妹,卻是他頭一遭有眼光。”

宋柯一聽這話,擰起眉頭問道:“‘遊戲花叢’,這話什麼意思?”

林錦亭道:“就是有個風流的名兒,在勾欄裡有過幾個相好,是個愛吃酒耍錢的。卻不是庸庸碌碌之輩。腦子精明得很,甭瞧著他爹有點迂腐,他確是個會斂財的,打著他老子旗號賺了不少銀子,上下都吃得開。前些日子抓了個販私鹽的鹽商,最低也要判個發配,那鹽商不知怎的,搭上烏亮這條線,烏亮也心黑,幾乎讓他孝敬了一半家產。之後上下那麼一走動,你猜怎麼著,冇兩天那鹽商就回家了。另找個倒黴蛋頂罪,那倒黴蛋雖也是犯點子小私鹽的,可誰料到竟攤上這麼一攤子大事,家裡為著他傾家蕩產,最後屈打成招。發配到漳州,這案子便做了結。”

宋柯沉了臉道:“這事不好,烏亮還有冇有天理王法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樣的人品斷乎不能把妹子許配給他!否則非但母親妹妹要埋怨我一輩子,跟這樣的人做親戚也夠羞煞顏麵的了。半分本事冇有,反倒一肚子陰狠算計。紈絝浪蕩子也就罷了,扯著他老子做大旗,貪贓枉法。作奸犯科,遲早有摺進去的日子。有道是‘子不教,父之過’,他爹竟然也縱著他。”

林錦亭道:“烏有為中年得子,一家寶貝他跟眼珠子似的。想管也捨不得……且烏有為政務繁忙,烏亮又是個會哄人賣乖的。隻怕他爹也不知他在外頭犯的好事。奕飛,若回絕他也找個好聽些的說辭,此人睚眥必報,彆結成了愁。”

宋柯笑道:“我知曉,也多謝你如實相告了。”又說了一回,告辭出來。日後推說宋檀釵年紀尚幼,且宋柯還未議親,不可越過去,便回絕了烏家。

這事本來已了結。隻是當日在書房喝茶時,林錦亭的小廝祿兒在旁侍茶,將這二人的對話聽了去。祿兒是個嘴裡冇捆兒的,後來在外吃醉了酒,添油加醋的將此事跟旁人說了一番,當時不過是一說一樂,誰想此事竟傳揚出去,七扭八拐的就吹到烏亮耳中,烏亮登時氣得蹦了起來,暗道:“好你個宋柯,不過纔是個剛考上進士的小官兒罷了,什麼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敢公然不把你烏大爺放在眼裡,四處造謠傳我這等不堪之言,看我逮著機會整你一整,也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心中暗暗記恨上來。

閒言少敘。

宋柯歸家,先前幾日天天忙著應酬,又將產業出售,心裡盤算著如何跟宋姨媽開口提香蘭之事,忙碌到十分去,忙中有出了一檔子事兒。原來宋柯要將金陵一處莊子賣掉,買家喚作李甲,原本已談好價錢,誰想李甲又反悔,偏要低價買了去,宋家自然不賣,李甲便上門來鬨,撒潑打滾,言語間起了爭執,宋家管事的失手將李甲打傷。宋柯忙命人備了禮物去探望,李甲得了好處便偃旗息鼓了。

原本是一樁風波揭過去就好,誰想不幾日外頭便傳出謠言,說宋柯“管教不嚴,性縱豪仆生事”、“仗勢淩人,欺壓百姓”,宋柯隻當是有人無聊生事,因謠言多少有損聲譽,便親自備了禮物登門到李甲家中探望。那李甲卻將宋柯拒之門外,對外反覆宣稱自己如何無辜等等。

更讓宋柯冇料到的是,此事竟惹得禦史言官上書彈劾,點出他“得誌猖狂,不堪大用”等言。宋柯在朝中本就無根基,加之少年登科,已引得多少人嫉妒眼紅,故而一時間跳出不少魍魎精魅伺機落井下石。朝中自然也有正義之士,為宋柯說話,更有彆有用心之人藉此攻擊政敵。一時這小小的是非爭端竟星火燎原,愈演愈烈起來。

☆、117 愁腸

宋柯隻覺煩惱,在家中鎮日坐臥不寧。林錦亭悄悄來找他,道:“眼下你的情形不妙,我派人四下打聽過,那李甲是讓人唆使著鬨事的。原本我還想著他是個貪財的,多給些銀子讓他改口便罷了,誰知他竟油鹽不進。”

宋柯皺著眉道:“自然是有人唆使,否則這點子小事怎會鬨到讓禦史彈劾上書?我何等冤枉,卻被扣了‘欺壓百姓’的罪名。”

林錦亭愁道:“不知你到底得罪了誰,隻可恨我人微言輕,不能幫你查訪。等明兒個我就去求大伯父,看看他可否有些門路。”

宋柯長歎道:“隻盼著這場風波早些過去纔好。”與林錦亭商議一番,不在話下。

隻是事態卻愈發嚴重,皇上聽聞此事心中不悅,責令宋柯閉門思過,悔改前不得入京。訊息傳來,宋柯隻覺晴天一個焦雷,整個兒人都傻了。皇上這般說等若斷了他的前途光明,十幾年寒窗苦讀和雄心壯誌儘化成流水,一時怒極攻心,病倒在床上,渾身發熱,口中胡話不斷。宋姨媽等人等若失了主心骨,日夜痛哭,愁雲慘淡。

林長政原也打算上書為宋柯說話,卻被林昭祥攔下來道:“聖上剛裁斷他在家自省,你如今便上書為他喊冤,豈不是打聖上的臉?樓兒正在京中為你活動,給你謀了個山西總督,升了品級,正是要下任命的時候,你此時求穩為重,不可造次。等過個一年半載,此事淡了,再提出來也不遲,若聖上不喜,你便把宋家小子提溜到山西。重用他也不遲。”

林長政隻得應下,命林錦亭往宋家送了好些上等的藥材,並將林昭祥的意思遞了過去。

香蘭也聽聞此事,奈何半點忙都幫不上,隻能暗暗焦急。藉口去探望宋檀釵,帶了些東西去宋家拜訪,偷偷見了宋柯一麵,見他大病初癒,臉色慘白,一副病懨懨模樣。

香蘭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滾出來,忙掛上笑,將手裡的食盒拎出來。道:“我在家給你做了幾個菜,你嚐嚐罷,聽珺兮她們說你這幾日胃口不大好,可好歹也要吃些東西。”將飯菜一個個端出來,“原先我在林家做丫頭的時候。你讓綠豆悄悄往攏翠居送吃的給我,這回可好,反過來讓我還你的情兒。”把筷子遞到宋柯手裡,“嚐嚐罷。”

宋柯勉強吃了一口,又將筷子放了下來。

香蘭歎了口氣,慢慢安慰道:“先前我在林家。也總覺著自己一輩子熬不到頭了,做丫鬟奴婢的,便是一株草。誰都能踩上幾腳,哪能料想到不過一年光景就能從林家熬出來呢?你也寬寬心,如今瞧著是冇有路了,再等等就柳暗花明瞭呢?”

宋柯苦笑道:“這個理兒我何曾不懂?隻是朝堂之上無人為我說話,即便過個一年半載。林家大老爺為我翻了案,可到底惹了聖上不喜。日後前途便堪憂了。”說完便閉了嘴,自顧自躺倒床上去睡。

香蘭盯著宋柯的背影看了半晌,知他心裡不痛快,也不便久呆,便默默退了出來。

香蘭從宋家徑直往去靜月庵燒香,為宋柯求一支簽,竟是“否極泰來”運勢漸旺的好簽。香蘭不由鬆一口氣,又為自己求了一支,搖了好久,方從簽筒裡搖掉一支,香蘭依稀見著竹簽上依稀寫著“同林鳥”三個字。待欲撿起來細看,卻見那簽被一雙羅漢鞋踩住,抬頭一瞧,隻見定逸師太正立在眼前。

香蘭連忙雙手合十,低低喚了一聲:“師父。”

定逸師太彎腰將那簽撿起來,看了看,又放入袖中,問道:“你方纔求的是什麼?”

香蘭紅了臉兒,輕聲說:“姻緣。”

定逸師太一怔,“哦”了一聲,盯著那窗外的翠竹看了半晌,方纔道:“你不必問這個。你前世陽壽未儘,福報還未享完,卻因禍橫死,這一世姻緣皆是前訂,不必再問,歇了心罷。”

香蘭待師父一向恭敬,雖滿心好奇,卻也不敢再追問了。隻是依舊擔心宋柯,三五不時的便往宋家一趟,幸而宋姨媽鎮日哭天搶地冇功夫理睬她,宋檀釵又願意讓她多安慰宋柯,下人們又同香蘭交好,倒也一時相安無事。唯有宋柯始終鬱鬱不開懷,後來身體漸旺,精神也好了些,臉上也漸漸有了些笑模樣,可到底不如先前明朗,時常一個人對著桌上的文房四寶發呆。香蘭百般想法子引宋柯開心,卻也無濟於事。

話說宋柯出了事,卻急壞了另一個人。鄭靜嫻聽聞,登時又急又怒,鎮日裡纏著鄭百川為宋柯喊冤說話。鄭百川不勝其煩,道:“宋家那小子明顯是得罪了人,這是背後給他捅刀子呢,咱們何必接這爛攤子。天底下好男兒又不隻他一個,咱們另擇人家罷!”

鄭靜嫻瞪著眼道:“我就瞧上他了!在我心裡我就是他媳婦兒,倘若嫁不成宋柯,我絞頭髮做姑子去!”

鄭百川氣得渾身亂顫,抖著手指著鄭靜嫻道:“你……你……這樣冇臉的話你都說得出!”

鄭靜嫻抱著鄭百川的胳膊撒嬌撒癡道:“爹爹,我攏共就看上這麼個人,他又有才學,又有本事,這麼年紀輕輕就做了進士,爹爹不也說他前途無量嘛。就當是爹爹起了愛才之心,便為他說幾句好話,也當成全女兒一個心願。”說著把鄭百川拽到書案前,把毛筆拿起來蘸好了墨,塞到鄭百川手中,催道:“爹爹,快些呀!”

鄭百川丟了筆,歎氣道:“哪有這樣容易的?”

鄭靜嫻插著腰,立起眉毛:“怎麼不容易?原先爹爹那個世交的兒子不就搶男霸女麼?讓禦史告了一狀,找到爹爹托了人活動,到最後不是什麼事兒都冇有?宋郎指定是被冤枉的,爹爹就給他說兩句話罷!”見鄭百川仍未答應,鄭靜嫻牛脾氣上來,便瞪圓了眼睛道:“爹爹要不管,我就去找大哥二哥!”

鄭百川連忙扯住她,無奈道:“好好好,管管管。”遂派人去打聽此事底細。果然打聽出,原來幕後唆使李甲的人正是烏亮。那李甲原是跟著烏亮吃喝嫖賭的跟班,假意去買宋家的莊子,又無禮大鬨,引得宋家管事出手打傷了他。李甲藉機大鬨,訛了宋家不少銀子,烏亮又勾著他爹一個老部下,如今在金陵任禦史的,上書告了宋柯一狀。

烏亮原本是想惹這麼一樁事好生噁心噁心宋柯,卻冇料到因宋柯是新進登科的二甲頭名,身份引人,便引起如此大的風浪。

鄭百川知道此事來龍去脈,心中便有了譜,暗道:“烏有為雖是個巡按,在地方上算個人物,可在偌大的朝堂之上,至多算個螞蝗,不足掛齒。因先前宋芳的事,宋柯便與我生了嫌隙,倘若幫他把這檔事抹平,便能讓他對我感恩戴德,趁機拉攏過來。何況嫻姐兒對他有意,此人八成能做了我女婿。”

口中卻對鄭靜嫻道:“宋家那小子倒不是不能幫,他可曾對你有意?倘若他無意於你,我又何必費儘氣力去做這個人情兒?”

這一句倒把鄭靜嫻問得目瞪口呆。心裡也有些惱宋柯,她娘跟家中女眷不止一次跟宋家暗示過此意,可宋家卻裝聾作啞不肯吭聲。若是她平常的性子,隻怕早就恨上來丟開手了,可唯獨對宋柯卻恨不起來,隻一心巴巴的盼著。

如今鄭百川說了這話,鄭靜嫻便去了宋家,直接與宋檀釵道:“令兄之事,我們倒是可幫忙一二,隻是家父瞻前顧後,遲遲下不了決斷。若是……若是兩家人成了一家人,那便是,便是分內的事,我爹自然全力相助。”話未說完,臉已紅了個通透。

宋檀釵是明白人,言儘於此哪有不明白的,立時告訴了宋姨媽。宋姨媽恍若抓了救命稻草,將宋柯喚到跟前,將此事說了,道:“我的兒,嫻姐兒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不應等什麼?如今家中這個狀況,你能娶得勳爵家的女兒,已是天大的緣分了,顯國公還能助你一臂之力,你這傻小子還有什麼不知足?”

宋柯低著頭不吭聲。

宋姨媽連問了幾聲,宋柯仍是悶葫蘆模樣,不由捶胸頓足哭道:“你這是要生生氣死我!苦讀了這麼些年的功名,如今就要毀了,好容易有個天賜良機,人財兩得的大好機緣,你卻不放心上。自從你爹死,我便朝思夜盼,指望你有出息,我跟你妹妹也有個依靠,誰想你竟這般不爭氣……老爺你死得早,將我一同帶了去罷!”兩眼一翻,竟背過氣去。

宋檀釵慌忙去給宋姨媽順氣,流著眼淚道:“哥哥,你,你便應了罷!”

宋柯也紅了眼眶,道:“我……”

宋檀釵低聲道:“雖然顯國公不是厚道人,可嫻姑娘為人也是極好的……”

宋柯死死攥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埋入肉中。

☆、118 抉擇

宋姨媽呻吟一聲醒了過來,宋柯忙端了杯茶,喂到宋姨媽嘴邊。宋姨媽吃了一口,淚簌簌滑了下來,握著宋柯的手道:“大哥兒,你從小就勤奮懂事,彆人家的孩子都去耍樂,隻有你,小小的人兒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杆筆,一心一意的讀書寫字。冬天揣著暖手的爐子,夏天衣衫都讓汗濕透了,先生說你學得好,你還不知足,又尋了彆的書來看,連你爹爹與同僚議事也在旁邊偷偷聽著學著,大年三十兒的晚上還在寫文章。你爹爹走得早,你一邊讀書,一邊還照看著家裡的生意產業,多少回晚上讀書時便累得睡過去,手裡還握著筆……難道你便忍心這十幾年的辛苦就這麼……”再也說不下去,嗚嚥著哭了出來。

宋柯含著淚兒,咬著牙道:“眼下也未到最後這一步。”

“怎麼冇到?哥哥這些天早出去晚回來,求了多少人家,可有誰願意雪中送炭拉哥哥一把?都是彆有用心的多,連疏通的銀子都不敢收。哥哥吃了多少閉門羹,就算你不說,我也瞧得出來。”宋檀釵用帕子拭著眼角,哭道,“如今皇上又下了旨意,旁人誰還敢為哥哥出頭呢?”

宋柯臉色變了變,這些日子他再嘗人情冷暖,先前因他高中而有意結交的官場朋友,如今一個個跑得不見人影兒,他厚顏相求,旁人也不過假意敷衍,口中說不輕不重的話安慰幾句,真個兒是“人情似紙張張薄”了。

宋姨媽見宋柯垂了頭不語,便又去摩挲他的手道:“從小到大,你說出的事,我不曾違拗過一件,可這一樁事……大哥兒,你便聽母親的罷。嫻姐兒模樣性情都好。對你一片癡心,這樣的女孩兒萬萬不可錯過。”

一時珺兮拿了一丸藥來,讓宋姨媽和著水服下,宋檀釵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宋姨媽仍絮絮不止,道:“我原也想著,日後你當了官,家中還有些生計,雖不是頂頂殷實的人家,也好歹是有些存項的,給你說幾家小姐。你相中哪個便娶哪個,不拘什麼出身,隻要模樣好。性子好,能一心一意待你,生養兒女,我便知足了,可誰知出了這檔子事兒。大哥兒。我知你不喜歡嫻姐兒,可她到底也是個好女孩子,尤其能在此時拉你一把,這樣的心性和人品,你往哪裡找去呀?”

宋姨媽一番苦口婆心,宋柯眼裡已隱有水光。又怕宋姨媽怒極傷身。便安慰道:“娘,咱們今日不說了,你先好生安歇一會兒。我好生去想想罷。”

宋姨媽此時已是力竭,自顧自合上雙眼。宋柯又守了片刻,方纔從屋中出來。

此時門子來報,林錦亭上麵來找他,宋柯便請他到書房中去。林錦亭見他麵帶愁容。形容憔悴,下巴上已出了一層胡茬。不由嚇了一跳,道:“前幾日看你已經精神健旺了,今兒是怎麼了?”

宋柯搖了搖頭道:“方纔母親和妹妹哭了一場,想著一把年紀還讓她們寢食難安,倒是真真兒的不孝不悌了。”說著長歎一聲,頹然坐在椅上。

林錦亭命小廝拿了個食盒進來,從中取了幾個菜,又搬了一小罈子酒,拍了拍小酒甕道:“我就知道你心裡頭不痛快,特帶了酒菜跟你一醉方休,吃上一回便好了,這屋裡冇有旁人,想哭便哭出來,你這有事總悶在心裡,也怕釀出大病。”說著命小廝去篩酒,倒了滿滿一杯端到宋柯跟前。

宋柯一飲而儘,酒入愁腸,心中愈發百轉千回。因林錦亭是知心好友,便將鄭靜嫻的事說與他聽了。林錦亭登時拍著大腿道:“啊呀,我說兄弟,這天上掉下來的美事,你若不應,你就是孫子!縱然那顯國公不是東西,可架不住他有一脈勢力,若他肯相幫,你這事便成了一半。那鄭家小妞兒又不是什麼醜八怪,巴巴的瞧上了你,你還不趕緊麻利兒派人提親去,還愣著做什麼?——就算那鄭家小妞兒是醜八怪,我若是你,我也忍了,大不了日後多納幾個美妾,還不是由著你性子來。”

宋柯瞪了林錦亭一眼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林錦亭一愣,咂咂嘴,拍了拍自己的臉:“是是,我是狗嘴,你是好嘴,可眼下有什麼法兒?如今有人肯相幫,不過讓你娶人家姑娘,又有什麼不成了?你就當自個兒忍辱負重,當初劉備為了江山不還娶了母夜叉孫尚香麼?”

宋柯良久長長出了一口氣,道:“隻是我心中已有心儀的女子,隻是她出身不夠高,卻有個善解人意的性子,又會寫,又會讀,還做一手好畫,我想說什麼,她總是能先一步知道似的,是我的知己,同她一處便有說不出的快活……”

林錦亭吃吃笑了起來,將手中的杯盞往桌上一放,翹起二郎腿,譏諷道:“我的哥哥,您這是跟我唱張生崔鶯鶯呢?還知己?我問你,縱然她有千萬條好處,如今在這事上能幫你不能?日後你做不得官,一輩子鬱鬱不得誌,隻能回去做個地主,就算守著個佳人,你心裡就能快活了?”林錦亭夾了一筷子菜,嚥下去方道:“再說,她不是出身不高麼,你若實在丟不開手,日後納妾便是了,這叫人財兩得。”

宋柯道:“她是不甘給人作妾的,況且讓她作妾,也是辱冇了她。”

林錦亭不耐煩的擰起眉頭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如何呢?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你一個大男人怎麼也婆婆媽媽起來,前程和女人到底哪個重要了,你辛辛苦苦讀書這麼些年到底為了什麼?我大哥曾說過,女人都是頭髮長見識短,易沉溺於情,就好那風花雪月你愛我我想你的調調,整天裡便是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嘰歪念頭,不過是個消遣,哪能當得了真。宋俢弘,你是想守個女人,見天兒的談情說愛,老婆熱炕頭,還是存著雄心壯誌,要立於朝堂之上,乾出一番事業,振興家族,出人頭地?!你還曾記得那一日風雪之夜,你我坐在江亭之中,你對我說得話麼?你說你今生若再不得誌,便死不瞑目,即便不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要奉獻所學,儘瘁朝堂!”

宋柯怔住了,不由心潮起伏,顫著手將杯中酒狠狠灌下肚裡,眼眶卻紅了,慢慢轉出了淚。

林錦亭歎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宋柯的肩膀,低聲道:“我知你是個重情義的人,你相中的女子定然不差,隻是……唉,隻是冇想到你少年得意,卻前途多舛。你做事素來麵麵俱到,生怕有一絲不完滿,隻是,這世間行事,必定有取有舍,端看你如何決斷了。隻是奉勸你一句,你堂堂一介大丈夫,若隻拘於小兒女情懷,日後還能成什麼事?”

宋柯接連灌了好幾盅酒,隻覺林錦亭的話似在耳邊,又似乎遙遠。他彷彿又回到前世,那時候他與表妹青梅竹馬,彼此藏著戀慕,隻是他爹孃為了前程讓他娶有權勢的沈家女為妻,他隻得答應了。當時表妹很傷心,哭了整整一個下午,願意給他作妾,卻被她爹劈頭蓋臉一個巴掌,那委屈的臉兒牢牢刻在他心中,他動了動嘴,想說對不起,卻終於冇說出口。朦朧間,那張臉變成了沈氏,過後又變成了香蘭,最終又彷彿成了桌上金銅狻猊口中冒出的縷縷青煙,嫋嫋的在他身邊打了個圈兒,便隨著那清風慢慢飄出了窗。

閒言少敘。

不幾日,鄭百川便物色了一個新入科道的禦史,喚作嚴立文,將宋柯之事的來龍去脈說了。那嚴立文是個愣頭青,自詡鐵骨錚錚,又聽聞烏亮平素裡諸多作惡,便挽起袖子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痛斥其“刁鑽惡霸,為害鄉裡,貪贓枉法顛倒黑白,可比指鹿為馬趙高之流”,“汙衊朝廷命官,其心可惡當誅”,宋柯“縱有管束不嚴之罪,卻因被奸人陷害,情有可原”。又痛斥烏有為放縱部下向皇上“進讒言,矇蔽聖聽”, “若長此以往,必將動害國之根本”雲雲。

此書呈到內閣之中,鄭百川與內閣大臣李庸交好,又在科道為官多年,上下一活動,朝堂之上的風向瞬間變化,陸續開始有人為宋柯喊冤。

皇上雖不喜有人這般快為宋柯平反,卻也因真憑實據,隻得“恨朕被小人所矇蔽”,賜了宋柯些禦用之物安撫,貶了烏有為的官職,烏亮罰了二十大板,李甲打了二十大板。但皇上到底惱嚴立文落他顏麵,將他從科道上提出來,扔到窮鄉僻壤做了個小官兒,可憐嚴立文正為自己仗義執言挽救他人聲譽而自喜,卻冇料到栽了跟頭。鄭百川原本便是拿嚴立文當槍使喚的,也不將此人死活放在心上,這鬧鬨了多時的事,終於平息下去。

☆、119 歎息

且說香蘭,日日擔心宋柯之事,又苦於無法相幫,不由十分掛念,也不好時時到宋家去探望。幸而玥兮已出嫁,時不時和她通些訊息。香蘭得知宋柯事已了,不由連連合掌唸佛,心道:“靜月庵的簽文還是極靈驗的,宋柯這不就是否極泰來了麼?”又見玥兮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模樣,因問道:“怎麼了,莫非還有什麼事冇完結?烏家又鬨起來了?”

玥兮強笑道:“烏家哪還敢再鬨,烏亮讓那二十板子打折了腿,哭都來不及呢。”小心翼翼看著香蘭的臉色道:“其實……顯國公家的那個小姐也個好相處的,性子直率可愛,也冇什麼害人的壞心眼子……”說到此處又覺著自己失言,連忙站起身道:“我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下次再來找你說話。”便起身告辭。

香蘭聽玥兮冇頭冇腦的讚了鄭靜嫻兩句,心裡隻是奇怪,可轉念想到宋柯之事是鄭百川上下出力平息的,心裡一沉,明白了幾分,當下便再坐不住,在房裡踱了一圈,立刻從櫃裡翻出一套衣裳換了,拿了頂錐帽扣在頭上,搭了鄰居的馬車,急匆匆的出了門。

不多時到了宋家,門子正是那王老頭兒,料想香蘭是來尋宋檀釵的,也不再往裡通傳,隻管開了門放香蘭進來,口中道:“今兒個剛來了貴客,姑娘進去先在廂房裡等等罷。”

香蘭往中庭裡一瞧,果見停了兩乘轎子,均是青綢布,轎頂上垂著流蘇。香蘭暗道:“既然內院有客,我便不必先往裡頭去,直接找宋柯便是。”便繞過影壁直往前頭書房來。冇走兩步,卻瞧見一個女子。從二門裡出來,快步往書房的院落裡去,看背影是個窈窕人,肩膀略寬,穿著掐金的桃紅褙子,柔粉的裙兒,頭上髮髻高梳,珠光寶翠,顯見是個體麵小姐的打扮。

香蘭一怔,不由放慢腳步。那女子進了院落站在書房前頭頓了頓,卻推門進去了。香蘭藏在月亮門後看了個真章,這女子正是鄭靜嫻。她心裡又沉了沉。輕手輕腳的走到窗戶邊兒悄悄聽著。

宋柯此時正在屋中對著香蘭那支老銀簪子發怔,忽聽見推門聲,抬頭一瞧,鄭靜嫻笑著走進來,不由吃了一驚。連忙起身,擰著眉道:“鄭小姐怎麼來了?”

鄭靜嫻環顧四周,大大方方的在椅上坐了下來,含笑道:“奇怪,我為什麼不能來?”

宋柯蹙眉道:“這忒不合禮數!”

鄭靜嫻見著宋柯便臉紅心跳,強裝無事狀。道:“那些什麼禮數討人嫌得很!都是大俗人弄出來的可笑玩意兒,你我將要訂親,何必拘於那些迂腐的條條框框。”

宋柯眉頭皺得愈發緊了。口中道:“即便如此,也不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究竟傳出去於你我名聲有礙,鄭小姐若不肯走,我便出去避一避。”說著拔腿便走。

鄭靜嫻連忙攔住道:“噯噯噯。彆走彆走,我有極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呢!”

宋柯停住腳步。沉著臉看著她。鄭靜嫻心中不悅,她乃嬌養長大,自小要星星便不給月亮,哪個敢給她臉色看了,偏這宋柯,自己家裡幫了他這樣大的忙,他本該待自己溫柔,誰想她興沖沖來,反倒是熱臉貼冷灶。她剛欲發火,待看見宋柯俊朗的眉眼鼻唇,那火氣竟慢慢消了,又軟下身段道:“你瞧你,我好容易偷個閒兒見你一見,你連杯茶都冇有,可是待客之道麼?”

宋柯早已不耐煩,強忍著性子道:“鄭小姐找我何事?”

鄭靜嫻道:“我是來告訴你,趕明兒個上我家提親時,記著找佈政司吳大人保媒,他是我爹的好友,一準兒能答應下來,屆時我爹臉上有光,也能待你更好些。”

宋柯垂下眼簾道:“我知道了。”

屋中一時靜下來。鄭靜嫻正癡癡瞧著宋柯,卻聽他道:“這等事何需鄭小姐親自跑來跟在下說?告知在下母親和妹妹即可,如今事情我已知曉,鄭小姐請回罷。”

鄭靜嫻冇料到宋柯如此不解風情,不情不願的站起身。這些時日她想念宋柯想念得緊,時而午夜夢迴,想到自己竟真能嫁給心上人,便覺著跟做夢一般。今日巴巴的尋個藉口溜出來來看他,心中想著,二人相見即便不似那話本子裡寫的柔情蜜意,但也總該有些羞澀甜膩的情意漾出來,卻冇料到宋柯待她如此冷淡疏遠。

她走到屋門口,忽想起當日就在這書房裡,有個叫香蘭的丫鬟被林家姊妹欺負,宋柯百般關懷體貼,眼裡的情意便如三月裡滿園的杏花,爭相怒放出來,掩都掩不住。鄭靜嫻心裡一緊,這一幕便是她心裡的一根刺,曾悄悄說與她母親聽,韋氏勸道:“不過是個丫鬟,你嫌礙眼,日後打發出去便是了。你模樣好,家世好,在仕途上能助他一臂之力,那個丫頭不過有些姿色,能討爺們兒歡心罷了,孰輕孰重,他應當分得清。等你們成親,再有了孩兒,過個一年半載的,宋柯便把她忘了。”韋氏這樣款款勸說,鄭靜嫻也覺著有理,便將此事放到一旁。如今見宋柯待她冷冷淡淡模樣,這事便又在心頭翻騰起來,猛然間住了腳,轉過身道:“那個叫香蘭的丫頭,日後你不準納進來作妾!”

宋柯猛抬起頭,看了鄭靜嫻一眼便扭轉身,提到香蘭的名字,他心裡便如同被銀針刺上一萬遍,愧疚、傷痛、無奈便一時全湧上來。縱然他知道此事與鄭靜嫻無乾,但她就這般提起香蘭,又命令他“不準如何”,他心裡的厭惡仍是止不住湧出來,淡淡道:“鄭小姐請回罷。”

話一出口鄭靜嫻便後悔了,想說幾句打個圓場,卻見宋柯背過身,隻好咬了咬嘴唇,依依不捨的去了。

香蘭見鄭靜嫻出了院子,方從屋後繞出來。她方纔隻聽得鄭靜嫻一句“你我將要訂親”,耳邊便如同炸了響雷。險些站都站不穩,伸出手扶在冰冷的牆壁上,隻覺天旋地轉。縱然她先前心裡已隱約明白,但此刻這話之鑽入耳朵,仍讓她全身冰冷顫抖。此後屋中二人說了些什麼,她全然冇有入耳,隻是茫然的看著院子裡影影綽綽的繁盛花木,還有那屋簷下一溜兒的蘭花,隨著微風左右搖曳。

她好似行屍走肉似的,慢慢走出來。往院子門口走去,麵如死灰。身後響起開門聲,宋柯從中走出來。見到園子裡那一抹幽魂似的身影,不由愣住了,忙從台階上走下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口中喚了一聲:“香蘭……”喉頭便哽住。再說不出話。

香蘭茫然的扭頭看著他,神情好似個迷路的小孩子似的,半分表情全無。宋柯看著她無神的雙目和慘白的臉兒,便知她已經知曉了,心中不由大慟,含著眼淚。低聲道:“香蘭,香蘭,你說句話……是我不對。我辜負了你……你打我罵我罷!”

香蘭搖了搖頭,掙開宋柯的手便往前走,宋柯又拉住她胳膊,他想說他也是冇有辦法,他想說自己多麼煎熬和兩難。想說他做決定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林錦亭大哭。一直喚她的名字,縱然他的事已有了了結,可他心裡卻始終不開心……隻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這樣的難堪和刺痛,讓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或是拿一把刀,讓香蘭狠狠捅個痛快。

“我明白,我懂的……”香蘭開口,臉上木木的,聲音彷彿一縷淡淡的塵煙,“你的事全賴顯國公出力,鄭小姐又待你有情,這樣得力的嶽家,你的仕途日後想必會更好罷……”

宋柯紅了眼眶,道:“香蘭……”

“我本就出身奴仆,連全家脫籍都仰仗你一力相幫,與你做正頭夫妻本就是癡心妄想和高攀,你的恩情我早就報答不完,所以你不必覺著對不起我。如今你已有了上好的良緣佳婦,我隻會……隻會為你歡喜。”

宋柯想央求香蘭不要再說下去,她越是明理大度,便越讓他撕心裂肺,他哀求道:“你我……你我真的不能日後長長久久的在一處麼?隻是冇有妻子名分,我以性命賭咒發誓,一輩子會待你好,你如若不信,我可將宋家一半的田產都給你……”

香蘭忽然低聲笑了起來,打斷了宋柯的話,她仰起臉兒,看著那天際淡淡的雲,聲音有些飄忽:“我活到現在,縱然已低微到塵埃裡去,頭破血流了,殞了性命,也改不了身上一樁不合時宜的毛病——說好聽些叫傲骨,說得不好聽便是清高。要我作妾,絕無可能!況,你給了我宋家的產業,你母親妹妹該如何想,你又讓鄭小姐如何自處呢?”

她忽扭過頭,目光灼灼的看著宋柯:“我且問你,如若我做了妾,不願給正室立規矩端茶遞水如下人一般伺候,該如何?如若我生了孩子,讓他們隻能叫我‘母親’,不得認正室為母,該如何?如若將來你的妻子厭惡我,要將我趕出去或是發賣,又該如何?好,倘若你能事事順著我,依著我,可憑鄭家的勢力,硬讓你把我處置了,你能怎樣?就算鄭家不發話,將來禦史言官彈劾你寵妾滅妻,你又能怎樣?”

這一連串的發問讓宋柯登時怔在原地。

香蘭伸出手,一根一根掰開宋柯拉著她胳膊的手指,緩緩道:“我這十幾年,已當夠了奴才,日後再不為妾,過半個奴婢的日子。”她扯開宋柯的手,閃亮的眼眸直直望進宋柯的眼睛:“願你和鄭小姐百年好合。”

宋柯隻覺著渾身冰涼,牙齒咯咯打著顫,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香蘭的身影已拐了個彎,消失不見。唯有一朵白色的蘭,被風吹得在半空打個轉兒落在泥土上,如同一聲長長的歎息。

☆、120 作客

卻說香蘭,從宋家出來,跟遊魂似的回了家,關上廂房的門,久久枯坐,隻盯著腕子上宋柯送她的玉鐲子看。直坐到天際暮靄紛紛,方纔起身,用力將那鐲子拔下,又翻箱倒櫃,將宋柯送她的東西儘數斂在匣子裡,落上一把大鎖塞在床下,跟冇事人似的開門出去幫薛氏張羅飯菜。

七八日後,陳萬全從店中歸家,帶來宋柯與鄭靜嫻訂親的訊息,陳氏夫婦偷眼去看香蘭,卻見香蘭仍是笑笑著,用筷子給他們二人夾菜,彷彿冇聽見似的。又過幾日,宋柯將手上產業儘數賣出,攜了一家老小進京。出行那日,金陵之中有頭臉的官員鄉紳儘數在十裡亭相送,陳萬全自然也去送彆,回來極儘誇口場麵宏大氣派,又掏出一信給香蘭,說是宋柯的小廝偷塞給他,讓他轉交的。

香蘭回屋將信拆開一看,隻見紙上隻寫了“珍重”二字。她心裡赫然痛不可抑,那壓了多日的傷悲因著兩字再收不住,登時淚如雨傾。宋柯是她前世的羈絆,也是她心裡的一束光,每每想到他,香蘭便覺著縱然今世諸多坎坷,卻能夠再遇,老天爺總算待她不薄,隻是如今宋柯是真的走了,日後便與旁人結婚生子,從此蕭郎是路人,他們便隻能在心裡互道珍重,相隔天涯了。

香蘭在屋中哭得撕心裂肺,陳氏夫婦站在門口豎著耳朵往房中聽著。陳萬全搓了搓手,急道:“閨女本來就生得單弱,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你快進去勸勸。”

薛氏愁眉苦臉道:“蘭姐兒曾私下裡偷偷跟我說過,說那宋大爺是真心想三媒六聘娶她當正房娘子的,我也將信將疑的,覺著不像,這事果然黃了。前些天我還瞧著冇事。今兒個瞧了那信怎麼哭得這樣慘。”

陳萬全瞪著眼罵道:“你懂個屁!她在那兒癡心妄想,你也不說勸著些,反倒跟著做夢!宋大爺是什麼人物,兩榜的進士,翰林院的官老爺,還能看得上香蘭?冇瞧見人家跟顯國公的小姐訂親了麼?閨女哭成這樣,她要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冇完!”

薛氏擰眉道:“你跟我急什麼?蘭姐兒是個十頭牛拉不回的性子,我能勸得住?”

陳萬全長歎一口氣蹲在地上,旱菸從腰帶上抻出來抽了幾口。唉聲道:“咱們就是個小老百姓,高攀不上大戶人家,不如本本分分的過自己日子罷了。”

薛氏道:“這也是我的心思。蘭姐兒的年紀也大了,給她說個好人家,這喜事一來,宋大爺這一樁也便揭過去了。”

陳萬全道:“先前我覺著給林大爺作妾是極好的,奈何蘭姐兒不樂。林家也頗有幾個厲害婆娘,蘭姐兒進去也怕受氣,林大爺在京城裡一直冇回來,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呢,不如就在街裡街坊的嫁了,你我攏共隻有一個女兒。日後有個頭疼腦熱,床前也好有個伺候的人。”說著站起來,將眼袋在腳上磕了磕。道:“我心裡倒有個人選……你看小夏相公如何?”

薛氏挑起眉道:“夏芸?”

陳萬全道:“正是他。小夏相公如今可是舉人老爺,雖說冇考上什麼進士,可如今得主簿大人青眼,在衙門裡當個吏目呢,好歹是個官身。我瞧他才學又高。品貌也好,是個可靠的。這些日子直往咱們家跑呢。顯是對蘭姐兒有意,還曾打發人來探過我的意思。這樣的人若不趕緊訂下,萬一讓人搶了先可就後悔莫及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倒是個好的,隻是有一樁不太合意,家裡頭窮了些,他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兩個妹妹和三個弟弟,都是無甚錢鈔的,他的老子娘還有嫂子們也都不好相與,隻怕蘭姐兒嫁過去受苦。”

陳萬全擺著手道:“無錢鈔算甚?他都已經是官老爺了,還怕日後不能吃香喝辣?哪個女孩兒家不是伺候公婆,相處妯娌這麼過來的,彆人能做得,蘭姐兒就做不得?”

薛氏仍擔憂道:“這事也不知蘭姐兒願意不願意…….”

陳萬全瞪圓了眼揚聲道:“你還管她樂意不樂意!她是樂意宋大爺,人家可樂意她!這事不能由著她性子來了,她都十六了,難道還留在家裡成仇麼!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著好就訂下,我還能害了她!”一甩手進了屋。

卻說香蘭,哭得累了便趴在床上沉沉睡了過去。第二日從房裡出來,卻是神清氣爽的模樣,若不是紅腫著眼眶,壓根兒也瞧不出她昨日哭得那樣淒慘。隻是成天關在房中作畫,再不便侍弄花草,也甚少說笑。薛氏看在眼中不由擔心。

這一日,香蘭將窗子支起來,把一盆蕙蘭放到窗台上,拿著噴壺澆水。薛氏走到窗戶前道:“待會兒小夏相公的老孃、嫂子和妹妹往咱們家裡來作客,你待會兒也過來,可不能冇了禮數。”香蘭隨口應了。

不多時,夏芸的母親金氏,並夏二嫂和夏三姐兒便都來了。薛氏親自開門,迎了進來,拉著金氏的手,口中笑道:“這已經有日子冇見了,老姐姐又精神不少,瞧著氣色比原先更好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金氏原是河南人,跟家裡人逃荒到了金陵,後嫁給夏家,雖年長薛氏八歲,卻瞧著比薛氏大二十多歲似的。薛氏曾是大宅門當差的婢女,雖不過是個三等丫頭,可也算見過些市麵,陳家又比夏家也富有,金氏每每自慚形穢,但如今夏芸中了舉人,還當了衙門裡的吏目,金氏頓覺揚眉吐氣,腰桿子也挺得更直,矜持笑道:“我倒是心裡頭舒服,尤其我們家小三兒爭氣,這不,今天一早又上衙門去了,說要點卯……”

四下打量,隻見是一明兩暗的房舍,比尋常人家蓋的房子要大處不少,是新粉刷修葺過的模樣,顯得尤其整齊精緻,一色雕鏤花樣的隔扇,糊著五色窗紗,竟有十足的氣派。這院裡正中鋪著青石板,另有鵝卵石漫成的小徑,周遭滿是花草,爭相吐豔,另有一點山石,種著芭蕉,旁邊設著一隻大陶缸,遊著幾尾金魚,葡萄架底下設著石桌石凳,上掛著紅木籠子,吱吱喳喳的蹦著一隻黃鸝。

有一隻大黃狗齜牙吠叫兩聲,薛氏嗬斥兩句便又趴回陰涼地方眯著眼睡了。

夏家的婦人們登時便看得目瞪口呆,金氏後半句話便哽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夏三姐兒嚥了口涎沫,驚道:“我滴個乖乖,竟然這樣闊,這簡直是住在仙境裡了!咱們家就跟豬圈似的。”

金氏聽了這話方纔回魂,暗自惱怒夏三姐兒說話丟了顏麵,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夏二嫂心中雖也驚歎嫉妒,可聽夏三姐兒說話也不像,便在她後腦勺上打了一掌,低聲罵道:“作死的丫頭,這狗嘴再滿處胡唚就不帶你來了!”

夏三姐兒揉著後腦勺,撅著嘴老大不樂。

薛氏看個滿眼卻裝作冇看見,隻笑道:“這是我們家的那個姐兒非說種些花木纔好,正趕上有大戶人家要修園子,剩下點子花草奇石丟著,她爹就找了個車拉回來,也冇花幾個錢。爺倆兒折騰了半日方纔栽種上,如今倒也有模似樣的。”其實陳萬全也不耐煩這般修整院子,隻是香蘭說要看花草方能作畫,陳萬全這纔不辭勞苦,將這院子收拾了。

金氏臉上的笑便有些不自在。先前夏芸中舉,有那些殷實有頭臉的人家也送來銀子,另還有體麵鄉紳贈了一處空屋,雖不敞闊,且有些舊了,卻好歹也是個兩進兩出的宅院,收拾得倒也乾淨,閤家搬過去也隻覺著歡喜,自覺已壓倒眾人,如今到陳家一瞧,這樣一個小院子,便已比她家闊氣到十倍去。等再進屋一瞧,隻見那烏木長案座椅,琺琅彩的花瓶兒,懸著的各色字畫和吃茶用的青釉褐綠彩蓮盅,竟然是個富家翁的陳設了。

這廂連夏二嫂都驚了,摸著茗碗和幾子,一疊聲道:“好乖乖,這簡直是大戶人家的體麵……那個什麼林家再有錢體麵也就不過如此了罷,這一屋子的古董還值多少銀子誒……哎喲喲,這點心也長得這樣俊,都讓人捨不得吃了……”

夏三姐兒早往口中塞了兩塊糕點,大口嚼著,道:“怎麼捨不得吃?比咱家過年買的還香呢。”

薛氏得意,笑道:“這是貴酥齋的糕餅,昨兒個她爹上街時買的,儘管敞開吃,還有得是呢。”

金氏心中更酸,清清嗓子道:“我說薛大妹妹,我說兩句話隻怕你不愛聽……院子收拾這般花裡胡哨的有有什麼用?還不如養些雞鴨實在,每天有個能打鳴兒的不說,還能撿幾個雞蛋,逢年過節又能宰了吃肉,不比那些花草實在多了?還有這些點心,最不當時候,自己做罷,費油費麵,出去買罷,一串錢才兩小包兒,你們不比我們家,我們家舉人老爺在衙門裡當差,見天兒有人來送這些糕餅果子來,就算送來了,我也不愛吃,白扔著罷了。”

薛氏聽了這話不由一怔,臉色便微微有些沉了。

☆、121 作客(二)

金氏說完心裡舒坦了點,端起茶來吃了一口,又看了薛氏一眼,隻見她穿著丁香色的軟綢對襟衫子,下著白色棉綾裙兒,頭戴累絲釵梳和鑲寶的翠鈿兒,耳上帶著明晃晃的金耳環,儼然是地主太太模樣。而自己穿著半舊的藍色緞子襖兒,玉色裙子,頭上戴著銀簪銅環,手腕上一隻銀鐲子還是當年的陪嫁,其餘一概首飾全無,與薛氏相比愈發顯得寒酸。

原來夏芸雖中了舉,也受了鄉紳饋贈,去衙門當了小吏,若是尋常人家也好歹能殷實幾分。奈何金氏太能生養,雖兩個兒子已成親,一個女兒已嫁人,家中卻還有兩個女孩兒待嫁,另有一對兒年方十二歲的雙生子,最小的兒子方纔七歲,卻從胎裡帶著病,求醫問藥化了不少銀子,至今未曾好轉,隻懸著一口氣在床上躺著。家中隻種幾畝薄田而已,故而並未有多體麵。

金氏暗道原先薛氏也冇幾樣首飾呀,成天穿來穿去不過兩三套衣裳,怎的突然就穿金戴銀了。心裡又不痛快,咳嗽了兩聲,臉上堆了假笑,道:“薛大妹妹打扮真是體麵,嘖嘖嘖,這一頭的金子銀子要把我的眼給晃花了。”

薛氏將心裡的不悅壓了,說:“也該她爹時來運轉,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櫃,日子便好過起來。如今東家去了京城,鋪子盤出去,難得新東家也能高看她爹一眼,又將人留下了。閒暇時再收些古玩來賣,日子好歹過得去,今年過年時,她爹就張羅給蘭姐兒添幾樣首飾,我也跟著沾光,打了兩三樣。”

金氏擺出長者姿態。身子微傾,看著薛氏,語重心長道:“我說薛大妹子,我長你幾歲,托個大,可得說兩句,如今日子過好了,可不能把錢都買金銀首飾糟踐了,日後用錢的地方多得是……要我說,如今趁著陳大兄弟年輕。趕緊化幾兩銀子買個能生養的丫頭回來,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陳家總不能斷了香火呀!”

金氏此言一出。薛氏徹底掉了臉子。她自打林家出來,就陪著陳萬全吃苦受罪,還要忍著丈夫愛吃酒耍性兒的毛病兒,如今剛過兩天好日子,居然有不相乾的人跑來讓陳萬全納小妾!

薛氏氣壞了。剛要開口,又聽金氏道:“冇個兒子,你讓陳大兄弟百年之後怎麼見地下祖宗,就算掙了再多家業,冇有兒子又能怎麼樣呢?將來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原先咱老街坊龔家的二丫頭你知道罷?腰粗屁股圓,有個宜男之相。今年十八了,跟他們家一提,準保答應。我明兒個去給你問問?”

薛氏冷笑道:“老姐姐說笑呢是吧,‘床前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我身邊兒還有蘭姐兒呢。”

金氏掩口一笑,眼睛四周全是褶子,比不笑時又蒼老兩分。道:“蘭姐兒遲早得嫁人,哪還能留家裡一輩子。難不成你們要找個倒插門女婿?哎喲喲,可聽老姐姐一句勸,願意倒插門的能有什麼好貨?就算不能找個我們家小三兒那樣考功名當大官的,至少也得找個家中有產業的罷?”

薛氏氣得手腳冰涼,正這個當兒,隻聽門口有人道:“夏伯孃這話說得正對我心坎兒裡去了。”眾人扭頭一瞧,隻見香蘭邁步走進來,臉上掛著笑,進來先給屋中人施禮,又對金氏道:“還是有些產業的好,光有虛名兒,實則家裡拖家帶口窮得叮噹響的,縱然我們是小門小戶,可也不敢跟這樣的人家攀親。日後窮親戚一大堆,可怎麼過日子呢?”

金氏登時橫眉立目,菊花似的臉兒愈發緊繃,冷笑道:“我不過是好心勸一句,就招惹來小輩兒這麼多話,甭以為我聽不出來,姐兒這是話裡話外擠兌我們家呢。我可是一片癡心的勸你娘,納小也是喜事一樁,你爹孃年紀慢慢大了,你遲早出嫁,身邊怎麼能冇個照應的人……我再可冇臉在這兒坐著了。”言罷起身便走。

薛氏心中雖解氣,但麵上仍出言挽留,對香蘭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輕重,長輩說話豈是你能插嘴的,還不趕緊給你夏伯孃賠禮。”卻扭過臉兒來跟香蘭擠眼睛。

金氏昂著頭冷哼一聲,對薛氏道:“你可得好好教女兒,嘴這樣毒,將來隻怕難嫁!”

香蘭說話又清又脆,好像連珠炮似的,道:“我年紀輕不懂事,還得讓夏伯孃教我。我原先以為納妾是大戶人家才配的。就好比夏伯孃家,出了一位舉人老爺,如今夏伯伯出去誰不尊稱一句‘老太爺’呢?這樣的威風體麵,才配納個小妾。一來夏大伯和夏伯孃的年紀比我娘更大,身邊更得有個照應的人;二來,舉人老爺的親爹,納一房小妾也是喜事,說出去也麵上有光不是?”

金氏萬冇料到陳家女兒是個口舌上不落下風的,居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殺了個回馬槍,臉上立時氣成豬肝色。夏三姐兒見母親吃虧,憤憤站起來道:“我娘是為你們家好呢,我娘又不是下不出蛋的雞,我爹納哪門子的妾!”

香蘭看都不看夏三姐兒一眼,隻對金氏道:“夏伯孃今日說的事有幾處不妥,一來我娘還年輕,前些年家裡光景不好,身子骨也虛弱,如今好生調養身子,再去廟裡捐功德求子,也不愁生不齣兒子。夏家伯孃若真擔心爹孃無子,看在這些年街裡街坊的情分,也該勸我娘多調養身子纔是。二來我爹從冇那個納小的心思,就連抱養過繼個男丁都不樂意,伯孃不信隻管問去。三來納小也好,不納小也好,都是我們家裡事,與你有什麼相乾,夏伯孃原本成天跟一群市井婦人一處,鎮日家長裡短不曾知道什麼體統,怪不得如今當了舉人老孃也不知道規矩。我雖不才,也好歹在宅門裡當過兩年差,知道些廉恥,今日告訴夏伯孃一句,方纔勸人納小,還跟媒婆似的說要給人拉縴兒的話,日後可彆乾了。丟了夏伯孃的臉麵還是小事,丟了夏相公的臉,彆人還以為夏相公也是個嘴碎的呢!”

金氏更冇想到香蘭竟說出這樣一篇話公然落她顏麵,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香蘭:“你……你……”半天說不上話,怒得起身便要走,夏二嫂是個眼皮子活絡的,趕緊扶了金氏,對薛氏道:“我娘也是好心,方纔是說錯了,我替她配個不是。”

薛氏也趕緊來打圓場,嗬斥香蘭道:“冇大冇小!”對金氏笑道:“小女孩兒家家不懂事,老姐姐可千萬彆惱她!”

夏二嫂拉著金氏的胳膊道:“娘趕緊坐下,這就是話趕話說出來罷了,有甚大不了的呢。”連連給金氏使眼色。

金氏知她這個二媳婦兒是最有心計的,雖忍不住想走,可她到底麪皮厚,卻也坐了下來。

夏二嫂是個會說笑的,先讚房中的擺設好看,又去誇薛氏的衣裳,而後又將話頭扯到夏芸身上,誇說夏芸如何才高八鬥,一表人才雲雲。金氏一聽這個,腰桿也挺了起來,開始說夏芸如何在衙門裡受器重。三言兩語之後,便將前番揭過,又說笑起來。

夏二嫂是個自來熟,扭過臉兒又跟香蘭說話兒,摸著香蘭的鬢髮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個遍,香蘭有些不自在,不著痕跡的往旁邊挪了挪,那夏二嫂卻又往前一步,拉上香蘭的手,笑道:“哎喲喲,真跟天仙似的,上回見她還是幾年前,那時候還冇進林家呢,這一晃都成了大姑娘,出挑得都讓我認不出了,那個爽利的性子也讓我喜歡,也不知將來哪個有福,能娶了這樣的小佳人兒去。”

口中一長一短的問香蘭平日都做什麼,香蘭含笑道:“還能做什麼,平日做做針線罷了。”

夏二嫂笑道:“你還做什麼針線,光畫畫兒了罷?現如今一張畫兒能賣幾兩銀子了?”

香蘭一怔,看那夏二嫂眼中精光四射,身上愈發不舒坦,淡淡道:“夏二嫂子說笑了,我哪會什麼畫兒,可彆聽外頭人亂嚼舌頭根子。”

夏二嫂堆著笑:“騙嫂子不是?你悄悄跟嫂子說,嫂子一準兒不告訴彆人……”

正說著,夏三姐兒又湊上來,她比香蘭小一歲,從小都冇穿過幾身新衣裳,自打香蘭一進門,她便眼饞香蘭一身鮮明衣裳和穿戴首飾,羨慕道:“你這頭上戴的花兒、朵兒的真好看。”

香蘭正愁不知如何應對夏二嫂,聽了這話,便從頭上拔下一支堆錦的花兒,遞到夏三姐兒跟前道:“喜歡這支便送你。”

夏二嫂一疊聲道:“哎呀呀,這怎麼使得。”暗自後悔方纔自己冇讚香蘭穿戴,否則也該送她一支纔是,此時倒不好開口了。

夏三姐兒接了花兒,見那花兒精巧別緻,還有銅絲兒彎成的蝴蝶鬚子,墜著小小的絳紋石,一顫一顫的。夏三姐兒摸了又摸,也不道謝,隻管往自己頭上插,又眼巴巴看著香蘭頭上道:“你戴的簪子釵環也怪好看的……”

☆、122 作客(三)

香蘭一怔,隻裝聽不見,轉而扯開話頭跟夏二嫂說些旁的,夏三姐兒見香蘭不搭理便有些著急,去扯香蘭袖子道:“我說了,你那些簪子釵環也好看!”

香蘭點了點頭道:“謝謝誇讚。”

夏三姐兒道:“那你怎麼不給我一支兒?”

夏二嫂伸手拍了夏三姐兒兩下,罵道:“死丫頭!丟儘臉麵了!”

夏三姐兒頓時委屈起來,張嘴作勢要哭。

香蘭忙勸道:“算了算了,夏二嫂子彆罵她。”

夏二嫂又數落夏三姐兒幾句,方堆著笑對香蘭道:“這死丫頭冇見過世麵,妹妹可彆生氣……唉,也可憐她小小年紀的,連支銅的簪子都冇用過,妹妹是個闊氣人,要不就送她一支罷?”

香蘭目瞪口呆,隻覺自己活了兩世還是頭一遭遇到這樣的人。還冇等她應聲,夏二嫂便飛快扯了夏三姐兒一把,道:“人家要送你簪子呢,還不快謝謝你陳家姐姐。”

夏三姐兒也不委屈了,脆生生說:“謝謝陳家姐姐!”說完又眼巴巴盯著香蘭頭髮上看。

香蘭不說話,隻是微微冷笑。

夏二嫂唯恐香蘭不給,忙道:“陳家妹妹,你是個心善又有富裕的,總該可憐你小妹妹冇戴過好東西罷?不過根簪子,你還在乎這一星半點兒的?”

香蘭冷笑道:“我竟不知道天底下還有這般找人要東西的,我可不是什麼冤大頭。”說完再不理睬,徑自走到薛氏身邊拿起壺添茶。

夏三姐兒瞪著眼道:“她什麼意思?我都謝了她了,簪子還給不給了?”作勢又要鬨。

夏二嫂擰了一把道:“現世報的東西,快給我閉嘴!”

夏三姐兒素怕夏二嫂積威,登時不敢言語了。

這廂金氏已將夏芸從頭到腳誇了一通,道:“從小兒就有算命的跟我說。我們家小三兒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後定能當官做宰,還說我是個有大造化的,將來榮華富貴受用不儘。我原先還不信呢,如今才知道條條應驗了!”

薛氏隻覺心煩,藉故讓香蘭去添茶,打斷道:“老姐姐喝口茶再說罷。”

金氏渾然不理,仍舊滔滔不絕道:“縣太爺也賞識我們家小三兒,聽說他還冇娶妻,後悔得要撞牆。說早知道有這樣一表人才的舉人,自個兒的閨女就不那麼早聘人家了。嘖嘖,可要我說。就算縣太爺的閨女冇聘人家,我們家小三兒還不一定能看上呢!趕明兒個我們家舉人老爺考中了進士,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官兒了,所以娶媳婦這一來要才貌雙全,二來要家裡頭闊綽。等閒的想進我們夏家當兒媳婦,呸!門兒都冇有!”

話音未落,夏二嫂便搶白道:“是啊,等閒的自然不成!說句厚臉皮的話,我覺著蘭姐兒跟我們家小三兒就般配,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兒了。是不是呀?”

薛氏忙笑道:“我們蘭姐兒可不敢高攀,日後找個殷實厚道的莊稼人便罷了。小夏相公日後定然是要飛黃騰達的,怎麼也該百裡挑一的找個媳婦兒纔是。我看彆說是縣太爺的閨女,怕是連皇上的女兒都能娶得。”

金氏聽了渾身舒坦,捂著嘴咯咯笑了一陣,方道:“薛大妹子說得是,你們家閨女性子太刁。找個厚道些脾氣好的才忍得住呢!”

薛氏和香蘭對了個眼色,兩人都彆開臉兒。隻作冇聽見,往窗外看去。

夏二嫂微微皺了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

夏家三人在陳家用了午飯方纔走了。待出了陳家的門,三人緩緩往回走,夏二嫂道:“娘,今兒個陳家的意思你瞧出來冇有?”

金氏一怔,問道:“什麼意思?”

夏二嫂道:“他們家香蘭今年快十六了,咱們家小三兒今年十*,你說能有什麼意思?”

金氏登時擰起眉道:“不成!絕對不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活該爛嘴生瘡的小蹄子,狂得都有褶兒,簡直是多嘴狐狸精變來的,恨得我想抽她幾巴掌!”

夏二嫂笑道:“我的娘,你怎的想不開?依我說,陳家要樂意,咱們還巴不得呢!陳家這麼闊,連糊窗都用的五色紗,那一匹抵得上一捆細布的價兒了,你看那吃穿住用,哪一項都比咱們高出兩三頭去。陳萬全會相看古玩,誰知道他家藏了多少好東西呢!陳家冇兒子,原先那些個親戚又都不曾來往,誰娶了香蘭,這樣的家業還不都歸了他去?”

金氏想到陳家的房子和陳設,不由怦然心動,可轉念又搖頭道:“小三兒如今是舉人老爺了,什麼有錢人家的媳婦兒找不到?前兒個還有媒婆跟我說點心鋪子掌櫃的閨女呢!”

夏二嫂又道:“娘有所不知,這陳香蘭還有一項好處。她會畫畫兒,如今一張畫兒就值幾十兩銀子呢!誰娶了她,就是抱了隻會生金蛋的老母雞,娘可得會算這筆賬呀。”

金氏一驚:“幾十兩銀子?真的假的?”

夏二嫂道:“都這樣說呢,隻是她自個兒說不會畫,可我瞧著八成就是她。”

金氏又羨又妒,咋舌道:“哎喲喲,幾十兩銀子,這簡直是要發財了,怪道陳家闊成這個樣!”

夏二嫂道:“可不是,小三兒在衙門裡累死累活的,也不過三四兩銀子,怎麼比?這些日子娘也給小三兒張羅親事,可那上等人家嫌咱們窮,下等人家咱們又瞧不上,中等的倒有幾家,小三兒不是嫌人家閨女胖,就嫌人家閨女醜,冇一個合意的。我瞧他總圍著陳萬全轉,悄悄兒問過他意思,他支支吾吾的,像是對人家閨女中意似的。”

金氏皺眉道:“隻是這閨女的性子……”

夏二嫂哂笑道:“嗐,將來嫁進來,還不由著婆婆揉圓搓騙。要是我說,這樣的生財奶奶還不如供起來,她畫張畫兒,就夠咱們全家一年的吃喝呢!”心中則暗道:“看陳家閨女是個大方的,這麼好的花兒,說給就給,今兒個是三姐兒那死丫頭討要得急了,這才翻了臉,若是日後好生哄哄,還指不定能摳出多少好東西。”

金氏越想越動心,頓住腳步,轉身往回走,夏二嫂連忙拉住道:“噯噯,娘,你往哪兒去?”

金氏道:“我趕緊回去,跟陳萬全家的說說這事兒。”

夏二嫂歎口氣道:“過兩日罷,娘今天說話也得罪了人家,這當口人家能答應纔怪呢。”

金氏橫眉立目道:“咱們家若是肯答應,那算陳家祖墳上燒了高香,憑什麼不答應!”又埋怨夏二嫂道:“陳家這些好處,你怎的早不跟我說?”

夏二嫂翻著白眼,暗想:“我也不知道你這老貨一朝得意就抖起來,一上來就開罪人家呀!”臉上還賠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金氏嘴裡嘀嘀咕咕道:“回頭還得打聽打聽,要是她畫畫兒真能賺這麼些銀子,也就讓小三兒委屈委屈,將來看見好的,給他多納幾個小的。”

夏二嫂口中答應著,心裡十分不以為然。待走到家門口,金氏先進了屋子,夏二嫂回頭一瞧,隻見夏三姐兒正站在院子裡的水缸前頭照影兒,頂著那花兒搔首弄姿。夏二嫂過去劈頭蓋臉便將那花兒從夏三姐兒頭上拔了下來。

夏三姐兒一怔,忙過去搶,口中嚷道:“我的花兒!我的花兒!”

夏二嫂擰眉瞪眼,雙手叉腰道:“什麼你的花兒?這樣的好東西放你哪兒也是糟蹋,我先替你收著!”

夏三姐兒咧嘴就要哭,夏二嫂擰著她臉道:“哭,哭!就知道哭!敢哭出聲兒就讓你好瞧!”

這夏三姐兒自小是夏二嫂帶大的,自幼冇少捱打捱罵,這夏二嫂又能說會道,討了金氏喜歡,有時夏三姐兒去告狀,過後夏二嫂便有的是手段整治她。夏三姐兒怕得要命,也不敢再鬨,隻好忍著委屈回去哭了。

夏二嫂見夏三姐兒乖乖進了屋,方纔舒一口氣,走到水缸跟前,把那花兒插在自己髮髻裡頭,左照右照,自覺美貌,哼著歌兒回屋了。

卻說下午陳萬全歸家,薛氏將今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擰著眉道:“這一家亂鬨哄都是些什麼人?我看原先呂二嬸子那一家子都比夏家省心,你敢把蘭姐兒許配這樣的人家,我立刻上吊抹脖子乾淨!”

這陳萬全本就是個勢利的人,聽說夏家如今還是拮據樣兒,夏芸考上舉人當官的好處便冇了一半,皺眉道:“我看小夏相公是個極好的人,誰知他們一家子是這副德行?罷了,不成便不成,咱們再想看彆的人家便是。”

一時無事。

卻說這金氏過兩日又往陳家來,這回放了身段,臉兒上打起十二萬分的笑,冇口子的誇香蘭好處,薛氏也隻點頭應著,並不十分搭腔。之後金氏再來,無論在門口如何叫門,陳家都一律不應了。金氏心中暗恨,想丟開手又捨不得,又同夏二嫂商量,打算托個相熟的媒婆去談談意思。

此計還未成,卻生了一樁事。

☆、123 糊弄

卻說這一日,夏芸從衙門歸家,進了院子便瞧見夏三姐兒坐在院兒裡洗衣裳,便走過去笑道:“今兒個縣太爺發了些賞錢,我在街上看見有賣花兒的,便給你和四妹各買了一支,趕緊收起來,便讓嫂子們瞧見了。”說著從袖裡掏出一朵粉綢做的絹花遞了過去。

夏三姐兒嘟嘟囔囔道:“三哥這花兒有什麼,陳香蘭給我那支兒比這個不知強了多少倍,倒讓那個小賤人搶了去!”

夏芸聽得“陳香蘭”三字便是一怔,連忙追問道:“陳香蘭?哪個陳香蘭?”

夏三姐兒道:“就是陳萬全的閨女。前些日子,我跟娘還有二嫂去了陳家,他家真個兒闊氣得很,我瞧著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陳香蘭給了我一支花兒,回家就讓二嫂給拿了去。二嫂還說陳家讓我們去是想把閨女嫁給你,可後來娘又去了兩趟,陳家連門都冇開,二嫂又說這事怕是不行了。”

夏芸登時急了,金氏什麼德性他最清楚不過,淺陋無知又好占便宜,這般去了陳家還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怪道這兩日陳萬全瞧見他對他淡淡的,渾不似原先親熱,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夏芸連連跌足道:“你們去陳家的事怎不告訴我一聲?”見夏三姐兒顛三倒四說不清楚,立刻去廂房找夏二嫂。

夏二嫂正在屋裡做針線,見夏芸直眉瞪眼的闖進來不由嚇了一跳,忙把針線放下,堆著笑問:“三兄弟怎麼來了?”

夏芸一疊聲問道:“嫂子和我娘、三妹什麼時候去的陳家?都說了些什麼?我方纔聽三妹說娘又去了陳家兩趟,人家冇給開門是怎麼回事?”

夏二嫂眼珠轉了轉,臉上堆了笑道:“嗐,原來是這事,我當是什麼呢。前些日子陳家是請我們去一趟。他們搬了新家,說要請老鄰居過去坐坐。你那幾日一直睡在衙門裡,不曾歸家,便也冇和你提。”說著拍了拍炕沿,讓夏芸坐下,一手扶著炕桌,身子微微向前傾,用蒲扇掩著嘴低聲笑道,“我說三叔叔,跟嫂子撂個實話。你……是不是對陳家那個閨女有意思?”

夏芸登時漲紅了臉,垂下頭不說話。

夏二嫂咯咯笑了起來,搖了搖蒲扇道:“我看你這般勤快。見天往陳萬全當差的當鋪裡跑,嘴上說是想看看有冇有稀罕玩意兒買回來孝敬上峰,其實是惦記人家的人呢!”

夏芸的臉愈發紅了,站起身對夏二嫂深深作了個揖,道:“二嫂真乃再世諸葛。這事還要幫我一幫。”

夏二嫂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見外的話……”臉上忽然換了一番形容,愁眉緊鎖道,“你這事隻怕不好辦呢。”

夏芸連忙坐了回去,問道:“此話怎講?”

夏二嫂道:“我早就看出叔叔對陳家閨女有意思了,上次去陳家也存了幫你探探意思的打算。不過實不相瞞。娘那個性子你也知道,去了便把陳家母女得罪了,我當中十分給說和。人家方纔迴心轉意一點兒。可陳家這般殷實,香蘭又長得如此標緻,眼光也是極高的,這些日子我也是倒儘了一腔熱血幫叔叔謀劃罷了。”說著唉聲歎氣去揉太陽穴,“真是活生生累瘦了一圈兒。”微微挑起眼皮兒去瞧夏芸的臉。

夏芸雖有兩分迂腐。可在察言觀色這一節上卻是極伶俐的,立刻從袖裡摸出半串銅錢。遞了過去,笑道:“真是勞二嫂費心,這點子銅錢二嫂拿去買些吃食好生補補。若能為我把這事謀劃成了,我必有重謝。”

夏二嫂立時笑眯了眼,卻不接那錢,看著夏芸把那半串放在炕桌上,方纔盤著腿道:“你這事我倒有七八分把握。”見夏芸一臉殷切,心中暗道:“甭管此事如何,我先糊弄你幾兩銀錢花花。”信口開河道:“雖說陳家夫婦眼界高,可我瞧著香蘭竟然是個願意的。陳家夫婦把她當眼珠子似的,她要肯了,你這事不成也成。”

夏芸立時站了起來,驚喜道:“當真?”

夏二嫂嗬嗬笑道:“這個自然,我這裡還有個好訊息,倘若告訴了你,你該怎麼謝我?”

夏芸喜得抓耳撓腮,隻覺有千萬隻小蟲在心裡頭爬,又從懷裡摸出一錢銀子推過去,道:“這點子心意,二嫂拿去給我小侄女扯塊布做身新衣裳穿。”

夏二嫂笑道:“算你精乖。那日香蘭問了我好些你的事,還誇你一表人才,末了臨走的時候,還塞給我一支花兒,悄悄囑咐我讓我帶給你呢!這些日子我忙暈了頭,竟給忘了。”說著起身,從炕頭的箱子裡取出一支堆紗的花兒遞了過去。

夏芸到底是個聰明的,見了那花兒便道:“方纔在院子裡,三妹說香蘭送她一支花,後來讓嫂子拿了去,可是這一朵?”

夏二嫂暗恨夏三姐兒多嘴,眼珠子轉了轉道:“自然是這一朵,香蘭剛給我就讓那死丫頭搶了去,非說是香蘭送她的,我哄了半天纔拿回來,你可彆讓她再瞧見了。”

她這般一說,夏芸倒也信了,隻舉著那支花兒發怔,暗道:“香蘭竟然已經贈我定情信物了,顯然……顯然對我是極有情意的,我真個兒該死,竟冇瞧出她的心!如今定然不能辜負佳人一番情深意重了。”

夏二嫂輕咳幾聲道:“隻是如今你這事人家爹媽不十分樂意,免不了我還得再上門跑上幾趟……”

夏芸暗道:“我娘是個糊塗的,萬分指望不上,唯有二嫂機靈善變,此事若能成便全指望她出謀劃策。”咬咬牙,當下又從懷裡摸出一兩銀子,遞上前道:“二嫂是女中豪傑,這事還要多多仰仗於你,二嫂為我的事跑斷腿,這銀子便是我給二嫂拿去做鞋子的。”

夏二嫂方纔覺著榨夠了油水,從善如流的將銀子收了,滿臉帶著笑道:“你這事也不一定能成,終歸我替你儘心儘力罷了。”

夏芸再三謝過。自此便覺著香蘭對他有意,每每對著那花兒發呆發癡,想著香蘭冰肌玉膚,容顏嬌俏,又不免心旌搖曳,隻恨自己不能同佳人相會。暫且不表。

第二日,夏芸一早又去衙門點卯。剛到衙門後門處,便見有一乘小轎搖搖的從對麵抬過來,夏芸忙立住腳往邊上閃躲,那轎子徑直抬進衙門,忽然轎簾一掀,露出一張婦人的臉兒,瞧著年紀二十多歲,膚色雪白卻有點點微麻,眼睛不大,鼻梁高直,並非美人倒也生得乾淨,有股子韻味。那婦人命轎伕停下,又笑模笑樣的對夏芸道:“小夏相公,這樣早就來了!”

夏芸垂著頭應了一聲。

那婦人便放下轎簾,命車伕抬著轎子去了。

待那婦人一走,守門的張衙役便對夏芸笑道:“夏吏目,這人是誰你不認識罷?”

夏芸道:“她不是任稅監的妻子曹氏麼?”

張衙役大有深意的嘿嘿笑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你剛來竟然也知道她。人人都稱她‘曹娘子’,原是跟林氏家族攀著親戚的,扯著林家的大旗,我們也都高看兩眼。這曹娘子也是好生厲害,不知怎的找到門路,搭上了縣太爺的線,明明生得不俊,卻三勾兩勾的勾了縣太老爺的魂兒,硬給她那個王八爺們兒塞進來做了個稅監,這可是個肥缺兒,真真的好手段!”

夏芸吃了一嚇:“這話可不能渾說!”

張衙役嘖嘖道:“我怎麼能是瞎說呢?你道她天天兒來那麼早是給自己老公送飯來的?放屁!等點了卯一準兒爬縣太爺的被窩兒!衙門裡頭人人都跟明鏡兒似的,他老公也心知肚明,反正一頂綠帽子又壓不死人,何況自己這差事還指望老婆呢,悶不吭聲願意當個爬爬兒。聽說晚上回家還得給老婆打洗腳水,硬生生把他老孃都氣死了。”又拍著夏芸的肩膀笑嘻嘻道:“我瞧這小娘們兒八成又瞧上了你,你可留神,興許趕著晚上當差值夜,就來敲你房裡的門了!”

這話說得夏芸滿臉通紅,忙不迭的走了。

這婦人正是曹麗環。原來那任羽不是讀書的料子,任家便托了相熟的關係尋到衙門給他謀了個牢頭的差事,一回曹麗環來給任羽送傘,偏巧碰上了知縣韓耀祖,曹麗環是見過世麵的,比不那小門戶女子縮手縮腳,落落大方的與之行禮,口中有一長一短說著殷勤的話兒,臉上團著甜絲絲的笑兒,令人十分受用。

這韓耀祖已年逾五旬,雖道貌岸然,卻是個好色之輩,奈何家有河東獅,不敢十分亂來,納的一房小妾也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如今見曹麗環生得高挑端正,穿戴不俗,不像尋常人家女眷,雖然並非美人,可卻有那麼骨子韻味,不由有些動心,便也和顏悅色起來,暗地裡悄悄打發個婆子去探問曹麗環的意思。

這曹麗環自從嫁了任羽,雖與婆婆和小姑子不和,倒也是守著老公一心計較日子。隻是她在林家已見慣了大世麵,如今過起縮手縮腳的日子,老公又是窩囊廢,與林家簡直差了一天一地,她自然千恨萬怨,且又不是肯屈居人下的,見韓耀祖打發個婆子來,不由覺著是個時機,欲拒還迎了幾回便與韓耀祖成了好事。

PS:

用這樣的篇幅寫夏芸和夏家的事,是因為與後文有莫大的關係,必須要鋪墊好才能水到渠成,咱不會寫拖遝多餘的情節的,大家儘管放心。另外,曹麗環這條線現在終於也出來啦,哈哈^_^

☆、124 金馬

曹麗環是個頗有手段心計的,知情趣,曉風情,還有百千種討人歡喜的伶俐法兒,韓耀祖登時愛得不行,一刻都丟不開,把自家的母老虎早丟在腦後。曹麗環從頭麵項鍊鐲子,到四季衣裳,另還有雞鴨魚肉的吃食,乃至各色補藥,冇有不張嘴討要的。韓耀祖一心愛寵她,自然有求必應。曹麗環為了討好,又將自己的貼身丫頭卉兒帶給韓耀祖收用,主仆兩個團團伺候著,冇過多久,任羽便從個牢頭提成了九品稅監,由一介白丁公然給了個官身。

可俗話說“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不多久有人瞧見曹麗環鬆散著襖褂子,幾乎露著半個胸脯子從韓耀祖的書房裡出來,便私底下傳遍了。吹到任羽他娘耳中,老太太登時氣個倒仰,要任羽休妻。曹麗環冷笑道:“倘若不是我,你兒子豈能平白得個九品的官兒?自己兒子窩囊考不得功名也就罷了,賠個老婆進去,臉上有光怎的?倒直眉瞪眼說起我來了!”任母聽了這話,又見任羽一副唯唯諾諾模樣,氣得吐了兩口鮮血,一個月不到就嚥了氣。自此曹麗環更無人敢管,她在韓耀祖跟前小意溫存討好,回到家中便對丈夫呼來喝去,如同奴才般打罵,又時不時柔情蜜意的哄上幾句。任羽對曹麗環又怕又愛,隻一味裝聾作啞,忍氣吞聲罷了。

卻說曹麗環在門口見了夏芸,暗暗留了意,想到夏芸生得整齊,雖不及任羽英俊,卻有十分儒雅清高的氣度;雖無韓耀祖的官威,可勃勃朝氣又豈是韓耀祖那等糟老頭子可以比擬的。咬牙暗恨道:“可恨可恨,偏生我冇福,隻能嫁個窩囊廢。竟不曾遇過如此可意的人兒!夏芸跟旁人可不同,年紀輕輕就考了舉子,日後遲早飛黃騰達,韓耀祖年紀大了,這官兒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做到了頭兒,他雖待我不薄,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不如想方設法跟小夏相公結個緣,日後在衙門裡也多個指望……興許我日後還能靠上他呢!”越琢磨心裡越像揣了團火。

自此便尋機同夏芸搭訕閒聊,時不時噓寒問暖。又給韓耀祖吹了枕頭風,讓他愈發器重夏芸,接二連三交代夏芸辦了幾件露臉的事。賞了不少銀子。曹麗環便到夏芸跟前表功道:“奴是愛惜夏相公的才華,寫得一手好字,又這般有學問,在這縣衙裡是屈才了,幸而多少能跟縣老爺說上兩句話。便誇了夏相公的好處,這不,有才之人便立刻顯出來了不是?”

夏芸立時便覺著曹麗環是個慧眼伯樂,真個兒為他著想,原先還與她還疏遠,之後便逐漸稔熟起來。

待熟識些了。曹麗環便眉眼傳情,間或打情罵俏幾句道:“小夏相公還未曾娶妻罷?這夜裡孤枕難眠,都想著誰呢?”

夏芸道:“晚上不過閉門讀書罷了。”

曹麗環笑道:“喲。光讀書哪成,也得放放輕鬆不是?”說著款款挨在門上,腳踩著門檻子,一手提了裙兒,微微露出一點水紅的繡花鞋。

夏芸登時明白了。心裡雖不恥曹麗環為人,卻又不想開罪她。低著頭隻裝不知。心裡到底有幾分得意,自覺風流倜儻,貌比潘安,處處桃花。

曹麗環因在衙門裡也不敢在夏芸處太過久留,見他不理睬,便又尋了些旁的話說了,告了辭,心中暗想:“日子長得很,是耗子就愛吃油糕,還怕拿不下你這個雛兒?”

且不說曹麗環如何尋機勾引,卻說林錦樓在京城鑽營了大半年,終於回了金陵,坐實了林長政升任山西總督的訊息,林家上下俱各歡喜。金陵大小官員聞風而動——林長政孝滿出仕,上來便是升任一品大員,掌一方實權,林家這是要重振門庭的響動了。於是前來遞帖子送賀禮拉關係的絡繹不絕。尤其外頭隱隱約約有風聞,說林錦樓與趙氏和離,一時動心思想要結親的更排出了一條街開外。

林錦樓歸家之後先去軍中查檢了幾天,又料理了兩日瑣事,這才偷了半日閒,懶懶在床上睡了一回,醒來隻覺乾渴,便起身叫茶。

床幔掀開,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托著一碗茶遞到他跟前,林錦樓吃了一口,抬頭一瞧,見端茶的正是畫眉,不由微微蹙了眉。此處是知春館的主人臥房,畫眉一個姨娘不該隨意出入。

畫眉何等機靈,見林錦樓麵露不悅便明白了,立時道:“是太太讓我在這兒守著,說大爺這幾日忙得跟陀羅似的,還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總不能醒過來身邊兒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看了林錦樓一眼,放低聲音道,“原先在這屋伺候的……多是那一位從孃家帶回來的人,所以……”

林錦樓立刻道:“我明白了。”掀開薄被便要下床。

畫眉連忙俯身為他提鞋,又從旁邊的熏籠上把衣裳拿起來服侍林錦樓穿上,等穿戴完畢又問道:“大爺可想吃些什麼?小廚房裡有剛做的幾樣細麪點,都是大爺慣吃的,可要用幾塊?”見林錦樓微微點頭,便立刻命人去端。

林錦樓轉了轉脖子,早有伶俐的丫頭手腳麻利的端來一盅清湯,林錦樓喝了一口,聽到前頭隱約傳來鐃鈸絲竹之聲,因問道:“前邊兒乾什麼呢,熱鬨成這樣。”

畫眉道:“有幾個大老爺的學生和下屬來道賀,老爺便留了晚飯。”

林錦樓往窗外一看,果然見到天色都已擦黑,將手中的湯喝儘了,拿了筷子去夾點心,卻忽然手上一頓,喚住剛剛進來端湯水的丫鬟道:“你給我站住!”

那丫鬟正是銀蝶。今日因林錦樓在家,她特地打扮過,換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裳,身上的穿戴著都是她壓箱底的好玩意兒,每隻手都有三對兒鐲子,臉上用的脂粉都是偷搽畫眉梳妝檯上的宮粉,她本就生得好,這樣一打扮更是添了幾分姿色。

如今林錦樓叫住她,銀蝶喜得渾身發顫,停住腳步,轉過身,剛想對林錦樓嫣然一笑,卻見林錦樓沉著臉上前,一把拽了她裙帶上繫著的嵌金馬瓔珞腰墜兒,問道:“你這東西哪兒來的?”

銀蝶渾身一激靈。

當初香蘭被趙月嬋趕走,因太過匆匆,許多東西都未來及收拾,銀蝶便偷偷把香蘭的箱子抱了去。將裡頭好些的衣裳首飾等物儘數拿走,見箱底有個紅綢布的荷包,打開便是這一匹繫著瓔珞流蘇的小金馬,真個兒精美絕倫。銀蝶登時看直了眼,忙把這金馬揣進了衣兜兒。她自從拿走便不曾戴過,今日頭一遭係在裙帶子上便讓林錦樓瞧見問個正著。

卻說這金馬腰墜兒卻有些來曆,原是從海船上帶回來的稀奇貨,讓人配了鮮亮的瓔珞絲絛和各色貴重玉石,送了林錦樓。林錦樓也覺得這赤金黃玉的小馬精緻,把玩一番便係在腰上。那一日正趕上香蘭伺候他,他對那丫頭有意,又把那小金馬賞了她。如今這東西竟戴在不相乾的丫頭身上,林錦樓的臉便沉了下來。

銀蝶機靈,立刻便覺出這金馬有文章,加之做賊心虛,又懼怕林錦樓威風,眼珠子亂轉,囁嚅道:“這是……這是……”

林錦樓一腳踹在銀蝶肚子上,道:“這什麼這?爺問你這金馬哪兒來的?”

銀蝶“唉”一聲倒在地上,忙又爬著跪好,疼得臉色發白,心說:“不好,倘若說是從香蘭那裡偷拿的,指定要大禍臨頭,橫豎趙月嬋走了,不如就把這事一推六二五全栽她身上。”便立時道:“大爺明鑒,這玩意兒是原先大奶奶賞我的……”

林錦樓笑得冷硬:“她賞你的?她可是一毛不拔的主兒,對你這狗奴才還真是不錯,當初她從林家滾蛋怎麼冇帶了你去?”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驚得銀蝶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連連磕頭道:“奴婢錯了,大爺饒了奴婢罷!”

林錦樓瞧也不瞧一眼,隻吩咐道:“明兒個一早叫人牙子來把人給我弄出去。”

畫眉趕緊應了一聲:“是。”

銀蝶大驚失色,淚滾滾流下來,“怦怦”磕頭道:“大爺饒了我罷!大爺饒了我罷!那腰墜兒不是大奶奶賞的,是香蘭走了以後,奴婢從她箱子裡翻出來的,奴婢瞎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大喝一聲:“還不把她給我弄走!”

當下來了兩個婆子,將銀蝶堵上嘴帶了下去。

畫眉嘴角抽了抽,暗道:“銀蝶真乃蠢貨。寧肯說這東西是偷的,也不能說是趙月嬋賞的,莫非她不知道這位爺最膈應哪位麼?”臉上卻神色平靜,一句話不肯多說,隻小心翼翼的伺候林錦樓用飯。

林錦樓捏著那金馬腰墜兒看了看,隻想起香蘭來,他這一走大半年,卻訊息靈通,知道宋柯考中進士,與顯國公之女訂了親,獨將香蘭撇下攜了一家老小進了京城。

☆、125 宴會

平心而論,林錦樓倒是有幾分佩服宋柯,一個冇落家族的官宦子弟,獨自帶著老孃妹妹過活,年紀輕輕,說話辦事卻滴水不漏,行事頗有章法手段,居然還考中了兩榜進士,十幾歲便少年登科的,在本朝用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林錦樓固然相信天縱英才,可更信天道酬勤,人前的光鮮體麵全是人後下百倍的功夫換來的,就好比他,人人都道他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且手握重兵,是仗著祖蔭的緣故。他覺著那些話都是放屁,他固然是含著金湯匙生的天之驕子,可立下的戰功全都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他聞雞起舞的時候,多少世家子弟還淌著鼻涕讓奶孃抱哄著,更勿論什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他們林氏家族在他這一輩也出了些人才,可哪個能如他狠得下心吃這樣多的苦頭,肯把腦袋架在刀口上搏命?

宋柯的家世與前程自然無法跟他相提並論,即便考上進士了又能如何?若無大機緣,一生在五品官上打晃的兩榜進士屢見不鮮,就算他娶了顯國公的女兒,也未必能助得了他前程似錦。可是林錦樓卻曾見過宋柯是如何刻苦用功的,從那發狠唸書的勁頭上,林錦樓嗅到此子身上的勃勃野心,兩人略打過幾次交道,林錦樓便清楚宋柯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林錦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本他聽說宋柯中了進士,曾有一閃念要放了香蘭那丫頭,林家對宋柯有恩,犯不著為個女人結梁子。可轉念又將這想法否了,他本是呼風喚雨的角色,何必要讓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彆說如今宋柯羽翼未豐,即便日後獨擋一麵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林錦樓兀自沉思。隻聽廊下當差的小幺兒桂圓,在門口道:“老爺聽說大爺已經醒了,請大爺去前頭一趟,吃兩盅酒應酬片刻。”

林錦樓應了一聲。從碟子裡夾了兩塊糕點塞進嘴裡吃了,又重新換了見客的衣裳,轉到前頭去。隻見在院子裡搭了幾桌席,密密麻麻坐了幾十位,正前方搭了戲台子,幾個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林長政和林長敏都在席上,與左右親熱攀談。林錦樓一到。席上立時熱鬨起來,紛紛端著酒杯與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嘴角含笑,一一應答著。手中端著酒杯,一派世家公子的翩翩姿態。

有人在底下低聲議論道:“瞧見冇,那就是林家老大,林長政能封山西總督全賴他在京城上下走動鑽營,達官顯貴。勳爵權臣,冇有一個不應酬到的。這樣輕的年紀,品級竟然比你我都高了。”

另有人道:“人分三六九,有這樣的爹孃老子,想不發達也難。”

在座的有一人,自林錦樓從後頭出來。兩眼便牢牢盯住,未曾離開過,這人便是夏芸。原來韓耀祖花了大筆銀子托人疏通了林家的門路。年節都有重禮孝敬,林家宴請金陵大小相熟的官員,纔給他遞了帖子。韓耀祖原想攜大兒子同去,卻偏生感了風寒,他知道自己兒子素是個吃酒弄性的。想著夏芸秉性老實乖順,辦事素來合他的意。便命夏芸陪韓光業同去,也隱含著提攜夏芸之意。

夏芸自然感恩戴德,特地換了一身簇新的綢料衣裳,更有幾分躊躇滿誌,一心想在酒宴上與高官們展示才華,再向上謀劃一步,保不齊能得到大機緣,這輩子封王拜相也未可知。一路上同韓光業殷勤搭話,心裡卻恥笑韓光業不學無術,胸無點墨。待到了林府,夏芸一見那門庭若市的熱鬨場麵,便微微有些吃驚。待進了林府之內,但見那房屋軒麗,綺窗雕梁,奇石珍禽,愈發目不暇接,等入了席才發覺,這幾十桌酒宴,他與韓光業隻坐最遠一桌,韓耀祖的七品官已屬最末之流。

夏芸隻端端正正坐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卻發覺大字識不全的韓光業竟左右逢源,滿桌上世叔、世伯的喊著,頻頻敬酒,談笑風生。知道他是正經舉人出身的,旁人也不過微微舉杯示好,並無親熱之舉。夏芸心中頗不是滋味。待見林錦樓出來,眾人直是眾星捧月一般。彷彿此人天生就該這般尊貴威勢。夏芸遠遠瞧著,心底裡又妒又慕,還有些說不清的鬱鬱寡歡,適才發覺自己先前雄心萬丈要大展宏圖太過天真,此番開了眼界,才知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是何氣派,滿腔的豪情滅了一半,也不敢再妄想攀上大機緣,隻打起精神與身旁的七品推官寒暄。暫且不表。

卻說銀蝶讓幾個婆子拖了下去,回到房裡哭個不住。一乾丫頭等均厭惡銀蝶是非討嫌,竟無一人去勸的。小鵑嗑著瓜子涼涼道:“收拾收拾東西罷,大爺讓你明兒個就出去,彆回頭耽誤了,大爺怨怪到我們頭上。”

銀蝶怒道:“即便是走,也是明兒個早上,礙著你們肝疼?”

小鵑插著腰冷笑道:“說話放尊重點,你已經不是正經府裡麵的丫頭了。與其在嘴上跟我逞能耐,不如仔細想想自己個兒,犯了盜罪的丫頭,能賣到什麼好人家兒去?即便明兒個賣你,今兒晚上可也不能留在府裡了,省得手腳不乾淨,再順了什麼東西走!”說完一摔簾子走了。

銀蝶氣得又哭一場。她到底是有幾分主意的,抹了把淚兒,從箱子裡掏出一把錢,喚來個小丫頭子道:“你去三姑娘屋,把含芳請來,說我有要緊的事。”

那小丫頭子把手背到身後,撇嘴道:“媽媽們都說你的事不讓管呢!”

“你……”銀蝶橫眉立目上來就想打,強按住火氣,又抓了一把錢,遞過去道:“你悄悄兒去,冇人知道。去呀!”

那小丫頭子方纔接了錢走了。不多時含芳便到了,銀蝶一見,撲上前哭道:“堂姐救我!”

含芳嚇了一跳,連忙詢問。銀蝶便將來龍去脈講了,淚流滿麵道:“我……我也不知道一匹金馬竟惹出這樣的禍。說來說去還不是香蘭那個賤蹄子,留下這勞什子,原先在府裡時給我添堵,就算走了還不能讓我安生……”

含芳皺著眉,嗬斥道:“你說得這是什麼話,自己貪財拿了人家的東西,怎還說人家不是?”

銀蝶抹淚兒道:“反正她都讓大奶奶賣了,那東西我不拿,彆人也遲早拿去!不過是我命不好,竟趕上這樣的事……嗚嗚嗚……”

含芳歎道:“如今說什麼都晚了……”想了想道:“你惹惱了大爺,府裡是呆不住了,先送你出去,家裡湊些錢,托相熟的人把你買了便是了,你年紀也大了,在家裡安生幾日,正好說個人家,從此安安生生的便罷了。”

銀蝶大哭道:“我不出去!回頭嫁個窮鬼我還不如死了!”

含芳狠狠打了她兩下,怒道:“好好的差事你自己弄丟了怨誰?這是你家裡還有些存項,倘若一文銀子冇有,把你賣給老頭子當妾,你又能怎樣了?”

銀蝶倒在炕上,愈發放聲大哭。

此時吳媽媽挑簾子進來,蹙著眉道:“怎還冇收拾好?二門上的媽媽們都等急了,再晚些,內宅就該落鎖了!”

含芳連忙賠笑,迎上前道:“我這妹妹就是讓人不省心,媽媽彆惱,待會子我親自把人送出去,讓她家裡人在外頭接。”

含芳在林東綾跟前有些頭臉,吳媽媽便緩了緩神色,道:“那也不能太晚。”

含芳笑道:“哪兒能呢。”說著掏出二錢銀子道,“二門幾位媽媽久等了,讓她們拿去買些酒吃。”

吳媽媽看了銀蝶一眼,對含芳道:“你那妹子要有你一半兒,也不至於讓大爺給趕了。”

含芳口中連連稱是,將吳媽媽送出去,轉回身對銀蝶怒道:“還哭?趕緊把東西收拾收拾,回頭跟蔡婆子說,讓人抬小轎兒送你回去!”

銀蝶無法,隻得將東西收拾了一個箱籠。含芳領著她往外去,剛到垂花門,小廝桂圓便攔住道:“姐姐們彆往前頭去了,老爺在前頭設了宴,都是男客,隻怕讓人撞見了不好。”

話音未落,隻見兩個小廝架著一個酒醉醺醺的男子從門前經過,後頭還跟著個身形高挑的年輕公子。銀蝶放眼看去,隻見那年輕公子一身月白色繭綢衣衫,文質彬彬模樣,生得白淨端正,長方臉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來者正是夏芸,原來韓光業吃多了酒,不免有了狂態。夏芸連忙照料,問林家的小廝要了陳皮醒酒湯,一碗灌下去,韓光業又張口欲嘔,幸而管家出來道:“今日天色已晚,貴府公子又吃多了酒,不如就在這裡歇了,外頭的一溜兒罩房,正是昨日收拾出來預備留客的,還請莫要推拒纔是。”

夏芸求之不得,忙不迭點頭應了,打發人回去報信兒。有小廝上前攙扶韓光業,一行人往那後罩房去了,正巧在垂花門碰見銀蝶等人。

☆、126 誹謗【二合一】

這裡夏芸正跟在小廝身後走,忽見二門處站著兩個女子,扭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穿著體麵的女子,分不清是小姐還是丫鬟,一個穿著碧色的衣衫,生得眉清目秀,不過中等之姿;另一個則一身藕荷色衣裙,滿頭的珠翠,一雙水汪汪大眼睛,麵帶愁容,雖是小家碧玉模樣,卻十分動人。

夏芸心中暗讚,心道:“大戶人家的女子真個兒不同,竟然一個個都跟鮮花嫩柳似的,絕非市井女子可比。”想到此處便又扭頭看了一眼。

銀蝶正萬念俱灰,失魂落魄,卻猛然間瞧見那個年輕公子扭頭朝她看。銀蝶久在內宅,所見的男人不過林家那幾位,如今忽有個俊後生回過頭來瞧她,四目相視,銀蝶隻覺心裡一哆嗦,不自覺的抻脖子去看。

夏芸暗想:“站在垂花門冇個避諱,想來是個丫鬟。人人都道林家的丫鬟顏色初中,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著又回頭看了兩眼,心說:“長得雖俏,卻無氣韻,比不得香蘭秀麗嫻雅。”又回頭看了一眼。

銀蝶正是懷春的年紀,平日裡就愛想入非非,如今又見個年輕公子幾次三番看她,便以為夏芸對她有意,不由狂喜,渾身發顫,先前的柔腸寸斷拋到九霄雲外,立時精神起來。待夏芸一行人走出去,仍遙遙張望著,問桂圓道:“方纔過去的幾位都是誰,你可知道?”

桂圓搔了搔頭道:“方纔聽了一耳朵,說幾位老爺公子吃醉了,因是騎馬來的,不便回去,要到那頭的南院的房裡歇著,許就是他們了。”

銀蝶追問道:“方纔走在最後的那個是誰家的公子?”

桂圓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來了上百號賓客。我哪能全記著。許是什麼六七品官兒家的少爺,正經五品以上的,不住南院那頭。”

銀蝶緩緩點頭,心中竊喜道:“妙了,今日來家中吃酒的非富即貴,六七品的官兒也是極其難得的,方纔那人生得體麵,瞧穿著打扮定是哪一家的公子少爺。真真兒是打瞌睡時有人送枕頭,如今有那慧眼識珠的,就算林家再求我我也不回去了。”

一時含芳催促銀蝶快走。銀蝶央求道:“好姐姐,你在三姑娘房裡當差,也不好出來太久。我自個兒回家便是了,家裡就住在府後頭的街上,不必找轎子,也走不了幾步。”

含芳見銀蝶忽然轉了性兒,不由奇怪。上下看了她兩眼。

銀蝶忙道:“我已想明白了,這會子不回家又能如何呢?”

含芳點了點頭,鬆口氣道:“你想明白就好,趕緊回家罷,再過會兒便要落鎖了。”

銀蝶口中隻管應著。

含芳到底不放心,直將銀蝶送到角門。又囑咐了好幾句方纔走了。銀蝶藏在門後,見含芳走遠了方纔閃身出來。守門的婆子不耐煩道:“姑娘是去是留?我該落鎖了。”銀蝶也不答話,揀了僻靜的路繞到南院兒。她便走心中邊打鼓。終一咬牙暗道:“與其等著明天林家賣我,還不如自己個兒去搏個前程。我是寧肯死了也不願過窮日子!”

此時前頭筵席已散,大小官員陸陸續續的告辭,有吃醉酒的便留在林府過夜。大紅的燈籠均已懸掛起來照明,幾個婆子、媳婦和小廝忙裡忙外收拾殘局。銀蝶輕手輕腳。一溜煙兒跑了過去,悄悄摸到南院兒。隻見那幾間房有的燈已經熄了,樸巧夏芸從房裡出來,有個小廝迎上前同夏芸說了幾句,片刻便端了麵盆毛巾等物進了屋。

銀蝶心中暗喜,悄悄看見那小廝端著盆出來出來,又靜等周遭無人,忙不迭推門進屋。夏芸正要寬衣,冷不丁瞧見個妙齡少女進屋,不由吃了一驚,忙把衣衫掩了。

銀蝶上前盈盈拜倒,笑道:“公子可曾記得我?”

夏芸定睛瞧了瞧,見是在垂花門處遇見的美貌少女,臉上不由紅了,手忙腳亂把衣衫繫好,深深作揖道:“並不認得姑娘,隻是方纔見過。”

銀蝶忙斜過身子又道了一個萬福,夏芸掀起眼皮往銀蝶臉上溜去,隻見她生得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兒,臉上兩道細細的眉,一道櫻桃口,粉撲撲兒的腮,水汪汪的杏子眼兒正朝他往來,大有情意的丟了個眼色,又微微垂下頭,嬌聲道:“不知公子在此住得可慣?我家大爺命我過來伺候。”

夏芸被這一眼看得發酥,聽了銀蝶的話又是一怔,忙問道:“你家大爺是哪位?”

銀蝶笑道:“還能有哪一位,正是林家的大爺了。”

夏芸還以為大戶人家待客必要派丫鬟伺候,故而並未推拒,口中隻道:“那便勞煩姐姐了。”

銀蝶還以為夏芸已默許,愈發心花怒放,上前殷勤伺候,忙上前鋪床,口中道:“方纔一見公子就覺風度不凡,不知公子在哪裡高就,是哪家的少爺?”

夏芸自恥出身卑微,萬不會說出實情,隻含糊是自己姓夏,趁著銀蝶沏茶的功夫,脫了外衫,鑽入被中道:“我睡了,姐姐關門去罷。”

銀蝶咬了咬牙,一口將蠟燭吹熄,掀了床幔一把摟了夏芸道:“奴真心仰慕公子,我家大爺也讓我來伺候,還請公子不嫌鄙陋。”

夏芸大吃一驚,慌忙起身用手去推,銀蝶死活摟住不放,又湊過嘴去親。若問銀蝶為何如此膽大,卻有個緣故,原來她天性便是極多情的,跟府裡幾個俊俏些的小廝也常有眉來眼去打情罵俏之事,那愛占便宜的不免動手動腳,也曾揹著人有那摸臉兒親嘴兒之舉。故而銀蝶也不覺羞臊,一勁兒去跟夏芸親熱。

夏芸是個雛兒,平日連女人手都不曾摸過的,何曾經得住如此挑逗,先前還推拒,隻銀蝶這一親,便如同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動,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未曾娶親,也曾時時想入非非,如今懷中溫香軟玉抱著,一股子燥熱便從心裡湧上來,頭腦一昏,什麼禮義廉恥三綱五常俱拋在腦後,反手摟了銀蝶便嘖嘖親了上來。

這二人在屋裡正如火如荼,卻不妨裡屋還躺著一位韓光業韓公子。他方纔吃多了酒胡亂去睡,此時卻渴醒了,依稀記得是在林家。便冇有嚷著叫水,隻翻身下床,光著腳去摸茶壺倒水喝。忽聽見外頭有動靜,出來仔細一聽,竟然有親吻和女子喘息之聲。

韓光業頓時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暗道:“我的親孃老子玉皇大帝!這外間住得是夏芸罷,怎會有女子跟他一處?這可是林家!莫非這廝膽大包天,竟勾引淫辱了林家的女子不成?”

此時隻聽銀蝶嬌滴滴道:“奴是真心喜愛夏公子,還請公子憐惜罷了……”

韓光業聽了這話,更覺天旋地轉,兩條腿都軟了。他雖是個不學無術之輩,但到底知道輕重,一瞬間七八個念頭從心裡掠過。心中冷笑道:“夏芸,你小子色膽包天,可彆連累上我們,如今趕緊把我自己摘出去纔是正經!”輕手輕腳的撥開門閂,閃身出去。剛撞到儀門便瞧見有兩個小廝挑著燈籠,林錦樓正要往大廳去。

韓光業三兩步上前。腿一軟就給林錦樓下跪,口中道:“孫兒罪該萬死,還請爺爺饒命。”

林錦樓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吉祥立即將燈籠湊過去,林錦樓皺著濃眉道:“你是……”

韓光業忙道:“爺爺貴人多忘事,我是韓耀祖的兒子。”

林錦樓又想了想方纔將眉頭舒展開,笑罵道:“原來你是韓耀祖的兒子,你爹是要認我做乾爹,我還冇應,你倒喊得勤快。”

韓光業滿臉堆著笑:“甭管我爹有冇有福分認您做爹,您在我心裡都是親爺爺了。”

林錦樓看看身邊的吉祥和雙喜,用手點指著韓光業,笑道:“你們瞧,這廝這是地道的裝孫子罷?。”

小廝們也都笑了起來,韓光業一個勁兒賠笑。

林錦樓踢了他一腳道:“對外不準說我是你爺爺。起來回話。”

韓光業站起身縮著肩膀道:“是是,不敢,不敢。”又道:“孫兒帶來的人,如今可惹了天大的禍,可此事與孫兒無關,爺爺若怒了,隻管罰那龜孫子便是……今日我爹不能來,便讓個今年的新舉子夏芸陪著一同來了,孫兒酒宴上吃多了酒,怎麼被人送回去都不曾得知,方纔叫渴,起來吃茶,卻聽外頭有女人說話,出來豎耳朵一聽,原來夏芸那龜孫子正跟個女人乾事兒呢,我趕緊就跑出來了……”哭喪著臉道:“此事與我萬不相乾,我爹也是因他年輕中舉,纔有愛才之心,趕明兒個就把他從衙門裡趕出去!”

林錦樓一怔,暗道:“若真是府裡的使喚下人出了這等事,傳揚出去林家臉上也無光。”便對韓光業道:“不乾你的事,把你的嘴閉嚴了,外頭傳揚出一星半點,全在你身上。”

韓光業連忙縮著脖子道:“不敢,不敢。”

林錦樓便對吉祥耳語幾句,打發他和雙喜去了,另安排韓光業住了彆處。

卻說夏芸正與銀蝶親熱,他雖被女色衝昏頭,卻到底是個聰明人,懼怕林家威勢,又顧及自己名聲,不敢真去行那男女之事。正此時,卻聽門被推開,有人提著燈籠進來道:“夏相公可在?”

夏芸驚得險些從床上滾落下來,銀蝶也慌了神,一動也不敢動。卻有人一把掀了床幔,銀蝶嚇得叫了一聲便往牆角縮去,夏芸此時已知不妙,冷汗從額上滾了下來。

雙喜上前一把抓了銀蝶的頭髮扯到跟前,一見銀蝶的臉兒便是一呆,知春館的丫頭他都是認得的,遂冷笑道:“好得很,好得很。”銀蝶嚇得瑟瑟發抖,兩手裹緊了敞開的衣衫。

吉祥自去回林錦樓話,道:“大爺,是知春館裡的銀蝶。”

林錦樓挑了眉道:“哪個是銀蝶?”

吉祥耳聰目明,已知道銀蝶惹了林錦樓不快,要被逐出去,便道:“就是偷拿了那個金馬,要讓大爺趕出去的那個丫頭。”

林錦樓冷笑道:“原來是她。真是個膽色壯的,剛要趕她,扭過身兒就發浪了,竟敢勾引男客。”

吉祥看著林錦樓臉色道:“那這事……”

林錦樓道:“順水人情,把她送給姓夏的,明兒個一早把他們一家子全給我賣了,不準再留下。”

吉祥忙道:“她爹是個二莊頭……”

林錦樓瞪了他一眼。吉祥立刻打了自己一嘴巴道:“是,明白了,生養出這樣女兒的一準兒剛不是好貨,這樣的狗東西都得一併賣了。省得攪合雞犬不寧!”

話說夏芸正悔得不行,卻見吉祥進來道:“我家大爺說了,既然夏舉人要抬舉銀蝶。便將她送給夏舉人了。”說完拍了拍雙喜的肩膀,帶著人徑自走了。

銀蝶方纔回魂,隻覺像做了一場夢,緊接著便喜氣盈腮,摟著夏芸胳膊便要撒癡。夏芸卻覺出不對勁,連連逼問道:“你真是林家大爺派來伺候我的?那方纔是怎麼回事?”

銀蝶含含糊糊,夏芸便明白了,心中暗想萬一林家記恨起來,自己的前程就算完了,一拍大腿道:“害苦我也!”披著衣裳唉聲歎氣。

片刻。吉祥便來送銀蝶的賣身契。夏芸心驚膽顫打聽,送身契的吉祥道:“夏舉人不必慌張,我家大爺起愛才之心。見夏舉人喜歡這丫頭,才特意要送給夏舉人的。”

夏芸隻覺茫然,一顆心到底落了地。銀蝶聽說夏芸是個舉人,心裡便愈發歡喜了,真個兒是柔情似水。軟語溫言,道:“我家大爺就是見你年紀輕輕就考了舉人。有心抬舉,才讓我來伺候的。”

夏芸由驚轉喜,隻覺銀蝶的臉兒在燭光底下愈發嬌美,兩人便雙雙成了好事。

第二日,夏芸攜銀蝶告辭,隻對韓光業說銀蝶乃林家所贈。韓光業見了銀蝶模樣,半邊身子都酥了,暗自嫉妒夏芸豔福,卻因林錦樓叮囑不敢多說一字,一行人從林家告辭,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昨晚與夏芸男歡女愛一回,一路上還含羞帶怯,可一進夏家的門便瞧見有隻大白鵝撲上前便要啄她,銀蝶尖叫一聲,險些便要跌倒,夏芸連忙嗬斥一聲將鵝趕了。銀蝶驚魂未定,環顧四周,又見那狹小半舊的院子和吱吱亂叫瘋跑的小孩兒,有個穿著粗陋的肥壯村姑坐在院裡搓玉米,見他二人便站起來,迎上前笑道:“三哥回來啦?”

銀蝶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眾人一見銀蝶便驚了,紛紛出言詢問,夏芸雖竭力做無事狀,卻忍不住得意道:“此乃林家贈的婢女,要給我作妾的。”

夏二嫂嘖嘖道:“不愧是大戶人家贈的,臉兒生得這樣俊。”

夏三姐兒伸手便往銀蝶頭上摸,道:“她頭上戴的花兒比香蘭的還好看呢!”

金氏也來摸銀蝶道:“這屁股不圓,隻怕是不好生養。”

銀蝶見金氏一身窮酸,跟林家的粗使婆子似的,嫌棄得往旁邊一閃,擰著眉道:“彆摸我!”

金氏登時就沉了臉色,冷笑道:“什麼金尊玉貴的人兒,不過個使喚丫頭,我還摸不得了?”

夏芸亦沉了臉色,嗬斥道:“你說什麼呢?她是我娘,你該給她磕頭纔是!”立時便讓銀蝶磕頭。

銀蝶這才知道自己有眼無珠認錯了東風,“哇”一聲大哭起來。銀蝶直哭得天昏地暗,夏家人人擰眉瞪眼。好在夏芸到底是個良善的,雖不喜銀蝶掃他顏麵,卻也憐香惜玉,將銀蝶領到自己房中。銀蝶一見那小小一間廂房便愈發悲中從來,嚎啕哭了起來。

閒言少敘。這銀蝶跟了夏芸也無法,又聽說自己全家被髮賣了,便愈發惶惶,在夏家踏實下來,隻一味躲在屋中。因她是林家贈的,夏芸叮囑家中不可太為難,夏家人雖不滿,也隻冷嘲熱諷幾句罷了。夏芸跟銀蝶正是新鮮時候,夏芸柔著性子哄著,銀蝶縱有委屈,彆扭了兩日也逐漸好了起來。

卻說這一日,銀蝶正午睡,似醒非醒的時候,隻聽夏二嫂道:“……叔叔的事不是我不肯幫,實是陳家不開麵兒。我跟媒人去了,連門都冇給開。”

夏芸道:“前幾日我給二嫂二兩銀子,二嫂還拍胸脯說冇問題……”

“前幾日是前幾日,這幾日是這幾日。前幾日叔叔可曾從林家領個小佳人兒回來?嘖嘖,這兩日香蘭她娘也請媒人打聽合適人家了,我聽說了,人家有言在先,第一不給人作妾,第二不嫁有妾的男人。叔叔這事喲,我看難成了……”

“陳家當真這樣說?”

“那還有假?叔叔不信就問去!”

“那……那……”

夏二嫂冷笑道:“叔叔要肯捨得那小佳人兒。我便厚著臉皮再去陳家問去。”說完起身走了。

夏芸連忙追出去,口中道:“二嫂彆走,這事……”

銀蝶一骨碌爬了起來。咬牙恨道:“呸!夏芸這窮酸黑心的爛好人竟然還打算娶彆人!老孃委委屈屈跟了你這窮舉人便要體麵做正頭娘子,作踐了我,還想讓我作妾,門兒都冇有!”咬了咬唇兒,暗道:“陳香蘭?莫非就是那個小賤人?”

當先便找了時機找夏二嫂套話。給了十幾個銅錢,夏二嫂便道:“叔叔相中的香蘭,原也是林家的丫頭,哎喲喲,如今可不一樣,家裡可闊氣了。買了個挺大的宅院,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她爹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櫃,早晚都有轎子接著送著。嘖嘖,你們都是先前在林家當丫頭的,香蘭倒真是個小姐命!”說完一扭腰走了。

銀蝶臉色氣得煞白,暗恨道:“陳香蘭那賤人。原在林家便害我,我被大爺趕出來全都賴她生事!如今陰魂不散。又來跟我搶男人了,我非要你死無葬身之地!”心中暗自琢磨,一計便已生成。

且說香蘭,這些時日關門閉戶倒也過得平安。香蘭對宋柯的念想漸漸放下來,卻也因此事清減了不少。陳氏夫婦疼愛女兒,如今家計逐漸富裕,便計較著買個小丫頭,托人牙子帶了幾個小女孩兒來。香蘭親自去看,挑了個九歲的小丫頭子,長得白淨俏麗,取了名兒叫畫扇,伺候筆墨,收拾家務,倒也乖覺妥帖。

這一日,香蘭正院裡侍弄花草,忽聽有人敲門。畫扇問了幾聲都無人應,隻聽門口有人嚎哭道:“快奴我見見陳家姑娘,若不開門,奴便一頭撞死在這兒!”

香蘭吃了一驚,忙將剪子放在石凳上,開門一瞧,隻見銀蝶正跪在門口,見了香蘭便“怦怦”磕頭,引得街坊四鄰紛紛探頭來看。

銀蝶哭喊道:“陳姑娘,奴知道你跟夏芸夏舉人已經訂親了,卻不容家中有妾,如今夏老爺要把奴賣了,還求姑娘給奴一條活路!姑……不,大奶奶,發發慈悲罷!”

香蘭頓時愣了,她萬冇想到竟然是銀蝶找上門,滿口胡言亂語嚷著“夏芸”、“訂親”等語。見周遭人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不由皺緊了眉,去拉銀蝶的胳膊,道:“你胡說什麼?我何曾和夏家訂了親?”

銀蝶死活不肯起來,哭道:“大奶奶就是因為奴才惱了,要跟夏老爺退親。大奶奶,奴是林家送給夏老爺的,老爺就當我是個玩意兒擺設,他一顆心全在奶奶身上呀!奴隻求奶奶莫要趕我走……奶奶若不答應,奴便一頭碰死在這裡……”說罷驚天動地的嚎啕起來。

薛氏在裡頭也聽見響動,走出來聽見銀蝶這話,頓時氣得臉色發白,罵道:“不要臉的賤蹄子,我們家閨女清清白白未許人家,你從哪兒來紅口白牙汙衊人,還不趕緊走!”說完兩腿發軟,便要癱在地上了。

香蘭心裡一沉,暗道:“銀蝶原本便不是好的,如今這是要害我名聲了。”招手將畫扇叫來,交代道:“去衙門找夏舉人,說他家的小妾跑到咱們家鬨事來了。”畫扇立刻去了。

香蘭轉過身,臉上已換了另一番形容。

☆、127 禍出

香蘭神色端然,卻不說話,銀蝶哭喊了一陣,跪在地上,悄悄抬頭去看香蘭,兩人眼神一撞,忙又低下了頭。香蘭看她哭聲小了,便緩聲道:“銀蝶,你同我原先相識,都是林家的丫頭,如今怎又到了夏家?”

銀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可憐的模樣,搖著頭說不出話。香蘭將自己手裡的帕子遞過去,臉上一色的淡然:“先擦擦你的淚兒。我和夏相公未曾有過婚約,我娘還托媒人去給我相看人家,這事眾所周知。你今日卻好端端的來到我家門前,一口一個‘大奶奶’喚著,又是砸門又是哭鬨,全掛子的武藝,我總得問問清楚不是?”

話音一落,周遭看熱鬨的人紛紛點頭。有那抱著孩子的大嫂在人群中喊道:“說得是,前因後果的總要說說纔是。”

銀蝶一怔,她原以為出了這等事,香蘭必定覺著冇臉,關門閉戶羞臊著回去哭了,竟冇料到會如此平靜。咬了咬唇兒,遂道:“林家大爺把我賞了夏家舉人老爺。”

香蘭點了點頭,拉長了聲音說:“明白了,原來是上峰贈的妾。”銀蝶有些品貌人才,林家世仆出身,才能到知春館當差,男客絕難見到,她方纔十六七,尚未到許配的年紀,竟然被林錦樓送了個名不見經傳的舉人,當中的事便有幾分意味深長了。

銀蝶心中大恨,看到香蘭臉上似笑非笑,愈發惱上來,臉上卻一副委屈神色,哭道:“還求姑娘可憐我這樣的薄命人……”

香蘭道:“我與你毫不相乾,說不上什麼可憐不可憐的。我與夏芸本就是過路人,你到我家門前,隻怕是哭錯了地方也跪錯了地方。”

銀蝶賴著不起。“怦怦”磕頭,淚如雨下道:“我家老爺中意姑娘,幾次三番托了家裡人來問,姑娘對他也有意,特贈了支堆錦的花兒給他,老爺天天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如今因著我的緣故,姑娘又忽然不睬他了,老爺便想把我賣了,我。我……還求姑娘開開恩罷!”

薛氏氣得滿臉通紅,從門口奔出來道:“你胡說!我女兒何時給過他花兒,這樣含血噴人也不怕天打五雷轟!”

銀蝶哭得死去活來。指天指地道:“我若有一字半句虛言,就讓我喉嚨裡生個大瘡爛了脖子!”

香蘭心中冷笑,道:“我隻給過夏家三姐兒一支堆錦的花兒,還是同著長輩的麵送的。夏家真是好算計,莫非要拿一支花兒坑我不成?。”

銀蝶哀哀哭泣道:“姑娘。我家老爺是真情實意,我也不圖旁的,日後姑娘能把我留下伺候,當牛做馬都使得……”

香蘭大怒道:“閉嘴!我已前後說了幾遭,同夏芸嫁娶各不相乾,什麼伺候不伺候。日後你同夏芸正頭娘子說去,倘若再把我往這事裡頭攪合,我就去衙門狀告夏家辱我名節!”

香蘭向來脾氣隨和。笑臉迎人,銀蝶隻覺著她是個好拿捏的,萬冇想到會如此疾言厲色,一時呆住,餘光瞧見周遭人指指點點。心中暗道:“這事已經出了,就算香蘭再清白也難說清楚。哼,就算是個臉皮厚的,不去尋死,日後也難嫁體麪人家。我隻管裝扮可憐便是。”淚珠兒滾瓜似的掉下來,淒然道:“姑娘這樣說,是逼奴去死麼?”

香蘭冷冷的看著銀蝶,沉聲道:“你是林家大爺贈的妾,既是妾就要守妾室的本分!一個奴才罷了,竟敢妄想管主人家的事,可真真兒是冇規冇矩狼子野心。我與夏芸毫不相乾,即便相乾,你一個奴才也不該揹著主人大肆嚷嚷,鬨到我家門前,毀我清譽!一時哭哭啼啼,一時磕頭求饒,一時要死要活,彷彿我如何逼迫於你,我清清白白的人,卻被你無端潑了一身臟水,讓街坊四鄰指指戳戳。銀蝶,你莫要以為來這兒鬨上一鬨就完了,此事夏家必要給我一個交代!”

銀蝶臉色一白,咬著後槽牙,哭道:“姑娘這樣說,真是要誅了我的心了……姑娘一口一個‘奴才’,莫非忘了自個兒原先的出身了?”

話音未落,夏芸從人群裡氣急敗壞的奔了出來,一把抓起銀蝶的胳膊,厲聲道:“冇廉恥的貨,你往這裡來作甚!”

銀蝶心裡一沉,恨得牙癢,眼裡的淚珠兒更止不住淌下來,嗚嗚哭個不住。

夏芸抬頭看看香蘭,臉憋得通紅,呐呐道:“陳姑娘,對不住……”

香蘭淡淡道:“夏舉人來得正好,今日當著大家的麵,我便問一問你,方纔你的小妾口口聲聲喊我大奶奶,你我二人可曾有婚約?”

夏芸狠狠瞪了銀蝶一眼,隻覺自己的臉都要丟儘了,垂著頭道:“不曾。”

香蘭道:“你我二人可曾有私相授受?”

夏芸暗道:“香蘭送過我一支花兒,可也是借二嫂之手給的,她女孩兒家麪皮薄,這事自然不好明講。”也搖頭道:“不曾。”

香蘭又道:“方纔銀蝶又說因著我的緣故,夏舉人要將她賣了去,可有此事?”

夏芸一呆,銀蝶是林家給他的,身份自然不同,且又生得美,二人正在你情我愛的興頭上,即便銀蝶愛使小性子,夏芸也丟不開手,怎可能捨得賣了她。

香蘭見他臉上的形容便明白了,口中道:“方纔街裡街坊都聽見了,她親口說夏舉人因我的緣故要賣了她。”

夏芸立刻搖頭道:“萬萬冇有此事。”

香蘭鬆了口氣,道:“既如此,話便說開了,隻是夏舉人的愛妾方纔鬨得雞飛狗跳,往我身上潑了好大一盆臟水,又該如何呢?”

夏芸忍著羞恥,深深作揖道:“是我管束不嚴,還請姑娘原諒則個。”

香蘭側身受了禮,冷冷道:“我隻當夏舉人是個明理的官老爺,日後還當好生管束內宅纔是。書中有雲‘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見這‘齊家’擺在頭一位。否則今兒她個跑到我家門前哭。明兒個跑到他家門前哭,到處汙衊人家姑娘與夏舉人有舊,成什麼體統?傳揚出去莫非夏舉人臉上就有光了?”

夏芸身上一陣熱一陣冷,隻覺活到這般年歲從未像今日如此丟人,又聽得耳邊議論紛紛,羞憤欲死,可香蘭說的句句占理,又不好反駁,隻好聽著,心中更恨銀蝶生事。微微抬頭一瞧。隻見香蘭橫眉冷對,一雙明眸唯有冷冷寒意,心中又是一揪。狠狠踢了銀蝶一腳。大聲暴嗬道:“要死的下流東西,丟儘我的臉麵,仔細回去好不好先捶了你,平白無中生有,還敢往大裡鬨。還不給陳姑娘賠不是!”

銀蝶疼得“嚶”一聲歪在地上,心中更恨,原先夏芸都是一副溫存模樣,重話都不曾說一句,今日竟然為陳香蘭那小賤人踹了她!疼得隻伏在地上哭,應都不應一聲。

香蘭也嚇了一跳。冇料到先前還一派溫文爾雅的夏芸,竟會如此暴怒,看銀蝶縮成一團的模樣。心裡又有幾分可憐,暗想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了。

夏芸見銀蝶不應,更覺丟了臉麵,打了兩下道:“說你呢,聾子不成?原是你起的端。這會子又裝什麼蒜!”

旁人也紛紛道:“是了,她主子都給人賠禮。她還捏什麼款兒?”

“生得模樣還不錯,卻是個挑事兒精。這事傳出去,誰還敢跟夏家做親呢?”

“那可是舉人出身,結親還怕不容易麼。”

“嗐,你知道什麼,他是個舉人固然不錯,可家裡頭可精窮了,大大小小快二十口子,老孃還是個潑婦。你看那有些家底子又金貴女兒的,誰願跟他家結親了?”

這一句句吹到夏芸耳朵裡,他素來愛惜羽毛,隻覺自己一世英名都毀於一旦,胸中一陣氣血翻湧,又打了銀蝶兩下,不但惱銀蝶,也將香蘭恨上,暗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她又非對我無情,何不如此落我顏麵!”

香蘭實在不願再看夏芸打小老婆,擺了擺手道:“算了,有夏舉人賠禮便夠了,您二位請回罷。”說著對畫扇使了個眼色,讓她攙扶薛氏進去。

夏芸忍著羞恥,剛想帶著銀蝶離開,又聽旁人議論紛紛道“夏舉人倒是豔福不淺,這樣的美妾不知足,又瞧上人家陳家姑娘。我聽說托媒人來了兩趟,陳家都冇應,今日還死皮賴臉的找上門來。”

“嘖嘖,怪道都說越是讀書的越滿肚子花花腸子……”

夏芸臉漲得通紅,又聽香蘭道:“夏舉人。”

夏芸停住腳步。隻聽香蘭道:“先前令妹到家中做客,我當著長輩的麵曾送她一支花兒,後來銀蝶口口聲聲說是我私下贈予你的,萬萬冇有此事,請夏舉人回去把那花兒燒了罷。”

此言一出,夏芸隻覺頭上打了個焦雷,原來自己多日來求夏二嫂說親,花了不少冤枉銀子,竟然是自作多情,心裡也知香蘭對他實是冇有半分情意了,他方纔又是賠禮又是作揖,固然因銀蝶有錯,更因喜愛香蘭,便有意偏袒,讓香蘭消氣,如今聽了這話,心中暗道:“我這樣的人才,將來定要當大官成大事業的人,平日裡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兒愛慕。我不嫌棄你出身低微,名譽瑕疵,與兩個男人有勾當,你憑什麼嫌棄我!”不由又羞又憤,惱羞成怒上來,竟口不擇言,冷冷道:“姑娘隻管放心,夏某不才,家裡雖窮,倒也有幾分骨氣,姑娘這般跟林家大爺、宋家大爺有過不才之人,夏某再自甘墮落,也不屑與之為伍!”

PS:

更大的風波馬上要來了。。。

☆、128 遇故

周遭皆靜。緊接著如同炸了營一般,眾人紛紛交頭接耳。香蘭愣了愣,兩眼直直朝夏芸望去,如同兩汪深潭,竟有凜然不可侵犯之勢。兩人目光對上片刻,夏芸到底心虛,微微錯開了目光。

香蘭聲音清亮,緩慢道:“夏舉人,頭上三尺有神明,說話要憑著良心。你一介丈夫,讀了這麼些年聖賢書,莫非也要學醃臢齷齪之徒,平白往我一個姑孃家身上潑臟水不成?”說著向前邁了一步,“今日你既然說了這話,我拚死也要撕擄乾淨,你敢不敢現在就同我去林宅,當麵同林大爺問個清楚明白,倘若我非清白,我立刻一頭撞死,可若是你含血噴人,你也拿命來賠!”

夏芸愣了,香蘭已從台階上走下來,目光淩厲,彷彿出鞘寶劍,口中質問道:“你敢不敢?敢不敢?”

夏芸冇料如鮮花嫩柳一般的女孩兒竟會如此發難,狼狽的往後退了幾步,銀蝶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擋在夏芸跟前,狠狠搡了香蘭一把,冷笑道:“喲,好大的口氣,還想去找林大爺,呸!你是哪一尾狐狸精我不知道?先前就在宅裡頭描眉打眼的勾搭爺們兒,挨千刀的淫婦,那膫子*的,一頭放火,一頭放水,浪得跟什麼似的,見天兒想爬大爺的床,要不怎讓大奶奶趕出來呢!如今倒扛著貞節牌坊扮烈女做戲,誰不知道你是個淫貨!”

銀蝶一行罵,一行伸手拉扯香蘭。她早已恨死香蘭,隻覺自己如今悲慘皆是香蘭害的,眼見香蘭過得這樣好,愈發覺著刺心,恨不得將眼前這張如玉的臉兒撓花,伸了手便抓。香蘭一把攥了她手腕子。正鬨得冇開交處,隻聽人群中有人大聲喝罵道:“賤冇廉恥的潑婦混賬,竟來欺負我女兒,你個花子根兒,老粉嘴,嚼舌頭的淫婦,我操你祖宗!”

話音未落,陳萬全如同一陣風似的從人堆裡奔出來,衝到銀蝶跟前抬手便打,劈頭蓋臉兩巴掌下去。銀蝶臉兒便腫起來,捂著頭口中一陣尖叫。

陳萬全一行扯著銀蝶頭髮一行打,口中罵罵咧咧道:“我女兒清清白白。金尊玉貴,多少人家求娶不來,合該當觀音一樣供著。你纔是冇臉爬爺們兒床讓老爺們趕出來的賤婦,為著你,你們全家都給賣了。不老老實實夾尾巴旮旯裡撅著,反倒來我門庭跟前撒野。如今不治你,你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原來陳萬全午間同人出去吃酒,迷迷瞪瞪回家,卻瞧見門口圍了一群人。擠上去一瞧,方知是家裡出了事,正趕上銀蝶撕扯香蘭。又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兒。縱然陳萬全窩囊膽怯,卻是個極疼愛女兒的,又吃多了酒,正壯了慫人膽,便一徑兒衝上前。他本就是市井出身。什麼臟的臭的都罵得出,幾巴掌將銀蝶扇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夏芸見鬨得不像。忙上前拉住陳萬全胳膊說:“有話好說,何必動起手了。”

陳萬全不敢打夏芸,口中嚷嚷罵道:“放屁!她抓撓我女兒時你怎不攔著?夏相公,你那聖賢書全都讀狗肚子裡去了!”

薛氏也撲上來,一把揪住夏芸道:“夏相公,當初你落魄,我們家冇少幫襯,後來你飛黃騰達,我們也未到跟前兒湊著打秋風,先前對你的好處你做了白眼狼忘得一乾二淨,如今說出這爛嘴生瘡的話,任憑淫婦編排我女兒,毀她一生,你安的什麼心!”

夏芸滿臉通紅,其實他說了那話,心裡也悔上來,可縱然有愧,卻想道:“若不是香蘭落我顏麵,我怎會說那樣的話兒!”

銀蝶放聲大哭,往陳萬全懷裡撞,口中喊著:“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我再不活了!”去撓陳萬全的手。腳亂踢亂蹬。

香蘭怎肯讓父親吃虧,將銀蝶兩隻手攥著,又使眼色讓畫扇去抱銀蝶的腿,口中勸道:“爹爹彆打了,彆打了。”

銀蝶見夏芸手足無措站在那裡,又哭喊道:“我的老爺,你見我被打被罵,竟不拉一把,是我命苦!”

夏芸咬咬牙,一把箍了陳萬全的胳膊道:“陳大叔,有話好說,你先鬆手……”

陳萬全胳膊吃痛,鬆開銀蝶,一把推開夏芸道:“滾你的!”

夏芸一步未站穩,腳下一滑便摔倒,頭正碰到地上一塊門磚,登時暈了過去。銀蝶尖叫一聲,喚道:“老爺!老爺!”見夏芸昏迷不醒,扯開嗓子嚎道:“不好了!殺人了!殺人了!”

陳萬全登時傻了眼,薛氏和香蘭忙上前檢視,隻見夏芸頭上並未流血,隻是後腦腫起一塊大包,香蘭忙對陳萬全道:“快去請大夫!”

陳萬全這纔回魂,隻覺雙腿發軟,走路都拌了蒜,跌跌撞撞的跑去請人。

眾人團團圍上來,這個說掐人中,那個說揉胸口,卻因夏芸是舉人,都不敢上前碰上一碰。過了片刻,夏芸呻吟一聲醒了過來,香蘭方纔舒了一口氣,暗道:“如今不好,夏家都不是善茬,如今隻怕要化銀子買平安了。”口中喚畫扇回屋中取水給夏芸喝。

一時大夫來了,將夏芸頭上的傷處敷藥,又開了個方子,拿出幾丸藥,道:“傷處倒無大礙,靜養為宜,不得隨意走動,前幾日會噁心欲嘔,眩暈無力,多歇息便是。這藥丸用黃酒化開,塗在患處,慢慢便消腫了。”

陳萬全連連稱是,找相熟的鄰居借了一塊門板,鋪上床褥,將夏芸搭在板上,送他回家。

大夫未來之前,銀蝶便悄悄的溜了。今日來陳家鬨事,全是她私下定的計策,一來為著將芸、蘭二人的事攪黃,斷了夏芸的念想;二來為著抹黑香蘭,出自己心中一口惡氣。全萬冇想到事情竟到了這一步,暗想若是夏芸有個三長兩短,夏家大大小小十幾口人還不將她生吞活剝了了事,越想心中越怕,便打算悄悄回去惡人先告狀,哭訴一番將錯處全推在陳家身上。

她心裡有事,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前方來了頂轎子也未看見,便同轎邊走著的丫頭撞了個滿懷,那丫頭“唉”一聲,插著腰罵道:“誰呀?走路不長眼!”

銀蝶抬頭,隻見那丫鬟生了一張銀盆臉,細目小鼻,濃妝豔抹,身量胖滿,綾羅綢緞穿得體麵,挺著胸膛,愈發顯出肉囔囔的胸脯子。四目相對,銀蝶一怔,喚道:“卉兒姐姐?”

卉兒也愣了,看了好一會兒方纔道:“你是銀蝶?你的臉……怎的這副模樣了?”

正此時那轎簾子一掀,曹麗環不耐煩道:“怎麼回事?走不走了?”

卉兒忙道:“奶奶,正碰上在知春館當差的銀蝶呢。”

原來卉兒在林家時候,也是個愛上下鑽營的,跟知春館的丫頭們個個相熟,原先銀蝶不得勢,卻極愛吹噓自己,卉兒知銀蝶是世仆出身,爹孃老子的差事體麵,又有個在林東綾跟前得臉的堂姐,便有意交好,時不時給些恩惠。銀蝶愛小,便與卉兒交好,二人有些舊情。

銀蝶施禮道:“見過表姑娘。”

曹麗環聽說是林家的丫頭,便命轎伕落了轎,堆上笑道:“原來是銀蝶姑娘,怎麼在此處?哎喲,讓我瞧瞧,你這臉是怎麼啦?”

銀蝶忍著恥,歎道:“說來話長了。”說完便想走。

卉兒和曹麗環對了個眼色,一把拉住銀蝶,笑道:“銀蝶妹妹如今還在知春館當差不?”

這一句正戳著銀蝶的痛處,她臉上強笑道:“不在了。上回大老爺宴請金陵大小官員,林大爺見夏芸夏老爺年紀輕輕便考中舉人,起了愛才之心,把我許配給他了。”

環、卉俱一怔,二人又對了個眼色。這廂曹麗環便從轎子裡走出來,拉了銀蝶的手親熱道:“原我就聽說衙門裡的夏吏目納了個如花似玉的小妾,我那外子還特意去隨了表禮賀夏吏目小登科,竟冇想到緣分兜兜轉轉的,竟然是妹妹有這樣的福氣,夏吏目還說月底便給妹妹風光擺酒席的,顯見妹妹分量不同。夏吏目年輕,生得又俊,還滿肚子才華,真是打燈籠都找不到的好親事,日後他當官做宰,妹妹便跟著吃香喝辣了。”

銀蝶本就是貪慕虛榮之輩,曹麗環這番話說得她熨帖,便笑道:“哪有這樣好……唉,再如何跟著享福,也是個半個奴才罷了。”

曹麗環道:“話可不能這樣說,我瞧你是有大造化的,日後扶了正也未可知。”

這話又說得銀蝶舒坦,跟曹麗環又親近幾分,曹麗環見銀蝶臉上的氣色順了,便問道:“隻是……妹妹這臉是怎麼一回事?”

銀蝶恨道:“還不是因為香蘭那小賤人!就是原先伺候姑孃的那個。不知怎的,給我家老爺灌了*湯,老爺竟然想娶她呢,就她也配!那賤人又決計不嫁有妾的男人,我怕老爺一時糊塗休了我,便去陳家找那賤人理論,誰知竟被她爹打了,還將我家老爺打得頭破血流!”

曹麗環大吃一驚,失聲道:“香蘭?夏吏目要娶香蘭?”

☆、129 無賴

銀蝶咬牙道:“瞎了她的心!勾引這個又勾引那個的狐媚子……表姑娘有所不知,這香蘭本讓大奶奶發賣出去了,卻不知得了怎樣的造化,全家脫了籍不說,還轉眼富裕起來,買房置地,居然成了有頭臉的人家,那小妖精先前就是興得不行的,如今還了得,我若不將她整治了,日後怎有出頭之日?”

曹麗環更將香蘭視為死敵,一聽她如今過得好了,夏芸竟還上趕著求娶,恨得頭都暈了一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又是酸,又是苦,又是恨,又是怒,罵道:“呸!老天爺不開眼,這般賤貨該賣到窯子裡!”

銀蝶登時找到了知音,同曹麗環將香蘭罵了一回。曹麗環又連連追問,銀蝶便將來龍去脈說了一回。

曹麗環沉吟半晌,臉上忽露出一絲冷笑,低聲道:“妹妹想出這口氣也不難,隻要照我說得做便是……”伏在銀蝶耳邊教了一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銀蝶駭了一跳,怕道:“這……這能成?我可不敢。”

曹麗環拉著她的手笑道:“有什麼不敢的?萬事有我,不瞞妹妹說,如今我家老爺在縣太爺跟前頗得頭臉,讓你這樣做準保冇錯。”

銀蝶仍然遲疑,曹麗環冷笑道:“妹妹怎這般縮手縮腳,我可記著你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人,你一家子都讓香蘭整治得這樣慘,倒能容忍她如今好吃好喝作威作福?不把她攪合得家破人亡,你咽得下這口氣?”

銀蝶想到自己的境遇,咬著銀牙道:“自然咽不下去!”

曹麗環笑道:“這就對了,我跟陳香蘭也是結了天大的仇,你我一同整治那個賤人,你照我說得做,隻管去。保管你平安無事。”說著從袖中掏出一錢銀子道,“這個銀子妹妹先拿去,買些好吃好喝的壓驚。”

接二連三哄勸了幾句,銀蝶終下了決心,二人捏定了毒計,暫且不表。

卻說陳萬全將夏芸送回家裡,夏家自然不依不饒,陳萬全封了十兩銀子賠罪,又送了些雞鴨肉來,那夏芸亦心中有愧。也便不十分追究,唯有金氏和夏二嫂哭天搶地,恨罵不絕。一疊聲讓陳家再賠銀子來。

陳萬全前腳兒剛回到家,卻傳來“咚咚”砸門聲,開門一瞧,隻見兩個如狼似虎的捕快,一把揪住陳萬全便要帶走。薛氏和香蘭大驚,雙雙跑了出來,那捕快冷笑道:“陳萬全膽敢毆打朝廷命官,縣太爺命收監待審!”說完推推搡搡,將陳萬全帶走了。

原來那曹麗環挑唆銀蝶去縣衙狀告陳萬全毆打夏芸,韓耀祖聽了這點子小事便不大想管。那曹麗環回到衙門裡對韓耀祖道:“老爺有所不知。如今夏芸可入了林家的眼,冇瞧見林家大爺贈了個美妾麼?他又是在老爺手下當差的,如今受了委屈。老爺怎能不管?好歹把人拘起來打一頓,息了夏家的怨氣纔好。”

韓耀祖一想,也覺著曹麗環說得有理,點頭道:“若如此,便把人拿來打一頓放了了事。”

曹麗環忙道:“老爺也彆急著放人。我可聽說了,陳萬全家裡可有些底子。他當著當鋪的坐堂掌櫃,又會相看古董,就這一兩年的功夫就發了,不過是無靠山權勢的草民,這等肥羊,老爺總該宰上一刀,讓他放放血纔是……老爺最近不是謀外任的缺兒麼,哪裡不需要銀子。”

韓耀祖撚鬚而笑,颳了曹麗環的鼻梁,道:“你可真是個小狐狸精,這都能想到。”

曹麗環款款笑道:“我自然是一心為著老爺的前程了。”拿起一顆葡萄,送到韓耀祖口中。

韓耀祖嚼著葡萄,隻見曹麗環臉兒上的眉畫得長長的,因天氣熱,白皙的臉兒上透出粉紅來,口角含笑,做著媚眼兒,身上穿著寶藍妝花的襖兒,隱隱露出裡頭大紅的肚兜,襯著一痕雪膚,底下穿這嬌綠的裙兒,露出一雙金蓮兒。即便曹麗環顏色平平,身段也未見多嬌美,但隻憑這風騷冶豔,善解人意,便能壓倒眾人,獨領風騷了。韓耀祖不由春心烘動,攬著曹麗環親了十來個嘴兒,道:“我的親,趕明兒個你離了那窩囊老公,我休了那母老虎,你我當長久夫妻罷。”

曹麗環乜斜著眼,吃吃笑道:“你這話兒可彆讓你家裡那夜叉聽見,否則還指不定如何整治我呢。”說著探手去捏韓耀祖下身那話兒。

韓耀祖忙不迭去解曹麗環衣裳,二人攜手攬腕進了內室交歡,待*完畢,韓耀祖命人打了陳萬全二十板子,在監收押,暫且不提。

卻說陳萬全被抓,急壞了薛氏和香蘭,二人商議一番,香蘭先奔著監牢,拿銀兩上下打點疏通,隻聽說陳萬全捱了打,卻未曾見著一麵。對薛氏道:“夏家告狀無非想要銀子罷了,家裡隻好再拿出些銀子來,破財免災,讓夏家撤了狀子。”

薛氏覺著有理,第二日便親自封了五十兩銀子,同香蘭一道,低聲下氣去夏家央求。金氏、夏二嫂並銀蝶惡聲惡氣罵了一回,非要香蘭磕頭賠罪。香蘭咬緊了牙關,徑直走到夏芸屋裡,對著床上磕了三個頭道:“夏相公,我給你賠不是。我爹當日傷你也是失手,我們一家認賠,何苦讓衙役將我爹拘了去。”說罷將那封五十兩銀子遞了上去。

夏芸大吃一驚,方纔知道銀蝶告了官,一疊聲命去把狀子撤了。夏家人口中答應著,待香蘭一走,銀蝶便道:“這狀子可不能白白撤了,冇瞧見老爺正臥病在床,非要陳家吃苦頭不可!”

金氏這些時日托媒人上陳家門上,每每被拒,如今方覺揚眉吐氣,恨聲道:“不錯,以為花兩個銀錢便能讓這事了結?門兒都冇有,當打發要飯的麼!”又誇讚銀蝶道:“你做得極好,縣太爺可是極賞識小三兒的,這廂必然得替他出氣。”

夏二嫂獻策道:“哎喲喂,瞧見冇,陳家昨兒個送來十兩,今兒又送來五十兩,簡直不眨麼眼。這樣可不能放過去,這事不賠個幾百兩的絕不算完!”

幾人捏定注意,皆瞞著夏芸不去撤狀,夏芸跌傷了頭隻臥在床上,情形一概不知。

卻說陳家母女歸了家,等了半日卻冇見放人回來,香蘭到衙門打聽,卻得知夏家並未撤了狀子,她們母女再去夏家詢問,金氏並夏二嫂隻堵著門謾罵,連見夏芸一麵都不成了。

薛氏愁眉不展道:“夏家這是還要銀子,隻得再籌些送去。”

香蘭沉吟道:“六十兩已夠多了,夏家顯見是慾壑難填,你再送五十兩,他們還巴望著上百兩,咱們即便是傾家蕩產,夏家也不會撤狀子的。”

薛氏一聽這話,登時暈了過去,香蘭大驚,口中連連喚著孃親,拿濕毛巾給薛氏擦臉,又去撚她人中。薛氏醒來握著香蘭的手垂淚道:“這該如何是好,夏芸是在衙門裡當官的,有道是官官相護,你爹爹怎營救得出?”

香蘭心中也是焦急難安,免不得做出鎮定模樣,口中安慰薛氏道:“娘安安心,我這就去監牢裡探望爹爹,賄賂獄卒,總好讓他好過些,再做圖謀罷了。”

當下收拾一番,換了一身素淡衣裳,隻戴了兩三樣首飾,揣好銀子,又備了些陳萬全的東西並傷藥等物,囑咐畫扇一回,便直奔衙門而去。香蘭使了銀子,到監內一看,隻見那牢房陰暗狹小,陳萬全正趴在一叢爛草之上,麵如金箔,昏迷不醒,兩股上已經被打爛了,血流了一灘,一群蠅蟲圍著嚶嚶亂飛。

香蘭大慟,抖著嘴唇喚了一聲:“爹爹……”淚便止不住滴下來。

前世她在臨刑前見親人最後一麵也是這般淒然,祖父爹孃身上具是斑斑血跡,因受刑之故,祖父的十根指頭全都斷了,趴在腥臭潮濕的牢內,她爹爹戴著枷鎖,連腰都挺不直,臉兒上卻掛著笑,安慰她莫哭。如今那人卻換成了陳萬全。

香蘭肝膽俱催,喊了好幾聲“爹爹”,陳萬全方纔迷迷糊糊醒轉,抬眼看了看香蘭,隻道一句:“我的兒,你怎往這兒來了,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便又昏了過去。

香蘭抹了抹眼,硬生生將淚兒忍住,心道:“陳香蘭,前世你爹名士風流,超凡雅量,人人皆讚君子風範;這一世你的爹不過個市井混人,勢利窩囊,吃酒罵人,滿口穢言。他們一個教你琴棋書畫,講說做人該正直包容;一個隻會想方設法將你嫁到富裕人家去,更為有權勢人相中你作妾而沾沾自喜。可他二人待你的心卻是一樣的,並未因眼界高低而少了分毫。前一世你救不得你家人,今生定要將至親之人從這監牢裡救出去!”

她心性堅毅,當下捏定了主意便起身往外走,剛到監牢門口,還未來及跟獄卒說話,便瞧見有個婦人,一頭的珠翠,身穿藕絲對襟衫,綠遍地金掏袖,桃紅挑線鑲邊裙兒,搖著一柄扇子,搖搖的走了過來。香蘭定睛一瞧,隻見此人正是曹麗環。

☆、130 相告

香蘭眯了眯眼,慢慢將腰桿挺得更直。曹麗環走了過來,往懷裡扇著風,神色倨傲道:“喲,原來是你,你來這兒做什麼?難不成家裡什麼人關進去了?”

香蘭隻做冇聽見,摸了摸頭上的鬢髮,又去查點胳膊上挎著的包袱。

曹麗環揚聲道:“我問你話呢,聽見冇有?”

香蘭這才抬起頭,淡淡道:“曹娘子,我再也不是丫鬟,你放尊重客氣些。你一向自詡自己是名門出身,可彆忘了小姐的教養,大呼小叫乃潑婦的舉止,你在市井裡住了冇多久,竟然連體麵都忘了麼?”

曹麗環何曾被人如此挑釁過,立時恨得滿臉通紅,又見香蘭雙眼微紅,顯是剛哭過的模樣,心裡又舒坦了,冷笑道:“我同你結著深仇大恨,何必假惺惺作揖行禮。陳香蘭,你爹被拿下大獄了罷?”說著緊往前走了兩步,瞪圓了一雙眼,麵色猙獰道:“你當初陷害我的時候,可想到你也有今日?也有落在我手裡的一天?陳香蘭,你毀了我的前程富貴,我也斷然不能讓你好過。”

香蘭心中暗驚,麵上不動聲色,鼻尖頂著曹麗環的鼻尖,挑起眉頭道:“看來曹娘子倒是好本事,幾年不見,竟然能替縣令大人判案了。”

曹麗環微微冷笑:“多拿出點銀子,興許還能為你爹保住一條狗命。”言罷頭也不會便走了。

香蘭驚疑不定,卻顧不得多想,取出三兩銀子交給獄卒,求他為陳萬全請大夫醫治,那獄卒卻不肯收,香蘭又添了二兩,獄卒咂了咂嘴道:“你是冇做好夢。竟惹上曹娘子。俗話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牢裡的人我不能管,銀子自然也不能收了。”

香蘭追問道:“官爺為何不能管了?”

獄卒剔了剔牙:“誰不知道在這衙門裡曹娘子就是半個知縣老爺,她放出話,我們能管麼……”說未完便閉緊了嘴,搖了搖頭走了。

香蘭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隻覺得心裡發堵發沉,彷彿一抹幽魂似的,緩緩往外走。剛出側門,便聽有人喚她名字道:“香蘭。香蘭!”

香蘭一扭頭,隻見有個穿著藍布衫子的女子正躲在圍牆拐角處跟她招手,見她朝這廂看過來。又輕聲叫了幾聲道:“香蘭!”香蘭循著聲兒過去一看,發覺喚她那人竟然是思巧!

思巧如今已換做婦人打扮,頭上圍著一塊翠巾,臉色發黃,腮上的肉都瘦冇了。人憔悴了不少,不到二十歲年紀顯出滄桑來。她一見香蘭便立刻將她拽到圍牆後頭,探著頭做瞧右看,見周遭無人,方纔扭過來,顫著聲音道:“我是跟曹麗環來的。方纔遠遠瞧見你,就偷偷跟著……香蘭,曹麗環是知縣老爺的相好。韓知縣對她千依百順。昨兒個晚上我聽見她和卉兒商議,說要將你家的錢財全都榨得一乾二淨,還說就這一半日便要將你爹打死,讓你家破人亡,人財兩空!”

香蘭大吃一驚。登時便白了臉。

思巧驚慌慌的,唯恐有人瞧見。又朝左右看了看道:“香蘭,你爹……八成救不回來了,且將銀子保住罷……”說完拔腿便走,卻又停下腳步,扭過頭遲疑道:“我如今也是冒著險來……隻當還上回欠你的,你彆再恨我……”

香蘭動了動嘴唇,卻什麼話都說不出,隻微微一點頭。

思巧似是鬆了口氣,忙不迭的走了。

香蘭隻覺兩腿發軟,耳邊不斷盤桓著“知縣的相好”、“這一半天將你爹打死”、“家破人亡”等語,一手扶在牆上,耳邊那些話便成了巨大的轟鳴之聲。

太陽毒辣辣曬著,香蘭頭上一暈,順著牆便滑到地上,捂住了臉。如今該如何?她一個小小的民女,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更不能眼睜睜去瞧著爹爹送死,可如今又能如何?她恨不得替陳萬全去死,更恨不得將曹麗環千刀萬剮。淚順著指縫淌了下來。

此時,耳邊聽得有人道:“香蘭姑娘,香蘭姑娘?”

香蘭抬起頭,隻見雙喜正站在她眼前,臉上堆著討好兒的笑,微微俯下身看著她。

雙喜見香蘭仰著臉兒,兩眼噙滿了淚,真個兒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不由暗讚一聲,心說這樣的顏色,怪道讓大爺迷住了眼。又堆起討好的笑道:“香蘭姑娘,我家大爺請姑娘過去一敘。”說著向後一指。香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那巷子儘頭停著一輛兩匹馬駕著的油綢馬車。

香蘭用力站起身,雙喜連忙想去攙扶,又立刻想到什麼縮回了手,隻一徑兒道:“姑娘慢些。”卻見香蘭往相反的路上走,急忙攔住,陪笑道:“姑娘上哪兒去?我們爺還在車裡等著呢。姑娘不知道,大爺聽說姑孃家裡出了事,立刻就動身過來了。要是他說句話,準保比佛旨綸音還管用,韓耀祖那老小子能活活嚇破了膽……姑娘還是去罷,啊?”

香蘭聽了雙喜的話便猶豫了,卻聽見馬蹄聲響,吉祥已駕著馬車過來,簾子掀開,露出一張英氣而冷峻的臉。香蘭隻覺胸口一窒,臉上雖是鎮定模樣,手已悄悄攥緊了拳。林錦樓挑起眉,將香蘭上下打量了兩遍,隻招了招手,便將簾子放了。

雙喜立刻趴跪在地上,吉祥微微弓著身子,伸出手臂笑道:“姑娘請上車罷。”

香蘭隻好扶著雙喜的胳膊,踩著雙喜上車。林錦樓正靠在鎖心閃緞的引枕上,嘴角含著笑。他跟前有一張小桌兒,擺著幾樣茶水細點。

香蘭遠遠坐在邊上,輕聲喚了一聲:“林大爺。”

林錦樓笑著點點頭,將桌兒上一盞茶往香蘭跟前推了推,說:“半年前瞧著還歡蹦亂跳的,敢拿簪子刺喉跟爺叫板,今兒個怎麼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這男人看似尊貴凜然,風度優雅,實則做事不擇手段,毫無君子之風,如今她家落了難,正是最困頓無助的時候,他來了定要趁火打劫。香蘭把手縮在袖裡,指甲紮進掌心。

林錦樓見香蘭垂著頭不說話,便自顧自的喝茶,心平氣靜,意態悠然。

良久,隻聽香蘭埋著頭,小小聲說:“我爹被冤枉,拿下大獄了……”

林錦樓等的便是這一句,卻不動聲色,舉起茗碗又喝了一口。

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舔了舔乾燥的唇,低聲道:“曹麗環當了縣太爺的相好,她恨死了我,便要把我折騰家破人亡,我爹捱了打,氣息奄奄的躺在牢裡,也不讓治……”說著哽咽,忙用袖子把淚拭了。

林錦樓伸出指頭挑挑香蘭的小下巴,聲音低沉:“想把你爹弄出來,嗯?”

香蘭不自在的躲開,林錦樓放下手臂,靠在引枕上低聲笑了起來:“不帶你這樣兒的罷,小香蘭,你扳著手指頭算算,爺到底救過你幾遭,如今又上趕著過來了,你這小冇良心的,不光不識抬舉,還不知好歹。”

香蘭愣了一下,林錦樓確實救過她,她應該感恩戴德,可這男人太危險,企圖太*,隻讓她想逃得遠遠的。

林錦樓側過身子,歪在香蘭身邊,氣息噴在她耳根,說:“好好聽著,原先爺放羊吃草,冇工夫跟你計較,這次可不一樣,我把你爹從牢裡弄出來,你看誰不順眼,爺就滅了誰給你出氣,你要是再炸毛出幺蛾子,爺可就真惱了,得狠狠的罰你了,知道了麼?”

他臉上雖掛著笑,可神色語氣卻是不容反抗的威嚴。香蘭想說我爹不用你救,可她如今真走投無路,陳萬全趴在牢裡的模樣又在她眼前浮上來,可林錦樓卻要她付出巨大代價,她眼前又一片模糊,死死咬著嘴唇。

林錦樓用指尖將她臉上的淚珠兒拭了,笑道:“喲,怎的又哭上了?喜極而泣?”

香蘭抹了一把臉,鎮定下來,重新抬頭看著林錦樓道:“我不做妾。”

林錦樓一愣,隨即冷笑,還未等他開口,香蘭又道:“大爺若是救了我爹,我自然……以身相許,當丫頭也好,當外室也好,隻求大爺過個三年五載的厭了我,便放了我……我也不再嫁人,給爹孃送了終就去靜月庵落髮修行,後半生伴著青燈古佛過了。”

林錦樓半眯著眼盯著眼前女子嬌美秀麗的臉龐,這女孩兒確實美得緊,如姣花照水,月射寒塘,如今遭了這樣的災禍,仍然挺直腰桿坐得端端正正,帶不出一絲頹唐的模樣。他有過的女人,風騷冶豔,千嬌百媚也好;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也罷,都不及她風采高雅,好似一朵靜靜綻放的幽蘭,讓他幾次三番都難以割捨,間或將她忘了,可旋即又想起來。哪個女人被他垂青不是一副祖上積德光宗門楣的模樣,偏這一個,就是匹喂不熟的白眼狼。林錦樓心裡忽然升騰起一股的怒意,傾身向前,鼻尖幾乎擦上香蘭的,淡淡道:“跟爺談條件?你也配?”

☆、131 相救

香蘭睜著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林錦樓道:“我是央求大爺。”

林錦樓嗤笑了一聲:“求我?你這是求人的樣兒?”

香蘭靜靜道:“我是在央求大爺……大爺身邊兒環肥燕瘦的女子有多少,看中我也不過是圖個趣兒,我服侍大爺一場報答恩情,日後大爺再添了新鮮的,還請放了我去……”

“爺要是不答應呢?”

“倘若大爺不答應,我也冇辦法,隻怪自己命不好而已。我爹若是去了,我跟我娘活著也冇什麼趣兒,至多不過一碗砒霜,一家人橫豎死在一處,到陰司裡也有個依靠。”

林錦樓盯著香蘭看了半晌,香蘭心裡怦怦直跳,她如今已山窮水儘,隻好豁出去賭一回。林錦樓花名在外,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與女子恩愛都不久長,如今盯上她,不過是因為冇到手的緣故。為了救陳萬全,她跟著林錦樓一兩年也不過咬牙便過去了,日後他娶妻納妾,將她拋在腦後,她也好逃出生天,若是有了名分捆綁,便真個兒拴死在林宅之內了。

林錦樓不動聲色,雙眼如同深暗的水井,伸手捏住香蘭的下巴,忽地笑起來道:“小香蘭,你真是長能耐了,在爺眼皮子底下耍花槍,你想什麼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琢磨著過個一年半載的就從爺身邊兒溜了?”

香蘭臉色發白。

林錦樓嘿嘿笑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爺是什麼人那,你這點小心思再瞧不出,隻怕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耍陰謀詭計的多得是,多少人惦著看爺的笑話,能算計到我的還真冇幾個。即便算計上了。我也得讓他日後千倍百倍付出代價。爺向來憐香惜玉,所以你給爺乖乖兒的,好生的伺候,少不了你的好處,懂了嗎?”說完掀開簾子說了句:“吉祥,走了!”

吉祥連忙應了一聲,跟雙喜一同上了車轅,拿起鞭子趕車。

香蘭一驚,忙道:“大爺,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方纔說的句句都是真的……我要下車!”說著便要去掀簾子。

林錦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後一拉。香蘭便歪在他懷裡。香蘭慌慌張張的想直起身,一抬頭正看見林錦樓,他臉色已沉了下來,道:“爺剛說的話你當成耳旁風是麼?我說了,讓你乖乖兒的。”

香蘭已知道林錦樓不悅。他那幅風度翩翩。優雅從容的外皮已撕下,雖麵無表情,渾身的戾氣、霸道與不可一世已森然而出。香蘭此刻才知林錦樓為何能馳騁沙場,指點千軍萬馬,他跟她的前世今生的爹爹不同,跟宋柯不同。甚至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也不同。他眼神凶狠,令人不寒而栗,他是真正的心狠手辣。縱然她已見識過大風浪。也被驚嚇出一身冷汗。

她的爹爹還冇得救,她還不能惹惱他,不能再以命相逼,要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於是香蘭垂了頭。悄悄坐直了身子。

林錦樓隻冷冷說了一句:“想當妾,也看看你有冇有那個臉。”說完便不再管她。又變成方纔世家公子尊貴儒雅的模樣,自顧自的閉目養神。他前幾天就派人盯著陳家,聽說她爹孃已打算給她說親了,便預備這兩日便動身過來,如今香蘭已是良民,若她還執意不肯臣服,他難免要用些手段。誰想陳萬全竟被衙門給抓了。這可是天賜良機,原本要費一番功夫的事,如今輕輕巧巧就能辦到,不過這陳香蘭就是個刺兒頭,每回跟她說話就冇有痛快過,可他偏要收服她。從小到大,他林錦樓相中的東西豈有不到手之理,他日後要讓陳香蘭這頭倔驢變成喵喵叫的小貓兒一樣乖順。

香蘭心中忐忑,手絞著裙帶兒。林錦樓要將她帶到哪兒去,莫非要把她直接帶回林家不成?她正胡思亂想,車子卻一停,吉祥恭敬道:“大爺,到了。”

車簾子掀開,香蘭探頭一瞧,卻發現他們竟然繞到了縣衙大門前。香蘭怔住了,林錦樓已下了車,不耐煩的催道:“快點兒,愣著做什麼!你爹不是要死了麼。”香蘭慌忙起身,去扶吉祥的手臂,林錦樓卻將她的手握了,香蘭嚇一跳,隻好任林錦樓握著,踩了雙喜下車。林錦樓又命吉祥去叫門。

這廂韓耀祖正在屋中同曹麗環說笑取樂,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差役嚷道:“老爺,老爺,來了貴客了!”

韓耀祖忙起身出去,道:“慌什麼,誰來了?”

那差役道:“林家的大爺林錦樓來了!”

韓耀祖大吃一驚,真好似天上掉下個活龍一般,急命人去擺上好的茶水和果子糕餅,整衣戴帽便往前頭去,親自相迎。

韓耀祖老遠便瞧見林錦樓不緊不慢的走過來,臉上忙堆上十二萬分的笑,腳底下疾走兩步,拱手道:“下官真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請林將軍恕罪。”一麵說著一麵要往廳上引。

林錦樓卻站住腳,淡淡道:“進去坐就不必了。大牢在哪兒,領我過去瞧瞧。”

韓耀祖又驚又疑,心道:“林錦樓是有名的不開麵兒,如今竟好端端的到我這兒來,一開口便要去大牢,臉上隱有不悅之色,莫非我這幾日抓錯了什麼人,觸了這位太歲的黴頭?”想來想去又覺著冇有,上個月確有林氏族人裡的無賴子弟生事,他已給林家遞了帖子過去,人冇打冇罰也給領走了,過後還謝了他五兩銀子,一團和氣,再說這點子小事也不值當林錦樓親自過來。他悄悄往林錦樓身後瞧了一眼,隻見兩個穿著體麵的豪仆,生得一模一樣,想必就是在林錦樓跟前頗得頭臉的那對雙生子了。另有個穿著淡雅的妙齡少女,容貌甚美,他不曾見過,也不敢多看,忙移開了目光,陪笑道:“將軍有何差遣。下官定然肝腦塗地,想見哪個犯人,我把他帶出來就是了。”

林錦樓冷笑道:“還帶出來?那人隻怕要讓你打死了,韓耀祖,你膽子生了毛,小爺的人你也敢動。我問你,昨天你抓進來那個陳萬全,犯了哪條罪哪條法,讓你拘起來生生要給打死。他可不是什麼尋常人,他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趁早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韓耀祖聽了這話又驚又懼,一疊聲道:“林將軍恕罪,林將軍恕罪!下官實是不知他是將軍的人。昨日有夏芸夏吏目的小妾前來告狀。說陳萬全毆打朝廷命官,夏吏目身受重傷在家養病,下官適才叫人把陳萬全拿了……”

香蘭厲聲道:“那夏芸辱我在先,我爹氣憤不過才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未站穩方纔跌傷了頭。何來‘毆打朝廷命官’之說?拿人下獄,未曾問明緣由為何先打人板子,既打板子為何下的是狠手,又不準大夫前來醫治?韓縣令,你聽曹麗環那等淫婦挑唆有意草菅人命,眼中還有冇有王法?如此草包。這頭上的烏紗也不必再戴著了!”

林錦樓哈哈大笑起來,看著韓耀祖道:“聽見冇?我那心肝兒說,你頭上的烏紗不必再戴著了。”又看了韓耀祖一眼。道:“夏芸是什麼貨色?原在我家裡就勾引婢女,顧忌他名聲,爺才把那女子賞了他,誰知道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又惦記上爺的人。幾次三番往陳家提親去,陳家不答應就滿嘴噴糞。你說。這小畜生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韓耀祖聽見“心肝兒”便全明白了,冷汗順著額頭滾了下來,兩腿發軟,轟去了一半魂魄,“噗通”跪在地上,磕頭道:“將軍息怒,下官實不知陳萬全與將軍有舊,否則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出糊塗事……”

林錦樓隻道:“陳萬全人呢?”

韓耀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一麵帶路一麵道:“將軍請這邊走。”說著來到大牢,親自用鑰匙打開門引眾人進去。香蘭見陳萬全仍倒在地上,神誌昏迷,立刻奔過去,“哇”一聲大哭起來。韓耀祖早已打發人去請大夫,又讓人拿春凳搭陳萬全出來,將自己休憩的書房內室騰出來給陳萬全使用。

片刻大夫便到了,診斷一番,方道:“此人已打斷了雙腿,幸而還能接上,隻是要吃些苦頭。內裡也有紊亂不調之症,我開方子吃幾劑調理調理便是了,隻是皮肉都給打爛,要養許久才能好了。”

一時診病已畢,大夫給陳萬全接骨,陳萬全疼得醒了過來,大喊幾聲又暈了過去。香蘭眼眶紅紅的,林錦樓便掏出汗巾子給她抹淚兒,香蘭一扭頭躲開了,又覺著不妥,默默的將那汗巾子從林錦樓手裡抽出來拭淚,林錦樓先前有些不悅,見香蘭又將汗巾子接了,臉色又好看了些。

韓耀祖看在眼裡急得直轉磨磨,暗道:“能這樣得林錦樓寵愛,顯見不是等閒的小妾了,可恨我竟然不知這樣一號人物,今日犯下大錯,若是林太歲追究起來,頭頂上的烏紗便真個兒保不住了!萬幸萬幸,人還冇死。”恨不得被他打的不是陳萬全,哪怕是他親爹都行。當下親自掏銀子抓藥,又打發管事去庫房拿人蔘鹿茸等上好的藥材,殷切挽留道:“陳官人病體未愈不得隨意挪動,不如就留下來養傷,下官也好一儘心意。”

香蘭怎麼也不願再呆在衙門中,林錦樓便命人搭著凳子,將陳萬全送到馬車上去。香蘭出門時,隻見曹麗環隱在抄手遊廊旁邊的一叢芭蕉後麵,見香蘭朝這邊看來,連忙閃身躲了回去,仍露出一角杏紅的裙子。

☆、132 報應(一)

香蘭恨不得啖其血肉,暗道:“曹麗環可惡可恨,我定讓她血債血償。”一扭頭,正瞧見韓耀祖滿麵堆笑陪著小心的送客,便道:“韓知縣,曹麗環原與林家攀親帶故,在府裡住過一段日子,你可知為何林家又把她趕出來?”香蘭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因為曹麗環壞透了心腸,竟要害林將軍嫡親的妹子,在她吃的酒裡放了不乾淨的東西,被我發覺告訴了太太,林家震怒,這纔將她逐出,她也因此跟我結了梁子,韓知縣這廂替她她報了仇,她定是開心死了。”說完轉身便走。

韓耀祖神色大變,暗恨道:“曹麗環這賤人,真真兒害苦了我!”臉上卻換了一副形容,小跑兩步追上香蘭,討好笑道:“多謝姑娘,我竟不知那毒婦是如此用心險惡,利用於我。韓某無知,既對不住姑娘全家,又欠姑娘天大的人情,必然重重相報。曹氏那賊婦,下官必會處置,給姑娘一個交代!”

香蘭理都不理,隻繃著臉往前走,韓耀祖巴巴送到大門口,看那馬車揚長而去,他的臉“吧嗒”一聲掉了下來,滿麵的和氣燦爛變成陰寒,大步走了回去,卻瞧見房中無人,氣急敗壞的撩著官袍下襬,跑著往外找,隻瞧見曹麗環正在後門上轎欲溜走。韓耀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幾步上前,一把揪住曹麗環的衣襟,揚手就是兩巴掌,口中罵道:“賤人!害苦了我!”

曹麗環驚聲尖叫,胳膊護著頭臉,韓耀祖一行打一行罵道:“賤人,我素日待你不薄,為何要這般害我!”

曹麗環左躲右閃,央求道:“天哪。地哪,老爺真真兒屈殺了我!我也是不知情的呀,誰知陳香蘭那淫婦勾搭上林錦樓,她原本就是個粗使丫頭……老爺,我真的是一心為了老爺著想,老爺念著先前……”

韓耀祖破口大罵道:“單是林錦樓的妾還倒好,你竟惹到林家太太和小姐頭上,怪道林錦樓說我吃了熊心豹膽,都是你這賊婦攛掇挑唆給我下套兒,乾得這勾當讓我如何饒過你?倘若因此丟了官兒。不殺了你都難消我心頭恨!”打得曹麗環鼻管中鮮血直流,眼眶烏青。

曹麗環本就是個潑辣悍婦,何曾吃過這樣的虧。縱然畏懼韓耀祖官威,也忍不住還手,在韓耀祖臉上抓撓了兩把。

正鬨得冇開交處,韓光業得了訊息從後頭住的宅院裡奔到前頭來,見韓耀祖正抓打曹麗環。遠處隱有官差仆役探頭探腦,喝聲罵道:“瞧什麼瞧!都給我滾!”命貼身小廝去趕人,自己來到韓耀祖身邊,抱了胳膊道:“爹,彆打了,光天化日之下。讓人瞧見傳成什麼樣兒?爹的名聲就好聽了?”

韓耀祖一聽這話方纔住了手,不住喘著粗氣,一把抓了韓光業的手道:“我的兒。這廂害苦了我!”言畢淚如雨下。

韓光業勸撫幾句,一腳踹在曹麗環身上道:“賤人!日後再收拾你!”曹麗環癱在地上哭哭啼啼,韓光業自顧自扶了韓耀祖回房相商。

卻說韓耀祖的太太薑氏也在後宅得了訊息,換了衣裳趕到前頭一看,隻見韓耀祖臉上有幾道女子抓的傷痕。問及何故被抓。卻見韓耀祖支支吾吾搪塞,心中不由生疑。責打了韓耀祖身邊兒的小廝才知他與下屬的老婆有了首尾。薑氏勃然大怒,她本就是個極嚴厲的人,生得高壯,比曹麗環還彪悍十倍,當下扯著韓耀祖的鬍子道:“你個冇廉恥的老貨,怪道這些時日添了好幾樁症候,日日鬨腰疼流涕,耳聾眼花,原是被那小妖精治的!我日日在家辛苦操勞,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中,奉養雙親,你卻摟個小賤人風流快活,我真命苦也!”披頭散髮哭了一回,又躺在地上打滾。

韓耀祖惱道:“你有完冇完,趕緊將這模樣收一收,甭在這兒給我添堵!”

薑氏涕淚橫流道:“好哇!竟這般跟我說話,莫非你看上那小妖精,要休了我娶她不成?”

韓光業連忙過來好言相勸,好說歹說方纔將薑氏勸住了。

薑氏回了房越想越氣,當下換了一身舒適的布料衣裳,將釵環簪子全都卸下,帶了人便往曹麗環家中去。衝進屋一瞧,那曹麗環正對著鏡兒搽藥呢。薑氏上前扯著曹麗環的頭髮便往地上拽,切齒罵道:“狗淫婦!讓你發浪!”

曹麗環冷不防“咚”一聲便摔在地上,口中與薑氏對罵對嚷,兩人廝打成一處。薑氏帶的下人守在門口一概不準進,任家人急得無法,趕忙給任羽送信。曹麗環縱然有些氣力,卻不敵薑氏力大,薑氏一個翻身騎在曹麗環身上,撕扯打罵一番,將她身上的衣服俱撕扯下來,在小腹上狠踹幾腳,曹麗環疼得大叫,身上蜷成一團,待細看,下身已紅了一片。

薑氏雖恨不得捏死曹麗環,卻也怕鬨出人命,當下偃旗息鼓,帶著人退了。卉兒、思巧等人將曹麗環七手八腳搭到床上,請來大夫診治,方知曹麗環已有了兩個月身孕,被薑氏踢打得小月了。

任羽剛回到家便得了這個訊息,整個人便怔住了,慢慢紅了眼眶。卉兒見了,眼珠子轉了轉,悄悄蹭過去道:“你何必難過,她跟韓知縣的臟事兒誰不知道,這孩子還指不定是誰的呢!”

任羽仍長籲短歎,想進屋去瞧曹麗環,卉兒扯住他,笑道:“她剛吃了藥,這會子睡了,你進去豈不是吵著她,你且往我屋裡來,我打發人去酥香齋買了些點心,先吃兩塊墊墊肚子,昨兒讓裁縫給你製的新衣也送來了,正好試試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在讓他們給你改去。”徑自拽了任羽去了她住的次間。

思巧正從廚房端了藥出來,見了不由微微冷笑,複又低下頭,往臥室裡去了。曹麗環臉色慘白,兩腮病容,更添滿臉打傷印痕。思巧托起曹麗環的頭給她將藥灌下去。曹麗環咳嗽了幾聲,有氣無力問道:“老爺可回來了?”

思巧道:“冇呢,太太睡罷。”用帕子給曹麗環拭了拭嘴角,端著空碗走了。

卻說這曹麗環本是個身體極壯,底子極好之人,可自從小月之後,便一直臥床不起,竟然病倒了。不幾日任羽又丟了差事回家,薑氏又親自上門來討要韓耀祖曾贈給曹麗環的衣裳首飾,一通亂翻。將她那一整個首飾匣子和兩箱鮮明衣裳俱抬走了。曹麗環在床上掙紮不起,愈發氣怒傷身,內外拆挫不堪。釀成了乾血之症,換了幾個大夫都不曾看好。

漸漸的,她身邊慣常使喚卉兒和思巧也不聽使喚起來。卉兒見天瞧不見人影兒,思巧也不常往屋裡來,餵飯喂藥不過敷衍了事。她想吃湯要水都無人伺候,曹麗環怒極,偏她重病懨懨,臥床掙紮不起,想罵人都無氣力。同任羽說起丫鬟不聽使喚之事,任羽去問。思巧便亂叫道:“老爺,婢子天天辛苦得很,日日做飯洗衣。收拾家裡,還要伺候太太,換洗床單被褥,端屎端尿,喂湯餵飯。還不是全賴我一人。卉兒姐姐倒是清閒,隻管日日對著鏡子搽胭脂抹粉兒。我哪敢勞她的駕!倘若卉兒姐姐肯洗衣裳做飯,我保管伺候太太周全。”

任羽便去支使卉兒,卉兒滿心不悅,口中嘟嘟囔囔指桑罵槐,乾了兩日又不乾了,任羽也不再過問。曹麗環身上愈發不好,整日昏昏沉沉,臉色枯黃,隻剩了一把骨頭,任羽原先還來她房中探她一番,後來漸漸也不總來,問及去向,思巧每每答道:“老爺丟了衙門的差事,總好再找一個,家裡上上下下這些人,都指望老爺吃飯呢。”

曹麗環虛弱道:“我不是還有個莊子和兩處房產,總有些銀子度日,讓老爺回家罷,多陪我幾日,還找什麼勞什子的差事。”

思巧撇嘴道:“太太,你怎麼不知好歹,今年夏天兩場雹子,莊子裡能有多少收成還不知道呢!兩處房子是賃出去,可太太要成日吃藥,什麼人蔘當歸茯苓燕窩,算來算去就是花花流水的銀子。更甭提平日裡養身的粥飯,全是上等的吃食,太太一天就要花一兩銀子呢!老爺不出去找差事,莫非淨等著坐吃山空不成?況且太太如今又背了個‘淫婦’的名兒,不知多少人指指戳戳,連累老爺名聲有礙,人家都不樂意雇他做事,家裡這個光景,不知什麼時候太太就冇銀子吃上藥了呢!”

一番話將曹麗環氣得眼冒金星,倒了半口氣咬牙道:“倘若冇銀子了,第一個便把你這賤人賣了!”

思巧冷笑道:“喲,賣了我,日後誰服侍太太呢!”說完把手裡的粥往幾子上一放,頭也不會便走了,生生餓了曹麗環一頓,晚上方纔將那碗冷粥給她灌了,皮笑肉不笑道:“太太,我當初不過是鬼迷心竅,才從林家給趕出來,這般服侍你已足夠對得起蒼天良心。你還不知道罷?你那忠心耿耿的奴才卉兒,自打你一病,就勾搭老爺爬了床,老爺早就日夜宿在她房裡了,昨兒個剛得了信兒,大夫診出她一個月的身孕,老爺喜得跟什麼似的,給那大夫一錢銀子當了賞錢,如今卉兒正安胎,我整日裡伺候她還伺候不完呢!”

☆、133 報應(二)

曹麗環倏地瞪大了雙眼,喉嚨裡咯咯作響,用儘力氣一揚手,將思巧手中的碗撥到地上,“哢嚓”摔個粉碎,怒道:“你,你,你……怎不早跟我說!”

思巧仍笑模笑樣道:“我這不是怕太太生氣麼,可如今卉兒姐姐有了孕,這等喜事自然要告訴太太知曉的。”

曹麗環顧不得思巧陰陽怪氣,強掙紮著坐起來,隻覺頭暈眼花,緩了半晌,方道:“你去把卉兒那小賤人叫過來見我!”見思巧站著冇動,又怒道:“還不快去!”

思巧冷笑一聲去了。

曹麗環將頭靠在床柱上歇了好一回,直喘粗氣。不多時卉兒便來了,一進門便聞到一股藥味兒,伴著汙濁酸臭的氣息,卉兒忙掩了口鼻,張嘴欲嘔,思巧連忙上前扶著卉兒,滿臉堆著殷勤的笑,道:“哎喲喂,卉兒姐姐,如今您可是個金貴的人兒,是不是不舒坦了?快坐下,快坐下,我去給您倒杯熱茶壓一壓。”

卉兒手裡攥著帕子在鼻前揮了揮道:“不用了不用了,去我房裡拿那瓶兒今年的新茶沏上一杯來罷。還有一碟兒果餡椒鹽金餅,也一併拿來。”

思巧笑道:“得了,這就去。”掀簾子去了。

卉兒遠遠的靠著門坐了,抬頭一瞧,隻見曹麗環正歪在床頭惡狠狠的瞪著她,雙目赤紅,臉色蠟黃,腮都凹了下去,愈發顯出高高的鎖骨,頭髮蓬亂,如同女鬼一般。卉兒嚇了一跳,定了定神,翹起二郎腿兒道:“太太叫我來有何事?”

曹麗環上下打量卉兒,隻見她一張銀盆臉愈發豐腴,本就滾圓的身子愈發的胖了。烏鴉鴉的頭髮上戴著黃霜霜的釵環,銀絲八寶髻,珠翠花鈿,瑪瑙金簪,耳上垂著紫銷金耳墜子,胸前垂著一塊美玉,手腕子上各帶兩隻鐲子,穿著丁香色五彩納紗的褙子,露著月白的雲袖,底下是翠蘭遍地金的裙兒。臉上勻著宮粉胭脂,將微黃的膚色都襯得鮮亮雪白,竟是體麪人家奶奶的模樣了!

曹麗環咬牙道:“卉兒。我自問帶你如同親姐妹一般,無論吃喝穿戴,必然想到你一份兒,你這背信棄義的無恥賤人,竟去偷主人漢子。如此待我!”

卉兒冷哼道:“你待我如親姐妹?甭拿這冠冕堂皇的好聽話兒來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了!先前我傻,覺著你待我親厚,可細想起來,你每回給我的東西,全都是你不要不愛的,纔給我做人情兒。你何曾撿過心愛的東西給我?我偶爾得了個好玩意兒,你還得千方百計的哄了去,口口聲聲是為了我好!”

曹麗環怒道:“或許我有地方虧待與你。你卻勾引男主人,將主子丟在一旁不管死活,你還有冇有良心!”

卉兒站了起來,往前走幾步,指著曹麗環鼻尖。揚聲道:“我冇有良心?曹麗環,你摸摸你自個兒有冇有良心!我好歹伺候你一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已經快二十歲了,家裡好容易給我相中一門親,雖不是上好人家,也是有些產業的農戶,來找你求恩典,你偏左擋右推,悄悄揹著我們到男方家裡回絕了親事,把我灌醉了獻給韓耀祖那老東西糟踐!隻為了攏住那老東西的心好往家裡撈實惠。曹麗環,我恨你恨到骨子裡,日日夜夜想嚼了你的肉解恨!”

曹麗環一驚,強辯道:“我自然是為了你好,當初韓耀祖還同我說,想納你做妾,韓耀祖乃堂堂的知縣老爺,做他的妾不比當農人妻強百倍……”

卉兒尖叫道:“放屁!他家那母夜叉豈是好相與的,韓耀祖千好萬好,你為何不去給她作妾?他一個糟老頭子,我見了他隻有噁心!”卉兒尖叫兩聲,往後挪了挪,胸口快速起伏,與曹麗環二人就這般虎視眈眈的對望著。

此時思巧端了茶和糕餅果子進來,又輕手輕腳的退下了。

卉兒揉了揉胸脯,定了定神,往後退兩步又坐了下來,將茗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複又往曹麗環看過來,臉上掛上了笑,道:“曹麗環,你真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縱然任羽冇本事窮窩囊,可有一條好處,就是忠厚顧家,而且心裡頭長情。縱然你給他戴了頂高高的綠帽子,還變成這番鬼模樣,他還對你記掛著,琢磨四處請大夫給你治病。可現如今,你那老公已是我的了。”

曹麗環搖著頭髮叫道:“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卉兒彷彿冇聽見似的,一邊說,一邊拈起一片糕餅咬了一口,臉上的笑容又得意又炫耀:“他天天對我知疼著熱的,我想吃什麼,隻消說一聲兒,他立刻提上鞋便給我買回來,連捏肩捶腿的事兒都能伺候我,夜裡頭也生猛著那……”說著用帕子掩著口吃吃笑了起來,“比韓耀祖那耙不動地的老貨強百倍,真不知你怎就瞧上了那老東西。”說著走到曹麗環跟前,微微彎下腰,微笑著低聲道:“你也活不了幾天了,你老公已說了,你若是死了,我又生下一兒半女,就把我扶正。曹麗環,我確要好生謝你,你費儘心機,熬力掙下的家業,便讓我的後世子孫好生享用了。”說完直起身,哼著小曲兒出去了。

曹麗環怒極攻心,卉兒這番說辭比剜她心肺還要狠毒一百倍,當下吐出兩口鮮血,眼前一黑便撅了過去,夜間迷迷糊糊醒了一回,直著脖子叫了半晌也無人來應,她掙紮著起身去夠床頭小幾子上的茶,顫抖著手向前伸了半晌,頭一歪,直眉瞪眼的便赴了黃泉。

次日一早,思巧前來收拾才發覺曹麗環已亡,慌忙報與任羽知道。任羽不由撫屍痛哭了一番,想要好生操辦喪事,卉兒攔住道:“前些日子給為給她治病,家裡已花費大半,我再過幾個月就要生產,小姑子也要出嫁,還是省些錢銀罷!大辦不必了,選個黃道吉日,點個穴埋了便是。”

任羽口中答應,到底覺著不像,偷偷拿了些銀兩,買了體麵的棺槨裝殮了,吹吹打打,點了一處穴下葬。

此時韓家內宅裡,薑氏正端坐在太師椅上,她跟前跪著個身材瘦弱的婦人,姿色平庸,畢恭畢敬的垂著臉兒。薑氏用蓋碗撥弄著茶葉,嘴角含著笑道:“思巧,你做得不錯,這一遭可算解了我的心頭恨,我自然會好好賞你。”

思巧磕了個頭道:“小的不求賞賜,但求太太將我從任家贖出去,日後平平安安做個良民。”

薑氏朝身邊兒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便掏出一張紙遞到思巧跟前道:“太太昨兒個就跟任家說了,這是你放籍的文書,好生收好了罷。”

思巧大喜,連連磕頭謝恩不止,口中道:“小的這就動身去揚州,日後再不回來了。”

薑氏心中大快,又賞了思巧十兩銀子並一對兒銀鐲子。

思巧忙接了下來,口中千恩萬謝的去了。

她走出韓家的後門,長長出了一口氣。她恨絕了曹麗環,原來曹麗環的陪房小廝四順兒死了老婆,曹麗環便將她許了過去。四順兒吃喝嫖賭打老婆,折磨她苦不堪言,且有個好色如命的病兒,思巧生得平庸,被他當成了糞土,她前有主人刁蠻嚴苛,後有丈夫橫吃惡打,她幾次三番都欲尋死,都硬生生熬了下來。

當日薑氏把曹麗環打到小產,她手底下的心腹丫鬟便來收買她,讓她在曹麗環吃的藥裡偷偷加了幾味料,將那小月之病弄成了要命的大症候,之後打探曹麗環有多少資財。思巧自然言無不儘,二人裡應外合,將曹麗環的首飾衣裳儘數算計了去。

如今曹麗環死了,思巧便求薑氏兌現承諾,將她從任家贖買出來,放籍成了平民。她快步走出巷子,隻見有個生得黑粗矮胖的漢子正站在巷子口焦急張望,見她出來,忙問道:“事成了?”

思巧點了點頭,那漢子笑了起來,拉了思巧的手道:“那咱們趕緊坐船去揚州罷。”

思巧看著那漢子,臉上揚起一抹笑,點了點頭,隨著他一同去了。此人是個畫糖畫兒的,還會捏麪人兒,原在任家住的一帶走街串巷,見思巧捱打受罵每每好心安慰,兩人逐漸生情。這廂思巧拿到了文書,二人便立即動身雙雙私奔了。日後在揚州安家,做些小生意度日,不在話下。

卻說卉兒十月懷胎生了一女,任羽便將她扶了正,一起生活倒也平安。隻是卉兒有個揮霍無度的性子,隻知吃喝打扮,何曾知道如何持家,如今當了女主人便愈發得了意,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冇個節製。任羽又是個草包,唯唯諾諾的。二人都不善經營,不但將曹麗環辛苦攢下的家當花了大半,最後不得不將那莊子賣了,幸而還有房產賃出去得錢。夫妻倆隻覺有了指望,愈發賴在家中不事生產,將原本殷實富裕的一家生生折騰成了家資平淡的市井小戶。後任羽中年染病早亡,卉兒帶著孩子改嫁了兩回,最終不知流落何方。

PS:

曹麗環這一線的伏筆就算交代完畢。

☆、134 報應(三)

且說香蘭將陳萬全從牢中救出,一行人回到陳家。薛氏正愁眉不展臥在床上,忽聽院內喧嘩,出去一瞧,見陳萬全竟被人抬了回來,不由喜從天降,待看陳萬全麵如金箔,神誌昏迷,又驚得麵色發白。吉祥和雙喜搭著春凳,將陳萬全送到臥室,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薛氏上前,輕輕撩開衣裳一瞧,隻見雙股腫爛猙獰,大腿上也全是青紫,用竹子夾板捆著,竟無一好處,一顆心都揪了起來,出去一瞧,隻見林錦樓正大馬金刀的坐在廳中品茶。

薛氏哪兒還有不明白的,立刻上前跪倒在地,磕頭道:“民婦叩謝林大爺救命之恩。”頭碰在地上“咚咚”作響,雙喜連忙上前攙扶,口中嘻嘻笑道:“這可使不得,快些起來。”

香蘭也去扶薛氏,薛氏扯著香蘭袖子道:“蘭姐兒,還不快給林大爺磕頭。”說著要扯著香蘭下跪。

香蘭白著臉兒,抬頭看了林錦樓一眼,咬了咬唇兒,垂下頭,卻始終不肯屈膝跪下,薛氏不悅,怒目瞪著香蘭,死死捏她的手,低聲道:“死丫頭,還不快給林大爺磕頭!”

林錦樓卻站了起來,淡淡道:“不必了,天色不早,我該回去了。”言畢便往外走。

薛氏忙扯著香蘭一路相送,臉上陪著笑,款款道:“小女孩子家不懂事,大爺莫跟她一般見識……大爺慢些走,我們定要到府上磕頭謝恩。”

林錦樓隨口應著,待走到大門口,命旁人退下,隻讓香蘭到跟前道:“收拾收拾東西,明兒個我讓人過來接你……算了,東西也甭收拾了,你那些破爛兒冇什麼好拿的。衣裳首飾都給你添新的。”

香蘭大吃一驚,忙央求道:“我爹剛剛回來,渾身冇一處好的地方,我想在家伺候兩日……”說著眼淚已掉下來,“求你了……”

“嘖,嘖,你怎麼總哭,好像爺要吃了你似的。”林錦樓說著伸手給香蘭擦眼淚。

香蘭想躲,卻忍住冇動。這樣垂著臉兒乖順的模樣卻讓林錦樓心裡舒坦,捏了捏她的小下巴。笑道:“行了,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念你一片孝心。就在家裡伺候你爹三天,爺再打發人來接你。”

“大爺,再讓我多呆幾日罷,我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家來……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家裡隻有老孃和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子……”

林錦樓摸了摸下巴道:“成。爺回頭派倆人過來。”見香蘭張口欲言,便用手指點住她的唇兒,半眯著眼似笑非笑道:“最多五天,小香蘭,再跟爺唱‘哩哏兒啷’爺可就要惱了。”說著從腰間把那赤金黃玉的小馬腰墜兒解下來,掛在香蘭的腰間。道:“去伺候你爹罷,當完了孝女再好生想想怎麼報答我。”說完便登上馬車走了。

香蘭默默迴轉身走進屋,慢慢將大門關上。一扭頭見薛氏站在院裡,紅著眼眶,抖著嘴唇叫了一聲:“蘭姐兒……”便說不出話,顯見是全明白了。

香蘭走過去強笑道:“這般也冇什麼不好……爹爹是囫圇著回來了,大爺的脾氣雖不好。可林家是個富貴所在,過個一兩年興許我就能回來了……”

薛氏忍不住大哭。一把摟了香蘭,跺著腳道:“我的閨女,你好個伶俐清俊的人兒,合該有正房太太的體麵,命怎就這麼苦……”

這一哭引得香蘭也哭起來,又忙用帕子擦乾了淚兒,反倒勸慰薛氏,暫且不提。

卻說韓耀祖因得罪了林家心中難安,一夜未曾好睡。第二日一早,韓耀祖親自備了一份厚禮登門去了陳家。陳氏夫婦不由誠惶誠恐,韓耀祖對陳萬全噓寒問暖,又取出一封五十兩的銀子,送上前道:“陳掌櫃受此牢獄之災,實是本官受小人矇蔽,聽信讒言所致。還請陳掌櫃萬毋放在心上,本官定然給陳掌櫃一個交代!”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睛卻不自覺向四周溜去,尋香蘭的身影。

陳萬全聽了這話,隻覺臉上有了天大的光,萬冇想到那公堂上威風凜凜的縣太爺竟然會和他這般和顏悅色的說話,話都快說不出,一疊聲道:“不敢,不敢。”

卻聽旁邊屋中傳出一聲冷笑。韓耀祖立時知道香蘭就在隔壁,連忙道:“這事本就由夏家小妾而起,夏芸身為朝廷命官卻縱容妾室玷汙清白女子聲譽,口出惡言,實是暴殄輕生,有辱斯文,乃輕佻狂徒,從今日起,罷黜其九品官職,另外,我已奏請金陵學政、呈報吏部革除其舉人功名。”

香蘭隔著簾子聽見登時一怔,夏芸丟了差事在她意料之中,可因此革除功名懲罰也太重了些。文人科舉曆來賺儘人間白頭,夏芸年紀輕輕便高中舉人,本有大好前程,此番革了功名,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中。夏芸雖有可恨之處,到底不是大惡之人,不過他一家子親戚。

隻聽陳萬全道:“青天大老爺可要為小民一家做主哇,我們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家,從不招災惹禍,夏芸看中我女兒,我跟她娘不答應,他就辱我女兒名聲,他小妾還要抓打我女兒……”

薛氏又道:“後來我跟蘭姐兒去夏家央求,前前後後送了六十兩銀子,夏芸他娘、他二嫂還有小妾逼著蘭姐兒給夏芸磕頭……”說著聲音哽咽,頓了頓才道,“這往哪兒去說理,明明他們作惡,卻讓蘭姐兒下跪賠禮。結果蘭姐兒磕了頭,他們也冇上衙門撤狀子,我們上門去問,反倒白白捱了一頓辱罵。”

韓耀祖大怒道:“竟然有這樣放屁的事!夏家實在可惡,此事本官定要管到底的!”

陳氏夫婦口中連稱“青天大老爺”不止。

一時韓耀祖走了,陳萬全臀上腿上疼得厲害,如同針紮刀削,又發起燒來,昏昏沉沉。不多時又有人來叫門,原來是書染親自送來一個婆子和一個小廝,又拿出一封五十兩銀子,笑道:“這是大爺讓帶來給陳掌櫃買些吃食補身子的。大爺可把姑娘放在心上,讓我從庫裡挑幾匹上好的貢緞,說要給姑娘裁新衣裳。”

薛氏連忙道謝,香蘭卻瞧著心煩,隻站在一旁不說話。書染見香蘭那模樣便知她心裡不樂意,不由暗暗吃驚,卻將話頭扯了,說了些旁的,便告辭而出。

一時無事。

卻說韓耀祖回了衙門,第一樁事便是將夏芸的官職拿了,又打發人去問學政,金陵學政聽說夏芸得罪了林錦樓,又是個無甚根基靠山的,哪有不答應的,立時將夏芸的功名革了。

訊息傳來,夏家上下如同被焦雷劈了一般,夏芸先是懵了,不顧頭暈,從床上爬起來便要去了縣衙。韓耀祖見了他,便道:“夏芸,你是狗膽包天,不打聽打聽陳家的背景就讓小妾上門去鬨,打量鬨壞了人家姑娘名聲,人家就能嫁給你怎的?且鬨了就鬨了,人家也認賠了銀子,為何不肯撤狀?如今惹惱了陳家,請了林錦樓出手……唉,這也是你的孽障遭遇,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也委實做過了些。”

夏芸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淋了個透心涼,喃喃道:“我早就讓家裡人過來撤狀了……況我根本就不曾告狀。”

韓耀祖道:“是你那小妾銀蝶來衙門裡喊的冤。”

夏芸仍是愣愣的模樣,一時有人傳報有客來,韓耀祖便端茶送客,打發夏芸去了。

夏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一家老小俱圍在門前,見他回來呼啦啦全圍上去,七嘴八舌的詢問。夏芸彷彿迷迷瞪瞪還在夢裡,直眉瞪眼的隻管往屋裡去。

銀蝶正舉著一麵靶鏡左照又照,見夏芸進屋,忙放下鏡子,起身上前道:“老爺,你可回來了,韓知縣如何說的?”

夏芸怔怔的抬起眼,隻見銀蝶塗胭脂摸粉兒,一臉的濃豔,忽然暴怒起來,掄起胳膊狠狠打了銀蝶一掌,怒道:“你這賤人做的好事!誰讓你去的陳家!誰讓你去衙門告狀!”

這一掌扇得銀蝶倒退幾步,栽在炕邊,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金氏和夏二嫂悄悄在門口守著,聽見動靜慌忙推門進來,夏二嫂一疊聲問道:“這究竟怎麼回事?莫非是陳家那小賤人搞的鬼?叔叔的差事功名怎的就丟了?”

金氏擼胳膊挽袖子道:“倘若是他們弄鬼,我定要鬨他個雞犬不寧!”

夏芸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金氏和夏二嫂問道:“我讓你們到衙門撤狀,你們為何不去?”

金氏和夏二嫂對望一眼,夏二嫂不肯吱聲,金氏卻滿不在乎道:“陳家有的是銀子,才賠六十兩怎麼夠?你是冇瞧見他家住著多大的房,屋裡多少古董玩意兒,你是堂堂的舉人老爺,朝廷命官,金貴著哪,依我看,不賠個二三百兩的,這事都不算了結。”

夏芸的臉氣成豬肝色,抖著嘴唇跌足大罵道:“糊塗!糊塗!我的身家前程就是讓你們斷送的!”罵完不由淚如雨下,頭痛不止,腿一軟就栽歪在了地上。

☆、135 報應(四)

眾人大驚,忙七手八腳的把夏芸抬到床上,金氏撲到夏芸身上哭得死去活來,道:“我的兒,你若不中用了,豈不是要了我的命哇!”

夏芸喘著粗氣道:“我寒窗苦讀十幾載,辛辛苦苦得來的功名全被你們折騰了去,你們這是……這是要我的命罷了!”

金氏和夏二嫂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半晌,夏二嫂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問道:“叔叔,你那功名真的被……被……”

夏芸暴怒,掙紮著要坐起來,兜頭啐了夏二嫂一口,罵道:“都是被你們這黑心的無知婦人害的!”

這廂金氏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扯開嗓子哭天搶地道:“哎喲喂!老天爺你不開眼,眼睜睜要時來運轉,竟被陳家那奸倭的小淫婦算計,天打火燒妖裡妖氣的下流婊子,如今老孃豁出這條老命,要跟她撕個魚死網破!”一骨碌爬起來,將門口站著的人扒拉開就往門外跑。

屋裡人一時怔住,夏芸先回過神來,怒吼道:“還不趕緊將她攔住!”

夏二嫂如夢方醒,跟著追了出去。

夏三姐兒隻覺有趣,咬著手指倚在門框上吃吃發笑,那笑聲隻震得夏芸腦仁兒發疼,他用儘氣力擲了一個茶碗過去,“當”一聲砸在門框上摔了個粉碎,夏三姐兒嚇了一跳,忙不迭的跑了。

卻說金氏一溜煙兒跑到陳家門前,“咚咚”捶門,口中亂鬨亂嚷,不多時,林錦樓送來的婆子前來應門,將金氏堵在門口,金氏撒潑大鬨,滿口穢言。夏二嫂趕來拉拽金氏,卻怎麼都勸不住。香蘭在房中聽見,悄悄打發那小廝前去衙門報官,又命那婆子關上門不必理睬。

不多時,衙門果然來了兩個捕快,二話不說便將金氏和夏二嫂拿了,押到縣衙各打了二十大板,將這二人雙腿齊齊打斷,才讓夏家過來領人。金氏嚇破了膽,她本就年歲大了。又傷了筋骨,抬回家裡當天夜裡便斷了氣。

夏家愁雲慘淡,夏芸的父親是個冇主意的。兩個哥哥都是無甚見識的莊稼漢,金氏一去,夏芸臥病在床,夏家更是群龍無首。偏那夏二嫂是個身體壯的,竟熬了過來。將老公叫到身邊來,低聲道:“如今叔叔的功名被革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發達起來,隻怕還要受幾年精窮,他得罪了林家,興許這輩子就完了。咱們可得留個心眼子。彆跟著受罪。”

夏二哥本就跟夏二嫂一路貨色,忙問道:“你想如何?”

夏二嫂道:“陳家不是給了六十兩銀子麼?如今娘死了,你去拿銀子辦喪事。買口薄皮棺材,蠟燭紙牛的操持,有個十五兩銀子就頂了天地了,你悄悄多昧下二十兩,那銀子留著咱們自個兒用。”

夏二哥覺著此計甚妙。又踟躕道:“方纔小三兒還嚷嚷著要把銀子還給陳家……爹也答應了,還說好生央求一番。興許陳家心一軟就能恢複小三兒的功名。”

夏二嫂“呸”了一聲道:“放屁!收下的銀子哪還有還回去的!我這身上的打白捱了不成?你隻管照我說的做,家裡不是還有那個叫銀蝶的小賤人麼?倘若冇了銀子,讓叔叔把銀蝶賣了還債!”

夫妻倆密議了一番。夏二哥便去討銀子給金氏辦喪事,因家中無甚積蓄,夏芸隻得拿出四十兩銀子。夏二哥依計,用去十五兩操辦喪事,偷藏了二十兩,剩了五兩銀子交予夏芸。夏芸臥病在床,不知當中的事,隻得聽他二哥夫妻擺佈,又擔心倘若這銀子不歸還陳家,要招來更大的災禍,左思右想不得法,夏二哥便攛掇他賣了銀蝶。

夏芸原先因林家賞賜奴婢之故,憐惜銀蝶,又愛她美貌,如今這事一出,先前那點子恩情早已付之東流,當下點頭便應了。

夏二哥當下便去找人牙子,問了幾家,因銀蝶是失貞之婦,大戶人家全然瞧不上,中等人家又出不上高價,唯有一家娼寮肯出一百兩銀子,討價還價又添了十兩,那夏二哥本就是個心狠貪財之輩,知道夏芸厚道心軟,便騙說將銀蝶賣與大戶人家。

卻說銀蝶也有自己一番計較,眼見著夏芸冇了功名,夏家一大家子人僅靠幾畝薄田過活,又要精窮下去,且上上下下都是張牙舞爪不好相與的,又有好些邋遢肮臟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自從夏芸丟了官,家中人對她非打即罵,惡言相向,無一日好過。銀蝶自幼不曾吃苦受窮,又在林家富貴之地長大,對夏家十分鄙視輕賤,這廂聽說夏芸要將她賣了,心裡雖忐忑,卻還有些竊喜,倘若對方肯花高價把她買了做婢做妾,她便又能過錦衣玉食的日子了。她雖不捨夏芸年輕清俊,還有個多情的性子,可一想到每日吃的糙米爛飯,這點子好處也全化成了天邊的雲。

故而夏二哥哄她說:“有個鄉下的大地主要買你做妾,趕緊收拾東西過富貴生活去,在這裡跟著我們挨窮作甚!”

銀蝶便立時收拾了東西,進屋給夏芸磕頭,跪在地上眼淚汪汪道:“我雖不捨官人,奈何家中遭大變故,需要銀鈔,二哥將我賣了,還能換幾兩銀子回來度日。”

夏芸頭傷未愈又添了新症候,正躺在床上,聽了銀蝶之言,心裡也有些發軟,暗想著到底恩愛一場,這般將人賣了也確實無情。可扭過頭一看,卻見銀蝶穿了一身壓箱底的粉綢繡牡丹蝴蝶的新衣,桃紅挑線的羅裙,襯得柳腰窈窕,精心盤了個頭,插著兩三支兒珠翠花簪,一張臉兒上塗脂抹粉,豔麗非常,哪有依依惜彆的模樣,分明是迫不及待要離去了。

夏芸氣得頭又暈了一暈,想到如今種種皆因此女而起,遂冷笑道:“但願姑娘再攀高枝兒,當什麼有錢人的小老婆,也不知他可否嫌棄撿我穿過的鞋!”

這一句將銀蝶噎得滿麵通紅,心中暗恨不已,想分辯幾句,又怕惹惱夏芸,將她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隻得忍著恥退了下去。

夏二哥將銀蝶引出門,登時便換了一張麵孔,獰笑道:“小賤婦,賣出去的奴才,還敢穿得比主子體麵不成?”說著一把搶過銀蝶的包袱,又將她頭上的簪子釵環儘數拔了。

銀蝶大驚,尖叫著去奪,夏二哥一腳便踹在銀蝶小腹上,罵道:“敗家精!打你都便宜你!”

銀蝶忍著疼,起身又要去搶,夏二哥揪住銀蝶的頭髮舉手便要打,忽聽有人:“嘖嘖,這可使不得,打壞了臉可怎麼見客!”隻見倚翠閣的龜奴高二寶施施然走了過來。

夏二哥登時將手放下,滿麵堆笑的跟高二寶行禮問好。高二寶上下打量了銀蝶一番,心裡滿意,當下會了銀子,將銀蝶帶走了。夏二哥得了銀子,又昧了三十兩,餘下的交給夏芸。夏芸取了六十兩還給陳家,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得知自己被賣到勾欄裡,不由大驚失色,哭鬨謾罵不休,鴇母惱了,一頓藤條抽打下去,又餓了兩頓,銀蝶便老實下來。鴇母見銀蝶臉蛋生得好,便教她識字彈曲兒,冇料到銀蝶對這些一竅不通,教了好些時日也冇學會,倒張個能說會道的會哄人的嘴,可全無察言觀色的能耐。

鴇母左右調教不好,知銀蝶學不會風雅調調,便乾脆讓她掛牌子接客。料定銀蝶不能聽話,便在酒水裡下了迷藥,賣了個有錢的商賈。銀蝶心裡明白,手腳全然動彈不得,事後不由哭個不住。

鴇母道:“好閨女,年紀輕輕的趁早賺幾兩銀錢,老了還有個指望,腿撇開就來花花的銀兩,比男人虛情假意實在得多。”

當下那商賈又送來五兩一錠的銀子,說當做銀蝶的胭脂水粉錢,又說改日送幾套織金的衣裳。鴇母喜得合不攏嘴,立時抬舉銀蝶,讓她搬到上好的廂房去住,又撥了兩個小丫頭子給她使喚。第二日,商賈送來三十兩銀子,要包宿銀蝶。銀蝶縱然厭惡商賈年老體臭,卻貪他銀子,又見那商賈從緞子鋪送來兩匹好尺頭讓她裁衣裳,更有那有名兒的糕餅水酒攢了一大盒子命小廝前來送。勾欄裡人人眼紅,銀蝶一時覺著這樣的風頭體麵連在林家時都不曾有過,便不吭聲了,自此做起皮肉行當。

這個月這個來包,下個月那個來睡,春去秋來,先前還有人願意為銀蝶贖身,銀蝶不是嫌棄那個窮,就是嫌這個給她的身份不體麵,不知不覺年老色衰,驚覺時才發覺肯為她贖身的更是她萬萬瞧不上眼的,便愈發心有不甘。再過了兩冬,竟然染了一身臟病,渾身流膿不止。

鴇母嫌棄銀蝶臟臭,將她從房裡趕出來,隻讓她在下等窯子裡宿著,隻有那些個販夫走卒化上些錢來宿,漸漸的,連那些人也不願來。忽有一日,銀蝶肚痛不止,也無人請大夫來,待有人瞧見時,隻見人早已死了,雙目圓圓的瞪著,不知在恨誰,身上已爬了蛆,便找了個席子一卷,草草埋葬了事。

☆、136 再入

五日後,林錦樓果然派了一輛馬車去陳家接香蘭進府。縱然香蘭百般不願,也隻好收拾了行李跟著去,臨行前,薛氏含淚,拽著香蘭的袖子道:“不如我去求求林大爺,他要多少銀子,咱們傾家蕩產也給得,隻求他放你回來……”

來接香蘭的正是吉祥,聽聞此言不由嚇了一跳,慌忙勸道:“薛嬸子,這話可萬萬不能再提了。林家莫非還短銀子不成?大爺相中的是人。”

薛氏眼淚止不住滴下來,香蘭強笑著勸道:“又不是生離死彆,何必這樣哭哭啼啼的。橫豎總有熬過去的日子罷了,等過兩日,我就家來看望爹孃。”

吉祥使了個眼色,林家派來的劉婆子立刻上前扶著薛氏的手臂,笑道:“姐兒是要進府享福去的,多少人盼還盼不來,夫人這樣哭,反倒惹得她心裡不安穩了。”這劉婆子本在知春館當差,有兩分體麵,眼見林錦樓將她指到陳家,伺候幾個奴纔出身的,心裡老大不樂意。可如今見著吉祥親自來接香蘭,不由暗自咋舌,心想:“我這外甥在大爺跟前是極體麵極有臉的,人人都叫一聲‘大管事’,大爺竟派他來接香蘭,可見心裡頭對這丫頭是極器重,誰知以後她有冇有大造化呢!”態度便愈發殷勤熱絡了。

吉祥也在旁邊勸了兩句,香蘭方纔灑淚拜彆,隨了吉祥等人重新回到林家。

到了林府角門處,書染早就同兩個婆子站在角門處等候,見了香蘭不由滿麵堆笑著問好,上前來將她手中的包袱接下,又親親熱熱的扶著她上小轎兒,一路抬到知春館去了。

香蘭下了轎,書染領著她直往正屋走去。院子裡靜悄悄的。連澆花灑掃的丫頭婆子都瞧不見,香蘭垂著頭徑直往屋中走,卻不知兩側廂房中,畫眉、鸚哥等人正透過鏤雕的花窗瞪圓了雙目,定定的瞧著她。

待進了屋,書染將包袱交給門口守著的丫鬟,引香蘭坐下,笑道:“大爺吩咐了,說姑娘從今往後就住在東次間裡,應用的東西一早就備下了。不知姑娘平日裡愛吃什麼,喝什麼,用什麼。可有什麼忌諱的東西?如今府裡缺個大奶奶,什麼都安排不周。我如今雖嫁了人,也進來領著知春館的差事,如今你來了,我倒是能清閒清閒了。”

香蘭正鬱鬱不樂。聽了書染的話,才勉強打起精神,抬頭一看,果見書染梳著婦人的髮式,書染又道:“大爺讓我撥兩個丫頭婆子給你使喚,都是跟你相識老舊的人兒了。若是不喜歡,你便直接換了就是了。”說罷命人帶了兩個丫頭進來,竟是小鵑和春菱。

小鵑顯是極歡喜的。見了香蘭便紅了眼眶。春菱神色平靜,二人給香蘭行禮。香蘭忙站了起來,上前攜住她兩人的手,隻覺後頭髮緊,竟一句話都說不出。

書染笑道:“我去瞧瞧你的東西安置好了冇有。次間已打掃出來了,姑娘過去歇歇罷。短缺什麼東西隻管說。”言罷便退了下去。

當下,小鵑便立刻扯住香蘭的袖子,笑著說:“我的天,我的地,昨兒個我還唸叨你來著,冇想到你竟然又回來了!這下可好了!”

春菱瞧著香蘭隱帶愁容,便拉了小鵑一把,對香蘭道:“你……怎的又回來了?”

香蘭歎了一聲道:“一言難儘。”又對著春菱行大禮,口中道:“還未謝過你的救命之恩。”

春菱側過身,伸出胳膊扶住香蘭,口中笑道:“你這禮,我如今是受不起了。”

香蘭譏誚的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扭頭看著窗外的枝椏綠葉,低聲道:“什麼受得起受不起,原先是奴才,如今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

春菱聽得分明,忙扯了香蘭一把,左右瞧了瞧,低聲道:“快休如此,讓有心人聽見指不定傳成什麼樣子呢!如今那母夜叉雖走了,可知春館也不是什麼太平地方。”言罷引著香蘭去東次間,口中又道:“大爺到軍中去了,對外又有些應酬之事,晚上纔回來呢。”

香蘭原本揪著心,聽說林錦樓不在,方纔悄悄鬆了一口氣。

東次間緊挨著臥房,隻以一麵多寶閣作為隔斷,臨窗設一床,鋪著猩紅的金錢蟒大條褥,綠緞彈墨五彩連波水紋鴛鴦刺繡的靠背,並秋香色妝花引枕,垂著藕荷色的紗綢軟簾。一側設這海棠樣式的洋漆小幾子,放著紫金鑲琺琅的花瓶兒,裡頭插著一把夜來香。幾子旁有一個烏木櫃,另一側有兩把椅子並一張方形小條案,擺著茗碗等物。

香蘭隻坐在床上發呆。

春菱見四下無人,便在香蘭身邊坐了下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你怎的又到了府裡,可大爺讓我服侍你,可見是有心要抬舉你的,既然來了可就彆瞎想,否則就是給自個兒添堵了。知春館比先前清淨不少,畫眉抬了姨娘,住在東廂。鸚哥天天縮在房裡不出來,隻對外稱病。還有一個鸞兒,是老太太給大爺的,大爺進京的時候她非要跟著去伺候,她是書染的堂妹,因這層臉麵,大爺便抬舉了她,成了通房。”

小鵑插嘴說:“她可是個厲害的人,會彈幾首琵琶,大爺在家吃飯總愛讓她在跟前伺候,時不時彈上一曲半曲的,比畫眉還得臉呢。她本來叫可人,後來趁著大爺高興,要給自己改名叫鸞兒,說自己冇進府之前就叫這個。乖乖,鸞鳳呢,豈不是比畫眉那樣的小鳥兒尊貴多了,大爺竟然答應了。畫眉和鸚哥兩個臉上都不好看。”

春菱道:“不過前些日子,她不知怎的,將大爺腰間的玉佩跌在地上摔裂了,惹得大爺不悅,罵了她兩句,誰知她竟然還敢回嘴。大爺冇搭理她,不過自此對她淡了些,近來一直冇讓她到跟前伺候。反倒畫眉給大爺做了兩身衣裳,擺出賢惠模樣,讓大爺在東廂宿了一夜。”

香蘭隻覺這些爭寵的把戲無趣,但知春菱和小鵑是好意,便打醒了精神道:“隨便她們如何罷,招惹不到我頭上,便井水不犯河水。我本就因為大爺救了我爹,才進來服侍一場,全當還他恩情,至於旁的,也不願多想了。”

春菱和小鵑對望一眼。小鵑還欲再說,春菱卻扯了她衣袖,隻將話頭扯開道:“除了我們倆,還有兩個丫頭,是專門做針線的,另有九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四個老嬤嬤。”又對小鵑道:“快午時了,也不知廚房做什麼飯菜。”

小鵑跳起來,笑嘻嘻說:“我帶個小丫頭去領飯菜去。”說著一溜煙跑了。

當下春菱便張羅收拾香蘭帶來的行李,又將丫頭引來讓香蘭看,見她凡事都漫不經心的,便自顧自替她做主了。香蘭心裡正哀悼自己的命運呢,林家大宅裡縱然閃閃生輝,可她看起來也像個富貴牢籠,更不用說林錦樓淫威跋扈,妻妾成群,勾心鬥角。她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暗道:“再如何沮喪也無濟於事,事情已然到這個地步,隻好忍耐下來,再找機會慢慢離了這地方便是。”

香蘭振了振精神,抬頭觀瞧,隻見春菱早已將她包袱裡的衣裳都收到箱籠裡,兩三樣首飾鎖進烏木櫃的小抽屜裡,指揮小丫頭們打水澆花,凡事安排得有條不紊,端得一派大丫鬟的風範,比先前還要老練了。

原來青嵐一死,春菱便在知春館閒賦下來,她本想回秦氏房裡當差,奈何未找到門路,隻好在正房領些零散活計,先前的體麵一絲全無了。昨日書染忽叫她和小鵑到跟前,說她二人明日起開始伺候香蘭,春菱吃驚,心裡雖有些彆扭,卻也覺著是個時機。平心而論,香蘭性情隨和,與世無爭,是個好相處的,自己雖原先與她有些矛盾,但關鍵時刻也救了她一場,因這個恩情,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春菱當下打定主意,隻管把香蘭當成青嵐那等姨娘伺候,日後混出個體麵來方不負自己的才乾,故而十分用心。

不多時,小鵑領了飯菜回來,春菱將吃食擺在炕桌上,見香蘭隻用了些清淡的,便默默記在心裡。小鵑是個心思簡單之人,隻覺香蘭是同她相好的,日後再不會受委屈,心裡一痛快,飯都多吃了一碗。一時飯畢,小鵑嘰嘰喳喳,先說一回趙月嬋如何可惡,又說林錦樓那幾個姨娘如何,又說林東綺過兩日便出嫁等。

香蘭有一句冇一句的聽著。

春菱輕手輕腳拿了套家常衣服進來,笑著說:“大爺晚上纔回來呢,穿這一身怪不自在的,換身衣裳罷。”

香蘭扭頭一瞧,見春菱手裡拿著一件菊花赤金竹葉紋樣的軟紗綢衣裳,香蘭看了看道:“這不是我的衣服。”

春菱笑道:“是早就在箱籠裡備下的,大爺命人抬來了兩箱四季衣裳,都是簇新的呢。”

香蘭見那衣裳十分輕薄,若要穿在身上必將透出裡頭的肚兜顏色來,不由冷笑一聲,道:“這樣的衣裳如何穿得?莫非他把我當成粉頭一樣取樂的人物兒了?”自顧自取自己的衣裳換了。

春菱神色尷尬,暗道:“這料子是上好的,府裡幾個小姐都想得一匹做貼身衣裳穿,又好看又輕薄,雖說做家常衣裳是暴露了些,可在屋裡呆著又不出去見客又有什麼打緊的。”也不好多說,隻管幫香蘭換衣裳。

☆、137 鸞兒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書染從屋中退出來,剛走到房後,忽有人喊了一聲:“姐姐!”書染吃了一嚇,回頭看去,見是鸞兒站在一叢芭蕉後麵,手裡攥著帕子,板著臉兒,一副怏怏不樂的模樣。

書染上前道:“該吃中飯了,怎麼在這兒站著?”

鸞兒往屋裡一努嘴,道:“那個小狐狸精住進來了?”

書染立刻沉了臉色道:“胡說!什麼小狐狸精。”

鸞兒冷笑道:“可不就是小狐狸精,一來就鑽到正房裡頭,那是將來大奶奶才能住的地方,她也配?”

書染道:“那是大爺安排的,讓她貼身伺候,住在次間裡。”說著揉了揉額角,上前拉了鸞兒的手道:“好妹妹,嘴上安個把門兒的罷,上次惹怒了大爺,如今他還不搭理你呢,我也不敢十分勸說。大爺的性子,好的時候萬般都是好的,你使個小性兒,他也耐得下心來哄,可真惱起來,天王老子都降不住,你又何必找不痛快?快把你那個傲氣的架子收收罷。”

鸞兒臉上有些不自在。書染說的她何嘗不知,可當初她使使小性子,林錦樓便會聞言軟語的哄她幾句,讓她覺著林錦樓是在意她喜愛她的,她自從嘗過那滋味便難以割捨。偏林錦樓風流得緊,冇了當初的新鮮便不再著意她,她怎受得了。便忍不住再使小性子勾著林錦樓哄她,誰知竟弄巧成拙。鸞兒臉小,死撐著不肯認錯,便這般僵持下來。

書染歎了口氣,拍了拍鸞兒的手道:“你呀你呀,還是年紀太輕,聽姐姐話。回頭端個湯水到大爺跟前兒去賠個禮,吃不了虧。香蘭你少去招惹,畫眉是正經姨娘,她都冇吭聲,你硬出什麼頭。”

鸞兒紅了眼眶道:“我就是氣不過,大爺抬舉我還不到三個月呢,就有了新人……”

書染冷笑道:“當初我說什麼來著?讓你自己選好了道兒,日後不準後悔,你偏不聽,梗著脖子說自個兒早已想好了。如今能怨誰?”

鸞兒白著臉兒不說話。

書染歎口氣,知她這個堂妹一身的犟骨頭,打死也不會認錯的。

原來鸞兒落生之後。她爹孃找人給她批八字,算卦先生當場便說此女並非凡胎,乃是鸞鳥托生來的,即便當不成娘娘,也必然是個夫人。榮華富貴受用不儘。那算卦先生是否滿嘴胡唚未曾可知,但鸞兒的爹孃卻信到骨子裡,自幼把女兒嬌生慣養。她家隔壁住著個戲班子,裡頭的師父們便教鸞兒幾手,時日一長,鸞兒彈琵琶唱曲兒便不在話下了。又識了幾個字,會背些唐詩宋韻,行動坐臥便都不同起來。後來年歲見長。逐漸出挑成美人模樣,細眉細眼,瓊鼻檀口,一身妙膚,纖骨柔腰。人人都讚幾聲道:“瞧人家的閨女,說話舉止都氣度不俗。聽說琴棋書畫都精通,哪是個奴才生的種子,分明是個小姐氣派。”

鸞兒被眾人稱讚長大,又每每聽她爹孃唸叨自己八字如何不凡,日後大富大貴雲雲,便愈發覺著自己清高脫俗,日後必為人上之人,不覺傲氣起來,等閒一律不入眼內。後來看了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便認定自己是那不幸落於凡夫奴仆間的鳳凰,隻等著貌似潘安,財比範蠡的公子慧眼識珠,解救於危難之間,自此比翼雙飛,過著隻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鸞兒一見林錦樓,登時怦然心動,隻覺此人便是那慧眼識珠的真英雄,心裡篤定要跟林錦樓演一出癡情男女的大戲,卻不成想林錦樓全然冇有領情,不過將鸞兒當成個會唱曲兒取樂的丫頭,扭過臉兒便惦記把香蘭弄進府來了。

書染頓了頓道:“你快回去罷,明兒個我帶你去大爺那兒,你說兩句軟和的,我從旁打個圓場,將這事揭過去罷了。從今往後你少說話,在這當口千萬彆招惹香蘭,多學學人家畫眉。”

鸞兒哼了一聲道:“學她?成天當縮頭烏龜,我可冇見著她哪兒高明瞭。”聲音卻小了不少,書染便知鸞兒已經服軟了,心裡不由再歎了一聲,款款勸了鸞兒幾句,兩人各自散了了事。

是晚,過了掌燈時分林錦樓還未回來,香蘭隻覺心神不寧,晚飯都不曾好好用,草草吃了兩口便放了筷子。

春菱挑亮了蠟燭同小鵑團團坐著跟香蘭說笑解悶,見香蘭直是心不在焉的,便早早命小丫頭子打水進來卸妝梳洗,吹熄了燈,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香蘭躺在東次間的床上,隻覺心裡像用油過了一遍,又焦又躁,直瞪瞪的看著合帳頂子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她朦朦朧朧要睡著的時候,忽聽院內一陣喧嘩,有人“怦”一聲推開屋門,便聽見雙喜的聲音道:“快,給大爺端醒酒湯,拿擦臉的熱麵巾來!”

這一聲驚得香蘭登時從床上坐起來,隻覺手心冒汗,將幔帳悄悄掀開一道縫,見外頭已燈火通明,丫鬟和婆子都紛紛走了出來,一時間打水的聲音,勸林錦樓喝醒酒湯的聲音,林錦樓呼來喝去的聲音便響成一團。

香蘭本不想過去,又怕自己縮在床上裝死,惹惱了那個魔王再生出什麼事端讓日子更難熬,咬了咬牙,暗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橫豎就這檔子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罷了!”便下床穿了鞋,找了件百蝶穿花刺繡的氅衣套在外頭,悄悄走了出去。

倚在多寶閣邊上一看,林錦樓正歪在廳裡上首位的太師椅上,左右團團的圍著幾個丫頭,雙喜早已走了,其中有個穿著石榴紅綾繡金襦衣裙的女郎立在林錦樓身側,顯得與彆個不同。香蘭略一打量,隻見此女生得細眉細目,五官單看不覺出挑,生在一張臉上卻彆有韻味,兼有個細挑身材,在林家的丫頭當中便算數得上了。

香蘭暗道:“此人便是鸞兒了罷。”

隻見她端著一碗湯,明明十分關切,卻擺著一張冷臉,彷彿林錦樓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嗔怪道:“在外頭應酬本就該少吃酒,這樣醉醺醺回來,萬一從馬上跌了可怎麼得了。”

林錦樓不耐煩的擰了擰眉。

鸞兒將手中的湯水遞上前道:“這是雞湯,快趁熱喝兩口罷。”

鸞兒的丫頭寸心連忙道:“這湯可是姑娘細細燉了兩個時辰才熬出味道的,肉爛得能融在口裡,又放在文火上偎著,生怕涼了,裡頭加了好些藥材,對身體滋補得緊……大爺可見姑娘這一番苦心了。”

鸞兒斥了寸心一句道:“就你話多!”又將湯碗殷勤的端了過去。

鸞兒覺著隻要林錦樓將這湯喝了,前頭的彆扭便揭過去了。冇成想林錦樓冷笑了一聲,道:“誰讓你過來的,越來越冇規矩,這個地方是你想進來就能進來的?給我出去!”

鸞兒彎起的嘴角登時便僵在嘴上,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讓你出去,聽不懂人話是罷?”

鸞兒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寸心倒機靈,連忙把湯碗放在小幾子上,忙不迭的扯著鸞兒去了。

林錦樓揉了揉眉心。他和一群老油條虛以委蛇了一晚上,鬍子都白了一把的老東西了,竟然還想插手漕運巡鹽的差事,也不問問他答應不答應。那酒宴其實就是個不見刀槍的戰場,他得勝歸來雖躊躇滿誌,卻也覺著疲倦,根本冇心思搭理府裡頭那些跟他抖機靈的鶯鶯燕燕。

林錦樓將手邊一盞熱茶喝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扭臉,便瞧見多寶閣旁站著個淡淡的身影,長髮已垂下來,襯著一張雪白靈秀的小臉兒。林錦樓不由一怔,忽覺著心情好了兩分,邁步走了過去。

香蘭一驚,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貼在牆壁上,怯生生的。

林錦樓伸出手在香蘭臉上摩挲了一下,繼而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笑道:“差點忘了,今天早晨打發人接你過來的,這麼晚了還冇睡,等著爺呢?”

香蘭不知該如何說,眼睛忽閃了一下便垂了眼簾。

丫鬟婆子們全都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香蘭聽見“咣噹”一聲輕輕關門的聲音,隻覺整顆心都揪起來。還未等她緩過神,林錦樓已低下頭吻在她臉上,細密的親了兩下便吻住她的嘴,淺淺的啄。

香蘭聞到酒香、脂粉香並一股清新濃烈的男子氣息,她睜大眼睛,渾身抖得彷彿秋天掛在枝頭的一片葉子,一動都不敢動,兩手緊緊握成拳,指甲全陷入掌心。

林錦樓隻覺懷裡的女孩兒香甜柔軟又滑膩,這滋味太美好,他才吻上便不能自拔,低低笑了兩聲,去親香蘭的耳根,道:“彆怕。”說著手便往衣服內探去。

香蘭咬住嘴唇,閉上雙眼忍耐,卻又覺著閉上眼反而更熬人,又趕忙睜開。林錦樓隻覺香蘭穿得厚重,啞著嗓子道:“不是給你做了兩箱子新衣裳,怎麼冇穿?”

香蘭睜大眼睛。

林錦樓去親她的嘴,手臂一用力便將她橫抱起來,往臥室中去了。

☆、138 較勁

正房的臥室極大,東側放置一張酸枝木雕流雲萬蓮鯉魚的大床,上鋪著如意紋紅織金妝花紗閃緞床褥,又軟又綿,皆是杜衡清芬。

林錦樓將香蘭抱到床上,一手剝去她罩的那件百蝶穿花刺繡的氅衣,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林錦樓喉頭髮緊,忍不住低頭去吻,把她的長髮攏到一側,又去褪她身上的衣衫,調笑道:“穿這麼厚重做什麼?如今盛夏,穿厚了憋悶,爺心疼你,做了好幾身軟紗綢的,你換了伺候我,也是個趣兒。”

這話彷彿利刃,香蘭隻覺得屈辱,木著一張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林錦樓已將褪去她貼身小衣,在燭光下,隻見得素骨凝冰,玉體橫陳,身段嫋娜纖細,胸前山巒明秀,立著粉嫩的果兒,在大紅的床褥上竟襯出幾分妖冶風情。

林錦樓呼吸濃重,俯身吮吸那粉色的果兒,另一手撫著修長瑩白的腿,探到腿間,不輕不重的撚那處玉軟花柔。

香蘭渾身一激靈,打著顫,如同被嚇壞了的小貓兒。她不知怎的,眼淚簌簌滾下來,滑到她濃密的發間,止都止不住。

林錦樓血脈賁張,身下的女孩兒彷彿一朵半開的鮮花兒,又香又甜,細嫩柔軟的身子彷彿是玉雕成的,他經曆幾多婦人,無有一人這樣肌若凝脂,氣若幽蘭。

香蘭睜大淚眼,見林錦樓三兩下脫了衣裳,露出精壯結實的身子,隻覺他比衣冠整齊時還要駭人。林錦樓喘著氣,滾燙的身體貼上香蘭的。香蘭全身繃得彷彿一張弓,林錦樓心底裡不覺湧出一股憐惜來,手指探進她身子,道:“你早這樣乖乖兒的多好。爺抬舉你當個姨奶奶,決計虧待不了你。”正在情動間,隻聽得香蘭定定說一句:“橫豎是那一種勾當,你痛快些了結了罷。”

林錦樓一頓,方纔的憐惜全都凍在胸口,臉上的神情全然不見了,森然怒意從喉嚨裡湧上來,不禁罵了一聲:“賤人!”揚手便給了香蘭一巴掌。

香蘭頭歪向一側,耳邊轟鳴,臉頰上*辣的。可這疼痛反而讓她好受了些。

林錦樓火冒三丈,他本是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女人都該圍著他打轉。他歡喜了逗逗,不高興了一腳踹開。他對眼前這個女人已足夠用心,三番五次救她和她爹的小命兒,可她竟然這般不識抬舉,公然落他臉麵。不光是隻白眼狼,簡直是個冇心肝的賤婦!甭以為他不知道她心裡惦記著誰,不就是宋柯那個軟蛋。她家裡買來的小丫頭叫什麼?叫畫扇!倘若不是念著宋柯贈她的扇子,何至於叫這個名兒?呸!自打他知道這名字嗓子眼兒就發堵,宋柯在他眼裡算個屁!

他本想披上衣服甩手就走,且不說外頭。就在這知春館當中,多少女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他過去。可他身子底下的女孩兒真美,彷彿無瑕美玉。永遠一副他高攀不上的模樣。

林錦樓忽然笑起來,伸手掐住香蘭的下巴,強迫她轉過臉兒來與他對視,慢條斯理道:“你還惦記著宋柯是不是?他啊,三個月之前就在京城跟顯國公家的小姐成親了。爺還親自登門送了賀禮來著,那天正是熱鬨得緊。送親的隊伍烏壓壓占了一條街,有頭臉的王公大臣們都到了。宋柯娶了高門貴女,可是春風得意的緊呐。就是不知道他原先相中的人,如今讓我收用了,心裡是什麼滋味……小香蘭,你猜猜,他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香蘭直挺挺的躺著,臉上一絲表情都冇有,唯有兩眼蓄滿了淚,滾瓜似的掉下來。宋柯,她又想起她前世的夫。前世她嫁給他,送親的隊伍豈止一條街,“十裡紅妝”都不為過。他在挑起她的蓋頭,輕聲喚了一聲“娘子”,便有些臉紅,嘴角蕩起一抹暖融融的笑。那笑意同今生再見麵時一模一樣。

隻是今生他娶了高門嫡女,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當了玩物。

她明白,從此蕭郎是路人,故而把宋柯牢牢鎖在心底裡,可為何林錦樓又如此殘忍把這樁說不出口的情意翻檢出來?

林錦樓厭惡香蘭因為宋柯一臉傷心絕望的掉眼淚兒。他粗魯的親她的唇兒,分開她雙腿,那粗硬的話兒慢慢擠進去。香蘭因疼痛和難受開始掙紮,林錦樓不費吹灰之力的將她製住。香蘭隻覺身下已被撕裂開,疼得渾身哆嗦,嗚嚥著哭出了聲。

過了許久,林錦樓方纔散了*,將頭埋在香蘭的脖頸間粗重喘息著。半晌,他抬起頭對上香蘭那雙腫成核桃的眼睛。林錦樓本已饜足了,可看著香蘭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火氣又不打一處來,翻身下了床,自顧自走到海棠幾子旁倒了盞涼茶喝。

他喝完茶又坐到床上,想喚丫頭抬水進來,掌高了蠟燭,卻瞧見香蘭腿上將要乾涸的血跡。林錦樓心頭的怒氣又消散了些,道:“直眉瞪眼的,你想什麼呢?”

香蘭閉上雙眼,抿了抿嘴唇。

林錦樓見她這幅模樣又火氣上湧,冷笑道:“當初是你求我救你爹的,如今擺這幅德行給誰看?還是冇當過奴才,不知道怎麼伺候人?爺這麼個大活人杵在這兒,還要自己倒茶喝?”

香蘭睜開眼,勉強撐起身子,默默將氅衣拽過來披在身上,忍著疼顫著雙腿下床,給林錦樓重新倒了一盞茶。

林錦樓冷哼,手一揮,茗碗便飛出去,砸在地上稀裡嘩啦碎了一地,他披了件衣裳便出去了,門口傳來“咚”的摔門聲。

香蘭渾身疼得要命,踉蹌著伏在床上,把臉埋在被子裡。

忽然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有人輕輕撫了撫她的脊背,低聲道:“香蘭?香蘭?起來擦洗擦洗罷。”

香蘭抬起頭,見來人正是春菱。原來今日是春菱當值,在次間裡睡得迷迷糊糊時,忽聽見摔杯子的聲音,春菱不敢輕舉妄動,緊接著林錦樓甩門而去,她方纔披了衣裳過來。隻見香蘭頭髮淩亂,雙目紅腫,臉頰上淚痕交錯,腫起高高一塊,顯是捱了打。

春菱倒抽一口涼氣,忙從後頭小茶房裡拎來半壺溫水,倒在銅盆裡,將麵巾浸濕給香蘭擦拭。香蘭搖了搖頭,將手巾接過來自己慢慢擦著。春菱歎一口氣,坐在香蘭身邊,道:“我說,我也勸你兩句。大爺脾氣性情不好,也風流些,倒也是個大方會疼惜人的,嵐姨娘當初不就讓他寵上天了麼,不光一屋子的玩器擺設,大爺連鋪子都送了。他是早就相中了你,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犟著呢,多說兩句好聽的話兒,哄得大爺高興,纔能有好日子過呀。”

香蘭垂了眼簾,啞著嗓子道:“你不懂。奴顏婢膝討人歡喜的日子我也能過,那樣跪著活著隻能忍耐一時,倘若一輩子如此我還不如死了。不如讓他一開始就厭了我,總有出去的一日。”

春菱怔住,想再說幾句,動了動唇,卻一個字都蹦不出,隻得搖了搖頭,端著盆去換水了。片刻後回來,拿了藥膏給香蘭塗,香蘭卻不用,裹了被單胡亂躺下,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氣呼呼的摔門出去,心裡的火直衝上腦門兒。陳香蘭那蠢婦簡直不可理喻,虧得還生了副伶俐模樣兒。他這樣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手握重兵的,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興許過了年能再接著升官,家裡的資財是宋家的數倍不止。財勢權貴他哪一樣不占?朝中權臣也好,勳爵也好,甚至皇親貴戚都惦心把閨女嫁給她。陳香蘭是生得美,可那個跟倔驢似的性子委實不討喜,比她媚比她柔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一個個都跟蒼蠅見了蜜似的圍著他,使出渾身解數把他留在身邊兒。他真吞不下這口氣,他林錦樓豈是任人淡漠輕視的角色,更甭論她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他偏要她臣服,讓她乖乖兒的,在他身邊當一隻咪咪叫的貓兒。

林錦樓站在院兒裡揉了揉眉心,隻見大小房屋均已熄燈,唯有西廂的一間小屋還亮著。原來鸞兒還未曾睡,因林錦樓責罵,心裡一直不痛快,既不卸妝,也不換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臉上蓋著帕子生悶氣。寸心過來勸了幾句,也被她罵走了。

寸心也不敢再勸,坐著小杌子,靠在牆壁上衝盹兒。

此時隻聽門“咣噹”一聲大力推開,寸心登時驚醒,鸞兒也忙不迭拿下帕子坐了起來。隻見林錦樓黑著臉走進來,身上隻批了件綢緞的衣裳,敞著懷,露著健碩的胸膛。鸞、寸二人驚得張大嘴巴,片刻才緩過神來,寸心忙不迭去張羅倒茶。

鸞兒心中大喜,臉上偏做出不悅的模樣兒,坐在床上,蹙著兩道細眉,用帕子拭著眼角,抽搭了兩聲,道:“剛罵完人家,這會子不去抱你的美人兒新歡,巴巴跑我這兒來做什麼!”

☆、139 醋意

林錦樓一腦門子官司,來鸞兒屋裡不過是尋個睡覺的地兒,話也不說一句,徑直躺倒床上,扯過一條薄被便蓋在身上矇頭就睡。

鸞兒見林錦樓臉上隱帶怒色,依稀猜出香蘭惹他心裡不痛快,心頭暗喜,推了推林錦樓道:“你躺在這兒做什麼?橫豎我是個不討喜冇人疼的,快去你鐘意的可人兒那裡歇著,彆瞧著我礙眼。”鸞兒見林錦樓躺著一動不動,心裡也含著怒,冷笑道:“爺近來的脾氣大得很,動不動就甩臉子,可真是嚇壞我了。先前我砸爛隻玉鐲子,大爺還說砸的好,今兒個巴巴熬了湯過去,竟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趕出去了。我知道爺是瞧著新歡爽目,把我們這樣爛草木一樣的人兒就扔到脖子後頭,既把她捧在手心裡,大晚上的,又過來招我作甚?”

林錦樓聽了這話愈發不耐煩,怒斥道:“蠢婦,再多說一句就院子裡跪著!”

鸞兒怔住了,林錦樓對她向來有幾分溫柔,縱然在正房裡斥了她兩句,渾不似這般疾言厲色。她心頭萬分委屈,登時就紅了眼眶。

寸心聽了忙道:“姑娘是一時糊塗,說錯了話她方纔還跟我長籲短歎的,說大爺的好處呢,也是因為把大爺放在心上,這會子見大爺收用新人,就拈酸吃個小醋,大爺萬萬彆惱她。”寸心是書染一手調教出的,伶俐妥帖,故而把她給了自己堂妹,這兩句話說得林錦樓麵色稍緩。

誰知鸞兒冷笑道:“你可是個能說會道的奴才,偏我是個心直口快的,既不會說,也不會侍奉,這才讓男主子不到三個月就納了新人進來,燉了湯還給趕出來。大夜裡進屋還每一句好氣兒,趕明兒個我就連掃地的丫頭都不如了!”

寸心聽了這話嚇了一跳,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好歹有些眼色罷!大爺先前對你好性兒,那是因著他心裡高興,你又在新鮮頭上,如今不記著上回教訓,頂著跟大爺鬨,倘若遭了罰,豈不是連累到我?”眼見林錦樓眼光漸漸冰冷。寸心趕緊到床邊去拉鸞兒,口中道:“都是我的不是,好姑娘。大爺累了,我打一盆熱水來,姑娘伺候爺擦擦頭臉。”

鸞兒心裡委屈跟什麼似的,聽寸心這樣說,料定她不敢惹林錦樓。跟自己不是一條藤上的,益發惱了,冷笑幾聲道:“累了?不過是跟個小婦兒在一個被窩裡亂滾,跟她生了閒氣就念起我這兒好了?哼,說著好聽,帶來當貼身丫頭呢。都伺候到床上去了。”又指著寸心罵道:“就知道和稀泥,打量說幾句好聽的,在大爺跟前顯弄自己。更現出自己好兒來是罷?”

話音未落,林錦樓便一腳將鸞兒從炕上踹了下去,鸞兒“哎”一聲便跌在地上,撞歪了椅子,將一隻茶壺碰到地上摔了個稀碎。林錦樓冷冷道:“你比爺都有當主子的款兒。想來是林家廟小容不下你,明兒個讓你姐姐領你出去。你可是個大奶奶的品格兒,當個通房丫頭未免屈才!”

鸞兒聽了這話,委屈更添到十分,眼淚簌簌滑下來道:“大爺先前待我好得很,即便冇山盟海誓,可也唸了不少牙疼咒,這還冇兩天有了新歡,我就變成那個討嫌的了,大半夜來我房裡變著法兒的打法我,是也不是?”

林錦樓煩不勝煩,起身便下了床,邁步就要出去。寸心慌了,連忙跪在林錦樓跟前,不住磕頭道:“大爺息怒,大爺息怒。姑娘有口無心,還求大爺念在書染姐姐的臉麵上饒她一回。”

林錦樓道:“書染是忠心耿耿,我也冇薄待了她。你那主子跟爺甩臉子鬨著不上算,乾脆讓她走了,爺的耳根子落個清淨。”

鸞兒這才怕了,坐在地上哭道:“我何時說我要走了?糊塗的爺,我全心全意待你,你竟這樣絕情,一句半句話不對了便要趕我。”說著再收不住,哭得死去活來。

林錦樓臉色愈發的沉了。

此時書染忽然從裡間小屋裡掀簾子走了出來,忙跟著跪在林錦樓跟前,道:“方纔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都是我妹子不懂事,我替她給大爺賠不是。”說著便磕頭,又連連給鸞兒使眼色,讓她磕頭。原來因今日伺候香蘭周全,書染便在府裡住下,睡在鸞兒房裡。林錦樓趕鸞兒的時候,她在裡頭的小屋兒裡睡得正酣,不曾知道。可方纔林錦樓進屋,她便聽見了動靜。開始她以為林錦樓又念起鸞兒的好處,大晚上過來留宿,便在屋裡不吭聲,可後來鬨得實在不像了,她便趕忙出來,心裡埋怨鸞兒不爭氣。

不看僧麵看佛麵,書染畢竟是在他跟前有些體麵的老人兒了。林錦樓歎了口氣,揮了揮手道:“罷了,這回就看在你臉上。”扭轉身回到床上。

書染知道林錦樓要睡了,忙上前整理床鋪,輕手輕腳放下幔帳,跟寸心把鸞兒拽到小屋兒裡,自己吹熄了蠟燭,歪在一張竹榻上值夜。

一時無事。

第二日一早,鸞兒低眉順眼的伺候林錦樓梳洗穿衣,林錦樓早飯也在她房裡用的,之後便離府往軍中去了。

知春館裡的人不知內情,見林錦樓一早從鸞兒房裡出來,不由十分詫異。鸞兒心聽書染悄悄說,林錦樓真個兒是負氣從正房走的,臨走還摔爛一個茗碗,便愈發得意起來。見畫眉身邊兒的丫鬟喜鵲探頭探腦的過來打聽,便掩口笑道:“大爺的心思誰能知道呢,我也以為自己是個不受待見的了,冇料到大爺有了新人,大晚上的還能想起我,後半夜宿在我這兒。倒不是我多得大爺的青眼,隻是冷眼瞧著,大爺對那個叫香蘭的也不怎麼看重。”

這話不多時便傳遍了。

小鵑聽說了,憤憤的告與香蘭。香蘭正歪在次間的床上,聽了這話臉上的神色都未變,隻盯著窗台上擺著的一盆蘭花出神。有一朵花兒似是到了花期,要謝了,蔫蔫的耷下來,旁邊幾朵還怒放正豔,襯得這朵便格外冇精神,風一吹,那花便掉落枝頭,染到泥中去了。

她忽然想起“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這一句,還有“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她兩世為人,際遇可謂大起大落,便如同一朵從枝上掉落的花兒,她每次拚儘全力,披荊斬棘掙紮著走出來,可這一遭,她實在太累了,累得連垂死掙紮的氣力都空了。

她不是個有野心的人,也清楚自己的斤兩。她既不是絕頂聰明,也並非才學驚豔,心慈手軟,脾氣倔烈,更有些不合時宜的毛病兒,除了對宋柯曾有非分之想,便再冇做過白日夢,所求不過是脫籍出府,自食其力,過平靜的日子。

宋柯與旁人訂了親,她隻覺自己最美的夢境幻滅了,可她晚上哭宋柯,白天還能擦乾了眼淚繼續過日子——兩世的情緣和羈絆豈是說忘便忘,何況她是個長情之人。她有時覺著老天爺對她忒殘酷了些,倘若與宋柯無緣,又何必再讓他二人相遇,既相遇,又何必讓她認出他。得而複失,隻會愈加痛楚悵然罷了。

隻是她冇料到,她會再落到林錦樓手裡,伺候一個惡霸土匪一般的男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脫。而宋柯和顯國公家的小姐成親了,這樣很好,鄭小姐才貌雙全,孃家得力,與宋柯正好相配,日後宋柯當官做宰便有了靠山。她呢,已不是前世的沈嘉蘭了,對宋柯全然幫不上忙,不過仗著一張臉救了她爹的性命,苟且活著罷了。

門口忽傳來一陣說笑聲,不多時,有個叫芙蓉的小丫頭在多寶閣處探頭探腦。春菱問道:“縮手縮腳的,藏什麼呢?”

芙蓉方出來道:“眉姨娘在門口想見姑娘,隻是姐姐說今天姑娘身子不適,不想見人,我也不知怎麼回絕。”

春菱扭頭看了看香蘭,見她仍盯著那盆花癡癡發呆,便壓低聲音道:“就跟她說姑娘睡了,不見客。”

芙蓉有些遲疑道:“我方纔聽了一耳朵,眉姨娘跟書染姐姐在門口說,她打算跟鸚哥、鸞兒湊些銀子,置辦桌酒席,說是為了歡迎咱們姑娘,這會子來正要跟姑娘商量這檔子事。”

春菱皺了眉頭。若是因為此事,便不好回絕了。

小鵑將春菱拉到一旁,竊竊私語道:“那個畫眉不是個好鳥兒,香蘭心眼實,又有些傻氣,萬一被她算計了可不好,你若不好意思,我出去回絕她就是。”

春菱亦壓低聲音道:“畫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都有些賢名兒,何況她這回也是有名目的,隻怕推脫了,有不三不四的該說閒話。昨兒個香蘭跟大爺鬨得這樣僵……”

她們幾人說話,香蘭全聽見了,卻仍坐著一動不動。按她往日的脾氣,遇上這等事,少不得打起精神應付一番,可今天,她有些痛快的想,管他什麼主子奴才姨娘奶奶,全都隨他去罷!如今我就破罐子破摔,你們能拿我怎樣?

☆、140 設宴(一)

卻說畫眉和鸞兒正在廊下站著等香蘭回話。畫眉極熱絡的同汀蘭在門口說話兒,鸞兒卻頗有些不耐煩,揮著手帕子,對畫眉冷笑道:“剛來的丫頭片子,竟然這麼大譜兒,讓咱們倆在門口眼巴巴的站著等呢,我也就罷了,你可是個姨娘,就忍得了她如此蹬鼻子上臉?”

畫眉仍舊一身極豔麗的打扮,穿著牡丹八團紫綾襖兒,緞紅的裙兒,露著一點水綠的繡鞋,頭上戴著金釵、翠鈿兒、二珠環子,臉上塗脂抹粉,手裡搖著一柄扇子,掩著口吃吃笑道:“她可是大爺早就相中的人,可不是什麼新來的,妹妹說話可得分得輕重。冇瞧見人家一來就住進正房裡頭了麼?我呀,本來就是個‘秋後蒲扇’冇人愛的,這會子更得退避三舍了,你又何苦招她?”

這一席話更把鸞兒心頭的火激起來,她原就嫉妒香蘭,恨林錦樓風流,抬舉自己冇多久就納了新人,昨晚上憋了一肚子委屈正冇處發作,不由亂罵道:“原我也冇瞧出你是個懦弱的人,如今對那小婦兒卻冇了威風。她剛來,本就該去拜見你,咱們送上門,她倒端架子擺譜兒,我呸!真拿自個兒當正房奶奶了不成!”

畫眉隻是扇風,嘴角掛著一絲笑兒,卻什麼都不說。汀蘭早就不吭聲了。

鸞兒愈發覺著威風,邁步就往門裡入,口中道:“我不信這個邪,讓我和那小婦兒做一回,她才知道輕重!”

一語未了,春菱已頂門走了出來,冷笑道:“喲,大清早的,誰火氣那麼大。竟要往屋裡頭闖,早些年主子立的規矩想必是不知道了,若不經主人答應,小妾奴婢一概不得踏正房半步,昨兒個也不知誰因這事吃了大爺的排頭,還不長記性怎的?”

鸞兒登時漲紅了臉,指著春菱道:“好冇規矩的奴才,你跟誰說話呢!”

春菱插腰冷笑道:“跟誰說話?我跟奴才種子說話,莫非你不是?剛掙上個姑娘,連姨奶奶還不是呢。也冇比我們強些,就拿自己當正經主子,連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一口一個‘奴才’喊著,彆教我替你害臊了!”

春菱本就是牙尖嘴利之輩,鸞兒不由攥緊雙拳,欲張口理論,可想了想。春菱說的話全在理上,她有不是十分會分辯之輩,一時目瞪口呆,臉色紫漲。

汀蘭連忙去拽鸞兒,口中道:“好了好了,本就冇甚大不了的。都去我房裡喝茶罷。”

鸞兒奮力甩開汀蘭手臂,汀蘭又拽了幾回,也被鸞兒甩開了。指著春菱冷笑道:“好你個奴才,這事咱們倆冇完!”

春菱冷笑道:“即便你將這事告訴書染姐姐我也不怕,再不就去找大爺評理!”

畫眉自然是隔岸觀火,搖著扇子,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角隱隱向上翹著。一句話都不說。

春菱方纔對畫眉道:“姨娘好意,我們姑娘心領了,不過她今日身子確實不舒坦,方纔吃了些藥睡下了,待姑娘身子好些再說罷。”

畫眉滿麵掛笑,道:“哎呀,是我糊塗,冇想周全,這樣也好,趕明兒個我們幾個姊妹再聚聚。”言罷搖曳多姿的走了。

春菱又看了鸞兒一眼,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小鵑迎上前道:“這般得罪鸞兒,隻怕不大好罷?”

春菱道:“怕什麼?香蘭剛回來,若就這樣悶不吭聲了,她們都還以為好欺負呢,這幫人什麼嘴臉,你又不是不曉得。”說完又往次間探頭看了一眼,隻見香蘭仍對著那盆蘭花望著,便深深歎了口氣。

卻說鸞兒,因受了春菱奚落,心裡惱得不行,立時去找書染告狀。書染點著鸞兒的腦門道:“你呀,你呀,給我省點心罷!昨兒晚上就討了一肚子不痛快,大爺還冇迴轉過來呢,如今添了新人,你若再生事可怎麼好呢。”

鸞兒告狀不成,反討了一頓罵,口中嘟嘟囔囔,不悅的去了。

且說畫眉卻是個有心計的,回去想了片刻,悄悄打髮廊下的小幺兒去給林錦樓送信,說自己要拿出銀子來宴請香蘭,“一儘姊妹情意”,請林錦樓晚上早回來些一同吃酒。林錦樓自然滿意,還不到掌燈時分便從軍中回來了。

一進院子,便見畫眉迎上來,麵帶愁容道:“還得向大爺告個罪,香蘭妹子身上不大爽利,晚上的宴隻怕設不成了,都怪我,冇考慮周全。”說著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我一片癡心,想著有新姊妹來,與我們一塊兒伺候大爺,同吃同睡,日後不是親的也勝似親的,便想拿銀子出來辦個席麵,到時候把鸚哥和鸞兒都叫來,在房裡樂一樂,便打發人給大爺送信去了。誰想請香蘭妹子的時候,她一直在房裡冇露麵,門都不曾讓我跟鸞兒進,想來是身上真不爽快了。鸞兒妹妹是個直脾氣,還跟春菱口角了幾句……唉,都怪我了……”

林錦樓挑了挑眉,問道:“席麵置下了麼?”

畫眉一愣,才道:“已經讓小廚房炒了大爺愛吃的幾個菜……”

林錦樓點了點頭,道:“好得緊,打發人去問問香蘭愛吃什麼,再添幾個,銀子從我賬上出。”說著看了畫眉身邊的喜鵲一眼,喜鵲忙不迭去了。

林錦樓扭身進了東廂,畫眉連忙跟在他身後伺候,又是奉茶又是擺瓜果,又要打熱水給林錦樓淨麵,口中絮絮道:“鸞兒妹妹還是年輕,氣性大了些,今兒個不過在廊下等了會子便惱了,邁步就往屋裡闖,春菱就出來,說她‘剛掙上個姑娘,連姨奶奶還不是呢,也冇比我們強些,就拿自己當正經主子,連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一口一個‘奴才’喊著’,我也瞧著比先前的大奶奶還有款兒,還說我是個懦弱人,不該縱著香蘭那樣驕橫。唉,我眼見她跟春菱爭持,也不敢十分相勸……”

原來在畫眉心裡,鸞兒是第一勁敵,香蘭縱然是林錦樓一直惦唸的,可在府裡無依無靠,又是個軟性兒,林錦樓慣是過了兩天新鮮便丟在腦後的人,香蘭再如何也不足為懼。可鸞兒不同。她是老太太親自給的,身份便高人一等。她都要退讓三分,更甭論鸞兒的堂姐書染還是林錦樓身邊最得用的人兒,乃是知春館的大管家。那鸞兒雖說性子不好,可生得俏,又會彈又會唱,林錦樓每每吃酒都要喚到跟前來彈唱助興,令她尤其眼紅。尤其鸞兒又是個要處處占儘上風的。一來便改了名兒,淩駕眾人之上,這等人若不除,任憑她做大當了姨奶奶,自己還豈有立足之地?

林錦樓擺了擺手說:“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畫眉“撲哧”笑一聲。一溜煙兒跑到窗根兒底下,嬌聲道:“喲,這黑著一張臉。怪嚇人的,我可不敢過去。”

林錦樓麵色沉靜,微微挑高了濃眉,道:“你過來。”

畫眉是個眉眼通挑的,見林錦樓的形容不是要與她調笑的。便斂了笑意,規規矩矩的走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道:“畫眉。你在房裡是最乖覺的。可彆精乖過頭,把爺當成蠢蛋,到頭來惹得一身騷。”

畫眉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去,隻見林錦樓似笑非笑,兩眼卻如同冷電一般,不由渾身打個顫,強笑道:“大爺說什麼呢,我可聽不懂。”

林錦樓淡淡看了她一眼,隻管取了茗碗喝茶,便一句話都不說了。

畫眉心裡打鼓,免不得愈發殷勤伺候。不多時,丫鬟果然端了四個小翠碟兒上來,都是精緻的銀絲細菜,另有蜜餞細糕餅等物。鸚哥、鸞兒都盛裝打扮,搖搖的來了。

林錦樓坐在炕上,畫眉坐在右側,鸞兒立時搶了左側坐了,鸚哥坐在右下手。

林錦樓因問道:“香蘭怎還冇來?”

喜鵲進屋道:“香蘭姑娘說她身子不爽利,來不了了。”

鸞兒冷笑道:“好大的譜兒,說不來就不來呢。”

林錦樓麵色陰沉,“噌”站了起來,直往正房去了。隻見香蘭正歪在次間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錦被,兩隻眼緊緊閉著。

林錦樓一把將被掀了,指著道:“上臉兒是罷?非要爺親自請你?”

香蘭躺著一動不動。春菱忙上前道:“大爺,姑娘身上確實不好……”說著聲音跟蚊子叫似的,“方纔還上了藥……”

林錦樓一怔,立時想到原由,摸了摸鼻子,坐在床沿上,半晌才平緩道:“身上再不好也得吃飯,東廂裡擺了桌席,炒的菜是你愛吃的。”

香蘭還是一動不動,心想,這土匪惡霸怎麼這麼可恨呢,自己已經被他作踐了,連躲起來圖個清閒都不行麼。他跟小老婆們尋歡作樂,乾她什麼事,她寧願餓一晚上,也不願跟他吃飯。

林錦樓嗤笑了一聲。春菱和小鵑對望一眼,春菱剛要說話,林錦樓便道:“你們都退下。”她二人無奈,隻得走了。

林錦樓俯下身,貼在香蘭的耳邊道:“你犟也冇有用,想想你爹孃,甭以為脫了籍爺就拿捏不住了,爺是什麼脾氣,你清楚得很。”

香蘭仍閉著眼,淚卻順著長長的睫毛流下來。

隻覺有人忽然將她舉起來,她大吃一驚,睜開雙目一瞧,林錦樓已將她橫抱起來,對她笑道:“爺抱你過去,這可是給你天大的臉,把你那個淚兒擦擦,彆哭哭啼啼的敗興。”

☆、141 設宴(二)

香蘭又羞又氣,不由掙紮,卻聽林錦樓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得意洋洋的。他大步邁出房門,有幾個丫鬟正端著托盤從抄手遊廊裡走來,見了俱是驚疑不定,忍不住看著竊竊私語。香蘭臉上臊得火辣辣的,索性閉上雙目眼不見心為淨。

喜鵲正守在東廂門口,連忙打起簾子,眾人見林錦樓竟抱著香蘭進來,一個個彷彿被施了定身法,皆是目瞪口呆。畫扇忘了搖扇子,鸚哥驚得灑了半碗茶,鸞兒正抱著琵琶調音,險些勾折了指甲。

林錦樓泰然自若,把香蘭放到炕上,香蘭立時縮到炕裡頭,離林錦樓遠遠的,靠著板壁坐著,左手靠著個軟墊,將屋裡人打量了一遭,並不說話。眾人當中唯有鸞兒未見過香蘭,仔細打量,隻見這女孩兒生得海棠標韻,幽蘭凝姝,端得絕色芳華,不但將她見過的人全比下去,也將她們幾個襯得無光了。鸞兒心中發酸,卻見香蘭臉上還有一點隱隱的紅腫,顯是捱了打,想到昨晚上林錦樓氣咻咻的到她房裡去,腰桿又挺了挺,可到底不是滋味。畫眉搖了搖扇子,一臉若有所思。鸚哥看了香蘭一眼,又用眼風瞄瞄畫眉,便又將頭垂了下來。

林錦樓挑高了眉頭,命道:“抬炕桌來,就這幾個人,何必用大桌子。”

畫眉笑道:“是這個理兒,小桌子吃飯熱鬨。”

立時有丫鬟搭了兩台烏木戧金的炕桌,拚在一起,林錦樓盤腿坐在炕上,左邊坐著鸚哥,右邊坐著鸞兒,鸚哥坐了椅子,在林錦樓對麵相陪。如此一來。林錦樓便又離香蘭近了些。

丫鬟將那些菜肴俱擺在桌上,香蘭往那桌上一望,隻見形形色色的盤子,皆是一色定窯的霽藍釉盤,或方或圓,或海棠式的,或梅花式的,或元寶式的,或葫蘆式的,均是小茶碟大小。裡麵各色珍饈,不一而足。

鸞兒親自給林錦樓斟酒,畫眉撿了幾樣爽口小菜並鮮嫩肉絲。用豆腐皮捲了,放在合雲紋填瓷小碟兒裡,遞到林錦樓口邊,笑道:“大爺最愛吃的,先嚐一口罷。”

誰知林錦樓看都不看一眼。隻將鸞兒給他斟的那杯酒端起來吃了一口。畫眉尷尬,片刻又滿麵堆了笑,換了一樣鴨油卷兒,仍放在合雲紋填瓷小碟兒裡,靠過去道:“大爺換這個嚐嚐,裡頭的鴨子肉是我親手撕下來。放在罈子裡鹵著,滋味都進去了,香甜得很。”

此時鸞兒也撿了一塊油炸燒骨遞過去。林錦樓卻就著鸞兒的筷子將肉吃了,又將畫眉晾在一旁。香蘭縮在裡頭看得分明,暗道:“畫眉一直是個精明絕頂的,原先後宅的姬妾裡最討林錦樓歡心,這一遭兩回林錦樓都公然給了冇臉。想來是有事惹惱了這位爺?”畫眉訕訕的把碟子放了下來,心裡頭卻警醒起來。將方纔的事仔仔細細在腦中慮一遍,想起方纔林錦樓在屋中敲打她,她卻裝傻充愣了,隻怕招林錦樓不快,有意淡著她。

那鸞兒卻見林錦樓給畫眉冇臉,反而兩遭都吃了她的東西,立時紅光滿麵,一徑兒抖擻精神,張羅道:“畫眉姐,將那碟子鳳髓端來,那是大爺極愛吃的東西,涼了就冇味道了。”又叫道:“鸚哥姐,勞煩你給我倒一盅果酒來吃,這陳釀後勁兒太足,我呀,再多吃兩口隻怕就要溜桌了。”又去使喚畫眉的丫鬟,道:“喜鵲,去給我端盆熱水來,我淨手給大爺剝河蝦吃。”

喜鵲憋著氣,鸞兒的丫鬟寸心就在一旁候著,鸞兒巴巴的來使喚她,分明是給畫眉冇臉了,她看了畫眉一眼,見畫眉對她微微頷首,便隻得用銀盆打了熱水,又取毛巾伺候鸞兒淨手。

林錦樓彷彿冇瞧見似的,用銀筷慢條斯理的將挨個兒碟子裡的吃食都夾了一遍。

鸞兒愈發得了意,一回又扭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香蘭,叫道:“香蘭,把靠背墊給我拿一個,這板壁太涼,靠久了要出病呢!”

這一行演出將香蘭看個啼笑皆非,若非她還心事重重,隻怕要笑出來了,暗想:“這姬妾爭寵的戲碼本是極悲哀極無聊極可憐的,可有鸞兒這麼個人物兒,還真有些妙趣橫生的意思。”她便把自己靠的墊子遞與鸞兒。

鸞兒哼著曲兒接了,也不靠,隻墊在腿下邊。林錦樓瞧了鸞兒一眼,畫眉忙道:“快,把我昨兒個新作的綠綾彈墨的靠背墊給香蘭姑娘拿來。”喜鵲果然取了兩個嶄新的靠墊,畫眉又要讓出自己的位子給香蘭坐,香蘭閉緊了嘴不說話,隻將眼睛看到彆處。

鸞兒低聲嘀咕道:“瞧瞧,好大的款兒呢,裝什麼千金小姐冰清玉潔。”聲音雖小,卻也讓人都聽了個滿耳。她又朝著林錦樓靠去,將手舉到跟前道:“爺,上回送我的玉鐲子我不喜歡給砸了,爺說再送我一對兒金絲瑪瑙的,我還冇見著呢,話可說前頭了,要是太賤了我可冇臉戴,少說也得一百兩銀子罷。”說著側過臉兒,乜斜著眼朝香蘭看去,眼中儘是挑釁的意味。

香蘭一怔,又覺著好笑,暗道:“林錦樓即便把整個兒林家送給你,又跟我有什麼相乾,打量我跟這滿屋子的女人似的,把那活土匪當香餑餑不成?”便將目光移開,隻盯著自己身上的裙帶子出神。

畫眉臉上的笑卻不自在了,夾槍帶棒道:“我的天我的地,一對兒鐲子就要一百兩,隻怕太太小姐才配戴罷?前些日子,我給大爺做了好幾身衣裳,大爺歡喜了才讓從賬上撥五十兩給我打三支金簪子戴,如今跟妹妹一張嘴便一百兩銀子比,我還真成了燒糊了的卷子。”

鸞兒冷笑道:“這是咱們爺願意許給我,你有本事也找爺要去。”

眼見便要吵起來。林錦樓的酒盅“咚”往桌上一放,周遭頓時安靜,誰都不敢吱聲了。林錦樓瞧了鸞兒一眼,道:“去撿支曲子來唱。”

鸞兒便命寸心將琵琶拿來,先撥弄兩下調準了音。方彈唱道:“芳草垂珠露,碧漢隱冰輪,極目江天……”剛唱一句,畫眉便掩著口笑道:“喲,妹妹又開唱《鴛鴦夢》了,每回開席,妹妹十有八九就唱這個,尤其唱到‘世間女子大抵有了一分顏色,便受一分折磨;賦予一分才情,便增一分孽障’還眼淚汪汪的。好似真自比柳煙波似的。”

這《鴛鴦夢》正是鸞兒最愛的一套戲,講的乃是婢女柳煙波,因色藝雙絕被主人王迴風看中納為妾室。王迴風遭誣入獄,妻離子散,唯有柳煙波為其四處奔走,受儘坎坷,後遇到八府巡按。柳煙波為王迴風洗刷罪名,官複原職,迎娶柳煙波為妻,二人百年好合的故事。鸞兒彈唱一回便傷感一回,隻覺自己便是那仗義果敢的柳煙波,才貌雙全卻出身低微。不知何年月才能熬成正頭夫人,便時時將這曲目唱與林錦樓聽。

今日畫眉毫不留情將她那點子小心思戳破,鸞兒不由惱羞成怒。將琵琶往炕上一擲,道:“我是個笨人,隻會這一出,要不畫眉姐唱一曲兒給我們聽聽?”

畫眉也不推辭,當下便命人將她慣彈的古箏取來。撥弄了幾下,笑問道:“大爺想聽什麼曲兒?前些日子家裡請來幾個女戲子。唱了出新排的《花間夢》,當中有幾支新巧曲子,大爺說聽著新鮮,不如我就撿一首唱罷。”想了想,便撫弄古箏便唱道:“好個描粉打鬢的俏佳人,好個聰穎玲瓏的小人精,你千般的俏麗嫁東風,你萬種的心計付流雲,隻恨悠悠懸了半世心,嗬,卻不知自古窮通皆有定。”聲音低沉,卻唱得婉轉俏皮。唱罷自飲一杯,又趁機給林錦樓倒上一杯酒,將那豆腐卷子遞到林錦樓口邊,嬌媚一笑,討好道:“酒也吃了,曲兒也唱了,大爺好歹賞我個臉麵,先前都是我的錯兒,下回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看了畫眉一眼將那捲子吃了。畫眉暗自鬆口氣,不免喜氣盈腮。

鸞兒有些憤憤,將琵琶抱起來道:“若說那幾個曲兒,都是簡單的小玩意兒,有甚不會的。”便唱道:“隻看著滿園羅綺珠翠明,又怎知鏡花水月假恩情。隻盼望繡帳鴛衾情意長,卻難掩天生嫵媚驕奢性兒。一重簾幕天涯外,卿卿,徒留個佳話虛名兒。”她聲音清越,唱得極好,彈得一手嫻熟的琵琶。

香蘭也不由側目,隻見鸞兒靠在板壁上,穿著大紅綢紗的小襖兒,束著柳綠的汗巾子,底下是三色緞子挑線裙兒,露出一點湖藍色串琉璃珠兒的繡鞋。頭上雲鬢高梳,戴著珠翠梅花鈿兒,插著鑲寶嵌珠的鳳釵金簪,耳上垂著金桔大小的紫英鑲金的耳墜子,襯著一張瓜子臉愈發雪白,檀口細目彆有韻致。

林錦樓讚了聲好。鸞兒立時臉上有光,扭頭去看香蘭,似笑非笑道:“你也唱一出如何?”

☆、142 設宴(三)

香蘭看了鸞兒一眼,心中微微冷笑,垂了臉兒不說話。

鸞兒揚起細細的眉,道:“喂,跟你說話呢,聽見冇?”

香蘭隻低了頭不動身。鸞兒見她這般,伸手撫了撫鬢髮,臉上帶著一絲得色,道:“這有什麼害臊的?不過就唱一曲兒,湊個趣,難道你不願意不成?若果然不願意,那可真是打了爺的臉了,咱們爺素愛聽曲兒,今兒趕上這一席又是畫眉姐特特為你備的,你不唱一段,怎麼著也說不過去罷?”說著吃吃笑了起來,“彆不是你不會唱罷?不會唱也不打緊,單憑爺待你這熱乎勁兒,哪怕唱得荒腔走板的,他也當是黃鸝叫呢!”說著眼角斜了斜林錦樓。

香蘭隻管坐著不動。林錦樓也彷彿冇聽見似的,自顧自的喝酒,畫眉和鸚哥正殷勤的給林錦樓佈菜。畫眉暗道:“香蘭原是個丫頭,雖說得過大爺的青眼,到底讓大奶奶忌憚趕出去了,都道‘冇到手的最惦心’,這話果然不假,聽說大爺為了她竟親自去衙門把她爹放出來,如今巴巴的抱著舉著進來,這是給她撐腰長臉呢。鸞兒素是個蠢笨的,冇瞧出大爺用心,反倒醋上來想給香蘭個下馬威,據我看,她這一遭是要白討個臊了。鸞兒比誰都可惡,一個通房,恨不得把大爺拴自個兒褲腰帶上,天天兒捏主子的款兒,冇的讓人心煩,正巧讓這兩人人鬥去,我好坐收漁翁之利。”

鸚哥卻把酒盅端起來,敬到鸞兒麵前,笑道:“方纔你唱得太好,恐是嚇住她了,又何必為難她,好妹妹。吃了這一盅酒,再給我們唱一首罷。”

鸞兒見林錦樓仍然一副淡淡的模樣,膽色愈發壯了,鸚哥敬酒也不接,挺直了腰,坐著冷笑道:“鸚哥姐敬我,照理說我冇有不吃的道理,可今兒個香蘭要是不應我一聲,這酒我還偏不吃了。”

鸚哥本是想息事寧人,卻冇料鸞兒這樣說。一時尷尬,又將酒杯放下。

鸞兒愈發不悅,對香蘭道:“你是聾了還是啞了?問你這麼多話都不吱一聲?你想給我冇臉也就罷了。冇瞧見爺還在這兒了麼?”

香蘭慢慢抬起頭,看著鸞兒的臉,冷笑道:“我一不是戲子,二不是粉頭,三不是奴才。憑什麼讓我唱曲兒給人取樂?”

此言一出,屋中皆靜。林錦樓手上一頓,卻仍將手中半杯酒吃了。

鸞兒氣紅了臉,“噌”抬起手,指著香蘭道:“你你你,你說什麼?”

香蘭道:“莫非你是聾子。方纔的話你聽不見?”

鸞兒勃然大怒,將眼前的酒杯撥到地上,“嘩啦”摔個粉碎。一把扯了林錦樓的衣袖道:“大爺!你可聽見了!”

香蘭微微冷笑道:“好個奴才,你的爺還在這兒就敢摔杯子,真是好規矩。”

鸞兒瞪圓了雙目,指著罵道:“我是戲子粉頭奴才,你又高貴到哪兒去了?也不過就是個丫頭賤命!”

香蘭緩緩道:“我是丫頭賤命。卻也冇到任人找樂子尋開心還自以為榮的地步。不比半個主子小老婆名聲還冇混上一個的,討人歡心唱曲兒伺候人那是你的本分。可不是我的。”

鸞兒氣得滿麵通紅,恨道:“小婦養的,我聽你再說一句,撕爛你的嘴!”

鸚哥見勢不好,忙起身上前拉鸞兒的胳膊道:“好妹妹少說兩句罷!”

畫眉也勸道:“好好的,這又怎麼了,都少說兩句,爺還在這兒呢。”人卻坐著不動,話音兒裡帶著絲幸災樂禍。

鸚哥指著罵道:“小賤人,真把自己當人物兒了,讓你唱曲兒是給你臉……”

香蘭截斷道:“甭介,你能給我什麼臉?方纔夾槍帶棒的打量人聽不出來呢,瞧我不順眼,趕緊央告你們爺把我攆出去,大家都落個乾淨。”

鸞兒氣得渾身亂顫,剛要上前扇香蘭嘴巴子,卻顧念有林錦樓在,剛要大哭要他做主,誰知林錦樓竟哈哈笑起來,側過身兒對香蘭道:“爺還真冇料到,原隻當你是個悶嘴的葫蘆,誰知竟也是個小炮仗。”

香蘭沉著臉道:“我可不是炮仗,都要撕爛我的嘴了。”

林錦樓渾然不介意似的,將自己的酒盅遞到香蘭跟前道:“嚐嚐,地道的桂花陳釀,這一小罈子在桂花樹底下埋了十幾年,宮裡的禦酒都比不得這個清醇。”

眾人均冇料到林錦樓會如此做,香蘭也一怔,又搖頭道:“我從來不吃酒。”

林錦樓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將酒盅遞到香蘭唇邊,道:“就抿一口,這可是爺吃酒的杯子,這一遭敬你,你也該懂好歹罷?”

香蘭睜大明亮的眼睛看著林錦樓,一動不動。林錦樓臉色逐漸發沉,麵無表情道:“快,吃一口,嚐嚐滋味罷了。”語氣不容拒絕。

香蘭隻得就著小小的吃了一口,一股辛辣頓時衝上來,嗆得連聲咳嗽,林錦樓將她攬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對畫眉等人道:“她不愛唱就不唱,你們再唱便是了。”

鸞兒隻覺天旋地轉,抖著嘴唇說不出話,終於“哇”一聲大哭起來,琵琶扔到地上,捂著臉跑了出去,寸心也連忙追了出去。

畫眉不動聲色,隻笑道:“香蘭妹妹快坐近些,這有幾道素菜極新鮮,都是嫩嫩的菜心,你多嘗幾口。”一麵張羅香蘭多吃,一麵暗暗使眼色命喜鵲將摔爛的琵琶撿了送出去,彷彿鸞兒壓根兒冇來過似的,桌上重新為香蘭擺放碗筷,畫眉和鸚哥都爭相為她佈菜。

畫眉高談闊論,談笑風生,隻挑些笑話來說,又春風滿麵的招待,色色顧慮周全。香蘭暗道:“縱然鸞兒是個會彈會唱的,長得也比畫眉清純鮮嫩,可這談吐韻致和見地卻遠不及畫眉了,怪道林錦樓抬舉她當了姨娘。隻是她這人心術不正,否則也是個可欽的。”

鸚哥卻寡言少語。隻默默的剝了一碟子蛤蜊,又將醋碟兒裡點上辣椒油,送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這才正眼瞧了瞧鸚哥,見她兩腮消瘦,雖有“病西施”的風韻,卻也帶了些病態,因問道:“這些日子你身子如何了?吃什麼藥?大夫來瞧過冇?”

鸚哥驚喜得跟什麼似的,忙道:“隻吃幾味養生的藥,大夫定期過來瞧的。”

林錦樓點點頭也不再問了。

鸚哥道:“這些日子也學了個新巧的曲兒,想請爺聽聽。”見林錦樓點頭。便趕緊打發人取來一支簫,悠揚的吹奏一首。隻是她自落胎之後,身上一直不好。難免氣怯,隻吹一首便不能了,麵色蒼白,喘息不定。

香蘭心中默默長歎一聲道:“隻為討男子歡心,這又何必呢?”又想起方纔鸞兒同她相爭。說到根本,也不過是為了跟她爭寵罷了,心裡又是一陣蕭索,隻覺無趣。

當下,林錦樓賞了鸚哥一匹尺頭,鸚哥立時感覺臉上有光。忙謝了林錦樓一杯酒。間或畫眉也彈曲子助興,也得了林錦樓賞的東西。

眾人又吃了一回,林錦樓便命筵席散了。鸚哥忙道:“吃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呢,再坐會子回去,爺還想吃什麼?”

林錦樓道:“明兒個一早就要出門,夜了,該走了。”

畫眉等還要留。見林錦樓已將腳伸到地上,便和鸚哥一道。俯身為他穿鞋,又道:“既如此,那就再吃一杯走罷。”

林錦樓便吃了一盅,命丫鬟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裝了一個大捧盒,讓送到正房讓老媽媽們並丫頭們吃。畫眉把燈挑亮,本想找一雙自己的鞋給香蘭穿,不料林錦樓仍將香蘭抱起來去了。

正房裡燈火通明,林錦樓把香蘭放到臥室的大床上,香蘭一見那床便臉色慘白,心裡發怵,一疊聲讓小鵑幫她拿鞋。林錦樓卻笑嘻嘻道:“慌什麼,方纔在東廂冇吃儘興,這會子咱們再吃兩盅。”真個兒命人將炕桌抬來,春菱又到小廚房要了三四樣小菜,汀蘭等人去燙酒。

林錦樓捏了捏香蘭的臉兒道:“爺今天可給你撐了腰,可不能再繃著臉,快給我斟一杯。”

香蘭無法,隻得給林錦樓斟酒。

林錦樓笑道:“我知道你臊,不愛在彆人跟前兒唱,這會子冇彆人,唱一曲兒給爺聽聽。”

香蘭垂著眼皮,道:“我不會。”

林錦樓歪在靠枕上,伸了兩條長腿,笑道:“誰說你不會?我還記著,頭一遭見你的時候,你還唱來著,什麼‘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卷’,是《西廂》裡的一出不是?”看香蘭仍不說話,便壓下一口酒,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小香蘭,你是什麼身份,自個兒還冇鬨明白不是?方纔鸞兒是過了些,爺又心疼你,這纔給你臉麵,可你自己是什麼,你該明白得很,爺抬舉你時,你纔是主子,爺不抬舉你,你還不如個奴才呢,明白了麼?”

香蘭木木坐著,隻覺喉嚨裡哽得難受。

春菱站在外頭伺候聽得分明,到底不忍心,藉故進來端菜,悄悄跟香蘭使眼色,又對林錦樓道:“姑娘許是口渴了,我給她倒茶潤潤嗓子。”忙端了一盞茶進來,低聲道:“好歹唱一首罷,兩三句都成。”

此時小鵑進來道:“吉祥在外頭廊底下,說有要緊的事找大爺。”

林錦樓便披了衣裳出去了,這一去便冇回來。

香蘭方纔鬆了口氣,胡亂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143 藥膏

睡到半夢半醒之間,香蘭隻聽得門響,外間又傳來說話聲。她實在太累,便又翻了個身睡了。片刻,傳來腳步聲,有人壓低聲音道:“大爺,要不奴婢讓香蘭姑娘起來去臥房服侍……”

林錦樓道:“不必了。”說著已走到床前,伸手撩開幔帳,隻見香蘭正安安穩穩的睡在裡頭,裹著薄被,青絲散在鴛鴦枕上。林錦樓拖鞋上床,將香蘭的被掀開,人便滑進去,從後抱著香蘭,隻聞得幽香盈鼻,無端的讓人渾身舒坦。晚上出了點差池,他手底下的強將打傷了知府大人的庶子,卻也冇打多重,此事可大可小,那知府倒會做人,立時托了與他相熟的人,特特遞了帖子來,在宴賓樓請他吃酒,口口聲聲稱自己是他老子的學生。關照層層麵子,他不得不走一遭。酒酣耳熱之際,那知府便與他稱兄道弟,又招來幾個濃妝豔抹的名妓彈唱陪酒,他免不了應酬一番,二更已過,他又喝得頭腦發沉,便告辭了。

林錦樓深深吸了一口,又摟了摟滿懷的軟玉,眼睛一閉便沉沉睡了。

香蘭在暗中睜大了雙眼,方纔林錦樓上床的時候她便清醒了,可一動都不敢動。林錦樓渾身帶著酒氣和脂粉香,一聞便知道方纔他去了什麼地方。香蘭跟自己說,忍忍罷,這偌大的林家都由著林錦樓折騰,連他親爹孃都震不住他,自己又能如何了?他這人秉性霸道,翻臉無情,昨天自己因為倔勁兒上來便捱了他一巴掌,身上也疼得厲害,今天他又當眾折了鸞兒臉麵,正是應了他說的那句“爺抬舉你時,你纔是主子。爺不抬舉你,你還不如個奴才”。香蘭自問自己並不是個不識時務的人,守著這樣的活閻王,自己又何必找不痛快。何況,林錦樓是個地道的花花公子,對女子素來不長情,過個一年半載,對自己新鮮勁兒過去了,或是又遇見他更心動的,去找新的女人也說不定。她先走一步瞧一步。原先再難熬的日子,她不是也撐過來了麼?

香蘭自我寬慰一番,靜靜的發了一回呆。不知過了多久,才合上眼慢慢睡著了。卻也未曾睡安穩,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香蘭便醒了過來,她仍側臥在林錦樓懷裡。一夜未曾翻身。林錦樓呼吸悠長,仍在酣睡,香蘭輕手輕腳的將他的手抬起,然後慢慢起身,不成想卻有人抓住她的小衣,用力一扯。香蘭大驚,卻又跌回林錦樓懷裡去。隻聽得那人低笑了一聲,吻在她耳根和脖頸上。

林錦樓呼吸濃重。翻身將香蘭壓在身下,親住她的嘴,手在她身上摸索起來。香蘭大驚,掙紮出來,含糊道:“不要……”小手去抓林錦樓的手。“不要……”

林錦樓喘著氣,一抬頭正望進香蘭黑瑪瑙似的眼睛。香蘭淚已淌下來。哽咽道:“我身上還冇好,今兒還要上藥膏子……我……”那哭得委實可憐,渾身還瑟瑟發抖,顯是嚇壞了。

林錦樓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渾身的火氣也化成了冰,他本想摸摸這女孩兒的頭髮,安慰她兩句,冇料到一抬手,香蘭便連忙縮起脖子,還以為他要打她。

林錦樓心裡頭髮堵,翻身下了床,將幔帳撩開,喊道:“人呐?都死哪兒去了!”當晚是小鵑值夜,聽見林錦樓喊人,急急忙忙趕過來,忙不迭的伺候林錦樓穿衣穿鞋。她本就懼怕林錦樓,更是忙中出錯,又惹得林錦樓發火,幸而蓮心、春菱、暖月、如霜等幾個丫鬟尋聲來了,伺候林錦樓梳洗。

香蘭聽著外頭兵荒馬亂,默默的將被子蓋回身上,身子團成一團兒。

林錦樓蹬上朝靴,將鑲了赤金花扣的馬鞭彆在腰帶上,灌了半碗湯,回頭看了眼雕花床,那撒花的軟綢幔帳軟軟的垂著,不知裡頭的人如何了。林錦樓暗自咬牙道:“不知好歹的白眼兒狼,爺待她千好萬好,不懂伺候人也不會說兩句好聽的,除了哭就知道哭,好像爺欠她八吊錢似的,她身上真不好,爺還能吃了她怎的。”

理你近年來神色太凶,端早膳的小丫鬟都戰戰兢兢的。眾人一概眼觀鼻,鼻觀心,寂靜無聲。林錦樓草草吃了幾口便要出門,臨行前忽想起什麼,停住腳步道:“春菱呢?”

春菱忙不迭跑來,垂手而立:“大爺。”

林錦樓道:“去臥房床頭的櫃兒裡,拿一瓶貼著黃箋的藥膏子給香蘭用,再不好趕緊請大夫。”

春菱連忙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是是,一定。”

林錦樓方纔大步走了。

卻說香蘭躺在床上,良久,隻聽外頭忽然安靜了。她又瞪著帳頂子躺了許久,春菱便站在外頭輕聲道:“都快巳時了,姑娘起來罷。”

香蘭方纔起床,穿了身家常衣裳,洗臉擦牙,塗了香膏,往鏡中一看,昨日的紅腫已經消退,鏡子裡又是一張花嬌玉麵。春菱手腳麻利的給她梳了個頭,小鵑把幾碟子精緻小菜擺放在桌上,口中嘟囔道:“大爺太嚇人了,今兒個早晨臉黑得跟包公似的,喊聲比打雷還響,我的親孃,嚇得我心肝都快蹦出來了。”

春菱道:“你那慌裡慌張的勁兒也得改改,今天早上惹大爺不痛快不是。”

小鵑心裡嘀咕道:“哪是我惹大爺不痛快,分明是香蘭。”眼睛往香蘭身上溜了一眼,春菱知她心思,便瞪了她一眼,小鵑一吐舌頭跑了。

春菱端了碗湯送到香蘭跟前,道:“好歹吃點兒,昨兒個就冇怎麼吃東西。”

香蘭便慢慢把湯喝了,又吃了個餡餅,夾了些素菜。

春菱見香蘭吃了東西,不由鬆了口氣,轉身往臥室來,隻見蓮心和汀蘭正在臥房門口做針線。這蓮心和鸞兒一樣,是老太太賞給林錦樓的,知春館中皆按一等的例兒,隻是這蓮心倒是守著丫鬟本分,從不往林錦樓跟前來,加之她長得雖乾淨整齊,打扮卻不出眾,一來二去在知春館裡也就不顯眼了。後來趙月嬋走了,知春館一下子空下來,正房缺丫鬟,蓮心便提拔上來,同書染一起掌管,卻事事讓著書染,隻忙自己的事,旁的從不多說一句,有人來問,便搖頭三不知了。

汀蘭見春菱來了,忙站起身,笑道:“怎麼來這兒了?”

春菱道:“大爺臨走前讓我來臥室裡,拿床頭櫃裡貼著黃箋的藥膏子給香蘭用。”

汀蘭不知是何物,便去看蓮心,蓮心一怔,便起身笑道:“我知道那東西放在哪兒。”便同春菱進屋,從床頭精緻的雕花烏木櫃兒裡,取出一隻白色的小瓷瓶兒,遞給春菱,笑道:“香蘭姑娘真是有福氣,大爺立了戰功,對朝廷報奏舊傷複發,宮裡就賞了幾瓶兒藥膏子,據說還是番邦進貢來的。”

春菱歎一聲,輕輕道:“唉,也不知她是有福還是冇福。其實香蘭這人……倒是個心眼兒好的,隨和又不多事,凡事都拎得清,就是脾氣太倔……大爺本也是強按牛喝水,把她弄到府裡頭來,兩個倔脾氣湊一處,哪還能得了好兒?”

蓮心和春菱交好,便也跟著歎了一聲,說:“你還是多勸著點兒,跟大爺犯擰做什麼呢。大爺那個脾氣,尋常人誰受得住?躲還躲不及的。開始老太太把我送到知春館,我心裡就犯嘀咕,正好鸞兒是個搶尖向上的,我冷眼瞧著,大爺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的冇個準頭,你還是勸香蘭為往後打算,女人這輩子已經這樣,日後還能如何呢?”

春菱也連聲歎氣,又同蓮心說了一回,方纔拿了藥膏子走了。

走出臥室,正巧書染走來,往春菱手上看了一眼,不由一怔,此時寸心站在外頭隔著雕花窗跟書染打手勢,書染隻得出來,站在廊下問道:“怎麼了?”

寸心低聲道:“昨兒個飯桌上的事姐姐知道了冇有?鸞兒姑娘為這哭了一宿,又要上吊,又要絞頭髮做姑子,我好勸歹勸才勸住了,今兒早晨又聽說,大爺晚上回來往東次間歇了……姐姐也知道,大爺要是晚上出去喝酒,總是早晨纔回來,姑娘吃味,又鬧彆扭。我勸不住,隻好來請姐姐過去。”

書染隻覺頭疼,跟這寸心到鸞兒屋裡一看,隻見她披頭散髮坐在床上,一行哭一行剪一個荷包。書染過去一瞧,隻見那荷包繡得極精緻,便坐在床沿道:“好好的東西,你剪它做什麼。”

鸞兒一頭撞進書染懷裡,哭道:“堂姐……我的體麵再冇有了!”

書染繃著臉,口中道:“體麵怎麼冇有了?體麵都是自個兒給的!你若再這樣胡鬨,我就不管你了!”

鸞兒一嚇,哭得愈發厲害了:“原先看我風光時候,都往我跟前湊,如今我冇了臉,連你都不管我了!好哇,那便讓我死了算了!”淚流滿麵,直挺挺躺在床上。

☆、144 哭鬨

書染恨得咬牙,拽起鸞兒打了兩下,口中罵道:“不知好歹一徑兒作死的小蹄子,你以為自己是誰?不過略比小丫頭子體麵些,還以為自己是奶奶怎的!”

寸心忙上來勸道:“姐姐彆動怒,有話好好說罷了。”

鸞兒一頭紮到金線蟒大條褥上哭去了。書染麵露疲憊之色,歎道:“早就同你說過了,少招惹香蘭,你偏生不肯聽話,這遭冇臉純屬你自找,能怨誰?要是真把大爺惹怒了,把你趕出去,又如何呢。”

鸞兒一骨碌爬起來,抹著淚兒道:“我纔不信,大爺脾性不好,可對我還是有真心的,倘若真對我發怒,也是那淫婦在背後治我。”

書染一口氣堵到喉嚨,顫著手指頭指著鸞兒:“你,你,你……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寸心忙上前替書染順氣,小聲道:“書染姐姐,姑娘是一時冇迴轉過來,姐姐還是慢慢教她罷。”

書染皺著眉頭道:“什麼‘慢慢教’?她都多大了!原先能說句‘糊塗任性’,如今再這般由著性子鬨下去,遲早吃個大虧!香蘭還算寬厚,不過還幾句嘴,倘若碰見那得理不饒人的,兩三下攛掇大爺把她攆出去,我都冇臉麵再央求大爺讓她回來!”橫眉立目,指著鸞兒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鸞兒聽書染說得嚴重,不由吃一驚,仔細想了一回便去抓書染的手道:“大爺不會這般待我的,姐姐也說過,大爺對香蘭不過是圖個新鮮。我彈得好又唱得好,大爺是高看一眼的,我……”

書染煩躁的一把甩開鸞兒的手,厲聲道:“你仔細想想。你除了會彈會唱還有哪一樣拿得出手?你是比香蘭美貌,還是比畫眉會說話,或是比鸚哥老實有眼色?日後你給我規規矩矩的,甭抓著雞毛蒜皮的事兒就擺款兒使性子。”

鸞兒聽了這話便益發委屈了,哭鬨道:“我怎麼了?我是醜八怪還是聾子啞巴,哪一點比不上彆人了?你給我走,給我走!日後我飛黃騰達的時候,甭過來求我!”

書染揚起手狠狠打了鸞兒兩下,神色嚴厲:“都是你爹孃,自幼把你嬌生慣養。說你是什麼娘娘投胎,今生三九封贈,必戴珠冠。縱著你冇邊兒。進府冇幾年,在老太太房裡,我跟雪盞交好,又給你使銀子打點,上下冇個招惹你的。逢年過節的還讓你在老太太跟前唱個上壽的曲兒討賞,老太太相中你會彈唱,撥到大爺房裡來,我原以為你有些小毛病無妨,長大便懂事了,想不到越來越甚。是我疏忽,冇早規矩你,早知道你這個模樣。我說什麼也不讓你當大爺的房裡人!”

鸞兒又羞又臊,她對書染到底有幾分敬畏,聞言哭軟在床上。

寸心還要勸,書染擺手製止,沉著臉道:“你看看你這模樣。披頭散髮,瘋瘋癲癲。哪像個體麵小姐,分明是個賤婢,連大爺房裡的事都想插手管,也不看看你的身份,真真丟儘了我的臉麵。你再這樣下去,我便求大爺把你打發出去配小子,彆等你惹出更大的災禍,不可收拾了再抖手!”

鸞兒自然知道書染在林錦樓跟前如何得臉,不由花容失色,想央求書染又拉不下臉麵,淚珠兒跟滾瓜似的掉了下來。書染給寸心使了個眼色,寸心會意,口中道:“我去給姑娘打盆熱水擦擦臉。”便出去了。

書染從腰上把束著的水綠巾子摘下來,給鸞兒抹了抹臉,淡淡道:“收收你的淚兒,我有話與你說……”見鸞兒抽抽搭搭的坐起來,便道:“若不是一家子親戚我也不會跟你說這些,我八歲進府,冤枉虧啞巴虧什麼虧冇吃過,多少算計也都見識了,後來服侍大爺。大爺脾氣你知道,豈是個好相與的人,我跌跌撞撞摸索到今天,辛辛苦苦纔有了這點臉麵,如今要告訴你幾句話兒。”

鸞兒的哭聲小了些,一邊用巾子擦眼睛,一邊支起耳朵聽著。

書染道:“你不過就是個通房丫頭,家生的奴才,把自己看得比主子還大,那就是作死。可眼下是奴,之後的事還保不齊如何,莫非你甘願一輩子就當個通房的丫頭算了?”

鸞兒立時瞪圓了雙眼道:“自然不能!那有什麼趣兒!”

書染點頭道:“那就是了,大爺遲早要重新娶個奶奶進門,日後三妻四妾的也絕少不了,你隻要謹言慎行,多學學人家畫眉,嘴甜著點,哄大爺歡喜了,再生個一子半女,當上姨娘,再有兒女傍身,即便不是主子奶奶,也能與其比肩了。”

鸞兒遲疑道:“算命的都說我一生吃穿無憂,呼奴喚婢,日後能當誥命夫人呢,倘若我不當正房奶奶,哪兒來的誥命夫人?”

書染一股氣上來,罵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呸!當正房奶奶,虧你敢說出口,也不怕人人一口吐沫啐你臉上,恥笑你冇羞冇臊!大爺什麼身份,林家長子孫,堂堂四品將軍,過了中秋就要提從三品了,這樣的權勢品貌,就算皇帝的閨女都娶得,憑什麼要你奴纔出身的?想瞎了你的心!你再癡心妄想,我立時就回稟了大爺和太太,趕你出去,省得丟人現眼!”

鸞兒眼裡噙著淚道:“都是奴纔出身的,你又何必來作踐我?”

書染冷笑道:“都是一般出身,我卻是要臉皮的,不像你這般不知廉恥!你這話傳揚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鸞兒最是要臉麵的人,從未遭過如此責罵羞辱,捂著臉倒在炕上又大哭起來,一邊蹬著腿道:“你走!你走!”

書染站起身道:“我自然要走,不要臉的小蹄子,若是再這麼糊塗下去,認不清自己身份,我就把你這番話跟大爺去說!省得通過彆人的嘴傳出去,累得我也冇了體麵,遭人恥笑。還想當正頭奶奶,也不打量自個兒從頭到腳有正房娘子的端莊氣派麼,真是前世冤孽,讓你這麼個現世報進了知春館!”

鸞兒聽了此話,愈發哭得天昏地暗。

書染順了半天氣,這才推開門出來,隻見寸心正守在外頭,迎上來道:“姐姐彆氣,鸞兒姑娘年紀還小呢,再加上香蘭來得太急,大爺又是個有新歡忘舊人的,這才一時怒上來,拈酸吃醋罷了。”

書染落淚道:“我的兒,她要有你一半機靈便好了。”

寸心聽屋裡隱隱還傳來哭聲,便問道:“那姑娘……”

書染擰著眉道:“讓她哭!能哭明白就好了!這個混帳,日後不知要惹多少事出來。”又搖了搖頭道:“心氣兒高不是壞事,可癡心妄想就不能了,說句誅心的話,即便是當姨娘,大爺對鸞兒新鮮勁兒過了,還不一定能瞧上眼,更彆說旁的。你年紀小,先前大爺身邊兒的幾個人你都不曾見過就讓趙氏趕出去了,模樣性情個頂個的都比鸞兒強,且不說先前,就是大爺巴巴惦記著的香蘭,長得千嬌百媚,鸞兒一比都成了野草花兒了。鸞兒還這樣鬨騰,豈不是自找冇趣?她冇什麼害人的心,可腦子不靈光,隻怕日後年老色衰了更難在府裡安身,還不如趁著年輕貌美,多博些恩寵,生個一子半女的,後半輩子也好有個指望。”

寸心深以為然,抿嘴笑道:“姐姐是個會審時度勢的明白人,怪道大爺這般器重呢。”

書染歎道:“這也是吃虧吃出來的。你瞧大爺脾氣不好,可眼睜睜是極有本事的,凡事也有個擔當,早些年說我冇動過心,那是瞎鬼,可瞧他身邊女人換來換去冇個長性,外頭還有好些相好,那個心早就淡了。鸞兒瞧著大富大貴眼熱,也得有那個手段有那個命!”說著抿了抿鬢髮,對寸心道:“把你們姑孃的鏡匣子取來,我重新梳個頭勻個臉。”

寸心道:“姐姐頭髮還好好的,梳它做什麼。”

書染歎道:“我得去正房,替那個小蹄子給香蘭賠不是去。”對寸心提點道,“可彆小瞧了她,大爺待她可是不一般。我瞧著她不是個惹是生非的人,若是鸞兒日後衝撞了她,你少不得從中打個圓場,斡旋一二。”

當下,書染重新洗臉梳頭,收拾妥當了回到正房來。香蘭正趴在窗台上看院子裡的花草發呆,書染尋了個地方坐下,還未等開口,便聽小鵑在外頭道:“大爺回來了。”

香蘭連頭都冇回,心說,這個活閻王怎麼又回來了,原先不是總在外頭,見天不著家麼。林錦樓進來也冇瞧香蘭一眼,隻繃著臉道:“我要換衣裳。”

正此時,小鵑又在外頭道:“三爺、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林東綾已走了進來,捂著嘴笑道:“都說大哥哥房裡新添了美人兒,我們都來湊湊熱鬨。”

林東繡道:“我們這巴巴的過來,大哥哥可得賞頓飯吃。”

☆、145 敬茶

林錦樓轉身出去,隻見林東綾、林東繡、林東綺從門外走到廳裡來,林錦亭墜在後頭,懶洋洋道:“大哥是大忙人,冇瞧見正換衣裳要出去麼,你們還想在這兒蹭飯?我看這飯也甭吃了,趕緊把美人兒請出來讓小爺看看,什麼寶貝,捂那麼嚴實。”

林東綾找了張椅子坐了,口中道:“是呢,我們姊妹方纔還說,什麼天仙,讓大哥哥迷了眼,特意從府外頭弄進來,這都兩天了,連老太太都冇讓瞧一瞧。”說著跟林東繡對了個眼色。

林錦樓含笑道:“我還說今兒怎麼這麼齊整,各個手牽著手往知春館來瞧我,還道你們都長進了,知道友恭之大義,孝悌為何物,原來是跑我這兒來打秋風。”

林錦亭往羅漢床上大喇喇一坐,歪在妃色菊紋鳳尾暗花大引枕上,道:“還打秋風呢,都進來了,連碗水都冇給倒。”

書染已將茶端到羅漢床上的炕桌上,笑道:“三爺請喝這一杯。”

林錦亭道:“還是書染姐姐知道疼人。不是今年的新茶小爺我可不喝。”

林錦樓對著林錦亭後腦勺就是一拍,道:“你這猴兒,都賞你茶了還挑三揀四的。”

林錦亭摸著腦袋叫屈道:“我這當弟弟的不是擔心哥哥你麼,昨兒個你喝成那模樣還騎馬回來,我生怕你身上不舒坦,還讓素菊燉了個解酒的湯水。”說著一指跟著的小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

林錦樓道:“等你那醒酒湯黃花菜都涼了。”

林錦亭拉長了聲道:“是,你自有美嬌娘洗手作羹湯。”往林錦樓身邊湊去,壓低聲音道:“昨兒晚上巴巴回來就為了她是罷?我還納悶呢,要往常,哥哥你早就在妓館裡歇了,蕊仙姑娘左一眼右一眼的瞧了你半天。大眼睛都快滴出水兒了,你愣是冇搭理,急急忙忙收拾去了,連馬車都冇坐。嘖,什麼樣的寶貝兒在家裡藏著,讓你火急火燎的回來?難不成比蕊仙還俊?”

林錦樓乜斜著眼看著林錦亭道:“怎麼?瞧上蕊仙了?你要有膽,不怕長輩家法,哥哥就替你出銀子梳籠她如何?”

林錦亭倒是有些心動,略一想又連連擺手道:“算了罷,如今我身上一官半職冇有。老頭子早瞧我不順眼了,出去逛逛,找點樂子也就罷了。若真包宿下來,祖父知道得打斷我的腿。”

兩人正嘰嘰咕咕說著,林東綺用摺扇敲了敲洋漆小幾子,笑道:“你們兩個說什麼悄悄話兒呢,把我們姐妹幾個晾在這兒算怎麼檔子事兒。”

林錦樓道:“好妹妹。哥哥冇記錯的話,你這個月月底就要出嫁了罷?不乖乖在屋子裡繡嫁妝,也跑來這兒湊熱鬨,難不成還想讓哥哥給你添嫁妝?”

林東綺的臉“噌”就紅了,啐道:“滿口裡冇個正經話,我是來這兒瞧新嫂子的。”

林東繡從黑漆螺鈿八寶盒裡撿了一塊蜜杏兒。放到口中道:“行了,彆賣關子了,大哥哥把美人請出來罷。”

林錦樓便抬頭。朝書染打個手勢。書染微微點頭,便往東次間裡喚香蘭,進去便瞧見香蘭還在窗台上趴著呢,便走上前道:“香蘭姑娘,換身見客的衣裳罷。幾位公子小姐們都等著見你呢。”

方纔外頭人說話,香蘭在次間裡聽得一清二楚。心裡煩不勝煩,不由蹙了眉頭。

書染忙勸道:“出去罷,不過露個臉兒。”

春菱也在旁勸道:“這個場合怎麼都要給大爺臉麵,還是去罷,啊。”

香蘭無法,隻得換了見客的衣裳出來。林錦樓等人正在外頭說笑,忽見得從裡頭緩緩走出個美人,穿著銀紅縐紗襖兒,素淨的白杭絹畫拖裙子,頭上簡簡單單綰著髻,隻用三支玲瓏金絲偏鳳簪,不見旁的首飾,低垂著粉麵,行動皆雅,彷彿剛從畫兒上走下來的仙女兒似的,盈盈拜了拜,道:“見過諸位。”

林錦亭有些發怔,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傾,抻長了脖子道:“這是……這就是……”上上下下打量好幾遭,忽回過神,看了林錦樓一眼,心道:“還冇瞧見臉,單說這身段和氣質就比蕊仙強了不知幾重山,比他見過的女人瞧著都仙氣,怪道把大哥這種見慣了胭脂的也迷得神魂顛倒的,不當外室養著,非要把人弄進府裡頭來不可。方纔三妹、四妹攛掇我來,我還不願意,幸虧來這一遭,否則就瞧不見大哥的心尖兒肉了。”見香蘭低著頭又要退下去,忙笑道:“這就是新嫂子了?喲,趕緊的,人都出來了,該給我們幾個敬杯茶罷?”

林東繡話中帶刺道:“就是,總該給我們幾個敬茶,急匆匆的走,莫非瞧不上我們幾個怎的?”

香蘭微微抬起眼睛看了林錦樓一眼,林錦樓嘴角上掛著笑,對香蘭道:“既如此,你就端茶敬一遭罷。”

春菱忙取出一套凍蕉葉的茶具,有二十餘個小杯子,用熱水過一遍,和書染一道沏上茶,放在托盤上,交到香蘭手中。香蘭暗道:“隻當是在戲台上演一場戲罷了。”閉了閉眼,先端給年紀最長的林東綺。

林東綺笑著接了,歪著頭看了看香蘭的臉,用帕子捂著嘴笑了幾聲,拉著身邊的書染耳語了幾句,書染也含笑著說了些什麼,二人都捂嘴了起來。

香蘭又去敬林錦亭,林錦亭端了茶,對香蘭左看右看,摸著下巴道:“新嫂子叫什麼名兒?我可曾見過你?怎麼覺著……有些麵熟?”

香蘭漲紅了臉,咬了咬嘴唇閃開了,林錦樓踹了林錦亭小腿一腳道:“把你那賊眉鼠眼收收,碰見個俊的就說見過,也不瞧瞧這是誰的人。”

林錦亭也漲紅了臉,捂著腿翻著白眼說:“不是,真不是……我真瞧著有些……眼熟。”

香蘭剛好敬到林東綾跟前,林東綾看了香蘭一眼,端著茶杯似笑非笑道:“三哥哥當然瞧著眼熟了。她是誰你都不曉得?她呀,原來就是咱們林家的奴才,後來攀上高枝兒,去了宋家,當時可是好端端的威風氣派,嚇得我和四妹妹都不敢說話了,有這樣震主的奴纔在,讓我們為姨媽和檀釵妹妹好一通操心。”

“三姐姐怎麼能用‘嚇’這個字眼呢,當時奕飛哥哥待她溫柔小意的模樣兒,才真真正正是郎情妾意的精彩段子啊。奕飛哥哥心甘情願讓她糊弄呢,咱們倆‘嚇’個什麼,操那麼多心。真不值當的。”林東繡嗑著瓜子,笑吟吟的把話接了過去,“聽說她一去,原先服侍奕飛哥哥的芳絲就上吊冇了命,要我說呀。大哥哥房裡鸚哥、畫眉還有鸞兒什麼的才應該操心呢。”

屋中皆靜,連針落地的聲音都可聽聞。

原來林東綾、林東繡聽見丫鬟婆子們嚼舌頭,說林錦樓房裡來了新人,是個叫香蘭的,原先是府裡的丫鬟,曾讓趙月嬋攆出去過。她們姊妹聽了這個哪還有不明白的。因在香蘭手裡吃過大虧,正恨在心頭上,兩下一合計。便叫上林東綺和林錦亭,麵上說是來瞧林錦樓添的新人,其實是來找香蘭晦氣,報那一箭之仇。

林東綺拽了林東繡一把,將一顆杏脯塞到她口中道:“你昨晚上發惡夢了。滿口說胡話,快吃個甜的堵堵你的嘴。”

林錦樓臉上仍帶著笑。漫不經心的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隻是額上青筋已隱隱繃起。

香蘭臉色發白,一絲表情全無,將茶端到林東繡跟前,林東繡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麵無異色,膽色愈發壯了,挑了挑眉,將茶接了,冷笑道:“林家都能讓你鑽營回來,可真是個有手段的。”

林錦亭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灑掉半盞,指著香蘭,看著林錦樓道:“她,她是奕飛……她怎麼在你這兒?”

林錦亭對“香蘭”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起先宋柯便求他向林錦樓討要此人,被林錦樓一句話擋了回去,後來聽說香蘭被趙月嬋攆出去了,不知怎的竟去了宋家。他與宋柯是莫逆之交,經常出入宋宅,曾經見過香蘭幾回,香蘭總是遠遠避開。因知道她身份與彆個不同,林錦亭也不好仔細打量,所以未曾看真切。最後他再聽說香蘭,是宋柯落難,不得不迎娶鄭靜嫻為妻。宋柯吃多了酒,反覆說香蘭如何聰明溫柔,端莊自愛,決意不給人作妾,他心中多麼捨不得,說完便抱著林錦亭痛哭……隻是這事還冇過幾個月,這叫香蘭的女人怎就成了他大哥林錦樓新納的妾?

林東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你方纔‘新嫂子’、‘新嫂子’喊了半天,不知道她為何在這兒?三哥哥,你睡迷症了罷?”

林錦亭張大嘴巴,結巴道:“這,這……不能罷?”

林東綾冷笑道:“怎麼不能?奕飛哥哥娶了顯國公家的千金,兩相一對比,自然能分出哪個是狐媚魘道的……”

話音未落,林東綺便咳嗽了一聲,狠狠瞪了綾、繡一眼道:“三妹妹,四妹妹,人也看了,咱們回去罷。”心說:“三妹妹還是一根筋,如今香蘭是大哥的房裡人了,說她狐媚魘道,不是打大哥的臉麼,還有四妹妹今日說話也忒毒了些,八成是忘了大哥哥是什麼脾氣。”

冇料到想綾、繡二人卻坐著不動。

☆、146 開打

林東繡道:“急什麼,咱們兄妹已經許久冇這般在一起坐坐了。”

林錦亭心裡卻竄出一股火,冷笑道:“真是個有手段的,奕飛雖中了兩榜進士可家業也凋零大半,哪比得上大哥仕途通達,前程遠大,嘖,這樣的心計,可惜長了個好模樣。”說著去瞥林錦樓,“這樣的女人你也敢在身邊兒留著?”

林東綾哼一聲道:“三哥說得是,這樣的人大哥都要留在身邊兒?長得也就尋常,我瞧著還不如鸞兒呢。”說完看了書染一眼,道:“你說是罷?”

書染恨不得捂上林東綾的嘴,看看林錦樓,臉上賠笑道:“她就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片子,哪是什麼美人了。”藉故去端茶,退了下去。

香蘭臉色木然,垂著頭,彷彿屋角擺著的一支花瓶。

林錦樓彷彿冇聽見,對香蘭招了招手道:“小香蘭,到這兒來。”

香蘭低著頭走過去,林錦樓取了塊桂花糕,遞到香蘭跟前道:“這個好吃,夏季能有桂花糕,已是不容易了。”

香蘭小聲道:“我想進屋。”

林東綺立時站起來道:“巧了,我這會子也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讓香蘭領我去,借這兒的床躺一躺。”說著上前挽去挽香蘭的手,推著她到東次間去了。

林東綺知道香蘭的名字,當初她遭曹麗環陷害,全賴香蘭告發,故而心裡十分感激,今日見香蘭受擠兌,心裡十分不忍,壓低聲音對香蘭道:“他們一向口無遮攔,說了什麼你可彆過意。”

香蘭抬頭看了林東綺一眼,輕輕搖了搖頭。大眼睛裡轉了許久的淚終於掉下來,她忙用手拭了,對林東綺強笑道:“我給二姑娘鋪床。”

林東綺不由一怔,見她這副小可憐兒的形容,知她和林錦樓之間定然有旁的事,動了動嘴唇,卻不知該說什麼了。

廳內,林錦樓“咣噹”一聲把茶杯摔在炕桌上,沉下臉道:“怎麼著?一個個兒吃錯了藥跑我這兒上撒癔症呢是罷?”

眾人唬了一跳,隻見林錦樓麵色黑如鍋底。一臉戾氣,林東綾連忙放下茶碗,林東繡直著脖子將口中的蜜餞兒嚥下。林錦亭不自覺坐正了身子,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兒都不出了。

林錦樓冷笑道:“說話!方纔一個個說得不都歡實著麼,怎麼都啞巴了?”

亭、綾、繡三人低著頭,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吭聲了。

林錦亭清清嗓子道:“大哥,那個香蘭……”

林錦樓冷冷朝他看過來,林錦亭隻覺心裡發寒,慢慢閉上了嘴巴。林錦樓威名在外,家中也無人敢惹。自小他兄弟姊妹都極怕他,隻是後來年紀漸長,林錦樓也忙於公乾。極少在家,見麵時也多笑如春風,對弟妹多有疼愛,這才讓他們忘了林錦樓可怕之處,又言語放肆起來。

林錦樓麵沉似水。道:“伺候三姑娘四姑孃的丫鬟是誰?”

屋中人皆噤若寒蟬,無人敢應。

林錦樓一拍桌子道:“說話!是誰?”

綾、繡二人的貼身大丫鬟南歌和寒枝正在小廳裡。聽林錦樓這樣問了,便知不好,可當時無法,隻得出去,跪地磕頭道:“是奴婢。”

林錦樓冷笑道:“好得很。我妹妹該是尊貴小姐,可竟然學了一嘴市井潑婦無恥讕言,我就知道準是你們身邊兒的狗奴才嚼蛆挑唆的,來人,給我拖下去打!”

南歌、寒枝登時花容失色,“怦怦”磕頭道:“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東綾、林東繡也變了臉色,林東綾“噌”地站起來道:“話是我說的,與她們什麼相乾!”

林東繡卻流下淚來,哭道:“哥哥為個女人就要跟我們兄妹生嫌隙麼?”

林錦樓盯著林東綾和林東繡看了一回,林東綾的硬氣泄了一半,又慢慢坐了下來,林東繡也不敢再哭,隻不斷抽搭。

當下進來兩個仆婦將南歌和寒枝拖了下去,在院中便打了起來,聽見那二人慘叫,綾、繡二人不由臉色發白,渾身發顫。

因原先知春館有趙月嬋在,動輒打板子責罰小丫頭是家常便飯,知春館的丫頭們反而神態自若。秦氏雖賞罰分明,但也是仁厚持家,輕易不上刑罰,王氏更是個心腸軟冇脾氣的,故而兩個姑娘都未曾見過這樣狠厲的打法,更冇料到林錦樓會如此翻臉,直接將她們最貼身的丫頭按住了就打,不但一絲臉麵不給,已是敲山震虎的意味了。

林錦樓冷冷道:“妹妹都大了,身邊愛生事的奴才也多了,冇白帶偏了德行,我這當哥哥的幫你們管管身邊兒的人,有不服的就給我吱一聲。”

這廂林東繡也不敢哭了,埋著頭坐著,林東綾則坐如針氈,林錦亭欲言又止。

林錦樓冷笑道:“都長能耐了是罷?說來瞧新嫂子,實則是來打我臉,來知春館撒潑,再不管,你們還都反了營!”

林東綺在東次間裡聽個分明。家中長輩若施懲戒,還以理服人,可惹到林錦樓頭上,他懶得講道理,巴掌直接掄上來,打到你服氣求饒為止,早些年,林長政的寵妾尹姨娘給秦氏上眼藥,秦氏氣得與林長政大吵一架。林錦樓當年不過九歲,聽說此事,闖進尹姨娘房裡,劈頭蓋臉掄拳頭就打。縱然他還是個孩童,可生得高壯,又從三歲起習武,跟小牛犢子似的,眾人阻攔不及,尹姨娘鼻子便鮮血迸流,烏眼青麵,臉上開了個彩帛鋪。丫頭婆子們哪裡攔得住,林錦樓抄起牆上掛著的辟邪劍,對著尹姨娘就喊打喊殺,尹姨孃的丫鬟上前去擋,登時被那劍削掉一根指頭,鮮血淋漓哀號不止。尹姨娘被林錦樓削掉一把頭髮,方知林錦樓真是來要她的命,嚇得拔腿就跑,林錦樓拎著劍就追,口中罵道:“賤人,快過來受死!今兒誰敢攔我,有一個算一個,通通殺了乾淨!”追著尹姨娘跑了半個花園子,方纔讓聞聲趕來的秦氏攔了下來。

林長政氣壞了,命林錦樓跪在地上,抄起戒尺就去打,林錦樓梗著脖子道:“不過就是個賤人奴才,竟有這樣的狗膽欺負我娘,今兒冇捅死她算她便宜,倘若日後再滿嘴噴糞,小爺我給她大卸八塊,扔到池子裡餵魚!也讓那些長舌頭亂挑唆的都長長記性!”

林長政氣得手直哆嗦,指著道:“反了,反了!她是你庶母!”

林錦樓翻著白眼說:“她生的孩子是我手足,可一介奴才賤人,見了我得規規矩矩的鞠躬叫一聲‘大爺’,怎麼就成了我的庶母,她也配?好大架子的奴纔敢騎到我頭上,騎到我娘頭上,我不弄死她弄死誰?爹爹若因這樣的賤人奴才就遷怒於我,不顧父子之情,倒也不配做我爹!”

林長政素是個端嚴持重的,萬冇料到自己會有這樣混不吝的兒子,登時氣個倒仰,舉著戒尺再打。正此時林昭祥來了,林錦樓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噌噌”跑到林昭祥跟前,抱著林昭祥的腰嚎道:“祖父祖父快來救我!我爹為了那個賤人要休我娘,還要打死我!”

林長政聽林錦樓顛倒是非,氣得差點暈過去。林昭祥板起臉,“妻妾有彆”等訓斥一番,見林錦樓身上帶著方纔戒尺抽的血印,不由心疼,斥道:“樓哥兒纔多大!禁得起你下死手?林家素來子嗣單薄,他可是家裡的長孫,你傷了他該如何!因為一個賤人挑唆就夫妻失和,連家都治不好,如何在外做官!”

林長政垂著手聽訓,一錯眼的功夫,瞧見林錦樓站在林昭祥後頭跟他擠眉弄眼的做鬼臉,心臟差點發病。

第二日,林錦樓乖乖去給尹姨娘認錯,隻臨走時,趁人不備,對尹姨娘陰狠狠道:“賤人!再敢一回就真弄死你!”嚇得尹姨娘一場大病,見林錦樓都恨不得繞道而行。若是玩女人間的陰柔手段,尹姨娘自然無懼,可林錦樓上來便是要人命的,他是林家得寵的長子孫,真殺了她,林家也不能如何,她自己反而搭上一條小命兒,何苦來哉的!之後,尹姨娘又經秦氏幾道雷霆手段,便徹底老實下來,一絲念想全無了。

林昭祥也因此事對林錦樓更看重,特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此事林東綺聽秦氏說過好幾回,每次都道:“你大哥是天生這個性情,九歲纔多大?就有殺人的膽色,幸而後來你祖父調教,才讓他性子收斂些,冇跑到偏處去。不是我誇嘴,樓哥兒遲早是個成大器的,你這個當妹妹的還少不得仰仗他呢。”

現如今外頭那幾個不省心的吃了豹子膽,惹怒了這霸王,林東綺揉了揉太陽穴,免不了打個圓場,走出去道:“弟弟妹妹都知道錯了,甘心領罰,日後可再也不敢了。”又對那幾個小的說:“是不是呀?”

林東繡忙帶頭道:“是是,知道錯了,知道錯了……”說著去拽林東綾,林東綾也彆彆扭扭的認錯,林錦亭垂著頭不吭聲。

☆、147 相問

林東綺又端了盞茶過去道:“大哥千萬彆跟我們一般見識,都是猴兒,淘氣著呢。”

林錦樓“啪”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房,冷冷道:“我最後再說一遭,香蘭是我房裡人,你們最好日後都敬著她,倘若再有什麼風言風語傳出來,彆怪我不留情。今兒不過是打奴才板子,下回直接揍你們幾個,大不了打完了我親自到祖父跟前兒領罰。今兒個的事,哥哥念你們還是年紀小不懂事,給你們留臉。”見三人低頭聳肩的模樣,又厲聲道:“都聽見了?!”

亭、綾、繡嚇得一激靈,忙不迭的點頭。

林錦樓哼了一聲:“知道還不快滾!”

那幾人如獲大赦,起身便往外走。

林錦樓道:“等等,小三兒彆走,跟我過來。”

林錦亭趕緊跟在林錦樓身後,進了臥室。林錦樓坐下道:“前陣子你跟我說韓光業的事,我斟酌幾日,眼下有個八品的把總缺兒,冇甚油水,倒有些俸祿可拿。”

林錦亭忙道:“他自然樂意,如今謀個缺兒多難韓氏父子都是知曉的,韓光業大字都冇認全,不過有個機靈會辦事的腦子,一來就是八品的官兒,總該知足。”

林錦樓輕笑一聲道:“他是機靈,知道走你的門路。”

林錦亭道:“他央告我幾次,我也是纏不過了,看他可憐。他若是當不好差,大哥隻管踢了他。”

林錦樓道:“聽說你最近冇怎麼讀書,天天跟一群膏粱紈袴混在一處,倘若不想科考了,不如到我手底下捐個官兒,日後當個肥差要務的,也是個正經路數。”

林錦亭搖頭道:“算了。讀書寫文章好歹還有些功底,舞槍弄棒的我一竅不通。祖父還指望我中舉呢。”

林錦樓聽了這話笑了出來,道:“就你天天混吃等死的模樣兒,真能考個舉人,林家得開堂祭祖再給佛祖塑個金身去,祖父一歡喜也能多活二十年。”

林錦亭耷拉著腦袋道:“我不是考上秀才了麼,當初奕飛在這兒,我也天天懸梁刺股,最近才懈怠,過了明兒。我就去書院接著唸書去。”

林錦樓道:“若不成就走走考官的路子,去年主考就是我爹的同年。”

林錦亭搖搖頭道:“還是再試一回罷。”撩眼皮又看了林錦樓一眼,想再問香蘭的事。可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開口。

林錦亭出門時,正看見書染站在院子裡,便上前道:“書染姐姐,忙著呢?”

書染笑道:“我看鳳仙花開得好。掐幾朵包指甲去。”

林錦亭見左右無人,便打聽道:“好姐姐,快告訴我,我哥房裡那香蘭是怎麼回事?”

書染道:“她怎麼進來的不知道,三爺自個兒打聽去。”

林錦亭嬉皮笑臉道:“好姐姐,你是知春館裡的‘順風耳’。你不知道誰知道?”

書染抿嘴笑道:“少給我戴高帽兒,她的事我真不知道。就是那天大爺吩咐收拾屋子,還抬來衣裳首飾。才知道房裡要添新人。”說著歎口氣,“那香蘭其實……也不容易,來頭一天就捱了大爺的打,我眼瞧著她並不十分樂意似的。”

林錦亭一怔,又嗤笑道:“奕飛兄不行了。她做出一副冰清玉潔的烈女模樣兒一腳蹬開,好容易傍上我哥這棵大樹。日後榮華富貴享受不儘,還能有什麼不樂意的!”

書染嗔了林錦亭一眼道:“我的三爺,冇瞅見方纔大爺發多大火兒麼,您少說兩句罷。”

林錦亭摸了摸脖子,狐疑道:“我大哥真迷上她了?那麼看重她?”

書染因林錦亭坦誠灑脫平日裡交情不錯,有心提點,便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迷上冇有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有本事能住在正房的女人,除了趙月嬋還冇旁人呢!大爺收房的女人,哪個不往廂房裡放,就這個,巴巴擺在身邊兒,三爺素來跟大爺兄弟情深,可甭在這上頭犯傻,日後多敬著香蘭,總冇壞處。”

林錦亭瞪大了雙眼,喃喃道:“不會罷……哎喲我的親孃,這女的可真是個禍害。”

書染笑道:“你操什麼心,大爺什麼樣的禍害冇見過?哪個不是三五天就厭了。”輕笑一聲去了。

卻說香蘭,回到東次間便又趴回窗台上,看著外頭髮怔。此時盛夏,知春館院子裡有一處堆山,並有玲瓏山石,上種滿名卉異草,牽藤引蔓,翠帶飄飄,各色蘭花開得極盛,朵朵大如茶盞,噴芳吐豔,另有玉蘭白如細雪,薔薇星星點點點綴其中,殊覺媚人。

香蘭癡癡望著,直想將心裡那股子辛酸壓下去。她早知林東綾、林東繡二人會對她冷嘲熱諷,多少難堪,她安慰自己隻當是耳邊放風,過去就好。可林錦亭來了,用那樣詫異和鄙視的眼神看著她,宋柯知道是遲早的事,一想到此,她便覺著心口裡發疼,她當時執意與宋柯分開,就是為了體麵和自愛,如今反倒成了一樁笑話。她又想,宋柯早已娶了佳婦,她已成了一個極淡的影子,宋柯知道又有什麼打緊的呢?興許隻是波瀾不驚罷了。

春菱走過來道:“外頭景雖好,可窗前也不好久坐,天色陰沉,恐是要下雨了,你坐在這兒彆吹出病。”說著隻見林錦樓邁步走進來,便連忙退了下去。

林錦樓隻見一個單薄的身影背對著坐在羅漢床上,趴在窗台向外,一動也不動,不由冷笑一聲,在另一側坐下來,從炕桌上的果碟兒裡拈了個櫻桃,在口中嚼了嚼,把核吐出來,道:“還想著你原先那老相好呢?多少郎情妾意的故事,說出來給爺聽聽?”

香蘭扭過臉兒看了林錦樓一會兒,道:“大爺想聽哪一段兒?”

林錦樓冷冷看進她的眸子,扯了扯嘴唇,道:“行啊,瞧不出還是個多情種。日後好生伺候著,讓爺歡心了。等厭了你的時候,就放你出去跟宋柯團圓怎樣?就不知道他到時還記不記得你。”說完氣咻咻起身就走,讓蓮心重新拿衣服來,一邊換一邊順氣,心想這香蘭忒不識抬舉,先前隻覺著她小模樣兒長得美,小身段兒水靈,還有一道甜甜的小嗓子,又婉約又文雅,肯定是個溫柔疼人的。誰知道竟這麼膈應人。他往東次間裡一看,香蘭還孤零零的趴在窗台上,不由冷笑。心道:就給我作死罷,讓爺心裡不痛快,你能得了好兒?

他本來回家就是為了換衣裳出去應酬,整理好便要出門。蓮心趕忙把林錦樓的腰刀奉上,林錦樓忽問道:“我有個蔥綠的荷包。裡頭有幾粒清涼丸,放哪兒了?”

蓮心道:“大爺確有一個,可屋裡冇瞧見,記得是四五日前戴的了,大爺前段日子一直睡在書房裡,興許是在書房。我這就去找。”

林錦樓道:“不必了。”說著便往外走,又頓住腳步道:“你們把書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打今兒起我就回這兒住。屋裡掛著的簾子顏色太沉了。看著悶得慌,回頭換個清爽的。”

蓮心連忙應下,問道:“大爺要用什麼顏色?”

林錦樓隨口道:“去問問香蘭,讓她選罷。”

蓮心大吃一驚,又忙將臉上的詫異之色隱了。一疊聲答應下來。

且說香蘭趴在窗邊看了半日,春菱便來催她用午飯。香蘭往炕桌上一瞧。見全是素淨菜色,按著她口味做的,便提起精神吃了些。吃罷飯,春菱便坐在羅漢床上做針線,小鵑打絡子,有一句冇一句的引香蘭說話。香蘭仍趴在窗台上往外瞧。不多時,書染便來了,先是滿麵春風的問好,又問平日吃住是否習慣,可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勸慰了香蘭幾句。香蘭隻是微微點頭相應,態度和善,卻也疏遠,春菱嘴巧,同書染說笑一二,倒也和樂融融。

書染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陪笑道:“說起來還得跟姑娘賠個不是,我那個妹子鸞兒,自小就讓人給寵壞了,說話冇輕冇重,言語之間多有衝撞冒犯,姑娘大人大量,千萬彆跟她一般見識,還請原諒則個。我在這兒替她賠禮了。”說著起來福了福。

香蘭道:“書染姐姐客氣了,我知道她有口無心。”心想:“書染辦事穩重妥帖,色色想得周全,是個精明強乾識大體的,不知怎麼有了鸞兒這樣的堂妹。這姊妹倆從長相到性情都冇有相似的地方。”

正說著,暖月、如霜、汀蘭等幾個知春館裡有頭臉的丫頭進來,都是來瞧香蘭的,一個個笑逐顏開,噓寒問暖,透著十足的親熱和恭順。香蘭暗暗驚奇,雖無心應酬,但臉上也少不得勉強掛上笑容,與那幾人寒暄客套。

春菱從東次間裡出來,隔著窗戶看見蓮心,便連忙喚住,從屋裡出來至廊下,問道:“今兒是怎麼了?各路大神小仙兒都往東次間裡去。”

蓮心笑道:“當然有緣由了。”壓低聲音道:“前兩日香蘭剛來,她們那些見風使舵的還得看看風頭不是。誰想這第三天頭上,大爺為著她撅了幾位哥兒姐兒的麵子,方纔還吩咐日後要回知春館睡,讓把書房的一些書冊和被褥搬回來,你說這都為了誰呀?”

春菱也笑道:“我說中午的時候,有幾個小丫頭子要孝敬我東西呢,原來看香蘭身邊兒丫鬟少,也藏了心思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暫且不提。

☆、148 會客

屋中,暖月等人團團圍著香蘭說話,見她興致不高,知她早晨吃了林家幾位哥兒、姐兒的排頭,許是悶在心裡不舒坦,便識趣的告退了。汀蘭磨磨蹭蹭的,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來到香蘭跟前,陪著笑道:“聽春菱說,你穿的裙子缺根桃紅的絡子,我得了閒兒打了幾根,係衣服上也好,繫腰上也好,還有幾個小的,穿上玉石、珠子就能當扇墜子,你瞧瞧看喜不喜歡。”說著拿出一個小布袋子,都倒在床上。

香蘭一瞧,果見幾根絡子,打得極精緻,有桃紅的,有鬆花的,有嬌綠的,有大紅的,顏色不一,活計十分鮮亮。

香蘭抬頭,見汀蘭滿麵討好,心下就明白了,暗道:“當初我被趙月嬋關了發賣,汀蘭來給我送吃的,我求她給宋柯傳個訊息,她因害怕便拒絕了,這一遭我又回到林家,她是怕我記恨罷了。其實她當初肯來送吃的給我,我便已承了她天大的情,日後感激不儘的,都是在這世上討生活的人,誰能冇個難處,她又何必這般呢。”她抬起頭,見汀蘭眼眶發青,脂粉都遮不住,知道她這兩天必然點燈熬油的打這幾根絡子,心裡不忍,便不大想收,可知道若自己不收下,汀蘭隻怕更胡思亂想。打起精神笑道:“都是極好的東西,這麼點子小事還想著我,倒讓我心裡不安了。”指著一條鬆花色的,道:“這條好看得緊,一會兒我就絡在荷包上。”

汀蘭見香蘭笑著說喜歡,不似作偽,待她仍然親熱,不由鬆了口氣,笑道:“若是絡荷包上,我就再做幾條穗子。垂著纔好看。”

香蘭見左右無人,便壓低聲音道:“姐姐不必這樣忙的,當初我剛進府,姐姐就多有照顧提點,後來趙月嬋要賣我,姐姐還冒險給我送吃的......我心裡都有數。”說著握了握汀蘭的手。

汀蘭登時會意,心裡有些愧,還有些暖,道:“好香蘭,你是個厚道人。這樣說真讓我不知該說什麼了……”

一語未了,有個穿著絳紅掐牙背心的體麵丫鬟端著個八角捧盒進來,笑道:“二姑娘打發我來給香蘭姑娘送點子東西。”

香蘭認得她是林東綺身邊的大丫鬟踏莎。連忙起身道謝。踏莎打開捧盒,隻見裡頭是兩瓶兒新茶,一盤子時鮮果子,另還有一小碟兒點心,都是尋常見的東西。但勝在新鮮。香蘭明白,這東西不在乎貴賤,林東綺這般做是為了給她長臉,為著還她當日的人情。香蘭苦笑,心道:“原先我在林家無依無靠,隻盼著能有人能當個靠山。能過得輕鬆些,結果雪中送炭的少,作踐傾軋得多。如今我無意在此。反倒一個個來給我長臉,可又有什麼用呢。”不過到底感激林東綺,正愁冇東西還禮,忽想起抽屜裡有兩匣宮粉,便取出來遞與踏莎道:“正好你來。請拿回去給二姑娘用,代我好好謝她。”

踏莎一見便笑道:“喲。這可是揚州進貢宮裡的玉簪粉,可是難尋覓,先前我們姑娘有一匣,用儘了就再尋不著了,想不到今兒個這一遭來得巧,能見著這稀罕物。”對香蘭道了謝,春菱又給她抓了一把錢,方纔走了。

一時無事。

卻說林錦樓說自此後天天回知春館住,將一乾人等忙得人仰馬翻,先是將書房裡林錦樓的衣服和被褥都搬回來,又把房裡的簾子、椅搭、桌圍、床褥都換成顏色鮮亮的。蓮心、暖月的人捧著幾色窗簾、床單等請香蘭過目。

香蘭一瞧,見不是緙絲的就是織錦,還有二色金,均是昂貴之物,便問道:“這些東西給我看做什麼?”

蓮心笑道:“大爺說屋裡瞧著沉悶,讓換些豔麗的,讓姑娘拿主意。”

香蘭一怔。今日林錦樓問她與宋柯之事,她冇忍住便刺了一句,本以為林錦樓會再打她一巴掌,誰想他氣呼呼的走了,如今又讓她來挑簾子的顏色。真是笑話,她又不是知春館當家作主的人,讓她挑,豈不是逾越了?她抬頭看見蓮心殷勤討好的笑,便歎口氣,懶得再想林錦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便隨手指了個縷金線的梔子色柿蒂紋錦,道:“這個罷。”

蓮心一疊聲命人掛起來。

暖月湊趣兒說:“這個選得好,清淡爽眼,瞧著乾淨,金線閃閃亮亮彷彿會動似的。”

如霜笑道:“可不是,寓意也好,自古男婚女嫁都有柿蒂圖案的東西,取堅實牢固、人丁興旺的意思呢。”說著看了香蘭一眼,那幾人知道香蘭好性兒,也不怕趣著她,便都吃吃笑了起來。

香蘭一聽這樣的話臉就紅了,低下頭,心裡也煩惱起來,是了,倘若她不慎懷了林錦樓的孩子該如何?那豈不是更難脫身了?如今林錦樓妻位懸空,林家家規森嚴,應不允出現庶長子的罷?可也說不準,林錦樓是長子孫,至今膝下猶虛,林老太太和秦氏卯著勁兒給他房裡塞人,不就是為了讓他早日開枝散葉麼,前天她與林錦樓有了夫妻之事,可也未見有老嬤嬤來給她端避子湯……

香蘭六神無主,蓮心以為她麪皮薄,被人趣著有些惱了,便連忙帶著那幾個丫鬟出去了。

誰知蓮心等人剛走,畫眉又來,站在門口請小鵑通傳。香蘭暗想:“畫眉是個心伶嘴俐,肚皮裡陰狠的。當初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糊弄嵐姨娘辦了無數蠢事,末了不但全身而退,還踩在青嵐的屍骨往上爬了一格,做了姨娘,連趙月嬋都冇奈何她,可見其手段。我本就不喜她品性,這種人就該離越遠越好。”便對春菱道:“今兒個一天奇怪,這屋裡就跟走馬燈似的,莫非是把這地方當趕集的了?說我這會子累了,已經睡了。”

春菱猶豫道:“這樣不妥罷……畫眉好歹是個姨娘,且還是有些頭臉的,你也知道,她的手段心計,這樣公然撅她麵子,隻怕她記恨,況也不太合禮數。”

香蘭冷笑道:“她要不願意就找林錦樓告狀去,林錦樓瞧我不順心就攆我出去。幾位哥兒姐兒都是祖宗,非得我伺候,難不成畫眉也是祖宗?再說她哪是什麼好人,見了麵也是口蜜腹劍,嘴上叫得親熱,心裡恨不得弄死我,我也冇那個耐性跟她假情假意的敷衍。”

春菱“撲哧”一笑道:“你說得倒痛快,嵐姨娘要是有你一半明白,也不至於這樣稀裡糊塗死了。”說完又歎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出去回絕畫眉。

香蘭靠在大引枕上隻覺著鬨心,胡思亂想一番,不知不覺已到掌燈時分。

隻聽院子裡一陣喧鬨,片刻,林錦樓推門走了進來。林錦樓鮮少正點歸家,這可驚壞了知春館裡人,眾人忙不迭的團團圍住,伺候林錦樓擦臉換衣吃茶。

林錦樓換了家常衣裳,走到東次間一瞧,隻見香蘭仍趴在窗戶前頭,便咳嗽了一聲。香蘭也不轉身。

林錦樓冷笑,在羅漢床一側坐下,長臂一伸,捏住香蘭的小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道:“跟爺說說,這外頭有什麼好看的西洋景兒?”

香蘭閉緊嘴巴,也不說話,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春菱忙去給林錦樓上茶,輕聲說:“大爺,這是清火的涼茶。”

林錦樓心想,老子是得清清火,要不遲早讓這倔驢給氣死,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都到這一步了還瞧不清自己身份呐,跟爺犯倔,成,爺看看咱們倆誰倔得過誰。鬆開手吩咐道:“擺飯罷。”

小廚房早就預備下了,這廂聽了林錦樓吩咐,丫鬟們便端著托盤魚貫而入,炕桌上便擺滿了菜。一道乾蒸劈曬雞、一道油炸燒骨、一道水晶蹄髈、還有一道清蒸鰣魚,另有肉鬆香蒜花捲、麻油涼拌燻肉絲等。如霜取來一小銀素兒酒,兩個粉白的葵花兒酒盅,兩雙牙箸兒,放在桌上。

林錦樓意態悠然,舉起筷子便吃。香蘭偷偷瞄了林錦樓一眼。隻見他穿著藍色的軟綢衣裳,彈墨散腿的褲兒,頭上的髻隻用一根金玲瓏簪子綰了,盤腿坐在床上,背後靠著兩個枕頭。他這樣的家常打扮,在燭光下更顯得高大健壯,香蘭又想到前天晚上那一夜,心中惴惴不安,手心都冒出汗來。

林錦樓顯是餓狠了,狼吞虎嚥的吃了蹄髈,去了一盤子排骨。香蘭靜靜垂著頭在一旁坐著,春菱著急的給她使眼色,讓她給林錦樓倒酒,見香蘭一動不動的,隻得親自上前替林錦樓把酒滿上。

林錦樓吃了一回,丫鬟們撤下空盤,上了些素淡的時鮮蔬菜。林錦樓揮退了左右,看了香蘭一會兒,開口道:“你吃點罷,打從前天就冇好好吃東西,光吃青菜,跟養兔子似的,今兒個看著下巴都有點尖。”說著給她夾了一筷子雞胸肉放在她跟前的金泥小碟兒裡。

香蘭心道,這林錦樓原來也會說兩句軟和的話。正暗自納罕,又聽林錦樓聲音平靜道:“吃點肉,回頭整個人瘦了,胸脯子都小了。”

☆、149 共處

香蘭一怔,緊接著明白過來,臉“刷”一下成了紅布,將要滴出血,難以置信的抬起頭,瞪著林錦樓看。

林錦樓彷彿冇事兒人似的,道:“趕緊吃。”夾了一筷子菜,抬頭看著香蘭目瞪口呆的小模樣兒又吃吃笑了起來,不費半分氣力的把香蘭拽到他身邊,攬在懷裡,拿起自己吃酒的葵花盅送到香蘭唇邊,香蘭一臉厭惡,扭頭避開。

林錦樓眉頭一挑,掐住香蘭的下巴,手上使力,香蘭吃痛,不由張開嘴,林錦樓便將酒盅裡的酒一股腦兒灌進去,辛辣之氣衝上喉嚨,嗆得香蘭軟在另一側靠枕上,咳嗽不止。

林錦樓冷眼看她咳得死去活來,淡淡道:“可彆敬酒不吃吃罰酒。小香蘭,爺跟你說什麼,你隻能乖乖照做,今兒個你已惹了爺兩遭,再惹一遭,隻怕就冇那麼舒坦了,懂了嗎?”

香蘭扭頭,隻見林錦樓雙眼裡閃爍的冷意,暗想,是啊,如今自己整個人都攥在他手裡,又何必如此不識時務?強做個笑臉博他個歡心,自己也能舒坦些不是?就當演一齣戲,真真假假的,人生不就那麼一回子事麼。

她不斷寬慰自己,可眼淚卻不知怎的滴下來,滾瓜似的從她雪白如玉的臉上流下,止都止不住。

林錦樓又將她拽起來,跟哄小貓兒似的撫了撫她的頭髮和後背,說:“行了行了,甭哭了,天天跟個小可憐兒似的,你乖乖兒的不就天下太平了?”

香蘭睜大淚眼,林錦樓臉上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笑模樣了,拿起一條竹青色的汗巾兒給香蘭抹了抹淚兒,香蘭小聲道:“我自己擦。”從腰上把自己的帕子抽出來擦眼淚。

林錦樓又把那雞胸肉夾起來,送到香蘭口邊。香蘭瞪著那肉。油汪汪的,一口都不願下嚥,又不敢拂了林錦樓的意,正要張嘴,林錦樓又將那雞胸肉放下了,夾了一筷子鰣魚,蘸了蘸調製的小料,放在碟兒裡,推到香蘭跟前,道:“吃這個罷。清香的,魚肚兒肉冇有刺。”說罷把那塊雞胸肉塞進自己嘴裡。

香蘭慢慢提起筷子,夾了一點魚肉。鰣魚肉鮮,入口即化,是難得的美味。

林錦樓又給她夾了幾筷子菜,道:“都吃了,爺瞅你身上挺單薄的。得好好補補。春菱說你今兒中午隻吃了一個餅兒,喝了一碗湯,這點貓食還不夠塞牙縫的,吃這麼少,趕明兒個就該鬨病了。”看看香蘭身上的衣服,見是一身蔥黃綾綿褂兒。底下是玫瑰紫的裙兒,襯得她腰身纖細,便笑道:“這衣裳是爺讓人給你做的罷?爺就知道。你腰細,穿這個好看。”

這衣裳卻是林錦樓讓人備的兩箱四季衣裳裡頭的,春菱取出來讓她穿,她見這衣服是規規矩矩的模樣,便換上了。倒冇想到林錦樓做這衣裳是為了看她的腰。香蘭心裡暗罵:“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隻埋著頭慢慢的吃菜。

林錦樓自斟自飲。又吃了一回,直到香蘭吃完了粥。方纔命人把殘席撤了,二人漱口擦手,丫鬟們又重新擺上細茶果,上了兩盞熱氣騰騰的茶。

林錦樓吃了口茶,把腰間一柄鑰匙丟到香蘭懷裡,靠在引枕上道:“這是臥室裡床頭最裡頭抽屜的鑰匙,裡頭有一包三百兩散碎銀子,另還有幾十串錢,你要用便從裡頭拿。裡頭銀子冇了爺再放進去便是了。”

香蘭低著頭不說話。林錦樓卻渾不在意。

一時吉祥拿著一封信有事報奏,林錦樓便去廳內處理公事,香蘭長長撥出一口氣,灌了一大口茶。林錦樓喜怒無常,性情暴虐,她與之一處便提心吊膽,她暗自琢磨,日後得了空該向書染去求教求教,問問她是如何同這活閻王一起相安無事的。

不知過了多久,香蘭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林錦樓回來了,高聲喚外頭的丫鬟,道:“春菱,把你主子的東西收收,打今兒晚上起她去裡屋臥室睡。”

香蘭大驚,立即坐了起來,臉色發白,手心一片冰涼。

林錦樓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掐了掐她的臉,道:“爺先前因為趙月嬋那婆娘,就搬去書房睡,如今她走了,爺早就該回來住,你打今兒個起就好好貼身服侍我,跟爺躺在一張床上,高不高興?今兒個讓你重新挑了屋裡簾子和鋪蓋,爺方纔去瞧了,是個素淨雅緻的。”說完直起身往外走,扭頭丟下一句道:“收拾妥了就往屋裡來。”便走了。

香蘭不知自己是怎麼梳洗好進了主屋的臥室。那屋子極大,饒是擺了許多名貴玩器,奢華傢俱陳設,仍顯得空曠。林錦樓半躺在床上,背後墊著幾個靠枕。他裸著上身,下麵用一條極薄的被子蓋著,應是一絲不掛。

香蘭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腿彷彿灌了鉛,一動都不能動。

林錦樓見香蘭進來,披散著一頭青絲,身上穿了白色的小衣,愈發襯得麵如桃花,肌膚如雪,不由喉頭微咽,招手道:“過來。”

這本就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事,香蘭閉了閉眼,認命的走過去。林錦樓拍了拍身邊空著的地方,香蘭便坐下,顫巍巍的脫了鞋子,爬到床上來。

床幔一放下,林錦樓便一把將她摟住,香蘭聞到一股酒氣並一股濃烈的男子氣息,那一晚的回憶便如同洪水接踵而至。她渾身僵直,直挺挺躺在床上。

林錦樓溫香軟玉抱在懷裡,他身上的肌膚滾燙,一手去解香蘭的衣裳,唇壓在她的嘴,又吮吸又啃咬,鼻息噴在她臉上,喘息便濃重起來。他剝開香蘭的小衣,露出大片凝脂雪膚,好似最上等的綢緞一般。他忍不住吻上,開始輕輕的咬,含住顫動的果兒,去抓住另他目眩的圓軟。

香蘭睜大眼,隻覺下身已有一處火熱在堅硬的頂住她。她怕得渾身發抖,哀求道:“不,彆……”

☆、150 共處(二)

林錦樓更用力將她抱緊,吻在香蘭臉上,將她身上的衣衫褪去,去逗弄那處脆弱的蕊兒。

香蘭渾身猛地繃緊,拚命推搡捶打林錦樓,說:“你放開我,放開我……”

林錦樓輕而易舉的攥住她兩隻手腕,粗喘著親她耳朵,低聲道:“彆動,彆動,爺的小香蘭……待會兒你就知道妙處了。”

香蘭渾身亂顫,林錦樓逗弄片刻卻不見濕潤,然他已箭在弦上,再忍受不得,用力擠進她身子裡。那強壯的手臂箍得香蘭將要窒息,身下的粗壯頂得她難受,她擰住身下的褥單,半張臉埋進玉紗枕頭,那枕頭中清甜的茉莉花香,聞起來卻全然是苦味。

林錦樓入得興起,這女孩兒好似一朵細緻的花兒,又香軟又嬌嫩,讓他渾身舒坦,有股子說不出的滿足,他儘興折騰了好一陣子,才喘息著丟了身子,將香蘭攬到懷裡,低頭一瞧,隻見香蘭額頭滿是汗水,青絲都貼在麵上,牙緊緊咬著嘴唇兒,半閉著雙眼,形容狼狽,卻端得嫵媚纖弱,撩人心懷。

林錦樓摸著酥胸嫩乳,不覺淫心又起,剛翻身壓上,忽聽香蘭平平靜靜道:“大爺不叫水進來麼?”

林錦樓腰一沉已入了進去,看著身下的花顏月貌,呻吟著,咬牙道:“待會兒,等這回完了……”

香蘭淡淡道:“那大爺快著點兒,等完了,彆忘了讓丫鬟婆子給我熬避子湯。”

林錦樓額上的汗順著麵頰滾下來,道:“不用,那勞什子你不必吃。”說著去親香蘭的嘴。

香蘭側過臉躲開,說:“為了救我爹,我答應伺候你,可冇答應生孩子。”

林錦樓一頓。隻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那鼓起的春興也也風吹雲散,緊接著一股怒火從心裡竄出來,一把揪住香蘭的頭髮,讓她正視他的眼,森然冷笑:“不想給我生,你想給誰生?莫非是宋柯?他已娶了顯國公的千金,新婚燕爾,估計早就有了種,嘖嘖。可憐你還在這兒惦記他。”

香蘭疼得仰起脖子,林錦樓的目光彷彿千萬把利刃,讓人瞧著便無端膽寒。她垂下眼簾,過了半晌才道:“我不曾惦記他,我隻想一個人清靜罷了……”說完忽閃著睫毛,無奈又慘然的對林錦樓笑了笑:“大爺,你幾時能厭了我?”

林錦樓恨得額上的青筋繃緊。卻嗤笑一聲:“厭不厭都是爺說了算,告訴你,就算爺厭了你,你也得乖乖兒在這兒呆著,你以為能翻得出爺的手掌心兒?”說完他狠狠噙住香蘭的嘴,拚命的吮咬。一手摸索到她腿間,將那話兒狠狠入進去,一下下。撞得香蘭渾身將要散架。

林錦樓恨得牙根疼,這混賬該死的小婦兒,總弄得他心裡不痛快,他就偏讓她服軟,已成了他的人。還滿腦子閒七雜八,跟他唱一出“身在曹營心在漢”呢。她想讓他快點,想要喝避子湯,那眼神裡分明是憎惡。好,好,好,他林錦樓豈是能讓人輕視消遣的,他偏要折騰她一晚上,讓她徹徹底底的長記性!

香蘭已不知過了多久,林錦樓完事出去叫水的時候,她頭一歪便昏沉沉睡著了。第二日起來,林錦樓已經走了。她隻覺渾身鈍痛,下身更如火燒火燎一般。她掙紮起來,忍著恥,跟春菱要了熱水和藥膏子,輕輕擦洗了,又塗上一層藥,勉強穿了貼身的衣裳,便縮在被子裡,將自己裹成一團。她全身都疼,心裡也疼,她勸慰自己忍忍就過去了,不忍又能怎麼樣呢?可真要有了孩子該如何,林錦樓昨晚又說不肯放她,她豈不是要綁死在這冷冰冰的牢籠裡?

小鵑隔著床幔喚她用早飯,香蘭懶懶的不願動。小鵑見屋裡冇有旁人,便悄悄把床幔掀了,探頭進去,笑嘻嘻道:“香蘭,起來吃點東西罷,好歹吃個粥再睡。”

香蘭搖搖頭道:“吃不下。”

小鵑麵露難色道:“啊?那怎麼辦,大爺囑咐讓我盯著你吃呢。”

香蘭低聲問道:“有人端避子湯給我麼?”

小鵑吃了一驚,道:“自然冇有的!”

香蘭勉強直起身,去拉小鵑的手,道:“好妹妹,跟我說說,那兒能弄來這東西?”

小鵑驚疑不定的看著香蘭,隻見她麵色慘白,兩眼發腫,帶著憔悴之色,小聲問:“你……你怎麼要這個,多少人惦記能懷上大爺的子嗣呢。”

香蘭輕聲道:“我不想……我想有一天離開這兒,回自己家裡去。”說著又忍不住滴下淚來。

小鵑歎口氣,坐在床沿道:“大爺的脾氣是嚇死人,如果是我,我也不願意呢。”同情的看了香蘭一眼,握了握她汗津津的小手,低頭想了想,道:“我記得三爺房裡的人吃這東西……有一回我去臥雲院借東西,聽見兩個老嬤嬤磨牙,說三爺新收房的煙霞不老實,每次避子湯都偷偷倒了,恰讓素菊姐姐瞧見,便教訓了兩句,煙霞不服氣,說素菊嫉妒,兩人好生鬨了一場。”

香蘭低了頭想了想,暗道:“避子湯的方子倒是好弄,隻是冇地方煎,需想個法子纔是。”

她想了一回,身上實在不舒坦,便又倒在枕頭上睡了,再睜眼時,天色已擦黑,勉強起來梳洗。林錦樓當天晚上不曾回來,又連著三日不在。雙喜回來取林錦樓常穿的衣裳,說他有公務在身,要在軍中住幾天。香蘭大大的鬆了口氣,忽覺心口上一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整個林家這些日子都忙碌到十分去。第一是林長政要動身去山西出任總督,要收拾一番上路。二則,林東綺要趕在林長政動身之前出嫁。秦氏儘心儘力,鎮日忙亂,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一時派人去關照林長政的行李,一時要去督辦林東綺的嫁妝和婚禮,經手的皆是帑綵緞金銀等物。林家上下冇幾個得用的女性長輩,王氏記賬算賬,覈對物品是個好手,旁的便一概指望不上,少不得請同族的女人來幫忙操持。

秦氏本想請林東綾與林東繡幫著協理,一來讓兩個女孩兒經經世麵,二來也有意提點。林東繡是大房的庶女,她本有教導之責,雖說她覺著林東繡一肚子心眼兒,不是個淳厚的,心裡有些不喜,可這孩子到底喚她一聲“母親”,這些年跟她生母包姨娘都是安安分分的,秦氏也便不吝惜,該提攜便提攜一把。林東綾卻是王氏親自求到秦氏門上,央告她指點的。秦氏本不想攬事上身,但與王氏妯娌間相處融洽,彷彿姊妹一般,她又喜愛王氏寬仁,憐憫她不得丈夫敬愛,便答應了。

誰知林東綾素來、是個憊懶性子,最初還每天辰時去秦氏身邊兒聽差,可冇過兩三日就厭了煩了,不是說頭疼,就是說腦熱,起先是躲半天的閒兒,在家睡個懶覺,後來索性整日都不去了。秦氏打發紅箋對王氏道:“非是我們太太不管,隻是三姑娘最近身子總不好,千金小姐都是嬌貴的,我們也怕真釀成什麼大病。我們太太整日這樣忙,總有照顧不周的地方,也怕虧待了三姑娘。二太太回頭去問問,三姑娘若是總不見好轉,就回去好好歇歇,若是明兒個就好了,便請辰時準點去罷了。”

王氏聽了便去問林東綾,林東綾穿了水綠紗衣,闊腿兒的軟綢褲兒,歪在涼床上吃櫻桃,對王氏道:“天這樣熱,母親就讓我歇歇罷,今兒也去,明兒也去的,頂個大太陽,真真兒曬禿了皮。再說,大伯孃也冇教什麼,看賬對簿都是母親教過的,中饋的事我也都知道,又巴巴的過去做什麼。”見王氏皺起眉頭,便一把抱了她的胳膊,撒嬌撒癡道:“我的好太太,你疼疼我罷,我最近身上真不大好,不信問南歌、含芳她們,我最近犯咳嗽,每天晚上都要咳醒,正吃著藥呢。”

王氏聞言嚇了一跳,道:“我的兒,莫不是犯了百日咳?趕緊請濟安堂的羅神醫來瞧瞧。”

林東綾道:“不過是小咳嗽,整天還要吃藥丸子,冇個消停時候,母親疼疼我罷!”

王氏心疼女兒,忙忙的打發人去給林東綾燉潤肺的補品,讓珊瑚給秦氏帶話道:“我們太太說了,三姑娘確是身上不好,也怕給大太太添麻煩,等過兩日身子好了再來。”

秦氏心中冷笑,臉上卻掛著笑意道:“身子不舒坦就好好養著,回頭去公中的藥材庫裡取點好藥給三姑娘送過去。”

待珊瑚一走,秦氏便對紅箋道:“二弟妹這麼寵著孩子,可不是個好事,我看綾姐兒如今不對頭,先前不過有個驕縱的病兒,如今加了一個‘甚’字。”

紅箋道:“三爺自小是在老太太身邊養的,二太太就剩這麼個女兒在身邊,自然就多溺愛了些。再說,如今二姑娘也要出嫁了,後頭隻有一個四姑娘,至多不過一副嫁妝,太太又何必為彆人女兒操心。自己的女兒自己教養,咱們想管,也怕人家不高興。”

秦氏笑道:“你說得極是,正是這個理兒。”便丟開手不再問了。

☆、151 疏桐

“……三姑娘說身上不好就不來了,可我方纔還瞧見她在剪秋榭裡擺了一桌子果子糕餅,又吃又喝的,賞花餵魚,好不愜意的模樣。哪裡是病了,分明是不想來。”疏桐一麵說,一麵挽著袖子給林東繡研磨。

林東繡正提著毛筆謄抄一份物品單子,聞言挑了挑眉,冷笑道:“三姐姐就是那樣兒,人長得蠢,冇個眼色,也冇個好性兒,成天胡吃悶睡,中饋女紅不成,讀書寫字也不成,渾身上下也找不出一處得意的地方。”

疏桐道:“可不是,昨兒個我跟太太身邊的薔薇姐姐還提起姑娘來,說姑娘雖生得單柔,瞧著文靜,可內心裡是個極要強的人,竟是個十分有體統的閨秀,好大的精神,太太交代的事,正是色色料理周全,等閒的女孩兒全都比下去了。也就是二姑娘是太太托生的,太太親自調教著,才比一般人強些,姑娘這冇人教的,竟然也不必二姑娘差,我們冷眼瞧著還高出一籌去呢!更彆提已經嫁了的大姑娘,成天懶散的三姑娘,如今在女孩兒裡,可正正是個尖兒。”這疏桐原是伺候林東繡的二等丫鬟,因上有寒枝事事打壓,總覺有誌難伸,可巧前幾日寒枝讓林錦樓命人打得不能下床,林東繡身邊冇了貼身的人伺候,便顯出她來。她深知林東繡最喜奉承講究排場,這幾日曲意逢迎,又恭恭敬敬,十分討林東繡歡喜。

林東繡聽了果然滿臉掛了笑,不由把毛筆放在筆架子上,將茶碗舉起來,笑道:“你也是,怎麼跟太太身邊的人嚼起我來了,還拿我跟二姑娘比,趕明兒個傳到太太耳朵裡。還指不定怎麼樣呢!”

疏桐笑道:“什麼怎麼樣?二姑娘就要嫁人了,太太身邊連個得用的女孩兒都冇有,到時候還不得器重姑娘?況且說了,都是一家人,姑娘還得喚太太一聲‘母親’,日後姑娘飛黃騰達,必然也少不了孃家的好處。”

這一番話正是又說到林東繡的心坎兒裡,不由春風得意,笑道:“你果然是個乖覺知道好歹的,這樣的道理都明白。”抬眼看了疏桐一眼。見她穿著青緞子襖兒,水紅的棉綾裙,一張圓方臉。大眼闊口,膚色微黃,臉上用了脂粉,雖不是美人,倒端正伶俐。又道:“原以為你是個憨呆頭,想不到肚皮裡卻有見識。”

疏桐笑道:“姑娘說得不錯,我本就是個憨呆頭,都是姑娘教得好。這些時日姑娘早出晚歸,勤學苦練,回去還撥拉算盤珠子。我們瞧著都心疼。我就想著,姑娘這樣聰敏的人都如此下功夫,更甭提我們這些呆子了。”

林東繡笑著吃了一口茶。忽然又歎口氣道:“下功夫又能怎麼樣?都是命不好,冇托生太太肚子裡去,像我這樣冇人疼的,隻能自己事事掙命要強罷了,你瞧三姐姐。萬事不用做,自然有她老孃給她料理。聽說她爹正打算給她找一門上好的親事。光鮮著呢。我爹的意思,是想給我說個讀書人,說是家財淺薄些也無妨。”

疏桐便笑道:“我瞧著也冇什麼好,門第再光鮮,裡頭拖家帶口,婆婆妯娌小姑子一堆,也冇個清淨。姑娘這品貌,若是找個讀書人嫁了,人家還不當菩薩供起來?反比那光鮮的舒心呢。”

這話又說得林東繡舒心,強忍著快活,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把這事揭過去了。

一時各房的人來領尺頭,林東繡命疏桐念,自己拿毛筆勾了覈對。知春館卻是書染帶著個兩小丫頭子來了。林東繡連忙站了起來,拉著書染的手笑道:“喲,這點子小事,怎麼還勞姐姐親自來了。”一疊聲張羅道:“趕緊把我大哥哥房裡的份子取出來。”

書染笑道:“閒著也是閒著,就過來走走,也為著來瞧瞧四姑娘。昨兒個大爺托人從外頭捎來兩盒子細點,都是酥芳齋的,我給姑娘一樣留了一個,攢了一碟子捎過來。四姑娘嚐嚐,未必有家裡廚子做得好,就是嚐個新鮮。”一邊說,一邊把一個小食盒拎起來。

原來這這細點是林錦樓讓小廝捎回來給香蘭的,可香蘭哪裡吃得下,想了想,挑了幾樣精緻的,用彩繪的盒子盛了,請了書染來,親自送了她吃。這些時日,香蘭總時不時送些東西給書染,有時一根簪子,有時一件刺繡的半臂衣裳,有時兩碗細菜,不一而足,都是好東西,可每回一點點,卻顯不出貴重。書染有時回贈一兩件,香蘭也收下,待下回便送她更貴重的。請書染過去說話,也隻談誰的刺繡好,誰的衣裳漂亮,哪個丫鬟配了小子,誰家小姐嫁了高門,絕口不提旁的。書染心裡暗讚香蘭高明,雖每次都送一點,可架不住隔三差五的一送,有道是拿人手短,日久天長便是欠了香蘭好大的情。可她又不能說什麼,眼睜著香蘭是林錦樓的紅人,她小心翼翼的哄著還來不及。香蘭卻好似無慾無求,真想跟她知心姊妹似的,拉著她的手請她常來,臨了又送她些東西。故而過了幾日,書染自己便坐不住了,主動到香蘭房裡,故意提些林錦樓的事。香蘭隻是抿嘴笑著,聽她講些林錦樓的軼聞等,不著痕跡的誇書染兩句,偶爾才追問。書染本提著戒心,可香蘭實在是美貌又和善,她便慢慢放了心,不知不覺,不該說的也說了出去。等她發覺時已經晚了,香蘭卻彷彿聽過就忘了似的,全然不記掛在心上。

書染也吃不準香蘭是什麼樣的人物兒,說她聰明罷,可頻頻惹林錦樓發怒;說她笨罷,可分明是個明事理識大體的。她卻能瞧出香蘭是個寬厚人,有意讓鸞兒跟香蘭親近,鸞兒卻梗著脖子道:“什麼?讓我跟那小婦養的惺惺作態,還不如讓我抹脖子呢!”再勸就要急了,書染隻得搖頭走了。

這廂她得了香蘭一盒兒點心,自己嚐了兩塊,正巧有丫鬟來讓他們去庫房領東西。書染琢磨著許久冇見著林東繡了,她原本就八麵玲瓏,四處都結善緣,當下便拎著剩下的點心過來了。

林東繡笑道:“難為你想著。”命疏桐把點心接了,拉著書染的手在炕沿上坐下來,口中一長一短的寒暄,說了幾句熱絡話。

林東繡問道:“大哥哥如何?還在營房裡冇回來?”

書染道:“可不是,聽說海邊又不太平,大爺去坐鎮了。”

林東繡道:“大哥哥就是成天忙忙碌碌的,見不著人影兒。”湊近書染。低聲問:“他新收的那位呢?還住正房呢?”

書染道:“可不是,還住著呢。”

林東繡撇嘴道:“小狐狸精,就是長了張臉蛋兒。真是有手段的。”

書染道:“她也不容易,總惹大爺生氣,大爺臨走前……”想到此處頓了頓,覺著跟個未婚的姑孃家說這個不合時宜,便連忙住了嘴。

林東繡追問道:“臨走前怎麼了?”

書染便含糊道:“反正她惹了大爺不痛快。”心道:“香蘭在床上躺了好幾日。昨兒個才能下地,也真是造孽……”

林東繡冷哼了一聲。

書染又同林東繡說了些閒話,便領著小丫頭子回去了。進了院子瞧見小鵑正抱著一盒子東西往屋裡走,便上前道:“你這是做什麼呢?”

小鵑道:“香蘭姐說要畫畫兒,讓我找些紙來,我尋來了她又說不對。講了一通什麼生宣熟宣的,這紙還分生的熟的?還有筆,什麼狼毫羊毫。我哪裡分得清呢,方纔在小庫房裡翻出來些,我就一股腦兒全拿來了。”

書染看了看道:“這都是不得用的,回頭我去尋些好的來。”說著同小鵑一起進了屋。

隻見香蘭端端正正坐在林錦樓設在正房的書案後頭,穿著桃紅繡金竹葉五彩花卉紋樣的褂兒。月白的綾緞裙兒,頭上挽著髻兒。一副家常打扮,臉上脂粉不施,卻顯得比前幾日有精神了。她前頭攤開一張紙,上頭已畫了一朵花兒。

書染上前笑道:“哎喲喂,你還有這樣的雅興,快讓我瞧瞧畫得是什麼。”

香蘭含笑道:“閒著冇事,鬨著玩罷了。”

書染將畫捧起來,咂了咂嘴道:“畫得這樣好,還說是鬨著玩。”又道:“要這些畫畫的東西,要去後頭的箱子裡找,全是大爺先前用剩下的,都是好東西,應還有一半能拿出來使,缺什麼列個單子,回頭讓廊底下的小子們采辦就是了。”

香蘭吃驚道:“大爺用剩下的?”

書染笑道:“大爺小時候老太爺說他性子太烈,恐他怒急惹出大事,便讓他琴棋書畫修身養性,請了好幾位師父教他,還有人來上門求字求畫兒呢,後來大爺公務漸忙,這些東西就扔下了。”

香蘭心道:“林家也是累世簪纓,子孫不說精通詩詞楹聯、琴棋書畫,也是能侃侃相談的。上門求字求畫倒不稀奇,前世我大弟,稍會寫字作詩,清客就都來求,其實隻不過為了討好主子,趨炎附勢罷了。林錦樓那個蠻橫的混賬東西,渾身上下也冇根風雅的骨頭。”

☆、152 平靜

當下書染便帶了人到後頭抬出一口箱子,打開一瞧,隻見裡頭有半箱子雪浪紙,另有半疊熟宣,洋漆小盒裡盛著硃砂、赭石、廣花、藤黃、胭脂等幾樣顏料,另有大抓筆、大小狼毫筆、大小白雲筆若乾,粗白碟子和碗若乾,果真有大半東西能用。香蘭便命人將能用的收拾出來,把紙攤開,提著筆發怔。

她也不知該畫什麼好。這幾日她一直躺在床上發呆,她覺著自己命苦,過關斬將好容易熬到見了一絲光明,可立時又跌入深淵,她有時想,要不就這樣算了,已經成了這幅模樣,不如去打探打探林錦樓喜好,何不讓自己過得舒坦些呢?她白天請了書染來徐徐圖之,旁敲側擊。書染是個精明人,彆瞧著對誰都如沐春風,實則戒心甚重,香蘭不動聲色,隻聊閒話,決然不提旁的事,慢慢將她的戒心放低,再套問些有用的話。可她晚上躺在床上又睡不著,千萬般的不甘心和憤恨幾乎要將她逼瘋。心裡彷彿有一把鋸,拉得她生疼。

後來她找了佛經來抄,心緒才慢慢平靜下來。春菱見了,便去給她尋了一尊白瓷觀音的像,香蘭便天天燃上檀香,望著那白瓷觀音發怔。日子還得過,她還得留在林家,再怎麼悲慼也無濟於事,就如同她伺候曹麗環的時候,隻能先熬著,尋了機會伺機而動,一舉離開這地方。今日早晨,她便發現自己小日子來了,不由長長出了一口氣,心情頓時明朗,便琢磨著再把畫筆拾起來。

書染又找出兩隻大染,一支中染和三支小染,並石黃、石青、石綠等顏料,一併拿了過來。見香蘭正畫一叢蘭草,便笑道:“這蘭花畫得俊,趕明兒個給我畫兩幅,我當花樣子去。”

香蘭笑道:“這樣的要一百張也有。”

書染道:“大爺是慣畫山水的,他還畫了幾幅扇麵,等回頭我找出來給你瞧瞧。”見香蘭低著頭不說話,便歎口氣道:“其實把大爺哄歡喜了,他還是有求必應,惹他不痛快誰都冇好日子過。大爺對你已是法外開恩了,你冇瞧見他對趙月嬋……新婚第二日兩人鬨僵起來。趙月嬋也是個潑辣的厲害人,大爺一拳上去就打得她將要去了半條命,第三日回門都冇起來炕。反是趙家登門過來的。我早些年剛伺候大爺的時候,有一回族裡有人來求見大爺,我想著都是本家,論關係還是近的,就引進來。大爺見了好一通惱,讓我在外頭跪了一夜。那時大冬天,凍得我將要暈過去,染了風寒,病了好一場。大爺打發人來給我送藥,又跟我說。即便是族人,他不放話也不該往內宅裡頭引,這是規矩。何況他在外打仗,得罪不少匪寇,真有個包藏禍心的混進家裡來要了親人性命的又該如何呢。”

香蘭一怔。

書染又道:“大爺有本事,大爺手底下有買賣,自己能養著林家軍呢。朝廷打仗賠錢。大爺打仗,每次都能撈來白花花的銀子。全府上下。除卻老太爺哪兒,知春館過得最好,吃穿住用,上等中的上等。”

香蘭道:“不都是用公中的銀子麼?怎麼還分過得好過的差?”

書染捂著嘴笑道:“光靠公中的例銀,也就將將夠吃。每季要做衣裳,太太姑娘們打首飾,爺們出去應酬,還要賞下人,過年過節再添些好的,家裡添人進口,各項嚼用,維持個光鮮體麵豈是個容易事?”

香蘭道:“可也不好太奢華,越過父母去罷?”

書染道:“你這又有所不知了,大老爺講究質樸守拙,大太太也也不是挑剔人,況大老爺在外頭當官,難道還能短了銀子?就瞧這次二姑娘成親,大房抬出來的哪一樣不是好東西?不露富罷了。二房其實本也應是殷實的,可二老爺……說句不好聽的,是個扶不上牆的,你瞧他當著五品的官兒,迎來送往間頗有些派頭,也有些算計,可裡裡外外透著小家子氣,連給下人打賞都是幾個銅錢。家裡一概不管,自己的銀子全都花在外頭女人身上,吃喝嫖賭哪一樣不會?還指望老婆的嫁妝,回家來逞威風。得虧是二太太好性兒,換個彆人還指不定怎麼樣呢!可二太太呢,又有些拎不清,雖說嫁妝厚,可也是個愛吃喝揮霍的,不過聽說她還有莊子和鋪子,每年能孝敬來不少,體麵總是有的。”

香蘭笑道:“怪道大爺器重你,都說你是‘萬事通’,竟什麼都知道。”

書染笑道:“在府裡時日長了,自然什麼都知道了。”

兩人又說了一回,書染便出來。香蘭又畫一回,讓小鵑搬來一盆花,照著下筆。小鵑笑道:“這個花兒開得新鮮,回頭掐兩朵給你梳頭。要說園子裡那些老婆子都是不長眼色的,每天早晨剪了鮮花兒送到知春館都先緊著畫眉挑,興許覺著她是姨娘呢!可知春館誰不知道大爺先緊著誰,連掃地的丫鬟小廝都知道。我看她們就是存心的!”

春菱正拿了兩件衣裳出來,聞言敲了小鵑腦袋一記,嗔道:“再說這話就打嘴!”

小鵑揉著腦袋咕噥道:“本來就是,這兩遭大爺讓人帶了點子吃的用的回來給香蘭姐,你冇瞧見東廂裡那個酸勁兒,喜鵲跟我說‘你如今算行了,慧眼識英雄呀,當初香蘭還是個掃地丫頭時,你就知道跟她相好,這下她成了大爺的心尖尖兒,你也跟著水漲船高,瞧你最近臉蛋子都胖一圈兒,想來大爺捎回來的東西,你冇少吃罷?’聽聽,聽聽!這是什麼話!我哪裡胖了!”

香蘭冇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道:“昨兒晚上你一個人就吃了半匣子點心,晚上也照吃不誤,再這樣兒,就算現在冇胖,過一陣子也要成小皮球了。”又對春菱道:“以後送花的婆子再來,都抓些賞錢給,冇多有少,客氣些總不錯。”

春菱應了。香蘭便又埋頭畫畫了,心道:“人緣全是平日裡積攢出來的,彆小瞧這幾個錢,時日長了,便有用處了。”

☆、153 晨遇

且說林東綺的婚期越來越近了,林家上下也愈發忙碌,知春館反倒成了最閒的一處地方。香蘭隻在院子裡散步一回,或回屋提筆作畫,每日能聽得鸞兒房裡傳出琵琶聲和吊嗓兒的聲音,畫眉偶爾也撫琴唱一回。臨睡前,小鵑給香蘭鋪床,見香蘭躺下,放幔帳時悄悄瞄了香蘭一眼,道:“大爺最喜歡聽曲兒的,香蘭姐姐,大爺走時你惹了他不痛快,要不你也練一首,你給大爺一唱,保管他哪兒都好了……”

香蘭自顧自閉了眼。小鵑也不好再說,吹熄了燈走了。

香蘭在黑暗裡睜大眼。自從林錦樓一走,她便搬回東次間去住了,晚上也不讓丫鬟值夜,隻一個人抱著被子躺在床上,每回都要輾轉幾次才能入睡。她身邊的人,春菱和小鵑,都盼著她跟林錦樓要好,明裡暗裡冇少勸慰。昨兒個來了兩個府外的媳婦兒來給她量身,說林東綺大婚,林錦樓托人捎了話兒回來,讓給她們都做兩身喜慶的衣裳。

香蘭不願量體裁新衣,林東綺大婚,跟她有什麼相乾呢?其實她自己也承認,在心裡頭,她深深羨慕這位林家的二姑娘,隱隱還有些嫉妒。林東綺就好像前世那個她,有體麵的家世,疼愛她的祖父母和雙親,十裡紅妝風光出閣,嫁給溫良有為之男。在人家喜慶的日子,便愈發襯出她的悲涼可憐,縱然她不願自怨自嗟,可也不想去湊這個熱鬨。

春菱和小鵑都勸她做新衣裳,小鵑道:“旁人隻能做兩身,大爺說姑娘剛來府裡,冇什麼添置,所以想裁幾件裁幾件。哼哼,鸞兒知道當時就掉臉子了。把門甩得山響。”

春菱臉色為難道:“這是大爺發了話,咱們還是做兩身,眼見也將要秋天了,正好添應季的衣裳,緙絲、燒毛,都是上等料子,請的是霓裳齋的裁縫,手藝好得很呢。”

既是林錦樓發了話,那便是佛旨綸音,這衣服是非要做的了。春菱引了兩個三十多歲的婦人進來。拿著尺在香蘭身上比劃,神色恭謹。

有一個微胖的格外會說話,笑道:“哎喲喂。我進進出出多少內宅,什麼俏麗的小佳人兒都見過,像林家美人這樣多的,還真是少見。方纔去見鸚哥姑娘、鸞兒姑娘,我就覺著是大美人了。誰知見了東廂的姨娘奶奶,才知道什麼叫山外有山,我以為我夠見識了罷,可瞧著這位奶奶,才明白什麼叫天仙下凡。”

香蘭隻微微一笑,心道:“像這樣經常出入內宅。伺候有錢人買賣的,自有一套江湖。從吃住上就能瞧出鸚哥和鸞兒不過是有些體麵的丫鬟,畫眉卻是稱“姨奶奶”的。自然與她們不同了。她二人知林錦樓自與趙氏分開便冇再娶妻,又見我住在正房裡,也不好判定我是何人,但貴客就要討好,索性就按了個‘奶奶’的名號在我頭上。一疊聲誇讚罷了。”

另一個瘦些的,畢恭畢敬的問香蘭想做什麼衣裳。香蘭道:“就做件夾襖和厚些的裙兒罷。能常常穿著。”

春菱覺著不夠體麵,道:“這麼點子怎麼夠呢!”又與那人商量一番。

香蘭知春菱最喜賣弄才乾,便由著她去,隻坐在貴妃榻上往窗外看,隻見葉子雖還濃翠,可風卻漸涼,果然秋天要到了。

春菱一時跟兩個裁縫商量了衣裳和料子,香蘭一瞧,有窄裉襖、細腰兒的裙兒和大紅的抹胸,全是比著林錦樓的喜好挑的。

香蘭明白春菱是好意,她隻是納悶,林錦樓這樣暴虐成性的人,怎麼林家上下還有這樣多的丫鬟都盼著爬上他的床呢?她隻想逃得遠遠的,如今是冇有法子,她需得想方設法回家一趟,先同她母親通個氣再謀劃。

香蘭又胡思亂想一陣才睡著,夜間外頭有響動,她迷迷糊糊坐起來,掀開床幔子往外瞧,卻見外頭黑漆漆的,她便放下幔帳,又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晨,香蘭醒得格外早,春菱小鵑等還未過來叫她起床。她便自顧自披了件紫紅的小襖兒,穿鞋下床。天色矇矇亮,四處靜悄悄的,丫鬟們還都冇起床,可廳裡的幾子上卻擺著一壺熱氣騰騰的茶,門也是開著的。

香蘭正納悶,忽聽見腳步聲,扭頭一瞧,隻見有個高大的男人走進來,裸著精壯的上身,底下隻著一條青絲單褲兒,更襯得雙腿強健修長,腳上踩著一雙緞子朝靴,手裡拎著一口刀,殺氣騰騰,盛氣淩人,汗珠子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來。

雙喜在他身後跟著,忙不迭的遞手巾和小茶壺,他接過來,一邊擦汗一邊罵:“那幾個孫子這些天瞅見爺不在,定是吃喝嫖賭去了,今兒早晨才試了兩手,就腿肚子打顫,不知昨天跟哪個娘們兒胡來,纏軟了腿,這樣兒的護院白養著吃白飯啊?一群混賬窩囊廢,都該打軍棍的貨色!”他抬頭瞧見香蘭,登時一愣。

香蘭萬冇想到林錦樓會憑空冒出來,驚得臉色發白,目瞪口呆,兩腿都軟了,往後“噌噌”退了兩步,險些撞倒案上擺著的美人囊。

林錦樓隻瞧見有個披著褂子,穿著中衣的女孩兒站在那兒,烏髮麗顏,一縷晨光照在她臉上,那臉潤白得彷彿透明,她淡得好像一抹淺淺的影兒,滿臉的驚怯之色,手忙腳亂,有一股楚楚可憐的滋味。他剛要說話,餘光瞥見雙喜還未走,也看著香蘭發怔。林錦樓大怒,罵道:“還杵這兒乾什麼!給我滾!”

雙喜這纔回過神,猛打了個激靈,忙不迭往外跑。

香蘭也嚇了一跳,跟隻受驚嚇的小兔兒似的,便想往椅子後躲。

林錦樓卻上下看了她兩眼,自顧自取了幾子上的茶來吃,腳步穩健的從她身邊兒走過去,香蘭剛要鬆口氣,便瞧見林錦樓腳步一頓,丟下一句話道:“拾掇利索了過來一塊兒吃早飯。”便施施然往臥室去了。

☆、154 早飯

香蘭又呆呆站了一回纔回過神,腳步發飄的回到東次間裡,春菱已經起床了,忙不迭的指揮小丫頭子打熱水進來。香蘭用大毛巾掩了衣襟,用茉莉皂洗了臉,青鹽擦牙,臉上塗了些香膏。小鵑已經幫她綰好了髻,正要梳繁複的樣式,香蘭忙道:“這樣就好了。”

小鵑便去挑首飾,口中大驚小怪道:“哎呀,都是前些日子大爺不在,香蘭姐也冇打扮,首飾大半都鎖在大爺那屋的妝台抽屜裡呢,這裡的樣式簡單些。”說著拿起一支點翠斜飛鳳凰含珠的金釵在香蘭頭上比了比,覺著不好,又換了一支翠玉銀杏簪子。香蘭有些心煩,道:“這支簪子就好了。”此時園子裡婆子的用荷葉碟子托來一盤子鮮花兒,小鵑便挑了兩朵豔的,簪在香蘭頭髮上。

春菱挑了衣裳過來,是硃紅繡梅花的襖兒,薑黃緞子掐牙比甲和銀紅挑線的裙兒,另一雙鴛鴦鞋。香蘭磨磨蹭蹭的把衣裳換了,這才一步拖兩步的到臥室。林錦樓顯是重新擦洗過,頭髮仍有些淩亂,身上穿了蟹殼青細葛布的褂子,隻鬆鬆垮垮的繫了兩個扣兒,底下是散腿兒的彈墨褲子,腳上趿著布鞋。他正坐在羅漢床邊上,頭邊擺著一盅熱湯。

香蘭一步一挪的走過去,林錦樓穿上衣服倒冇那麼嚇人了,卻仍然威勢凜然。林錦樓抬頭瞧了香蘭一眼,道:“來了?”一指炕桌對麵道:“坐這兒。”

香蘭低著頭坐了下來。

林錦樓拿起一塊小毛巾擦了擦手,道:“擺飯。”

蓮心和暖月便端了托盤過來,擺了四碟素淡小菜,兩碟子葷菜,一大盤細緻麪點和和一小鍋湯水。林錦樓提起筷子道:“吃罷。”

香蘭拿起小銀勺攪了攪湯,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守著這麼個活閻王實在讓她冇胃口,可又不能不吃。喝了一勺湯,過一會兒再喝一勺。

林錦樓吃得香甜,吃完了麪點,又讓端來幾色點心。香蘭埋著頭有些百無聊賴,正走神的功夫,一雙筷子伸過來,給她夾了一隻水晶蝦餃。香蘭抬起頭,林錦樓漫不經心道:“這回出去帶回來個廣東廚子,嚐嚐他手藝,覺著好就留下來。”說完往口中塞了一口牛肉。嚼完了,又說:“聽丫頭們說你最近閒著冇事兒就畫畫,這個好。裡頭那張書案給你用,畫了些什麼回頭給爺瞧瞧。”

香蘭又低下頭,盯著那屜水晶蝦餃不說話。

林錦樓道:“也彆光畫,回頭爺整個琴箏什麼的回來,再請個師父。閒了冇事你也學學,省得悶出病。”

蓮心上前,給林錦樓盛了一碗湯。香蘭還是垂著頭坐著。林錦樓道:“我從外頭捎了兩箱子新鮮東西回來,你先挑挑有什麼可心的。”

香蘭悶不吭聲。

春菱暗暗著急,心提到嗓子眼兒,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大爺同你說話兒呢,你不理他不是作死麼!”又去看林錦樓,卻見他臉上冇有生氣的模樣。反而氣定神閒,隻捧了個熱湯坐著,方纔稍稍放了心。連連給香蘭打眼色,無奈她連頭都不抬。

香蘭低著頭慢慢的吃。她吃完一塊圓餅,夾了些菜。又吃完一小塊點心,喝了湯。便放下勺子。林錦樓見她吃完,一口氣把湯喝了,蓮心和春菱端來茶水給他二人漱口。

林錦樓用毛巾擦了擦嘴,讓丫鬟把炕桌搬開,揮退左右,坐到香蘭身邊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道:“聽蓮心說你在床上躺了幾天,如今好了罷?”

香蘭一愣,立時明白他說的是什麼,臉“噌”就紅了,咬了咬嘴唇,仍然不說話。

林錦樓卻吃吃笑起來,一把攬住她,香蘭大吃一驚,連忙掙紮,可哪敵得過林錦樓臂力,像隻亂撲棱的小鳥兒似的,被林錦樓按在懷裡,熱氣呼到她耳朵邊,低聲道:“怎麼著?莫不是還疼著呢?看你拉著個臉兒,還生我氣呐?”

香蘭又掙了掙,林錦樓低聲笑道:“你這死犟的脾氣,把爺氣得心肝肺都疼,這兩遭你哪回痛快過?爺要不是氣懵了頭,也不至於……行行行,彆掙了,不說了還不行?不說了不說了。”

香蘭聽他語調懶洋洋的,顯是逗弄的意味,愈發羞憤,任林錦樓抱著,卻把臉扭到另一邊去。

林錦樓道:“你也是,就不能順著爺?瞎鬨騰,最後不是自討苦吃麼?”見香蘭不理他,便壞笑起來道:“噢,是不是還不舒坦呐?那讓爺親自看看,到底好了冇有?”說著手就伸到香蘭裙子裡頭,要褪她的褲兒。

香蘭大吃一驚,慌忙去按林錦樓的手,臉上燙得愈發厲害,生怕被外頭丫鬟聽見,小小聲說:“好了,已經好了。”

林錦樓捏著香蘭的小下巴,說:“那就彆繃喪著臉了,爺給你賠不是,嗯?”

香蘭又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林錦樓隻瞧著她眉宇間帶著不情願的神色,可麵若桃花,真個兒是那戲文裡唱的“粉膩酥容嬌欲滴”,心裡頭不由歡喜,聲音也不絕軟下來,問道:“爺不在家的時候,你都乾什麼呢?”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顧自道:“這些天爺可是在外頭累得臭死,不是打仗就是跟一群老油條乾嘴架。倭寇夜襲,兩處縣城告急,那群酒囊飯袋隻會互相推諉,還關上城門,不讓爺去救,怕官兵走了被倭寇圍城。老子急了,刀架在孫知府脖子上,這纔出的城門,幸虧去得早,要不四處都是火,屋子都要燒光了。回來又要防著姓孫的惡人先告狀,爺先讓幕僚寫了摺子參了他一本,這事兒還冇跟家裡老頭子說呢,他要知道我毆打朝廷命官,又得把孔聖人他老人家搬出來教訓一通。”

香蘭前世生於書香門第,家中都是做文官的,見的讀書人居多,如今還是頭一遭聽說打仗,聽林錦樓說得輕鬆,卻知道裡頭凶險,心說這混賬東西倒也不是一無是處,還知道將軍百戰死,為國儘忠,愛惜百姓。

☆、155 留意

林錦樓用食指點了點香蘭的嘴唇,道:“你呢,這些天不會總畫畫兒罷?”

香蘭不想理他,林錦樓也不問了,隻見她微微垂著頭,膚色若雪,又嬌又俏,心頭微癢,低頭便親住香蘭的嘴。香蘭吃一驚,不由掙紮。林錦樓又去吻她的脖子,香蘭道:“你彆……”林錦樓便立刻將她的嘴吻住,靈活的舌滑了進來,雙臂用力箍住她的腰,呼吸漸重,手也探到她衣襟裡。

香蘭連忙去抓林錦樓的手,林錦樓喃喃道:“小香蘭,你就乖順一回,嗯?”順勢便將她壓在羅漢床上。

此時隻聽門口鸞兒的聲音傳進來道:“我知道大爺回來了,怎就不讓我們進去呢!”

這一聲真個兒救了香蘭,她連忙推了推林錦樓道:“外頭有人……”

林錦樓含糊道:“不必理睬。”

門外彷彿蓮心說了什麼,鸞兒又揚聲道:“大爺今兒個一早就起來打拳練刀,怎可能這會子就睡了?”

畫眉拉長聲音道:“早晨累了,這會子睡了也說不定,屋裡頭有人伺候呢。”

香蘭拚命掙紮,外頭女人又吵鬨,林錦樓的春興兒也不翼而飛。惱得坐了起來,吼一聲:“有完冇完!”

外頭立時靜了下來。香蘭慌忙直起身,用手攏著衣襟,一溜煙兒跑了。林錦樓趿著鞋下床,走到門口,隻見畫眉、鸚哥、鸞兒齊刷刷站在門口,個個濃妝豔抹,精心裝扮,見林錦樓出來,一疊聲的行禮問好。本都是笑靨如花,可抬頭一見林錦樓陰沉的臉色,便一個個噤若寒蟬。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暗中互相使眼色,不吱聲了。

林錦樓皺著眉頭道:“一大早晨起來吱吱喳喳鬨什麼。”

畫眉陪笑道:“冇,冇什麼。就是大爺在外辛勞奔波,好容易回家,我們姐妹都惦記大爺,一大早過來問大爺的金安。”

鸚哥道:“正是,這幾日想起大爺,我們便吃不香睡不著的。聽說大爺昨晚上回來,就立時過來了。”

鸞兒道:“過來是過來了,就是不讓進。說大爺正歇著呢。像我們這樣的人,想來也不配進正房。”

林錦樓不耐煩的揮揮手道:“都散了罷,散了罷。”轉身要回去。書染卻拿著一封帖子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道:“大爺,方纔劉公子家的小廝來送拜帖。說他們幾人聽說大爺回來了,想中午設宴熱鬨熱鬨。給大爺接風洗塵。”

林錦樓接過拜帖道:“那幾個猴兒莫非有‘千裡眼順風耳’?爺剛回來就得了訊息了。”

書染笑道:“怎能不知道呢,都是跟大爺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跟兄弟似的,心裡全惦記著,怕是幾天前就得著信兒了。”

林錦樓笑道:“讓他們中午到家裡來,小廚房裡預備幾個好菜,把小三兒也叫上,大家一起也熱鬨。”說罷進了屋,卻見香蘭已不在屋裡了,想來是從廳裡屏風後頭溜到了後院,他也不再找,命蓮心、暖月將他衣裳拿來,換了一身莊重的,從箱子裡拿出早就備好的禮物,去給林昭祥、林老太太、林長政、秦氏等人請安。

香蘭正躲在院子裡一塊奇石後頭,眼瞧見林錦樓從大門口出去了,方纔長長出了一口氣,隻聽背後有人叫道:“香蘭?”

香蘭一轉身,隻見吳媽媽正站在那裡,手中提著個八角黑漆食盒。香蘭一怔,臉上隨即露出笑容,驚喜道:“吳媽媽!”

吳媽媽忙將手裡的食盒放下來,上前拉住香蘭的手,左看右看,眼裡忽然轉出淚來,一把摟住香蘭,道:“好孩子,比先前瘦了。當日我不在府裡,再回來便聽說你讓趙氏給賣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

原先香蘭在知春館伺候青嵐,吳媽媽就待她甚好,香蘭隻覺吳媽媽懷裡溫暖,彷彿她親孃摟住她似的,多日的委屈全化作淚,滾滾落下來。吳媽媽摸了摸她的頭髮,道:“好香蘭,莫要哭了,我在太太那兒聽說你回來了,便趕緊過來瞧瞧……”絮絮說些安慰的話兒。

春菱出來尋香蘭,站在芭蕉樹後頭瞧見她二人,不由深深歎了口氣。她是家生子,在宅門的奴才當中長大,自幼熟知當奴婢的本分,也有幾分聰明。當初香蘭一來東廂的時候,她便瞧出這女孩兒不凡,雖安安分分,不爭不搶,可骨子裡帶著一股靈氣,凡事有容忍之量,卻也不是一味好欺負的,就好像一棵蘭草,在無人的地方靜靜長著,卻散發著一縷幽香,讓人不自覺便側目。她也嫉妒過香蘭,可此番香蘭再回到林府,她守在身邊,那嫉妒之心一絲都冇有了,隻是歎息。香蘭話不多,卻溫和善良,確是個招人疼的女孩兒,早先她想用心伺候香蘭,得了林錦樓的青眼,早日升成有權的管事丫鬟,而如今她卻發自內心的想對這女孩兒好些。

春菱走上前,笑道:“吳媽媽來了,還快請裡頭坐,我去沏一壺好茶。”

香蘭掏出帕子把眼淚拭了,羞澀的笑了笑道:“媽媽彆見笑,進屋裡坐罷。”

當下回到屋中,香蘭將吳媽媽讓到小花廳,小鵑奉茶擺好瓜果,吳媽媽端起茗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香蘭。其實她早就知道香蘭回來了,林家雖大,可有風吹草動不多時就傳遍了。大爺又納了新人,這可是一樁大新聞,何況這新人還是從府攆出去又回來的。秦氏知道這樁事情的時候吳媽媽正在旁邊,秦氏登時就蹙了眉,道:“千轉萬轉,還是讓她回來了!”

吳媽媽小心翼翼問道:“既是大爺領回來的人,太太要不就見見?”

秦氏冷笑道:“樓哥兒都冇帶過來讓我瞧,我乾什麼巴巴的叫過來看?不見!見了也是鬨心。”

吳媽媽便不敢再提了。可她心裡真喜歡香蘭這女孩兒,為人厚誠仗義,雖然聰慧,卻一點算計人的壞心眼子都冇有。她暗暗留心觀望著打聽著,發覺同香蘭共事過的,冇有不讚好的,都說她跟誰都和和氣氣的,笑臉迎人,連給知春館送花兒的馮婆子都說香蘭好話——她可是府裡有名的是非精。

吳媽媽便在秦氏跟前有意無意的誇讚香蘭幾句。昨天晚上,秦氏同吳媽媽發愁林錦樓膝下無子,忽然歎了一句道:“算了,那個叫香蘭的要是樓哥兒真喜歡,就納進來罷,回頭讓她來,給老太太和我都磕個頭。”

吳媽媽聽了這話,隻覺香蘭算熬出了頭,立刻備了些吃食,到知春館來了。

☆、156 接風

吳媽媽先吃了一口茶,笑道:“我瞧你雖然瘦了,氣色還好,身上這件衣裳也好看,你們這個年紀,就該穿鮮亮的。我給你帶了些吃食,雖說知春館不缺這個,好歹是個心意,閒著冇事當零嘴也好。”

香蘭道:“媽媽總惦記我,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了。”

吳媽媽往香蘭身邊湊了湊,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來這兒還有一樁好事……我給你道喜來了。”

香蘭一怔,立刻紅了臉,將手抽了回來。

隻聽吳媽媽道:“好孩子,你進了知春館,如今是大爺的人了,總要給老太太和太太磕頭,讓人家認了你纔是。先前太太不知怎麼的,總覺著你有毛病兒,不願意見,我看在眼裡也著急,誰知這幾日忽然鬆了口,說要你過去磕頭。嘖,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了。大爺我從小看到大,性子差了些,總是個有擔待的,滿府裡的女孩兒我也替他留意過,想找個可靠的,可不是模樣兒不俊,就是性子不好,再麼就是蠢的,總也得不了全兒,直到你來了,我瞧在眼裡,不單模樣兒性情,連同接人待物,行事做人,冇有一樣不體麵的,看著就得人意兒,比那些狐媚魘道的強了一百倍!可巧兒了大爺也愛你,真是兩全其美。你這樣比不得鸞兒那樣的丫頭子,去給太太磕了頭,一準兒就當上姨娘了,操辦酒席風風光光的抬進來,也讓那些素日裡嚼舌頭根子的混賬婆娘們都好生的瞧瞧!”

香蘭低著頭,良久道:“媽媽好意我心領了,能不能央求太太,讓我出去?”

吳媽媽吃了一嚇,道:“哎喲我的兒,你怎說這樣的話兒?跟著大爺你還不願意?那可真是個傻丫頭了。這……可是正經主子奶奶。”

香蘭道:“主子奶奶又怎麼樣?還不是低半頭。嵐姨娘前車之鑒,不也說死就死了?我怎麼進來的媽媽恐是不清楚……我自己也是不情願的。”

吳媽媽勸道:“好姑娘,你是讓趙月嬋那賤人嚇著了罷?你隻管放心,大爺再娶,指定娶個性子好能容人的。”

香蘭冷笑一聲道:“你們隻道大爺挑我就是給了我顏麵,我還冇有好生挑一挑他呢!”對吳媽媽道:“媽媽,我知道你待我好,這份情意我長長久久記著。可太太賞的這個臉,我也不屑於一要。我自問不欠太太什麼,站起來挺直了腰桿子。誰又比誰矮三寸?隻不過她勢大,可我陳香蘭也冇惦記著巴結她。”

吳媽媽傻了眼,忙去捂香蘭的嘴。道:“這打嘴的話可不能出去渾說!”

香蘭小聲道:“我知道,媽媽不是外人,我才說兩句心裡話。林家再好,我眼裡也跟個牢籠一樣,我隻想出去……”

吳媽媽暗暗詫異。心說:“此事不該跟她提了,回頭我去跟大爺說太太讓香蘭磕頭的事罷。”便揀了些旁的話說,暫且不表。

卻說林錦樓,換了衣裳去給長輩請安,從林昭祥房中出來,又讓林老太太和秦氏好一通噓寒問暖。快到午時纔回來。蓮心稟道:“大爺的朋友已來了,都請到前院的花廳裡,三爺已經過去招待了。”

林錦樓便重新換了衣裳。往前頭去。隻見花廳裡正熱鬨,八仙桌上擺了各色茶點菜肴,並有幾個拉弦唱曲兒的小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桌旁坐著兵部侍郎之子謝域,勇武將軍之孫劉小川並刑部尚書之子楚大鵬。林錦亭正與幾人聊得火熱。

劉小川見林錦樓進來。立刻拍了拍桌子,吹了個哨兒道:“瞧瞧。聖上眼裡的大紅人可來了,趕緊的列隊迎接。”

眾人回頭,紛紛站了起來,拱手抱拳,大家都見過,林錦樓坐下來,立時有小廝給他斟酒。楚大鵬笑道:“聽說兄弟你又立功了,看來中秋之後升授從三品是跑不了的了。”

林錦樓搖頭笑道:“什麼從三品,影兒裡的事罷。我把孫立範那龜兒子給揍了,聽說幾個窮酸儒正要在這事上做文章,不貶我就得念聲佛。”

謝域擎著酒杯道:“就算貶了,過倆仨月也得提上來,誰不知道你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孫立範算個屁,聽說有個天仙似的閨女,送給二皇子當小老婆,這才熬上來的。”

劉小川道:“你這抗倭是個美差,下迴帶兄弟我去瞧瞧?”

謝域吃吃笑道:“就你?攏共冇上過幾回戰場,回頭再嚇尿褲子,等過完中秋就老老實實回京當你的龍禁尉去。”

劉小川梗著脖子道:“我怎麼了我?小爺這是冇逮著機會,抗倭又得名聲又撈財,還能有東洋小娘子伺候著,多愜意呐。”

楚大鵬跟林錦樓碰了個杯,道:“兄弟你仗打得好,會做海上生意撈錢,還會販鹽發家,年紀輕輕的,品級比那些老傢夥都高,倒真讓我眼紅了,我眼下還正抱著聖賢書啃呢,家裡老頭兒說了,怎麼也要兩榜進士才能對得起列祖列宗,讓我過了這一冬就進京,在他眼皮子底下讀書去。”

林錦樓笑道:“曆來朝上還是文官把政,重文輕武,再說你自小就有個風流才子的名頭,怎麼也得把舉人考上罷?再說,你手底下兩個鋪子,難不成還愁冇銀子使?”

楚大鵬揮了揮手,讓戲子和小廝們退下,方道:“這次來就是為這事兒,想借哥哥的光,賺點小銀子花差花差,我們哥兒幾個把手頭的銀子湊湊,想求哥哥找找鹽運使衙門的門路,尋個總商,把銀子入進去算個股份,到年底總有進項不是?”

林錦樓笑了,翹起二郎腿道:“這事兒朝廷不準做……”

楚大鵬親自給林錦樓倒上酒,笑道:“哥哥,打小兒咱們幾個一塊兒光腚長起來的,即便我拳腳不行,可狗頭軍師也冇少當,這樣的交情跟我們還耍花槍呢。朝廷不準做?朝廷還不準朝廷命官經商呢,可多少人手裡都有大買賣。明擺著不讓,背地裡的勾當多了去了。再者說,我們也守朝廷王法,我有個庶弟出麵做這個,與我們幾個一點關係全無。隻是哥哥你心裡有數,多搭照就是了。”

林錦樓略一沉吟,謝域便道:“好處自然少不了哥哥的,一年三成紅利歸你,這事可乾得過?”

林錦樓用手指點,笑道:“好啊,爺算瞧出來了,你們幾個猴兒,說得好聽是給我接風洗塵,結果是憋著跑來算計我的。”

那三人一見林錦樓這個神色,便知他是答應了,不由鬆了口氣,不免喜氣盈腮。謝域笑道:“這哪裡是算計,是讓哥哥提攜一把,我們今兒個特地請了晚霞班的小戲子來唱,都是梯己新樣兒的曲兒。”說著搖鈴,將小戲子喚進來,重新開唱。又將酒杯舉起來道:“我先敬哥哥一杯。”言罷一飲而儘。

幾人杯來盞去,縱情吃喝起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楚大鵬不由忘了請,探身過來道:“方纔聽小三兒說,哥哥新納了個小妾,哥哥上回納妾還是在京城,如今有這等喜事也不說擺桌席熱鬨熱鬨。”

劉小川臉色通紅,道:“什麼?哥哥又納了新人兒了?還不將新嫂子請出來給我們幾個瞧瞧,嘿嘿,看看俊不俊。”

林錦樓舉杯笑而不語。

林錦亭已有些吃多酒了,聞言似笑非笑道:“自然俊得很了,宋奕飛你們幾個知道麼?”

楚大鵬半眯著眼說:“知道,知道,還一起喝過酒來著,如今他去了翰林院罷?還娶了顯國公的女兒,我家裡老頭兒還讓我與他多親近。”

林錦亭道:“我大哥屋裡新納那位,就是從宋家出來的。”

林錦樓微微挑眉,臉上雖還是笑模笑樣的,可眼神已逐漸發冷。謝域最擅察言觀色,忙咳嗽了一聲道:“小三兒,來,我敬你一杯。”

林錦亭已經吃得暈頭漲腦,嘴上愈發冇把門兒的,道:“模樣兒長得還真不錯,可心計手段也高明得緊……”

謝域看看林錦樓臉色,在底下狠狠踹了林錦亭一腳,道:“你黃湯灌多了,趕緊挺屍去罷!”

林錦亭疼一激靈,道:“你踢我作甚!”臉一扭瞧見林錦樓臉色,適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冷汗涔涔冒了出來,連忙站起來道:“我是吃多了,得到後頭躺躺。”說著站起身。

林錦樓喚道:“急什麼,坐下吃兩盅再去。”

林錦亭不敢違拗,又坐了下來。他是想起香蘭就堵心,先前信誓旦旦的不給宋柯作妾,如今又巴巴的攀上他大哥。昨兒個他接著宋柯的信,宋柯還在信裡請他多搭照香蘭一家,他心裡不是滋味,偏偏香蘭是給他大哥作妾,換了旁人,他也能去給奕飛出出這口氣。可這信讓他可怎麼回呢?他自己都覺著膈應。

劉小川也已吃個半醉,道:“模樣兒長得好?什麼樣的美人兒,哥哥得讓我們見上一見。”楚大鵬、謝域也連連附和。

☆、157 唱曲

林錦樓笑道:“你們幾個什麼樣的美人兒冇見過?她也就是個尋常人。”

劉小川頓時不依,道:“什麼寶貝揣在懷裡不給彆人看呐?今兒個還非要開開眼了。”

林錦樓道:“她是個婦道人家,怕生,這兩日又染了病,改天讓她來。我房裡還有會彈唱的,請她出來,給大家彈個曲子助興可否?”看了劉小川一眼道:“可比小翠仙唱得還好,你不想聽聽?”

林錦亭精神一振,道:“大哥說必然是你房裡的鸞兒了,她唱得極好,原先她在祖母房裡的時候,每到祖母生辰就出來唱曲兒獻壽呢,可惜後來就冇耳福了。”

林錦樓吃了半盅酒,笑道:“原來你還惦記著,今天你借幾位哥哥的光,讓你再聽一回。”

劉小川瞪大眼道:“吹牛罷?還能比小翠仙唱得好?”

林錦亭扯住劉小川笑道:“你可彆不服,還真比翠仙姑娘唱得好,聲音又甜又脆,還彈一首好琵琶呢!”悻悻看了林錦樓一眼,咂了咂嘴,半是羨慕半是意有所指道:“長得俏的小妞兒多了去了,冇個幾分功力能入得了我大哥的法眼?”

謝域攬住林錦亭肩膀道:“誰不知道你們林家美人兒多,方纔你還說你祖母也給了你一個丫頭,如今收在房裡呢。”

林錦亭哼了哼,悻悻說:“祖母偏心,好的淨緊著大哥挑,給我也是他挑剩下的。”

林錦樓哈哈大笑,道:“成,趕明兒個哥哥給你買個漂亮丫頭回來,堵堵你的嘴。”說罷打發人去請鸞兒。

且說知春館裡,吳媽媽已經告辭了,香蘭用過午飯。便到後院,同春菱一道坐在石凳上做針線,小鵑在一旁淘胭脂,幾人有一句冇一句的說話兒。春菱看看香蘭手裡為薛氏做的鞋,口中隻管讚好,又小聲勸道:“今天吳媽媽來說的事,姑娘還是上上心,太太既說讓你去磕頭了,這樣拖著不去也不大好……”

話還冇說完,就聽有人道:“晦氣!咱們走罷。已有人占了地方呢!”香蘭抬頭一瞧,隻見鸞兒帶著寸心站在抄手遊廊上,寸心手裡提著個盛針線的小籃子。顯是想在石凳上做活計的。

香蘭便站起來道:“咱們回去罷。”便將針線收拾起來。

鸞兒冷笑道:“你可彆走,省得讓人家說是我過來趕你走的,吹到大爺的耳朵裡多不乾淨。”

小鵑氣得便要還嘴,香蘭拉了她一把,收拾了便要回去。此時蓮心過來道:“大爺從前麵打發人來。讓請姑娘過去唱個曲兒。”

鸞兒臉色一變,細細的眉蹙了起來,道:“我嗓子啞了,唱不得了。”扭身便要回去。

蓮心忙攔住,笑道:“怎麼啞了?方纔我還聽你唱呢。”

鸞兒道:“啞了就是啞了,回去稟大爺。我唱不了。”

蓮心無法,急得直搓手。吉祥卻在不遠處站著,料定蓮心不是口齒伶俐之輩。請不動鸞兒,便走過來,滿臉陪著笑道:“鸞兒姑娘,大爺巴巴讓我過來親自請你過去呢。快換身衣服,請罷。”

鸞兒冷笑道:“今兒個天皇老子請我來也冇用。我嗓子啞了,唱不得了。”

吉祥道:“大爺的脾氣你也知曉。怎麼能不去?況且都是大爺極相熟的朋友,請你去不過隔著屏風唱罷了。我聽小廝們說,大爺在彆人跟前誇口你唱得好聽,說全金陵都找不出一個像姑娘這樣唱得好的。三爺都眼紅,說老太太怎麼單把姑娘這樣生得美貌又會彈唱的丫頭給了大爺,分明是偏心呢!”

吉祥一番話哄得鸞兒臉色舒緩,掛上了笑道:“三爺也真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嚼這個做什麼。”

吉祥笑道:“還不是姑娘唱得好。今兒個你隔著屏風唱一曲兒,露這麼一小手兒,讓大爺麵子裡子全有了,這一高興,還指不定賞姑娘什麼呢。”看香蘭已帶著人回去,便壓低聲音道:“姑娘不是憋著一口氣麼,這可是個機會,莫非姑娘還想讓大爺今兒晚上回正房住?”

鸞兒漲紅了臉,啐了吉祥一口:“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再說就撕你嘴!”可這話已觸動她心思,鸞兒臉上若有所思,扭身回去要換衣裳。

寸心跟在身後勸道:“姑娘,這可不能去,姑娘是大爺房裡的人,怎能隨便去給外男唱曲兒消遣呢,這傳揚出去未免不尊重,太太心裡不喜,姑孃的體麵還要不要了?”

鸞兒腳步放慢,想了想又往屋裡走,道:“你也瞧見了,大爺一回來就去正房,跟那小賤人在一處,倆人如膠似漆呢,在這樣下去豈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今兒個好好唱上兩首,引得大爺側目,晚上到咱們這兒歇了,也好讓他記起來往日恩情,早日懷上身孕。”說著推門進屋,翻箱倒櫃開始挑衣裳。

寸心道:“大爺要是真心疼姑娘,就不該讓姑娘出去唱這個曲兒!”急得想去找書染,又想起書染用過午飯便家去了。

鸞兒道:“吉祥說了,隔著屏風呢,誰都瞧不見我,有什麼不尊重的?再說,大爺讓我去,我還真能使性子不去?”

這最末一句倒是讓寸心閉了嘴,長籲短歎的幫鸞兒穿衣裳梳頭。

吉祥正在外頭廊下等著,不多時見鸞兒出來,穿了一件纏枝桃花刺繡鑲領粉綠對襟襖兒,沉香色鳳縷的裙兒,頭上珠環翠繞,鳳釵半卸,臉上脂光粉豔,懷裡抱著琵琶,正是嫋嫋婷婷。

吉祥不敢怠慢,引著鸞兒來到花廳,從側門進去,在屏風後坐下。

屋中眾人隻聽得環佩叮噹,又有一陣脂粉香傳來,便知到了。鸞兒調了調琵琶,道:“妾在此,不知諸位爺想聽什麼曲兒?”聲音嬌滴滴的,眾人心都癢起來,直想瞧瞧屏風後頭到底是什麼佳人。

林錦樓用眼去看那幾人,楚大鵬道:“就唱‘嫋晴絲’一套罷。”

鸞兒便撥弄琵琶,唱起來道:“嫋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冇揣菱花偷人半麵,迤逗的彩雲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真個兒千迴百轉,尤為動人。

☆、158 失望

一曲終了,眾人齊聲喝彩。劉小川讚道:“唱得入耳,還有甚拿手的曲子,都唱來聽聽?”

林錦樓笑道:“難得大夥兒愛聽,你再揀一首唱來。”

鸞兒便在屏風後唱道:“俺隻見宮娥每簇擁將,把團扇護新妝。猶錯認定情初,夜入蘭房。可怎生冷清清獨坐在這彩畫生綃帳!”

謝域口角含笑,對林錦樓擠眼,低聲道:“瞧瞧,唱上《長生殿》了,想來你冇少讓佳人守空房罷?”

林錦樓笑而不語。

劉小川搖頭晃腦道:“那哥哥可就不該了,這樣的佳人,冇瞧見真麵目,光聽聲音就讓人骨頭髮酥,哥哥怎麼能讓她獨守空閨,冷落蘭床呢!”

林錦樓“噗嗤”一聲笑出來道:“行啊,見出息了,竟然會說‘冷落蘭床’這樣文縐縐的詞兒,可見最近是讀了書,你老子知道了一準兒給祖宗磕頭去。”

說笑間,鸞兒又唱完一首。接著謝域、劉小川又依次點了一首請鸞兒唱,均讚不絕口。一時唱畢,林錦樓道:“你回罷,今兒唱得好,回頭重重賞你。”

鸞兒在屏風後長出一口氣,聽了這話不由欣喜若狂,道:“奴謝過大爺。”正收拾著要起身,不成想琵琶不留神掉在地上,趕緊去撿,微微在屏風後露出半張臉,一截皓腕和春蔥似的手指。眾人不由伸長脖子去瞧,鸞兒驚得胸口“砰砰”直跳,趕緊坐了回去。隻聽楚大鵬道:“哥哥真是有福氣的,竟藏著這麼位會彈會唱的可人兒。”

林錦樓乜斜著眼看著楚大鵬道:“一聽這話就知你冇安好心,你小子打什麼主意?”

楚大鵬笑道:“還是哥哥懂弟弟,那我可就張嘴了……我身邊兒就缺個會彈唱的,原也采買過小戲子,養過兩個丫頭。不是年紀大了漸漸嗓子不行,就是張開了模樣反不如小時候討人喜歡。也托人去瞧過,可買回來的不知道毛病兒,長得鮮豔又會唱曲兒的更少,揚州瘦馬家裡是不讓進門的,相看了幾十遭了,總也冇個可心的。若是哥哥肯割愛,小弟用那柄西域的寶刀來換。”

劉小川起鬨道:“喲,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主意竟敢打到咱們哥哥頭上。惦記他房裡的寶貝。”

謝域也笑道:“怪道是風流才子呢,真下了本錢,那柄西域刀先前他怎麼都不肯出讓。這回捨得拿出換了。”

林錦樓摸著下巴沉吟。

鸞兒在屏風後已唬得渾身亂顫,“噗通”跪在地上,哀哭道:“求大爺彆將奴送人,奴寧願一頭撞死也不願出府去!”說罷在屏風後放聲大哭。

林錦樓原也冇打算將收了房的丫鬟送人,可鸞兒這樣嚎哭起來。倒有些折他顏麵,不由皺眉道:“甭哭了,爺又冇說要送人。”

鸞兒這些時日原本就委屈,又恨林錦樓薄情,不由悲中從來,林錦樓這一句非但冇將她勸住。反而勾起她傷心,哭得愈發厲害了。

吉祥見不好,趕緊溜到屏風後。一把架起鸞兒的胳膊,低聲道:“鸞兒姑娘,快彆哭了,回罷,啊。”

鸞兒哭得愈發淒厲。

吉祥恨不得抽鸞兒兩巴掌。少不得耐著性子,小聲說:“我的小姑奶奶。你是瞧不見大爺臉色,哭成這樣,你非要惹他發火怎的,弄不好立時就將你送出去了!”

鸞兒一聽這話,哭聲便小了,吉祥又趕忙哄兩句,忙不迭攙起鸞兒送她出去了。

屋裡頭都靜靜的,眾人隻覺得冇意思,楚大鵬訕訕笑了笑道:“看來是美人恩重,小弟便不奪人所愛了。”

林錦樓笑道:“會彈唱的丫頭也不難得,回頭替你留意好的,調教一個就是了。”

謝域忙又提起旁的話,把這一節掀過,暫且不提。

卻說鸞兒驚魂未定,唯恐林錦樓將她送人,回去免不了又哭一場,寸心少不得又把書染請來。書染聽了此事來龍去脈,不由急道:“這樣場合怎是去得的,雖說隔著屏風,可到底不像樣。你當時就該塞給蓮心和吉祥些好處,讓他們回稟大爺,就說你不在房裡,或是同我一起家去了,何苦攬這事在身上!”

鸞兒哭得抽噎,道:“我……我這是……這是想讓大爺聽了曲兒……記起我的好處纔去的……大爺一回來就跟那小妖精一處……這讓我怎能有身孕呢……冇有身孕,又哪來的體麵……”說著趴在床上哭起來。

書染狠狠戳了鸞兒的腦袋,道:“你這是殺雞取卵!出去唱曲兒,跟粉頭一樣供爺們找樂子,你的名聲豈不是毀了。你也不想想,即便你去唱曲兒,大爺也不一定能來。日子長著呢,隻會爭這一時之氣,你可真真是氣死我了!”

鸞兒哭得愈發厲害了,道:“那讓我如何,人家夠傷心的了,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大爺又要把我送人,還不如讓我死了呢!”

書染聽鸞兒說這話,登時有些坐不住,轉回身出來,到前頭廊底下,把雙喜叫來詢問此事,雙喜素與書染交好,便笑道:“本也冇什麼大事,幾位公子爺們聽說大爺府裡納了新人,非要惦記著瞧瞧,大爺說新人是個尋常婦道人家,冇甚可看的,說自己房裡有個極會彈唱的小妾,請鸞兒姑娘出來唱了兩首。後來楚公子想討了鸞兒去,鸞兒姑娘嚇壞了,哭了一場,大爺也冇答應,末了打算把新采辦來的小戲子,當中有個叫豔官的送給楚公子,畢竟是父一輩子一輩長久的交情了。”

書染歎口氣,暗道:“鸞兒素是冇心眼子的,她也該知道,她是大爺房裡的人,大爺那個心性,怎能把她送人呢,她萬不該在賓客跟前哭,倒顯得小家子氣了。”又想道:“大爺對香蘭確有些不一般,這樣的場合,竟把鸞兒推出去當了擋箭牌,想來是因為香蘭跟他彆扭的緣故,爺們都這樣,一身賤骨頭,越得不到的反倒丟不開手。”慢慢想著回到房裡勸了鸞兒兩句,又指點一番。

此時隻聽寸心扒著窗戶道:“大爺回來了。”書染一瞧,果見到林錦樓從外走進來。她立時站起身,對鸞兒道:“我這就去讓大爺過來瞧瞧你,記著我方纔囑咐你的話,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說罷起身出去。

鸞兒也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忙對著鏡子梳理鬢髮,見臉上滾滾的眼淚鼻涕和著脂粉在臉上花成一團,再梳妝已來不及了,便拿起帕子抹了又抹,急切得手都有些發顫,又偷眼往窗外往。

隻見書染走到林錦樓跟前說了些什麼,林錦樓停住腳步說了兩句,往她住的房子瞧了瞧,鸞兒的心立時提到嗓子眼兒,卻見林錦樓對書染交代了什麼,揮了揮手,又邁大步往正房去了。書染站了片刻,慢慢的走了回來,鸞兒一疊聲問道:“大爺怎麼說?是不是換個衣裳就過來?大爺剛吃了酒,我打發寸心去廚房要個解酒的湯……”

書染彷彿蔫了一半,幽幽道:“彆忙了,大爺不來。跟我說,他今兒不過來了,你唱得好,回頭他好好賞你。你上次同他說想要一對兒鐲子,他這次出去得了一副,回頭打發人給你送來。”

鸞兒隻覺兜頭一盆冷水潑下,目瞪口歪,身子一栽歪便坐在床上。她豁出尊貴體麵,賠上名聲,費勁熬力的唱了這些曲兒,林錦樓卻連一麵都吝惜給她,不過是一副鐲子打發了事,全然不在意的模樣。

鸞兒定定坐著,彷彿癡了過去。書染和寸心麵麵相覷,又拉又勸,忽然聽鸞兒淒厲的“啊啊”大叫,伸手將床上的琵琶撥到地上,隻聽“啪嚓”一聲,那好一把琵琶便摔了個四分五裂。

卻說畫眉正站在窗前逗弄著鳥籠裡一隻黃鸝。喜鵲抱了一床被過來道:“秋風漸涼,晚上給姨奶奶換床厚被罷。”見畫眉望著外頭,靠在窗欞上,臉上笑得彆有深意,便探頭往窗外看看,問道:“姨奶奶看什麼呢,這麼高興。”

畫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道:“看大戲呢,精彩著呐。”說著往屋中走,在貴妃榻上坐下來,捧起茶吃了一口,“鸞兒那小蹄子可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你瞧她方纔打扮得妖妖嬌嬌抱著琵琶走了,那是給前頭的爺們兒彈琵琶唱曲兒去了。大爺在前頭招待的賓朋縱然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玩慣了的,可也萬冇有讓房裡人讓人取樂出去的道理。可見大爺壓根兒就冇把她放心上,嘖嘖,可憐她還把自己當一盤大菜。平日裡冇少耀武揚威,今兒個可吃一遭虧。大爺剛回來,書染就過去攔,大爺扭頭就去了正房,嘁,白舍了一回臉,連大爺一麵都冇撈上,我都替她不值哩。”

喜鵲笑道:“她哪怕有姨奶奶一半精明,也不至於如此。”

畫眉歪在引枕上,手支著額頭,冷笑道:“大爺正在新鮮頭上,哭鬨邀寵都冇用,你得不哭不鬨,溫柔小意的等著,比誰能熬到最後。”畫眉一字一頓,那嫵媚的眉眼之間,竟有隱隱的寒光。

☆、159 白日

且說林錦樓回到房裡,滿屋內靜悄悄的,因男主人前頭吃酒,丫鬟們也都各自散出去玩了,林錦樓進臥室看一眼,見香蘭不在,便又到東次間去,掀開繡線軟簾,隻見香蘭睡在那裡,臉蛋兒紅撲撲的,身上蓋著一床菱花被。林錦樓覺著酒意上湧,頭微微發沉,有些踉蹌的坐到床邊,解下腰帶,扒拉開衣衫隨手往地上一扔,在香蘭身邊躺了下來。

香蘭睜開惺忪的睡眼,一見林錦樓立時渾身緊繃,又忙把眼睛閉上。

林錦樓躺在床上,把被子掀起來往身上拽了拽,香蘭佯裝仍在夢中,翻了個身,想離林錦樓遠些,不成想林錦樓伸出胳膊,從背後抱住她,輕而易舉的將她攬在懷內,一股濃烈的酒氣登時撲鼻而來。香蘭隻覺背後靠著的胸膛滾熱,不由大吃一驚,忙睜開眼掙紮。

林錦樓懶洋洋道:“你撲騰什麼呢?今兒早晨爺冇儘興,不如咱們接著?”

香蘭立刻不敢在動,身子僵得彷彿一塊木頭。林錦樓在外頭鬨了半日已有些乏了,把香蘭又往自個兒胸前攏了攏,隻聞得一股幽香,醉魂酥骨,湊到香蘭耳根聞了又聞,閉上眼睛,口中咕噥著問道:“你戴著什麼香呢?好聞成這樣,渾身都覺著舒坦……趕明兒個給爺做個香囊,裡頭就放這個香料。”

香蘭咬了咬嘴唇不說話。

林錦樓等了一會兒,便道:“哦,不搭理爺是罷?”說著手便溜到香蘭衣襟裡,嚇得她連忙按住林錦樓的手,小聲道:“我冇帶什麼香,許是頭油的味兒……今兒個屋裡熏的蘅芷做的香餅兒,恐是那個味道染在身上了。”

林錦樓道:“不是頭油和蘅芷的味兒。”又深深嗅了一口。一手摩挲她白膩的脖頸,說:“這樣香,怪道你叫‘香’蘭。”

他一動手,香蘭便緊張,不自在的向床裡動了動,林錦樓卻住手了,把胳膊環到她腰上,彷彿自言自語道:“睡罷,晚上還有登門的,隻怕得不了閒兒。”說完自顧自去睡。

香蘭睜大眼睛。瞪著精緻的繡著五彩鴛鴦戲水的幔帳,一動也不動。林錦樓熱氣騰騰的貼著他,胸膛一起一伏。大腿也緊緊挨著她的腿,胳膊箍得她難受。香蘭兩隻手悄悄攥成了拳,慢慢合上眼,隻覺難熬。

一時春菱回來,以為香蘭還睡著想叫她起來。一踏進門便見地上散著林錦樓的衣服,不由嚇一跳,連忙退出去。怕小鵑等人來衝撞了,便搬了個繡墩子做針線,坐在不遠處守著。

香蘭忍了好一會兒,聽身背後林錦樓呼吸逐漸綿長。料他已經睡著了,她也迷迷糊糊合上眼,不知躺了多久。方纔悄悄把林錦樓的手臂從自己身上拿開,慢慢坐了起來,輕手輕腳往床尾挪去。忽然背後伸出一隻胳膊,一把攬住她的腰,林錦樓翻身便將她壓住。嘴直接親上她的,猛烈而饑渴。手去剝她衣裳,又埋頭吻上她胸前。

香蘭嚇壞了,忙推拒道:“彆,這還白天……”

林錦樓含糊道:“誰讓你亂動……”手上扯開香蘭的裙兒,不斷摸索著,低聲道:“你乖乖兒的就舒坦了……”

香蘭不斷掙紮,反讓林錦樓起了興致,輕而易舉的製住她,便入進去。香蘭渾身繃緊,側過臉,咬著嘴唇忍耐。林錦樓呻吟一聲,又頂進去,全身的肌肉賁起,微微打顫,他扯過一隻枕頭墊在她腰底下,又深又猛的沉下身子。忍過一陣,香蘭便覺得不曾像開始那般難捱,隻是底下粗硬撐得她難過,她微蹙著眉,又去看那鴛鴦戲水的刺繡,想讓自己平靜些。林錦樓粗喘著,將香蘭臉上的青絲撥開,去親她臉兒,香蘭的順從讓他心滿意足,他急切的頂弄,將那柔白的身子反覆揉搓,隻覺絲絲滑滑,軟膩溫潤。

林錦樓入了一陣,低頭一瞧,隻見香蘭隻往床邊看,顯是在走神,他心裡頭不悅,低頭便在她胸前不輕不重咬了一口,香蘭吃痛,用手推搡道:“你這是做什麼……”

林錦樓將她抱起來,跨坐在他身前,把她攬在懷裡,又重重頂進去,香蘭驚得叫了一聲,忙摟住林錦樓的脖子。這一聲讓他渾身都酥了,扶著香蘭的腰,咬著牙往裡搗弄,會叫的女人多得是,哪一個不比她嬌嗲騷浪,卻無一這般蝕骨*的,他親她的脖頸和臉頰,在她耳邊喃喃道:“再叫一聲兒,快些,給爺再叫一聲兒……”

香蘭死死咬唇兒,隻覺頭目森然,下身漸漸有了些趣兒,卻更讓她羞恥。林錦樓有些惱,用力親上她的嘴,手去撫弄那兩團綿軟,入了許久,香蘭隻覺快要窒息,開始掙紮時,蓮心的聲音從門口遲疑的傳來道:“大爺……老太爺說有事,請大爺過去……”

香蘭滿麵通紅,拚命推搡林錦樓,他喘著氣箍住她的腰,將她壓在床上,道:“甭管他……”

蓮心站在外頭也為難,隻往裡探頭,便能瞧見那搖晃的繡床,自然知道裡頭正乾什麼好事,可……老太爺打發來的人就在外頭等著,隻得紅著臉,硬著頭皮又催一遍道:“老太爺說有要緊的事請大爺過去。”

香蘭又羞又憤,眼裡湧出了淚,拚命扭動,這真要了林錦樓的命,他渾身發顫,死死抱住那細緻膩滑的*,呻吟了一聲,泄了身子,軟在香蘭身上。片刻,他支起身子盯著香蘭的臉兒,摸摸著她臉頰道:“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

香蘭側過頭,顫著聲道:“你快走罷,老太爺叫你。”

林錦樓起身,撩開簾子叫水。

一時春菱等端來熱水,林錦樓拿了溫熱的手巾要給香蘭擦拭,她推開,顫顫的縮到被中,這青天白日與那男人一處*,香蘭隻覺羞慚,更有說不清的委屈。林錦樓不以為意。用手巾擦洗了,重新換了見客的衣裳,讓丫鬟束髮,神采奕奕的往前頭去了。

香蘭這才忍著恥起來,用水擦洗了,重新換了衣裳。春菱拿了一托盤首飾進來,道:“大爺臨出去前吩咐的,說這一盤子是他這次捎回來的,給姑娘戴著玩。”

香蘭打眼一瞧,都是些金銀瑪瑙琥珀等物。也不說話,春菱便徑自收了去。另有小鵑抬來一隻小箱,裡頭有些古玩字畫或土特產等。都是林錦樓賞與她的。晚上小廚房裡的媳婦子親自來送飯,豐豐盛盛的捧了兩個大食盒,春菱不免麵帶喜色,指揮小丫頭子將飯菜擺了。

香蘭招呼春菱、小鵑與她一起吃,她二人互相看了眼。隻說不敢。

香蘭自嘲道:“有什麼敢不敢的,誰又比誰高貴些,都是一樣的人,來吃罷,這一桌子菜,吃不完也是糟蹋。”

春菱便拿了個小桌。在地上擺了,撥了些飯菜同小鵑一起吃。小鵑幸災樂禍的將鸞兒的事講了一回,末了。道:“聽說鸞兒晚飯都冇吃,寸心去廚房拿飯,都避著人,灰溜溜回來的。”往口中塞了一口飯,腮幫吃得鼓鼓的。對香蘭道:“大爺對你真是好得緊,方纔還賞了我一串錢。讓我好生伺候你呢!”

香蘭道:“他起先對嵐姨娘更好,連鋪子都給了,不也是這般滿屋子的古董玩器,結果呢?嵐姨娘如今在哪兒孤零零躺著的……”

春菱忙笑道:“你同嵐姨娘可不一樣,她腦子糊塗,冇那個福氣消受林家富貴。再說,再說她也不曾讓大爺這麼惦心不是?”

香蘭垂了頭默不作聲,心道:“以色事人哪有長久的道理?何況鸞兒、青嵐都是他曾抬舉過的,如今又怎樣,我必須要尋個法子出去。”

閒言少敘。林長政喚林錦樓去,原是為他再擇親的事,舉出幾家名門淑女與他看,林錦樓意興闌珊道:“再說罷,趙氏才走幾日呢,也讓我消停消停。”

林昭祥一瞪眼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這幾家姑娘都是能生養的,也有個賢淑的性子,家世也般配。”

林錦樓漫不經心道:“這還冇成親怎就知道是能生養的了?這事急什麼,眼下時局未穩,等皇上立了太子再說罷。”

林昭祥一怔。

林錦樓淡笑道:“要娶個賢惠老婆本也不難,那些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多是那個調調,你孫兒我,日後的前程還長著,何必急於一時,難道家裡還缺能給我生兒子的不成?”

林昭祥歎了口氣,林錦樓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如今的時局,還真不若等皇上立了太子再選擇人家。他輕咳一聲,道:“隻是你二妹出嫁,你二弟的婚事便不能拖了,隻是他那個身子骨總不見好,我跟你爹商議,打算擇譚思葉的四女兒訂親。”

林錦樓一怔,摸著下巴點了點頭道:“譚大人雖說是個四品官兒,可官聲不錯,身家清白,女兒也應該教養得好。”

林長政點頭道:“不錯,雖隻是個庶出的,可聽說模樣性情都好,而且還有個旺夫的八字,指望娶進來給你二弟衝一沖喜。”

林錦樓心說,老子那二弟新婚夜能不能爬起來人道都兩說,模樣再好,娶進來也隻怕是守了活寡。可麵上不帶出一絲一毫來,點頭稱是。

☆、160 婚禮

當下,林昭祥又囑咐林錦樓幾句,又因林東綺婚期近了,秦氏打發人來稟明婚禮當日事項,無非是請了何人,在何處送親,何處燕坐,何處開宴等。此時金陵守備登門,林錦樓自去招呼,不在話下。

晚上林錦樓回去時,香蘭已早早熄了燈在東次間睡下,唯有蓮心、暖月、如霜、汀蘭幾個丫鬟未睡,一麵做針線,一麵等林錦樓回來。

見他進屋,忙站起來,一疊聲問好,沏茶倒水的忙亂。林錦樓在她們幾人臉上一掃,問道:“香蘭呢?”

蓮心道:“已經睡下了。”林錦樓便往房裡去,見臥室裡空蕩蕩的,便沉了臉色,徑直走到次間裡,一把撩開幔帳,沉著臉,指著香蘭道:“爺在前頭應酬,你竟然不等著伺候,敢自己先睡,給誰找不痛快呢!”

香蘭隻得坐了起來,垂著臉兒不說話。

林錦樓哼一聲,甩手走了。

香蘭慢吞吞穿了一件玉色的水田褂兒,走到到正房去,林錦樓已擦好了牙,正用香皂洗臉,汀蘭絞了熱毛巾,悄悄遞與香蘭,給她使個眼色,卻見暖月已殷勤的將熱手巾遞到林錦樓手中去了,汀蘭微微皺眉,香蘭將毛巾交到汀蘭手裡,搖了搖頭。

一時林錦樓梳洗已畢,暖月等來幫著寬衣。林錦樓盯著香蘭,聲音不輕不重,臉上卻發冷,道:“你杵哪兒給誰看呢!”

汀蘭輕輕推了香蘭一把,香蘭隻得上前,小手去解他衣上的釦子,暖月還要過來解腰帶,林錦樓不耐煩揮揮手道:“你們都下去,讓她來。”

眾人便端了東西退下了。

林錦樓微低下頭,看著香蘭垂著的小腦袋。心裡一陣陣惱,這女的還真是白眼狼,莫非待她還不夠好麼?下午還跟他纏綿,晚上回來就撇開他自己睡了,木著個臉連個笑模樣都冇有,哪有點知疼著熱的情意?簡直就是塊茅坑裡的石頭。

香蘭也心驚膽顫,生怕林錦樓捉住她再那般來一回,她身上痠疼,走路還有些不自在,心裡含著羞恥。正是為了躲他才早早睡了的。她也想對著林錦樓擺個溫柔模樣,好歹哄兩句,讓他高興了放自己回家。可她當著這活閻王就是做不出來那姿態。

她瞪著林錦樓寬闊厚實的胸膛,手心冒汗,忙不迭將他的外衣除去,放到一旁的熏籠架子上。林錦樓往床上一坐,拍了拍床沿道:“過來。”

香蘭垂著頭走過去。

林錦樓道:“爺跟你說過。以後就在這屋睡,你當耳邊風是罷?”

香蘭小聲道:“我睡這屋傳出去隻怕不合適……”

“爺說合適就合適。”

“大爺遲早要娶大奶奶,我這樣……”

“什麼這樣那樣的,如今讓你睡這兒就睡這兒。”

香蘭咬著嘴唇不說話。

林錦樓心裡又惱,便道:“熄燈,要睡了。”

香蘭吹熄了蠟燭。放下床幔,輕手輕腳的上床,側躺在床鋪最邊上。林錦樓翻了身,伸出胳膊將她抱住,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林錦樓卻再無動作,徑自睡了。

林錦樓自歸家,大小應酬不斷。又要去軍中衙門,日日忙亂。家也少回。林錦亭倒是得用起來,上下張羅,采辦金銀器皿,各色紗綾,補栽花草,請戲班子等,連秦氏都同林長政說:“彆看亭哥兒唸書平平,可辦起事來真是像模像樣的,還是個靠得住的,倘若下一科還未中,咱們想法子給活動活動,給他捐官謀個缺兒也好。”林長政歎氣道:“我原也這麼想,可爹的意思是好歹讓亭哥兒中了舉,臉上纔有光,二弟又是隻顧自己的,我與他商議,他也隻說聽爹的意思,如今這事且再等一等罷。”秦氏也便不再提了。

且說林錦樓鎮日不在,香蘭卻鬆了一口氣,每日裡隻將自己畫過的畫兒,挑了好的捲起來放進箱子,餘者燒掉,另將些不起眼的金銀首飾收著,放進小錦囊,貴重的仍讓春菱看管。林家熱熱鬨鬨嫁二姑娘,知春館裡多少也活絡起來,書染和蓮心開樓揀了好些豔色的紗綾,張燈結綵,又讓林錦亭請人來栽種花草,重新將院子煥然一新。喜鵲見了憤憤道:“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書染都是嫁了人的媳婦子了,還見天往知春館來把持著,蓮心也冇什麼能耐,不過一味老實,論情論理,姨奶奶如今都該排第一,在大爺的院子裡擔尖兒管事,怎就讓她們倆吆五喝六的。”

畫眉道:“她們倆倒不足為懼,怕是怕正房裡頭住著的那個,自從她來,大爺都冇往這屋來過。我去找她,也關上門一概不見,像是個豁得出去的。若不出個計策,就要坐以待斃了。”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荷包,又摸出二兩銀子,對喜鵲道:“等得了機會,把這銀子送給雙喜,讓他把荷包給大爺看,就說是我這些天做的,知道大爺愛上火,荷包裡是我親自碾藥材做的清涼丸。”

喜鵲自收了去,暫且不提。

待到林東綺成親前一日晚間,林錦樓方纔回家,進門便沐浴更衣,到前頭應酬。香蘭自然也不好睡,人人都去湊熱鬨,她懶懶的不想動彈,見春菱和小鵑興致勃勃的模樣,便讓她二人去,自己從箱籠裡拿出一雙做了一半的鞋,一針一線縫了起來。

汀蘭素是個穩重妥帖的,留下來守屋子,也把小丫頭子都放了,拿了針線來尋香蘭,兩人偶爾說兩句,都默默的做針線想心事。屋中靜靜的,能隱約聽到前頭唱戲的管絃鐃鈸之聲。知春館之外自然熱鬨到十分去,往來賓朋,觥籌交錯,正是花團錦簇,繡帶飄搖,無論婦人小姐還是丫鬟,皆是穿紅戴綠,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

且說林東繡端端莊莊的站在秦氏身邊,虛扶著秦氏的胳膊。林東綺已上花轎走了,秦氏仍未迴轉過來,不住用帕子拭淚,眼眶還是紅紅的,一眾貴婦人團團圍著相勸。

林東繡十足乖順孝女的模樣,也閃著淚光勸道:“母親還是收一收淚罷,今天大喜的日子,二姐姐也是嫁過去享福的,母親這樣,反倒讓二姐姐也嫁得不心安了。二姐姐嫁不要緊,我還留在母親跟前儘孝呢。”

此言一出,引得眾人紛紛稱讚。

秦氏看了林東繡一眼,隻見她穿了洋紅的團繡花鳥紋樣雲錦比甲,金黃白綢繡金錢的李玲長褂子,海藍菊花長裙,頭上簪著赤金玉蘭點翠步搖,點翠螺紋花鈿並纏絲垂珠金簪,脖上帶著金項圈,墜著瓔珞金鎖,耳上一對長長的紅瑪瑙墜子,臉上精心勻了脂粉,描眉畫鬢,十分光豔,她本就是個美貌女孩兒,這樣精心打扮又添了兩分麗色,愈發動人了。

秦氏與林東繡並不親近,一來秦氏有自己的兒女要養,二來她起先存了兩分要提攜林東繡的心思——不過是個庶女,又礙不著她痛癢,日後若是有了造化,興許他們兄弟姊妹之間也能有個幫襯,何況這孩子始終要喚她一聲“母親”的。可她逐漸覺著這女孩兒秉性巧吝,教化了幾次也發覺林東繡不過是麵上做做功夫,便淡了心思,丟開了手,卻也從不曾薄待。

林東繡是存了彆樣的心,如今二姐嫁人,立時便要輪到她去訂親,林長政相中幾家書生,她皆不滿意家世,此番決意要在林東綺婚禮上大顯身手,讓幾家貴婦另眼相看,好擇一門上等親事。如今她一番形容,秦氏便立時明白了她的心思,口中淡淡道:“我們家繡姐兒是個知道疼人的孩子。”

那幾家貴婦便拉著林東繡的手,問她多大年紀,平時都玩些什麼,讀什麼書,會做什麼針線等。林東繡粉麵含笑,落落大方答了。因是林家的女孩兒,縱然是庶的,也自有品格兒,何況家世擺在哪裡,況這林東繡跟秦氏一副親熱模樣,保不齊是養在秦氏身邊的。一時倒是有幾戶人家上心,想留意打聽。

秦氏自去往來應酬,林東繡寸步不離跟在身畔,一時遞水,一時遞帕子,一時又幫秦氏理衣裳。紅箋皺眉暗暗對秦氏使個眼色,秦氏搖搖頭,示意她彆管。林東繡一心搶尖拔高,她便給她這個機會,成不成便看她自己造化,隻要不丟林家的體麵,她便不插手。

林東繡隨秦氏忙了一陣,中午快開宴的時候方纔心滿意足的回自己那一桌坐好,卻見林東綾不知往何處去了,綠闌要去找,林東繡因想找個無人之處重新抹一遍胭脂水粉,便起身道:“我去找三姐姐罷。”說著便丟下眾人,悄悄往旁邊的小花廳裡來,屋中一人皆無。林東繡解下腰上的錦囊,從中掏出一麵把鏡,對著理了理鬢髮,又掏出一個琺琅藍彩小盒兒,從中取出一張胭脂,剛要往唇上抿,便聽見簾子外頭有人說話,正是王氏身邊的丫頭珊瑚和瓔珞。

☆、161 見聞

瓔珞道:“珊瑚姐,你且等一等再去尋三姑娘,我有話跟你說呢。你瞧見冇有,今天四姑娘可是一步都不離開大太太呢,往日裡可冇那麼親近。”

珊瑚道:“瞧見了,唉,不是太太肚子裡托生的怎麼辦呢,隻能如此了。還是咱們姑娘命好,甭看老爺平日裡不管不顧的,對三姑孃的婚事還是極上心的。”

瓔珞冷笑道:“老爺是惦著讓三姑娘攀高枝兒去呢,我聽說老爺想把三姑娘嫁給永昌侯。”

珊瑚吃了一嚇,道:“永昌侯?他……他都多大年紀了?能當三姑孃的爹了!”

瓔珞道:“四十出頭,前年死了老婆,如今要娶填房呢。正值兵部候補提了他的缺兒,掌了實權,老爺就動了心了。”

珊瑚遲疑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瓔珞道:“昨兒個二老爺跟太太說的,太太死活不肯答應,老爺還打了太太一巴掌,說此事就這般定了,無轉圜餘地,還說永昌侯能看上三姑娘是天大福氣,旁人求都求不來的。你昨天到大太太跟前幫著操持,故而不知道罷了,眼下還瞞著三姑娘,倘若她知道,還指不定鬨出什麼事來呢!”

“這事隻怕不成罷,彆說太太不答應,老太爺、老太太也不一定應允的。”

“那也不一定,永昌侯雖說年紀大些,但年富力強,逢年過節的都要進宮受皇上召見的,立了些戰功,也頗有頭臉,跟咱們大爺也是老相識,聽說家底子厚實著呢,還有一座大園子。填房也是正經的主子奶奶,永昌侯夫人。進宮都要穿從三品的命婦霞帔,咱們老爺不過纔是個五品,若不是林家的根基在這兒,三姑娘還算高攀了。”

“話倒是不錯,倘若真當上永昌侯夫人,那體麵尊貴卻是連二姑娘都冇法比的。二姑娘不過才嫁了鎮國公的二公子,襲不得爵,隻能自己掙命搏個功名罷了。”

後來二人又絮絮說些什麼,林東繡全然冇聽見,隻是怔怔坐在那兒。那個冇有見識。冇有頭腦,冇有口齒的林東綾竟然尋得一門上等體麵的婚事!憑什麼?莫非隻因為她是太太肚子裡托生的,投了個好胎?除了出身。她哪一樣不比林東綾強!

林東繡攥緊了手裡的靶鏡,方纔的春風得意,躊躇滿誌儘數化成了灰。

林東繡年紀雖小,卻比誰想得都明白,女人家麼。成親嫁人不過找個後半生的指望,那人風度翩翩英俊少年,不過是錦上添花,最終還是要瞧他官職大小,家世幾何。她庶出的長姐林東紈倒是嫁了個瀟灑的白麪書生,雖說也是官宦子弟。可到底差了一截,如今夫君讀書不成,家裡用度都要看婆婆臉色。少不得自己拿嫁妝貼補,過得不順心隨意。跟她閨中相好的小姊妹,本是個家裡不受待見的庶女,行動做事都縮手縮腳的,後來嫁了個五旬的鰥夫。可正經掌著實權,從此搖身一變。穿金戴銀不說,渾身的氣派都出來了,與原先判若兩人。她默默看在眼裡,便發誓要找一門貴婿,管他年歲大小。如今她萬分瞧不起的林東綾竟然得了這樣一樁姻緣,林東繡心裡又羨又妒,頗不是滋味。一時也冇了打扮的心思,懶懶的將胭脂和鏡子收了,掀開簾子往外走。

珊瑚和瓔珞早已不見人,林東繡無精打采的往回走,忽然心灰意懶,縱然她在酒宴上再壓倒眾人又如何?高門第的如何瞧得上她,那門第差些的,又豈是她願意屈就的。她自幼就是爭強好勝的性子,一心要出人頭地,如今在婚事上矮了林東綾一頭不止,讓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林東繡越想越煩,筵席也不去了,心事重重的走到園子裡。隻見白柳橫坡,樹葉逐黃,小徑上已有點點落花,雖是秋高氣爽,豔陽高照,林東繡也覺得蕭瑟淒清,忽見有一眾穿紅戴綠的丫鬟手捧著大托盤,上有珍饈美味,從抄手遊廊上款款而過,心裡愈發難受起來,暗道:“也隻有正房太太肚子裡托生的女兒成親纔有這樣氣派的場麵,我這樣冇人疼冇人憐的,不知今後要流落到什麼地方去。”

自傷自歎,穿過湖上一座曲橋,往一處假山來,想到這裡有一處羅雪塢,原是給曹麗環住的,後來曹麗環搬了去,這地方空下來便成了擺放花草之處,前些日子她跟林東綾還到此處挑了兩盆花,因想:“這屋裡有盆秋海棠,開了碗口大的花,正好剪一朵簪在鬢髮上,配我這衣裳正合適。如今隻有打扮出眾才能脫穎而出,保不齊能碰到什麼機緣呢。”便往羅雪塢來,到門口卻見門鎖了。

原來羅雪塢的婆子們都四下散去吃酒耍樂,她便轉到後門,剛到窗戶底下,便聞得當中有細細說話之聲,彷彿一男一女。林東繡嚇了一跳,這內宅內院,怎會有男人出現?便大著膽子將窗戶紙捅破,往裡一瞧,隻見林東綾正和一個年輕男子相偎在一處。

林東繡幾乎唬破了膽,蹭蹭往後退了兩步,胸口怦怦直跳,卻又忍不住乍著膽子湊過去往內看。

那男子生得容貌英偉,身強體健,濃眉大眼,通直的鼻梁,未啟唇便帶三分笑意,身上穿靛藍直綴,瞧著眼生,不似見過。原來這人竟是畫眉的哥哥杜賓,他讀書不成,卻會舞槍弄棒,極擅鑽營,因她妹子之故,林錦樓也提攜了他一把,此人頭腦聰明,為人風流灑脫,極會揣摩上意,因他辦了幾件得力的事,林錦樓也逐漸器重,隱有提拔之意。杜賓在林府走動便頻繁起來,他又是個心極大的,央告畫眉求林錦樓提他做正八品的外委千總。畫眉同林錦樓張了回嘴,見他神色不快,便不敢再提了。

杜賓便想走林錦亭的門路,孰料林錦亭富家公子口角做派,杜賓這等人他壓根瞧不上眼,連見都冇見,他連去幾次都吃了閉門羹,不過在小花廳裡枯坐。孰料竟碰見了林東綾。

林東綾因有王氏驕縱,在家霸道慣了,也不顧內外有彆,來前頭尋林錦亭,不想在花廳遇見男客。隻見那人生得儀表堂堂,風流不羈,她正是情思魂縈逗的年紀,乍一見這等外男,便先紅了臉龐,忙退出去,末了眼睛偷偷朝杜賓一溜,十分有情的模樣。

杜賓乃花中老手,哪有不明白的,聽外頭丫鬟叫她“三姑娘”便知她是林家三小姐,立時動了心思,往臥雲館去得更勤了,果真又再碰上林東綾,杜賓趁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趁人不備,將自己早就備好的荷包扔到林東綾裙子底下。林東綾撿起來回去一瞧,隻見荷包內有兩首情詩,一首讚林東綾美貌,另一首傾訴相思之情,另有一塊龍鳳玉佩,正是取“龍鳳呈祥”之意。林東綾又是得意又是驚喜,本也冇想理睬。孰料杜賓隔三差五便來,林東綾又忍不住去偷偷去看。就這樣兩人便勾搭一處了,不久便情思纏綿,如膠似漆。

春節後,林錦樓提拔杜賓做了親兵,杜賓來往林家便愈發頻繁,混入府中與林東綾幽會。

杜賓推了推林東綾道:“中午開席,你該回去了,我也該走了。”

林東綾皺眉道:“你就這般不樂意見我?”

杜賓笑道:“怎麼會,我日日夜夜都惦記你,否則怎會冒險來看你?隻是你確該回去了,我回頭再來。”

林東綾冷笑了兩聲,賭氣彆過臉。

杜賓連連賠笑,問道:“怎麼好端端的,又慪氣了?要不,我晚上再過來?隻是這園子到晚上便上了鎖,我翻牆進來是方便,你來卻不容易了。”

林東綾道:“不知外頭有哪個小妖精蒙了你的眼,讓你急赤白臉的要走,把我丟在這兒不顧,你好歹纔來一趟,都不肯陪我再呆會子。”說著便哭了起來。

杜賓忙賭咒發誓道:“我心裡隻有妹妹一個人,為著你,我把我娘子都休了,你還不明白我的心?隻恨我這輩子冇投好胎,冇到富貴人家裡去,故而冇臉到府上提親。我心裡頭隻盼著能和妹妹比翼雙飛,再冇有女子能入我的眼了。”打起萬般的柔情哄她。

林東綾道:“今兒我二姐姐成親,趕明兒個就輪上我,讓你來我家,你百般的推脫,誰知你心裡有冇有我,隻會說些冇用的話來哄!回頭我嫁了旁人,你才心甘情願不是!”

杜賓道:“我要娶你,你爹是萬萬不能答應的,除非有彆的法子……”

林東綾睜著淚眼問:“什麼法兒?”

杜賓親了親林東綾的臉,眼裡精光閃爍,附在林東綾耳邊說了些什麼。林東綾立時羞得滿麵通紅,罵道:“呸!呸!說這個羞人答答的東西!”

杜賓把林東綾摟到胸前,低聲道:“好妹妹,你還不懂我的心?唯有木已成舟,才能讓咱們白頭偕老……”說著去親林東綾的嘴,反身將她壓到羅漢床上。林東綾起先掙紮,杜賓卻將手伸到她褲兒內撫弄,連連親吻,不多時林東綾渾身便化成一灘水。

☆、162 窺視

杜賓早就意圖不軌,卻隻百般做小伏低,打起百般溫柔哄著林東綾,時日一長,林東綾戒心漸去,對杜賓也是情根深種,早將一腔情愛托付與他,如今也是水到渠成。

林東繡在外看得渾身亂顫,連忙往後退,反身就跑,到不遠處的竹林子裡方纔停下,連連喘氣,靠著一叢竹子軟在了地上。

林東綾竟然與男子做出這醃臢不才之事,這該如何是好?若這等醜事鬨出來,她日後也難嫁人了。她第一便想到去找秦氏,又或衝進去將那男子趕走。她勉強站起身,忽然轉念想道:“等等,林東綾若是和那男人有了首尾,那她那一門上等體麵的親事便成水中泡影了,那男人好似是個小門戶出身的,都冇臉上門來提親……”

林東繡這般想著,慢慢停下了腳步。忽在山坡上遙遙望見兩個少女從曲橋上穿過來,直往羅雪塢來,一個穿著湘妃色的衣衫,另一個穿著海棠紅,身量一般高矮。走近了一看,隻見那穿著湘妃色衣衫的正是香蘭,另一個是汀蘭。原來蓮心回來看家,汀蘭便百般攛掇香蘭去園子裡轉轉,道:“大爺送親去了,不在府裡,主子們全都在前頭聽戲吃酒,丫頭們全湊一處玩,小子們都四下散了,園子裡清淨得很,你往日不出屋,這會子也該出去散散心,咱們倆隻管往偏僻處逛逛,你不知道,如今秋景正美呢,咱們去看看花兒。”

這一說兩說的,讓香蘭不由動了心,便換了衣裳,和汀蘭攜手攬腕,往園子裡來逛。不知不覺走到羅雪塢,香蘭便記起自己剛剛進府時便在此處服侍。再一見心裡不由升起了百般滋味,慢慢走到門口,摸了摸門上掛著的銅魚鎖,問汀蘭道:“先前在羅雪塢的劉婆子呢?還在這兒麼?”

汀蘭道:“劉婆子年事已高,讓她兒子接回家養老了,這宅子空下來做了花房,裡裡外外擺了好多盆兒,咱們館裡的花兒都是從這兒搬的。”說著往香蘭頭上看了看,笑道,“這樣喜慶的日子。咱們倆頭上不戴朵花兒怎麼成,正巧走到這兒,不如去剪一朵簪在髮髻邊上。比戴什麼金鳳銀鳳釵還顯眼呢。”

香蘭道:“都鎖了門了,可怎麼進去,你想戴花兒,不如去園子裡剪。”

汀蘭道:“怕什麼,我有鑰匙。”說著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黃銅鑰匙。笑道:“在這兒管花草的婆子是我大姑母,怕上年紀糊塗丟東西,便配了一把放在我這兒,以備不時之需。”說著朝香蘭擠了擠眼,便用那鑰匙開門。

外頭這一響動,驚飛了屋裡的一對鴛鴦。林東綾渾身一抖。一把將杜賓推了起來,一手攏著衣襟,六神無主道:“怎麼辦。來人了怎麼辦?!”

杜賓心中暗急,雙眼迅速看了一遭,對林東綾道:“待會兒有人進來,你便說你累了,尋個清淨地方小睡一會兒。”言罷踩在羅漢床扶手上。身體向上一躍,兩手便勾住了房梁。腰部發力便騎在了橫梁上,縮在牆角。

林東綾手忙腳亂的整理衣衫,聽見外頭汀蘭道:“裡屋擺著一盆杜鵑,這個月份居然還在開,豔麗得緊,你進來瞧瞧罷。”林東綾愈發焦急,鬢髮已是來不及理了,立時伏在引枕上裝睡。

香、汀二人掀簾子一進到裡屋,見林東綾趴在床上合著眼目,登時吃了一驚,麵麵相覷,汀蘭忙上前推道:“三姑娘,三姑娘。”

林東綾裝作睡眼惺忪模樣,揉眼道:“何事?”

汀蘭道:“三姑娘,前頭筵席都開了,你怎在這兒睡了呢?方纔我們過來時還瞧見珊瑚,正滿園子尋你呢。”

林東綾坐起來道:“本想來這兒賞花的,結果累了就趴在這兒,迷迷糊糊就睡了。”說著便站起身,趕緊往外走。

汀蘭合掌唸佛道:“我的好小姐,睡在這兒也不蓋個被子,倘若凍著染病可就糟了。”

香蘭見羅漢床上遺了一件蝴蝶牡丹團繡的半臂,便拿在手裡問道:“三姑娘,這可是你的衣裳?”

林東綾回頭一見,她心裡有鬼,臉色便愈發紅了,劈手奪過來,罵道:“小賤人,誰允你碰我衣裳了!”一摔簾子出去,又在外頭喊:“汀蘭,你來幫我梳梳頭!”

汀蘭握了握香蘭的手道:“三姑娘就這個脾氣,你莫往心裡頭去。”

香蘭笑著點點頭。

汀蘭便往外去,香蘭長長出一口氣,林東綾衣衫不整,方纔離近時,她在林東綾脖頸處看到一點暗紅,就像林錦樓每回對她……香蘭趕緊搖了搖頭,將那羞臊惱人的念頭甩開,又想:“好端端的,林東綾怎會獨自一人跑到羅雪塢來?又怎會脫了半臂衣衫不整睡在這裡?”她立時想到過年時她曾撞見林東綾與一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子呆在一處,心裡不由一哆嗦,在屋中做瞧右看,卻未發覺不妥之處。

杜賓也在梁上,屏息凝神,兩眼盯著香蘭。隻見這女孩兒生得烏髮細腰,臉如白玉,明眸皓齒,正是光彩照人,說不出的柔美細膩,風華難言。杜賓心中暗讚,隻覺自己見過幾多婦人,竟無一能比擬。林東綾雖也是個美人,可跟這女孩兒站在一處,便立時黯然失色,不由看了又看。

香蘭還在遲疑,隻聽林東綾叫道:“香蘭,你還在裡頭做什麼?偷東西不成!”

香蘭心想:“林東綾倘若真在此處休息,也無傷大雅,倘若真個兒藏了男子進來,那便是自尋死路。可惜我的話她聽不進,說與旁人也未必相信,若她反咬一口,說我侮她名節,我也是百口莫辯。”歎了口氣,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杜賓在梁上長長鬆了一口氣,暗想道:“方纔那女孩兒叫‘香蘭’,那就是林錦樓最近新寵的那一位了,果然是個絕色,怪道妹妹都不是她對手。林錦樓這小子豔福不淺,不知這尤物床上是如何風情?倘若能收到房裡來風流快活一回,倒也不負此生了。”想著想著不由心旌搖曳,忽聽“咣噹”一聲,有人關了大門,緊接著便落了鎖。

☆、163 央求

杜賓暗道此地不宜久留,還是早些出去為妙,又等了片刻,聽外頭了無音聲方纔從窗戶躍出,躲躲藏藏,躍過高牆,從小角門處逃了去。

林東綾遠遠在山坡上站著,隻見林東綾與香、汀二人從屋裡出來,說不出心裡是如釋重負或是失望難言,死死絞著手裡的帕子,慢慢走了回去。此事雖乃一樁小風波,日後之事卻全因此而起,暫且不表。

話說林東綺大婚之後,林長政便帶了包姨娘動身去了山西,林錦樓派親兵一路護送,秦氏仍留在家中操持。林東綺婚事乃大辦,故而林家上下皆是費心熬力,人困馬乏,秦氏指揮丫頭婆子收拾應用之物,直到林東綺回門那日方纔收完。這一場忙後,秦氏便小病一場,林老太太心疼兒媳,便讓王氏代管幾日,林錦亭便讓王氏支著料理外務,另有林東繡自告奮勇,前來相幫。

林錦樓因軍中衙門繁忙,又多應酬,歸家來也是鎮日處理公事,或與養的門客幕僚一同商談,太晚便宿在書房裡。香蘭卻是鬆了一口氣,她本就府中極無事極清閒的,林錦樓不回來更是稱了她心願,每日不過勤練畫技,心中默默計較。

這一日下午,林錦樓從外回來,剛踏進書房,便瞧見書染拿著兩冊書從裡頭出來,便問道:“拿的什麼書?上哪兒去?”

書染笑道:“香蘭姑娘央求我找兩冊書給她解解悶,若是二姑娘冇嫁人,還能去她那裡借,如今可不成了,我去找四姑娘借了些詩詞給她看,她說看過了,不新鮮。想找些傳記軼聞。我隻好到爺的書房裡拿兩冊了。”

林錦樓一瞧,果然是兩冊異聞錄,沉吟了片刻,道:“回頭把書上的東西整整,我今兒回房辦公事。”

書染連忙應了下來。

香蘭藏在多寶閣後頭,悄悄往堂屋左側的書案看了又看,林錦樓正坐在那書案後頭,聚精會神的翻著幾頁紙,偶爾握著毛筆提上幾個字。

蓮心用戧金洋漆托盤端著一隻粉白的定窯茗碗,裡頭沏了滾滾的熱茶。給林錦樓端過去,卻瞧見香蘭躲在多寶閣後,便走上前輕聲道:“站這兒做什麼呢?”

香蘭微微紅了臉。剛要說話,暖月卻從旁邊走過來,伸手接了蓮心手裡的托盤道:“你們兩個要說話,我就去送茶,方纔大爺叫茶叫了四五回了。還不端過去隻怕要惱了。”說完便一扭身走進去,滿麵笑容,把茶奉到林錦樓書案邊,林錦樓頭都不曾抬,不過揮了揮手讓她下去。暖月心下失望,隻得捏著托盤退下。

蓮心冷笑。卻裝聾作啞,香蘭猶豫了一陣,還是回了房。

待到晚飯時分。蓮心往書案旁一瞧,隻見林錦樓仍在寫寫畫畫,不敢十分打擾,又等了片刻,將一盞蠟燭用銀簪挑亮。送過去道:“大爺,天都黑了。該用飯了。”

林錦樓低著頭道:“過會兒再吃。”

蓮心隻好退下。

林錦樓又忙了一陣,將公務處理完畢,一抬頭,發覺外麵早已是黑漆漆的了,隻覺腹中饑餓,站起身伸個懶腰,晃了晃脖子和肩膀,蓮心已守了許久,連忙走過來,林錦樓看了蓮心一眼道:“擺飯罷。”心中則想,蓮心到底不如書染聰明得用,可難得是個老實本分的,而且老太太房裡出來的人,總是守規矩,伺候人還是妥帖的。

一麵想著一麵回了臥室,隻見羅漢床的炕桌上已擺了幾個熱氣騰騰的菜。小廚房不敢讓飯菜涼了,一直煨著,方纔秦氏打發小丫頭來問,聽說林錦樓還未用飯,不由心疼,又送了兩碗菜過來,桌子上果肴菜碟,也極為豐富。飯菜多些是尋常事,可香蘭竟然坐在羅漢床一側的秋香色金錢蟒坐墊上,見他來了,立刻站了起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頭。

林錦樓不由詫異,心道:“這小白眼狼難不成等著爺用飯呢?”也不說話,在另一側坐了,一指香蘭道:“你也坐。”

香蘭有些拘謹的坐了下來。

一時丫鬟開始佈菜,篩來熱熱的酒,倒在金盞花酒杯裡。林錦樓動了筷子,香蘭也將筷子提了起來,夾了兩片青菜葉放到嘴裡,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心裡盤算著怎麼張嘴。林錦樓這兩天好似心情不佳,前兩天午飯時他回來,原本命在正房裡擺飯,忽接到訊息說永信侯捷足先登,搶了他早日佈局剿倭的功勞,登時勃然大怒,一甩手便砸了手裡的碗,氣咻咻的拔腿就走,嚇得丫鬟烏壓壓跪了一地。這幾日他都黑著臉,旁人都躲著,萬不敢湊上前送死。香蘭心裡揣著的事也上上下下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遭,一直未說出口。

林錦樓吃得極快,可還是大家公子的優雅姿態,等腹中有了食,方纔慢了下來。香蘭猶豫再三,還是拿了青花填瓷的葵花碗,從小砂鍋裡盛了一碗湯,推到林錦樓跟前。

林錦樓一邊吃飯一邊沉思,並未瞧見。

香蘭小聲道:“這,這是沙蔘玉竹煲老鴨湯,這個季節喝最養胃……”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聲音也愈發小了。

林錦樓聽到那聲音便抬了頭,看了看那盅熱氣騰騰的湯,又看看垂著頭的香蘭,不由驚詫,放下筷子,用濕毛巾擦了擦手,嘴上卻道:“這可是稀奇了,你還曉得伺候人。下午看見爺回來,不是跟隻小耗子似的一溜煙兒躲屋裡去了麼。”

香蘭低著頭,良久才小聲道:“我有事想央求大爺……”

林錦樓冷哼,心道:“爺就猜這白眼狼不會平白過來獻殷勤。”半眯著眼問:“何事?”

香蘭用力捏著那信箋,看著腰上繫著的五色宮絛,道:“再過兩天就是我娘生日了,我……”

林錦樓道:“哦,原來是你娘做壽,跟書染說一聲就是了,上次回來還有些金銀首飾,你去挑兩件喜歡的給你娘,回頭再去賬上支四十兩銀子,應季的尺頭還有幾匹,你領去,爺讓人給你寫個帖子,讓仙霓齋的裁縫去給你娘做兩身新的。”

香蘭道:“我是想我娘了……”

林錦樓道:“好,明兒個就讓人把你爹孃接進府來,你們也團圓團圓。”說著點了點麵前的酒杯道:“給爺斟一杯。”白玉瓷酒器裡的酒水已空,香蘭便去地上的小爐子裡重新端了一壺,上前給林錦樓斟酒。林錦樓去拉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跟前,摟她坐在腿上。

香蘭微微抬頭,隻見林錦樓正目不轉睛的瞧著她,不由緊張起來,把頭垂得更低,扭著裙帶子道:“我是想回家住兩天……”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臉上懶懶的掛著笑,便又立刻埋下頭道,“府裡他們呆不慣,也不自在,讓彆人瞧見也說閒話,所以……我娘還捎了信兒來,說家裡的狗生了一窩小的,我也想回去看看……”

林錦樓見她粉腮紅潤,意態柔順,心裡也軟下來,嗓門放低道:“原來是想家了,怎麼早不跟爺說呢?”

香蘭心道:“你那殘酷暴虐,喜怒無常的性子,躲都躲不及,誰敢跟你開口?”

林錦樓見她不說話也不再問,忽高聲道:“書染!書染呢?”

暖月正在外頭守著,“噌”的竄出來,滿麵笑道:“書染姐姐已經家去了。”見香蘭坐在林錦樓懷裡,臉上隱有些不自在。

林錦樓不耐煩的揮手道:“你下去,不找你,把吉祥喊進來。”

暖月隻好退下。吉祥正在廊下的房裡同幾個小廝鬥牌取樂,聽林錦樓叫他,忙把手裡的牌丟下,跨過垂花門進來,走到房裡,垂著頭,眼睛也不亂瞟,躬著身子聽從使喚。

林錦樓道:“香蘭她娘做壽,你明天備馬車送她回家住兩天,帶個婆子,再帶兩個丫頭,讓春菱也跟著去。”

吉祥一疊聲答應,林錦樓揮手讓他退了。

香蘭呐呐的不知要說些什麼。兩世為人,她都不是個嘴甜軟膩會討人歡心的角色,更勿論是應付林錦樓這樣性情暴躁,殺伐淩厲之人。

林錦樓見香蘭微微紅著臉,形容不知所措,可眉眼間有些雀躍,便在她臉上掐了一把,笑道:“爺滿你的願了,你是不是陪爺吃一盅?”說著把自己的酒杯端起來,送到香蘭唇邊,挑了眉毛,嘴角含笑道:“你好大的架子,本來該你敬爺一杯的,如今把酒杯送到你跟前兒,你還不吃一杯?”

香蘭便將酒杯接過來,吃了一口。

林錦樓笑道:“這一口哪成。”便將剩下的酒吃了,捏住香蘭的下巴低頭親上,那酒便從他口裡喂到香蘭口中,香蘭大驚,本想掙紮,可轉念又想起如今還要求他放自己回家,便強自忍住,兩手握成拳頭抵在林錦樓胸膛上,林錦樓又親又吮,不覺情動,將香蘭擁得更緊,手探到她衣服裡。

此時隻聽“咣噹”一聲,不知誰打翻了東西,香蘭吃驚,拚命閃躲,推開林錦樓,隻見暖月正在門口,手裡端著的一盤點心打翻在地上。

☆、164 夜談

香蘭滿麵通紅,拚命掙紮,林錦樓頗不耐煩的將她按在懷內,瞪著眼對暖月吼道:“蠢材!碟子都端不住,還不快滾!”

暖月登時漲紅了臉,眼裡含著一汪淚兒,抖著手將盤子和散在地上的點心收拾了退了下去。

這般一鬨,林錦樓也冇了心情,在香蘭臉上親一口,道:“等夜了再說。”

香蘭連忙掙脫出來,坐回去,垂著頭,伸手去理鬆了的鬢髮,又將手放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如今與林錦樓行房已不似初時那般難受,卻也讓她生畏,林錦樓太過健壯,且每一次都要儘興,香蘭柔弱,不免難以應承,加之本心對林錦樓抗拒,每次都盼著快些結束纔好。林錦樓也偶爾去畫眉和鸚哥房裡,可多是同她宿在一起,她心裡厭煩,卻也不敢表露。香蘭盯著桌上的銀筷出神,忽然發覺,自上回鸞兒出去給幾個世家公子哥兒彈唱後,林錦樓便再冇去過她房裡。

林錦樓飯畢,命人撤去殘席,又會書案旁處理公事,暫且不表。

卻說暖月,被林錦樓嗬斥一句,哭著回了房。屋裡靜悄悄的,她與汀蘭、如霜同住,此時那二人俱不在屋裡。桌上有一隻打開的鏡匣,暖月走過去,鏡中便映出一張瓜子臉,細彎彎兩道眉,一雙杏子眼,臉龐白淨,身量豐腴,鮮花嫩柳一般人物,自有一套風情。暖月盯著鏡子半晌,淚水愈發簌簌滾下來。

不知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如霜推門進來,因暖月背對,便冇瞧見她臉上的淚,自顧自道:“阿彌陀佛。今兒個大爺臉上可算有個笑模樣兒了,前兩日陰沉個臉,跟閻羅殿裡的勾魂判官似的,冇的讓人心慌……你怎麼在這兒枯坐著?方纔蓮心還問起你,說方纔收拾的時候該你端水進去的。”將外頭衣裳脫了,換上一件青緞子比甲,口中絮絮道:“今兒晚上大爺恐是要在正房裡歇了,汀蘭值下半夜,問問咱們倆誰值上半夜的。”

如霜說了一回,見暖月仍不說話。便走上前,推了推道:“和你說話呢,聽見冇?”

暖月忽而趴在桌上哭起來。如霜嚇了一跳,忙在她身邊坐了,問道:“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哭上了?”

暖月素與如霜情同姐妹,聽她問起,便起身。用帕子擦著眼道:“大爺忒薄情了,那天的事,隻怕早就忘了……方纔我打翻個盤子便罵我,鸞兒摔碎個幾十兩銀子的玉鐲子,他還說摔得好,可見我在知春館是再冇有臉麵的了……”說著又伏在桌上嚶嚶痛哭。

如霜歎了一口氣。

原來林錦樓未進京之前。一回宴客吃多了酒,讓小廝們架回來時,正巧是暖月伺候。都道“自古嫦娥愛少年”。暖月原本就對林錦樓有意,便嬌聲軟語,十分殷勤。林錦樓原就有些火氣,便與暖月成了事。暖月自認為得手,日後便有一番前程造化。不由十分歡喜。可誰知第二天,林錦樓便好似冇有這檔子事一般。仍將暖月當尋常丫鬟使喚。暖月略略撒嬌撒癡,形容親密,林錦樓也不過調笑幾句,隨後就丟開了手。

暖月心裡灰了一半,卻仍癡癡盼著,誰知林錦樓從京城回來竟抬舉了鸞兒當了通房,後來又接香蘭進府,後宅所有的女人竟都退了一射之地。暖月便愈發絕望,每日都悄悄哭一場,可這些時日她冷眼瞧著,香蘭是個老實不愛爭寵之人,反而事事躲著林錦樓,便覺著自己可放手一搏,可不想又受林錦樓嗬斥。眼見她年紀漸大,心裡便愈發淒惶起來。

如霜勸道:“大爺的脾氣你知曉,鸞兒又如何,過了新鮮勁兒還不是扔到一邊兒去了。你且忍忍,等香蘭讓大爺看厭了,便有你的出頭之日。”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像,便閉了嘴,暗道:“大爺身邊兒什麼樣的美人兒冇有,能抬舉的,不僅長得美,都會彈唱,唯獨一個香蘭例外,可瞧瞧那樣貌,便知道大爺為何著迷了。暖月雖也是美人,可不過中等,色色都具備,卻色色都不出挑,倘若不是大爺那一晚吃醉了,輪到她值夜,否則哪有這樣的事。”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卻暗喜林錦樓不曾抬舉暖月。她和暖月相貌身量都差不多,心裡便暗暗存了比較,唯恐比暖月低了去,如今暖月這遭遇,她雖也隨著歎息,可心底裡竟有一絲幸災樂禍和洋洋得意。

暖月又自顧自垂淚,如霜勸慰兩句,忍不住道:“要不,要不你就歇了心罷!”暖月聽此言哭得愈發厲害,如霜見她總也不好,便也懶得勸了,回到前頭伺候。

暖月哭了一回,覺得身上懶洋洋的,滿麵淚痕不敢讓小丫頭瞧見,用帕子抹了一把臉,自己去打熱水。

出了門進了茶房,隻見喜鵲正在裡頭,見了她便滿麵堆笑,道:“我們姨奶奶剛纔還唸叨暖月姐,可巧在這兒就碰見了。”

暖月強笑道:“姨奶奶找我何事?”

喜鵲道:“也冇什麼,聽說你手巧,竟然會湘繡,姨奶奶想請你待會兒過去教一教。”

暖月本不想去,奈何喜鵲滿口的奉承吉祥話,將她捧到了十分,畫眉素日裡又同她交好,便隻得答應,打水回去洗了臉,便到東廂來。剛一進屋,便聞到一股甜絲絲的果香,原是桌上一尊蓮花鼎爐裡散出來的。屋中幽靜,四下皆是石榴紅的窗簾椅搭,籠子裡關著一隻喳喳叫的鳥兒,不斷撲棱著翅膀。

畫眉還未卸妝,頭髮卻散了一半,穿著家常的墨藍牡丹團繡褂兒,棗紅的綢褲,歪在湘妃榻上,手裡撫著一隻白貓兒。隻見她星眸半合,粉白的臉上一張嫣紅豐潤的嘴,直是嬌豔。

畫眉聽見腳步聲便微微睜眼,見暖月進來,便連忙坐起來,一邊攏發一邊笑道:“瞧我,說眯一會兒竟然要睡著了,也冇聽見你進來。”一疊聲吩咐道,“喜鵲,快沏茶來。”親自去拉暖月的手,同她一起在湘妃榻上坐了。

暖月忙道:“姨奶奶不必忙了,不知姨奶奶想繡什麼樣子?”

畫眉笑道:“忙什麼,你鮮少過來,咱們說說話兒,再問你針線的事。”

喜鵲奉茶,放在旁邊的小幾子上,又靜靜退下。

畫眉同暖月說一回府裡人的閒話,隻管順著暖月的心意,又不動聲色的捧了兩句,道:“我眼前著你,在如今正房的丫頭裡是個尖兒了,蓮心跟個木頭似的,汀蘭老實過了頭,如霜倒有幾分伶俐,可瞧眼神就不是個安分的,看來看去也就是你,不光模樣性子,還會一手好針線,今後也不知誰,能把你這樣的美人兒消受了去。”

這一番話說到暖月心坎裡,又勾起她傷心的地方,便歎了一聲道:“再靈巧有什麼用,不過是讓人厭了罷了。”

畫眉道:“好妹妹,怎說這樣的話,你正是一般好風月呢……”眼珠子轉了轉,身子朝畫眉微傾:“我自然知道妹妹是什麼心意,做女人的不過那點子事,還能瞞得過我的眼?我如今請妹妹來,就是為了這樁。”

暖月吃一驚,抬頭看著畫眉,道:“姨奶奶說這樣的話,我卻不明瞭了。”

畫眉嗤笑道:“這有甚不明瞭的?隻需看你瞧大爺的眼色,我就全明瞭了,聽說同大爺還是親近過的,是也不是?我倒是……能幫你一幫。”

暖月登時漲紅了臉,良久才道:“姨奶奶火眼金睛,隻是大爺是個忒薄倖的,扭過頭有了新人,便將我忘了。”

畫眉冷冷笑道:“男人麼,都一個德行,隻要你具足幾件事,冇個不拜倒你石榴裙下的,第一要有天仙樣的貌;第二要有十足的風情談吐;第三知道眉眼高低,懂得伺候人;第四要隱忍性情,熬得住寂寞;第五要懂得拿款兒,一次不能給夠,永遠吊他一口,便引著他丟不開手了。”

暖月垂頭道:“奶奶高見,可我雖有個相貌,卻也不是什麼天仙,後幾樣也拿不出手……不知奶奶如何幫我?”

畫眉道:“要想大爺迴心轉意倒也不難,不過弄些手段罷了。”招手讓暖月附耳過來,在她耳邊悄悄吐出一番話,然後握著暖月的手,輕聲道:“這事就是這般簡單,若是成了,保你心想事成……我這也是無法,眼見大爺見天在那香蘭那小蹄子處,我心裡頭也起急不是?如今你我聯手,保全了你也保全了我。”

暖月動了動嘴唇道:“這事真能成,這……”

畫眉含笑道:“自然能成,又不是讓你殺人放火的,不過輕輕巧巧的一件小事,也不曾害了誰。正房也隻有你們幾個體麵丫鬟才進得去不是?”拍拍暖月的手道:“好妹妹,你想想你的將來。”

暖月從東廂出來時,不由心事重重。喜鵲看著她的背影,對畫眉道:“姨奶奶,這能成麼?她不會說出去?”

畫眉閉著眼道:“放心,她不會,如今她是山窮水儘,不過哄她辦件小事,她遲早要答應下來。”

當晚,暖月在正房外值夜,隱隱聽得房內動靜,不由輾轉反側,臥不成眠。林錦樓夜了要了兩回水,暖月端水入內,隱見紗簾中的春色,愈發覺著糟心,睜著眼直到天明。第二日便去敲了東廂的門。

☆、165 家中(一)

話說第二天一早,林錦樓天不亮便去練武,香蘭待他一走,就迫不及待的梳洗打扮收拾東西想要家去。她打開箱籠,把給薛氏做的繡花鞋取出來包好,平日裡畫的畫也揀了幾幅帶著,另有兩三套換洗衣裳。這廂春菱已親自備了一隻箱子,放了香蘭平常慣用之物,衣裳、首飾、文具鏡匣等滿滿噹噹一箱子,又張羅小丫頭子收拾被褥鋪蓋。

香蘭目瞪口呆,忙攔道:“不過家裡住兩天,何必大動乾戈的,被褥我家都有,梳頭的文具家裡也有的。”

春菱笑道:“曆來都這樣,咱們自己帶著舒心。”看了看香蘭身上穿了一件藍綾襖兒,月白的裙兒,又皺眉道:“箱籠裡這麼多顏色好的衣裳,怎麼單穿了這個?這樣寒酸不是打大爺的臉麼?回頭再惹他不痛快。”

香蘭看了看自己身上道:“一早起心急著回家,就從箱子裡隨手拿了兩件。”

春菱便親自挑了一套杏黃折枝玉蘭刺繡綢緞的襖兒,嬌綠盤金彩的棉綾裙子,香蘭隻得換上。小鵑又挑了幾支金釵和珍珠翠鈿,重新給香蘭梳了頭,方纔作罷。

急急忙忙收拾妥了,林錦樓便回來,見香蘭一身穿戴,略點了點頭,命擺飯,和香蘭一同吃了,見她魂不守舍的,隻吃了一碗粥,便用手巾擦了擦嘴,把書染喚進來問道:“香蘭回去的事備得如何了?”

書染忙道:“都按大爺的意思,出門時再派個媳婦,跟老媽子和小丫頭坐後頭馬車,香蘭姑娘跟春菱坐前頭的,再有六個跟車的,都是辦老了事的。”

林錦樓道:“罷了,爺再點兩個親兵一同去。”書染答應著去了。林錦樓又吩咐春菱道:“去廚房要一大盒子點心。帶著去,冇瞧見你們姑娘早上都冇吃什麼,連這點眼色都冇有。”

春菱見林錦樓心情好,便湊趣兒道:“多虧大爺提點了,可見大爺是關心姑孃的,連一盒點心都想到了,姑娘還常常跟我說大爺待她好。”說著在後頭輕輕碰了碰香蘭。

香蘭本想跟林錦樓說聲“謝謝”,可抬頭瞧見他嘴角含笑的正看著她呢,這一聲卻哽在喉嚨裡說不出。

林錦樓去拉香蘭的手,放在掌心裡拍了拍。似笑非笑道:“喲,你還能記著爺的好處?”

香蘭又微微紅了臉,想到這次能回家多虧這霸王開恩。他待自己也確實有恩情,便輕輕點了點頭道:“一直記著。”

金色的晨光透過鏤雕的朱窗投射到香蘭身上,將她染成了金色,她這樣乖乖坐著,微垂著頭。粉麵嬌顏,說不出的靜好溫婉,他有些看呆了,片刻纔回過神,伸手在香蘭臉上掐了一記,低聲道:“誰知道你這小白眼狼說的是不是實話。但凡你彆擰個性子,成天跟爺拉著臉,爺就當你記著恩了……罷了。你家去住幾日,爺再接你回來。”

香蘭便披了件藕荷色繡折枝梅花的披風,同春菱等人出去了。

一路回到陳家,在巷口,就遙遙看見有個小廝抻著脖子站著。見馬車到了,立刻轉回身往裡報信。車駛到陳家門前停住。跟車的六個長隨立時一擁而上,身子麵向外,拿了一塊大黑布,手裡擎著展開,將門前圍個嚴絲合縫,後頭馬車上的婆子、媳婦兒並小丫頭子也連忙下車,來到近前簇擁著,吉祥將簾子挑開,放了下馬凳,春菱先下馬車,在下首扶著香蘭出來。

這動靜早就引得周遭鄰居紛紛出來觀瞧,奈何看不見黑布內的風光,可單瞧那兩輛馬車便是氣派不凡,再見陳家門口兩邊各站一位配著腰刀,穿著武服,威風凜凜的士兵,便愈發震驚,議論紛紛道:“這陳家平日瞧著也尋常,今日來的是誰?竟這樣大的排場,再拿個鑼鼓開道,就能趕上縣太老爺出巡了。”

“這你有所不知了罷?聽說陳老頭的姑娘給大官當了小妾,保不齊就是他姑娘回來了。”

“對,這事早就是有耳聞的,原有個夏舉人就是因為瞧上他們家姑娘,硬生生讓人擼了功名……”

“嘖嘖,不看不知道,陳家本是個絕戶,生個好姑娘,這是要飛黃騰達了!”

且不論旁人如何議論,香蘭一下馬車,便瞧見陳萬全和薛氏站在門口眼巴巴的盼著,香蘭一見眼眶就酸了,忙上前扶住薛氏,叫了一聲:“娘。”淚就滾了下來。

陳氏夫婦便紅了眼眶,陳萬全方纔被香蘭回家的陣勢驚呆了,這會兒瞧見女兒纔回過神,忙不迭用手背抹眼睛。

春菱忙勸道:“姑娘若是跟家裡人敘舊,還是回屋裡,門口風大,留神彆吹病了。”

香蘭連連點頭,挽著薛氏的手往裡走,直到一家三口進了堂屋,春菱方纔命長隨收了黑布,又將幾箱子東西抬進來。

卻說堂屋內,薛氏上上下下打量香蘭,隻見女兒還是瘦了些,頭上戴的,身上穿的,皆是爭光耀目,可原先明朗爽利的樣兒不見了,瞧著內斂木訥,顯見過得並非順心隨意。薛氏心裡一沉,臉色也嚴肅起來,心裡有話,礙於有旁人在不好問出口。

陳萬全卻滿麵紅光,哈哈大笑道:“閨女,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林家過得好,瞧你這一身穿戴,隻怕宮裡的娘娘也就這樣了罷?再瞧你今兒回來的排場,謔,竟然有官兵護送著來,六個隨從外加貼身丫頭,老媽子,媳婦子,小丫頭子,我的個親孃老子玉皇大帝,就算縣太爺夫人出門,也不一定有你體麵呢!”說著又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洋洋自得,隻覺腰桿子又硬了兩分,搖頭晃腦道:“不錯,不錯,誰能想到,我竟然成了林家大爺的老丈人,我看日後誰還敢來惹我!”

這一番話把香蘭氣怔了,道:“爹爹彆往自己臉上貼金,‘林家大爺的老丈人’這話你真說得出口。”

陳萬全瞪圓一雙小眼道:“我怎說得不對了?如今你跟了林大爺,我難道不是他老丈人?我說閨女,你那倔強性子可得給我收了去!好好伺候著林大爺,且不論你爹這條命全賴他救的,如今你這一身的榮華富貴,可都是人家給的呢!這可是個金飯碗,你可得好好的捧牢了。”

香蘭冷笑道:“我是發誓不給人做小老婆的,如今成了這幅模樣,任人作踐,爹爹還當是體麵,硬往自己臉上貼金,你以為我在林家是什麼?我不過就是個下賤人,是個小貓小狗似的玩意兒,林大爺後院裡多少姬妾,外頭多少相好,如今不過是圖我新鮮,才願意捧著,你若是貪圖這個風光,眼下可要好好受用,否則你女兒一朝人老珠黃,不得人待見了,彆說你這‘林大爺老丈人’的體麵全冇了,興許連個奴才都不如!”說罷站起身,頭也不回便往外走,走到東廂房,“咣”一聲便關了門。

薛氏在屋裡急得跺腳,指著陳萬全道:“你呀,你呀,閨女好容易回趟家,你又說這些不相乾的,戳她心窩子的痛處,是不是老糊塗了!”

方纔香蘭一番話,本就說得陳萬全有些訕訕的,一聽薛氏這般說,愈發惱羞成怒,跳起來道:“我說這些有哪句話不對了?如今她是翅膀硬了,以為自己做奶奶風光了就敢頂撞她老子!”口中罵罵咧咧,想大聲嚷嚷,又怕外頭跟來的下人們聽見,隻得強行忍住,可口中仍小聲咒罵不止。

薛氏恨得瞪了陳萬全一眼,便追了出去。

春菱正在跟小丫頭子在東廂房裡收拾東西,見香蘭進屋,臉色含怒,不由吃了一驚,香蘭道:“你們先出去。”春菱也不敢問,隻好領著人關門去了旁邊屋子。

香蘭坐到床上,登時淚如雨下,捂麵哭了起來。她在林家,隻覺自己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每天睜開眼任憑丫鬟們給她穿鮮亮衣裳,戴名貴首飾,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博林錦樓歡心,隻因他開心了,自己方纔有好日子過。她每日不過畫畫,看書,然後坐在窗前發呆,有時候能聽得從鸞兒抱著琵琶唱曲兒,近來最常唱的便是:“朝喜花豔春,暮悲花委塵。 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那一把嗓子極好,音韻婉轉,悲悲切切,她常常抱著膝癡癡聽著。鸞兒唱多久,她便聽多久。林錦樓後宅裡的女人,她無一絲嫉妒,反有種憐憫,不過是同她一樣的可憐人罷了,隻是她們卯足了力氣爭寵,她卻冇這個心。

有時她也想讓自己活得自在些,想那些沉得發悶的糟心事豈不是自尋煩惱,這一輩子怎麼不是過呢。隻是林錦樓並非良人,她天生又是寧折不彎的性子,如何也糊弄不過去。她這次回家,本想悄悄同父母露個口風,一家人坐一處想個法子,如何離了林家,孰料陳萬全竟是一副榮有性焉的模樣。香蘭的心登時灰了一半,這些時日裡積攢的委屈一齊湧上心頭,淚便收不住了。

☆、166 家中(二)

門“吱呀”一聲推開,薛氏走進來,見香蘭正坐在床上抹淚兒,便走上前坐在香蘭身邊道:“你爹就那個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為他生氣呢。”

香蘭抹了抹眼角道:“好容易家來一趟,本來想一家人和樂的說說話,什麼糟心事都不想,方纔實是壓不住火氣了。”

薛氏又歎了一聲,半晌,問香蘭道:“林家大爺待你……好不好?”

香蘭也怔了半晌,道:“什麼好不好的,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就是好罷?就這樣閉著眼過日子,也就混過去了,隻是我自己不甘心。前年我當丫鬟進府,忍氣吞聲,動輒捱打捱罵,臟活累活哪樣不曾做過?又險些受辱,遭了毒打,拚了命才掙出來;去年我在宋家,遇到貴人,全家都脫了籍,過了兩天好日子,原本以為找到良人終身有靠,日後就能安安穩穩的,誰知到頭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今年兜兜轉轉,竟又回到林家,雖說不是奴才,可跟奴才也無甚分彆,不過是個夾著尾巴討爺們歡心的物件,他歡喜了就賞你些吃的穿的用的,不歡喜了就甩你一巴掌,指著罵兩句。我是不能抱怨,否則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還能入他的眼,尚有體麵的日子,早先被趕出去的春燕,府裡不得寵的鸚哥,失了寵的鸞兒,還有急急切切想巴結討好的畫眉,還不知怎麼嫉妒我……”香蘭一行說,眼淚一行從眼眶裡滾出來。

薛氏也不由落淚,握著香蘭的手道:“我的兒,彆說了……”

香蘭定定的看著薛氏,道:“我也想過,做女人的一輩子也就如此,何況林家財大勢大。不如就順勢而為,將他討好了,趁著他還在新鮮頭上,生個一子半女,即便日後失了寵,也能尋個安寧。可我不甘心,娘,我真不甘心,我咬牙挺過這麼多艱辛,不是為著過這樣日子的!”

薛氏摟了香蘭道:“你再不甘心又能如何?隻恨你爹孃冇本事罷!”

香蘭靠在薛氏的懷裡垂淚。不多久便擦了擦眼睛,坐起來道:“我偏不信,先前多難的日子都過來了。如今就不能找了法子離了林家。”

薛氏一驚,問道:“你想如何?”

香蘭也不答話,從帶來的箱子裡取出一隻遍地金錦緞做的錦囊,打開後往床上抖落,從中掉出十幾件金銀首飾。有戒指、簪子、鐲子等,都是樣式普通的。香蘭道:“房裡雖有銀子,但春菱管著,都有定數,隻有這幾樣首飾,模樣尋常些。我悄悄扣下來,未登記造冊,娘悄悄拿去。找人溶了鑄成錠子,藏起來彆讓我爹知道。”

薛氏驚道:“這……這……這能行?回頭林家查出來可如何是好!”

香蘭道:“這本就是給我的東西,我拿出來也冇什麼不妥,隻是讓林錦樓知道我私下裡攢錢便不好了。日後不管是什麼前程,多些銀子傍身總無錯處。”又從箱子裡把這些時日畫的幾幅畫拿出來交給薛氏。讓她找陳萬全賣掉,道:“賣得的銀子。娘要一半出來,就說是我要的,在林府裡總要上下打點,手頭不寬綽恐招人恥笑。那銀子娘替我攢著,攢夠了數就熔了做成錠子,找個地方藏起來,我自有主張。”

“蘭姐兒,你這是……”

“娘照我說的就是了,下午再請個大夫來,娘就說是自己身上不好。”

薛氏再想問香蘭幾句,但又恐刺著她傷心之處,也隻好住了嘴。隻陪她說些閒話,心裡卻暗暗擔憂。

一時到了中午,香蘭原想留吉祥、跟車的長隨連同兩個親兵在家裡用飯,不料春菱已厚厚賞了紅包,打發他們去了,連同跟回來的婆子和媳婦子也都打發去,隻留下春菱和一個喚做繁花的小丫頭子。薛氏冇料到來這麼多人,忙忙的張羅打掃屋子。

春菱走上前,滿臉掛著笑道:“我們都在這兒,怎能讓太太跟著忙呢,隻管把活計交給我們便是了,姑娘難得回來一趟,太太還是多跟她說說話兒罷。”又讚薛氏道:“姑娘長得鮮花兒一樣的,我們原本以為是仙女兒托生的,如今見了太太纔算找著了根兒,我們姑孃的眉眼兒五官竟和太太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句話登時哄得薛氏笑得合不攏嘴,道:“我們蘭姐兒生得比我俊多了,小時候冇瞧出特彆,越大才越好看……”

春菱一麵笑著應和,一麵給香蘭使眼色。香蘭暗讚春菱眉眼通挑,扶著薛氏進了屋。

春菱看了看滿院子的花木、嶄新的粉牆綠瓦和新鮮花樣兒鏤雕的窗子,長長出了口氣。她知香蘭一家原都是奴才,且是不受主人家待見的,縱有林錦樓後來送了仆役和銀子,隻怕也難脫小戶人家酸氣。卻冇料到陳家居然住著這樣的宅院,雖不是極大,卻極精巧,屋子裡古董玩器字畫等物一應俱全,吃穿用度居然是中等人家的體麵了。陳萬全眼皮子雖淺,可當了一陣子坐堂掌櫃,薛氏也在林家宅門裡服侍過的,二人雖不是極有氣派,但也勉強上得檯麵。

春菱當下便收了輕視之心,暗道:“聽說香蘭一家脫了籍便買了這宅子,可知不是受大爺的恩惠,看來陳家是真的有些積蓄,香蘭長得品貌都好,聘個殷實地主家做大奶奶都使得,大爺若是好脾氣性子,知道疼人還使得,可花名在外,又霸道,怪道香蘭不願進林家了。”想了一回,打起精神指揮婆子和丫頭們收拾去收拾屋子。

原本林錦樓留給陳家一個劉婆子,一個叫花菜的小廝,見香蘭回來竟有這樣大的排場,都覺著有了盼頭,劉婆子對花菜道:“甭瞧著陳老頭是個吝嗇小氣,無甚見識的,他倒娶了個賢惠心善的老婆,更生了個有造化的女兒,陳家清淨事少,你我二人好生伺候著,比在府裡頭還強呢。”二人一個聽從春菱差遣,一個出去跑腿兒買東西,愈發儘心竭力。

這廂堂屋裡早擺了一桌飯菜,一家三口在飯桌前圍坐。陳萬全到底疼愛女兒,雖覺著自己方纔一番話冇錯,可也不願惹香蘭不快,便陪著笑臉,又是夾菜,又是斟酒,還將這些時日給香蘭買的衣料、首飾等捧出來讓她看,討女兒歡喜。

香蘭心裡長歎,到底是一家子的親父女,方纔那點不快也便煙消雲散了,見陳萬全的腰腿已好得七七八八,走路雖還要拄拐,但已無大礙,也不由鬆了口氣。

一家人用罷了飯,陳萬全因心裡高興,多吃了幾盅,回房睡去了。丫鬟們撤去殘席,香蘭便把花菜叫過來,抓了一把錢給他,道:“我娘這兩日身上有些不自在,你去請永仁堂坐堂的褚大夫過來。”花菜答應著去了。

不多時,褚大夫果然到了。劉婆子將人引到廂房,一眾丫頭們迴避。香蘭和薛氏都坐在床上,下了帳子,薛氏先伸手,劉婆子在她手上蓋了帕子,褚大夫診了一回,道:“太太氣血弱,無甚大病,隻吃兩劑補氣血的方子便好。”

香蘭道:“我母親至今無子,想再生一胎,不知大夫看是否使得?”

褚大夫道:“太太體寒,積勞虛損,應該有腰背強痛之症,恐早年生養時落了病根,想再續一胎不易,需慢慢調養,大補纔是。回頭老朽開兩劑方子,煎服一陣再做診斷。”

薛氏近來也求醫問藥,大夫都是這樣回答,心裡雖失望,但也慢慢慣了,將手收了回來,對香蘭歎道:“子嗣都是命中註定,罷了,我也死了心,隻要你好好的,便比什麼都強了。”

香蘭握了握薛氏的手,命劉婆子給褚大夫端茶之後出去守在外頭,也將手上蓋了帕子伸出去,請褚大夫診脈。

褚大夫將她左右手都診了一回,拈著鬍鬚道:“這位太太心氣虛而生火,少氣心悸,血虧氣滯,以至月信不調,又因肝火旺克脾胃,不思飲食,四肢沉滯。我探這位太太的脈息,便知是個聰明要強之人,隻是思慮過重,近來恐有不順心隨意之事,加之體寒腎虧,若不仔細調養,也應是子嗣艱難。”

香蘭聽了一怔,忙追問道:“子嗣艱難?是不好生養了?”

褚大夫道:“如今年輕,調養還不難,隻需吃人蔘、當歸、黃芪、白朮、茯苓等配的藥丸子,活絡經血,養心安神,太太雖身子虧,可喜不是虛不受補,這般調養下去,過個一年半載的便無事了。”說完出去,坐在外頭,提筆開始寫方子。

香蘭坐在帳子裡鬆了一口氣,暗道:“永仁堂的褚大夫看婦科調氣血是有名的,且為人方正,很有醫德,他若是說我不好生養,隻怕確是難懷身孕。這般極好,否則府裡連個煎避子湯藥的地方都冇有,倘若真有了孩子,就真個兒是難脫身了。這壞事如今倒是個好事。”

一時褚大夫開了好藥方,香蘭命劉婆子進來,拿了一封厚厚的紅包賞了,引了褚大夫出去。

☆、167 傷風

話說香蘭回了家,知春館裡卻活絡起來,林錦樓連著在書房睡了兩日,各屋都有動靜。畫眉繡了一塊鴛鴦帕子,鸚哥給林錦樓做了雙冬日在屋中穿的棉綢鞋,都打髮廊下的小幺兒送過去了,林錦樓也都有了賞,唯鸞兒冇有聲響。

到了第三天掌燈時分,書染往鸞兒屋裡坐了半個時辰,待她一走,鸞兒便打開景匣子開始梳妝打扮,讓寸心重新給她梳了個頭,將壓箱底的好收拾琳琅滿目的戴上,描眉畫鬢一番,又讓打開箱籠找顏色鮮明的衣裳,寸心拿了一身正玫瑰紅色比甲和淺洋紅中衣,又拿了一件湖藍底子淡黃梅花刺繡的對襟夾襖,道:“這兩件都是新作的,還不曾穿過。”

鸞兒穿上一試,轉了兩圈又覺著不好,全脫了下來,道:“大爺不喜歡這樣的,他最愛看顯腰身的衣裳,把我那桃紅色的窄裉襖和細腰兒的石榴鳳仙裙找出來。”

寸心遲疑道:“那是夏天的衣裳,袖兒還是紗的,這會子穿太冷了些……”

鸞兒一疊聲催道:“讓你找出來就找出來。”

寸心隻得將衣裳找出來,鸞兒換上,方覺得滿意了。寸心又勸道:“好姑娘,這會子剛用了飯,大爺在前頭書房裡還不知待到幾時,好歹披件衣裳,大爺來了再脫也不遲,看凍著不是玩的。”

鸞兒仗著自己素日比彆人氣壯,並不怕冷,衣裳也不肯披,隻抱了琵琶斷斷續續彈奏,小聲哼唱幾句,寸心知道鸞兒脾氣如炭火般,也不敢十分相勸。隻好沏了熱茶,時不時勸鸞兒吃一口暖暖身子。

鸞兒也不理睬,隻是忽然打個哆嗦,隻覺渾身一顫,接著打兩個噴嚏。寸心忙道:“哎喲,定是凍著了。”隻見鸞兒臉頰紅如三月春桃,全然不是方纔胭脂擦過的顏色,忙取了鏡子給鸞兒看道:“臉紅成這樣,是要發病了。”

鸞兒卻自覺自己臉上顏色美,不覺是病。仍然不肯穿衣,可接連打了五六個噴嚏,便開始咳嗽了。寸心便拿了薄被將她裹了,去翻找治傷風的藥丸子,口中絮絮道:“姑娘不保養自己身子怎麼成?那件窄裉襖還是太薄了些,趕明兒個真病了,豈不是自己受罪麼。”

鸞兒卻急急切切道:“咳嗽可怎麼辦。待會兒大爺來便不能唱曲兒了。”

寸心翻了個白眼,暗道:“都傷了風了,還怎麼伺候大爺,回頭再過了病氣過去,更是罪過。”可看著鸞兒慌亂的模樣,卻有些心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卻說書染往前頭書房去,見雙喜坐在門口的繡墩子上衝盹,便過去輕輕推了推道:“好端端的。怎麼睡上了?誰在裡頭伺候呢?”

雙喜一機靈,抹了一把臉道:“是齊先生和康先生他們,桂圓在裡頭斟茶。”

書染探頭往裡看了一回,隻見林錦樓坐在書案後,齊韶和康仕源站在書案兩側。正說些什麼。書染不敢打擾,便問雙喜道:“大爺說了麼。今晚上在哪兒歇?回內宅不回?”

雙喜搖頭道:“冇說過。”心裡卻直撇嘴,暗想:“書染這是替想給鸞兒說話兒呢。想來她也是個精明人,竟有那樣的堂妹,原本大爺抬舉鸞兒也能讓書染多個倚仗,誰知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倚仗不成倒成了拖累。大爺這些日子都冇待見鸞兒,不就因為當然在幾位公子跟前兒,鸞兒又哭又鬨的折了大爺臉麵,後來也不懂服軟,還犟著,她以為自己是陳香蘭呢,那位活祖宗是三番兩次不給大爺好臉兒,大爺還是顛顛兒的上趕著,冇那個本事還楞充仙女兒,不過就是個通房丫頭,大爺這是晾著她呢。”

書染思來想去,到旁邊小耳房裡取了幾塊點心,用水晶盤子盛了,剛端到門口,便瞧見齊韶和康仕源從屋裡出來,書染連忙躲到門後,見人走了方纔進屋。見林錦樓仍盯著幾張紙出神,便小心翼翼將盤子放下來,看了看林錦樓的臉色,輕言細語道:“大爺,這是新鮮的小點心,都是酥軟的,吃兩塊罷。”

林錦樓看了看點心,便隨手拿了一塊,塞在口中,仍沉思不語。書染又輕聲道:“小砂鍋裡還有雞湯,大爺要一碗麼?”

林錦樓抬起頭笑道:“還是你心細,那些小子們心還是粗了,來一碗罷。”

書染立刻去端湯,回來道:“大爺今兒晚上也彆熬太晚,到了亥時就歇了罷……不知想回屋歇著還是在書房歇?”

林錦樓因想香蘭回了家,正房裡冷清,便道:“在書房罷,夜了有些公事,完了便睡了。”

書染陪笑道:“論理我不該說……可如今也厚著臉皮提一遭……鸞兒早就知道錯了,惹惱了大爺萬萬不應該,這些天她閉門思過,跟我不知哭了多少回……我也是覺著她年輕氣性大,該好好殺一殺性子,也冇睬她,可如今瞧她那可憐模樣,是真知道錯了,大爺就饒她一回罷。”

林錦樓抬頭盯著書染看了一回。

書染忙不迭陪笑,心裡卻直打鼓。林錦樓素來不是好相與的,他盛怒時縱然害人,平靜時卻也自有威儀,讓人油然生畏。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書染,跟爺在這兒玩什麼鬼花活呢,就鸞兒,哭了好幾回爺倒是信,可閉門思過這是騙鬼呢罷?”

書染連忙擺手道:“冇有,冇有,不敢騙大爺。”

林錦樓深深看了書染一眼,又將頭低下道:“你記住了,乾好你本分的事,以後爺房裡的事,你再伸手,可彆怪不給你留情麵。”

書染冷汗已滴下來,逼著手,垂著頭,恭敬道:“不敢,不敢,萬萬不敢了。”

林錦樓淡淡道:“你去罷,今兒是給你的顏麵,晚上我去鸞兒房裡看一眼,倘若你再耍花活,就該知道輕重了。”

書染連聲應了,軟著腿從屋裡出來。冷風一吹,渾身打個寒戰,從衣襟上解下帕子擦了擦汗,暗道:“大爺這是惱了我,鸞兒的事日後萬不能再管了。”一陣後怕一陣後悔,又氣鸞兒不給她做臉,長籲短歎的去了。

☆、168 傷風(二)

林錦樓忙了一回,不知不覺夜已深。桂圓進來添茶,又用銀筷挑亮火光,剛要退下時,林錦樓問道:“什麼時辰了?”

桂圓道:“已經二更,快三更了。”

林錦樓起來伸個懶腰,道:“走罷,回房歇著了。”

桂圓連忙去取燈籠,林錦樓推開門,隻見外頭正是好月色,便道:“不必打燈籠了。”邁步便往回走,待進了垂花門,便往鸞兒屋裡來,還未曾進屋,便在窗戶邊聽到裡頭有人說話。

隻聽書染道:“非要作死,如今可傷了風了,這個天氣還穿夏天衣裳,也是自作自受。”

接著傳來鸞兒的咳嗽聲。

寸心道:“姑娘喝口水歇歇,若是再不好趕緊請大夫來罷。”

鸞兒又一陣咳,道:“不準去!回頭大爺還要過來的,倘若讓太太她們知道我染了病,一準兒就讓家去養著了,我可不回去。”

書染便哄道:“回頭我回大爺一聲,就說你不是什麼大病,不過著涼,請個大夫瞧瞧,就在府裡養著。府裡比家裡乾淨,還有人伺候著,比家裡強。今兒個夜了,明天一早請大夫來。”

話音未落,卻聽見畫眉道:“嗬嗬,這果然是‘朝中有人好辦事’了,前兩個月我犯了咳嗽,本不是傳人的病,還送回家養了半個月纔回來,鸞兒妹妹這樣發熱傷風的,竟然不必出去,還惦記著讓大爺過來,嘖嘖,如今可是換季的時候,沾染了旁人事小,要沾染了大爺可怎麼好呢!書染姐姐,鸞兒妹妹年紀小。不明理也就罷了,你是大爺跟前兒受器重的老人兒了,不該不懂罷?”

鸞兒正躺在床上,聽了這話氣得一軲轆爬起來,嚷道:“畫眉,你說我便隻管衝著我來,說我姐姐不是做什麼?嫌我有病怕染病氣,還不快點從這裡滾了,你坐在這兒都是臟了我這裡的地!”

書染忙按住鸞兒,道:“好端端的怎麼又生氣。快躺下,回頭再受了涼。”

畫眉冷笑道:“好心當成驢肝肺,寸心往我那兒討治咳嗽的藥丸子。聽說你病了纔過來瞧瞧,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敢讓我‘滾’。好,好,好得緊。可記著你今兒說的話,趕明兒個,還不知道是哪個滾呢!”說完站起身就走。

書染忙拉住畫眉,笑道:“她年紀輕不懂事,又染了病,心火肝火都旺。姨奶奶彆跟她一般見識。”

畫眉隻是微微冷笑,對書染道:“你這個妹子太威風了,不單比你威風。還比我這姨奶奶威風,我冷眼瞧著,隻怕原先的大奶奶都比不上她好脾氣了。”哼了一聲往外走。

林錦樓閃身藏在陰影裡,隻見畫眉身姿一搖一扭的往東廂去了。

鸞兒氣得蛾眉倒蹙,亂罵道:“混賬婆娘。打量自己是半拉主子了,眼見著我病了就過來欺負人。趕明兒個你姑奶奶病好了,揭了你的皮,讓你認得我!”

書染勸道:“你這脾氣還不改改,我知你是個要強的,可她怎麼都是姨娘奶奶,你何必跟她彆苗頭。”

鸞兒喘著氣道:“我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她是姨奶奶有什麼了不起,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業緣,怎就料不定我當不成主子奶奶?”

寸心急忙勸道:“姑奶奶,少說兩句,好好歇著罷,隻管養病就是了。”說著上前給鸞兒掖被角。

鸞兒瞪著寸心看。寸心有些怕,卻陪笑道:“姑娘做什麼?想喝水麼?”

鸞兒一把抓了寸心,劈頭蓋臉就打,口中罵道:“作死的小蹄子!誰讓你找畫眉問藥的,我是要死了?讓你巴巴的找那婆娘去。還是你怕我不死,打嘴現世的,讓那妖精過來給我添堵!打死你個冇眼色的爛蹄子!”

寸心又疼又委屈,不由哭起來。書染連忙拉開寸心,擋在她前頭,氣得數落道:“你平白的打她作甚!是你巴巴的支她去找治咳嗽的藥,她尋不著便來找我。這大晚上的,你讓我上哪兒給你弄藥去!因想著畫眉前一陣兒鬨咳嗽,我才讓寸心到她房裡討兩丸兒,誰想她竟自己過來了。”

鸞兒方知打錯了,可她又是嘴硬不肯認的,隻不吭聲,把臉兒轉過去,合了眼躺著。

書染歎了口氣,把寸心拉到外頭安慰,口中正細細勸慰著,卻瞧見林錦樓正站在廊下,心裡一驚,暗道:“大爺在這兒多久了?方纔的話不知聽進去多少。”陪著笑迎上前道:“大爺回來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看了書染一眼,轉身便走。

正此時,喜鵲正抱著盆出來潑水,瞧見林錦樓,忙回去告訴畫眉,畫眉立時從屋裡出來,喊了一聲:“大爺。”走上前滿麵堆笑道:“大爺好些日子冇往我這兒來了,我這幾日得了一宗好東西,請大爺去看一看。”也不管林錦樓是否答應,便扯了他的胳膊往東廂拽。

這廂鸞兒在房裡已聽到書染叫“大爺”,連忙坐起來,也不顧頭暈目眩,一邊理頭髮一邊下床,趴在窗前一看,卻見林錦樓被畫眉扯了去,登時怒極攻心,剛要恨罵幾句,卻頭腦發昏,“哎喲”一聲軟在床上。

畫眉將林錦樓拽進屋,一疊聲吩咐喜鵲道:“快沏滾滾熱的茶來。大爺有兩身家常衣裳在這兒,快取出來。”說著將林錦樓拉到床前,請他坐,又柔聲問道:“大爺餓不餓?我這兒有幾樣糕點,都是大爺慣愛吃的口味。”

林錦樓半合著眼歪在床頭,半晌“嗯”了一聲。

畫眉忙不迭去準備,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對喜鵲交代道:“把罩子裡的心字茉莉香換了,有海棠樣式的暖香,放兩顆進去。”喜鵲答應著去了。

畫眉走到妝台前照了照,又重新補了些脂粉,唇上點了點胭脂,輕手輕腳走到林錦樓身邊坐下,伸手去解他衣上的扣兒,低聲道:“奴家伺候爺把外頭衣裳換了,穿家常的舒坦些。”

林錦樓仍閉著眼“嗯”一聲,隨畫眉擺佈。

☆、169 屏風

畫眉見林錦樓眉頭微蹙,知道他心裡不痛快,林錦樓翻臉不認人的閻王脾氣誰都知道,平日裡旁人若見他臉一沉,保管有多遠躲多遠,畫眉有些後悔自己急匆匆把這霸王拉進來,不知他在哪裡惹了閒氣,倘若自己一個伺候不好,邪火兒就該出在自己頭上了,但此刻隻能強打精神,擰了一把熱毛巾,給林錦樓擦麵。

林錦樓有些不悅。女人間的把戲他知道一二,不過懶得管,都是看他臉色過日子,橫豎還能翻了天?隻是今天鸞兒倒是真讓他有些惱了。他是喜歡鸞兒嬌俏,那一把嗓子也實在難尋,有這兩樣好處在,驕橫些也冇什麼——美人脾氣壞些也是尋常事,他心情好了哄兩句,就當是個樂兒,心情不好就丟開,也礙不著什麼。隻是鸞兒如今不但驕橫跋扈,愈發連規矩都冇了,披頭散髮在床上廝打小丫頭,讓他看著尤為生厭。他晾了鸞兒幾回,冇想到她還冇得了教訓,更變本加厲起來。

畫眉輕手輕腳的解開林錦樓的腰帶,將他外頭的袍子敞開,笑道:“大爺坐起來些,幫你換了衣裳好就寢了。”

林錦樓睜開眼,隻見畫眉正坐在他身邊兒,披了一件水紅色縷金梅花刺繡的褂子,裡頭是白色軟緞的中衣,隱約露出一線大紅肚兜兒,頭髮已經披散下來,散在肩上,襯得一張臉兒愈發白淨,唇兒愈發嫣紅,眼睛水汪汪的,含情凝睇,那一點黑痣也透出十足冶豔來。正俯著身子,纖長的手指頭放在他胸前,微微含笑道:“大爺起來脫衣裳罷。”

林錦樓坐起來,一麵讓畫眉伺候寬衣,一麵問道:“方纔你們在屋裡嚷什麼?”

畫眉一怔。知道林錦樓方纔怕是聽見她跟鸞兒爭持了,便道:“也冇什麼,鸞兒妹妹病了,寸心找我討兩丸治咳嗽的藥,我放心不下,拿了四個梨,一個柑子托了一盤兒過去瞧瞧。誰知她倒不是犯咳嗽,是得了傷風。我因想著不對症的藥不能亂吃,何況她這病還帶沾染的,便說了兩句。誰想倒把她氣性鬥起來,冇白拌兩句嘴,如今我想起來還有些悔呢。她身子不舒坦,我又何必招她。”

林錦樓原本因畫眉方纔說話酸氣,也有些不悅,但這會子聽她認錯,便稍稍好了些。心說這畫眉最大的好處就是有眼色,縱然也有些聰明過了頭,可知道分寸,懂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也會討人喜歡,香蘭但凡有她一半兒就好了。

畫眉見林錦樓容色稍霽。便連忙命婆子抬進來一個炕桌,擺了一食盒酒菜,對林錦樓道:“雖說這夜了吃東西並非養生之道。可大爺這般辛苦,又鮮少往我這兒來,晚上用點酒菜再睡也應是不礙得罷?”

林錦樓笑道:“這話聽著可就有些酸氣了。”

畫眉嗔了他一眼道:“自從大爺有了房裡那仙女兒,倒是把我們姊妹都忘了。也彆怪鸞兒妹妹肝火旺,急著罵人哩。”

喜鵲正在地上的小爐子上篩酒。聽這話暗道:“姨奶奶就是高明,明明自己不痛快。卻能把錯處不動聲色推到鸞兒頭上。”

林錦樓笑而不語。

畫眉見他不否認,也不像往常拿甜言蜜語的話兒來哄她,心裡頭泛酸,臉上卻不帶出一絲來,隻撿了細麵果子放在他麵前小碟兒裡。又把一盤燒鵝挪到自己跟前,親自淨了手,撕了腿子肉餵給林錦樓吃。

林錦樓吃了半盞酒,問道:“你方纔拉爺進來,說有宗好東西給爺看,是什麼?”

畫眉笑模笑樣道:“好東西就在爺眼皮子底下呢,隻是大爺見慣了好東西,不覺得好罷了。”說完名喜鵲退下,眼風往旁邊一掃。

林錦樓側臉一瞧,隻見地上擺著一個孔雀屏風,小巧精緻,共有六扇,用螺鈿鑲嵌而成,並有寶石、碧玉、蜜蠟、琥珀、珍珠、硨磲、水晶、瑪瑙等物,錚光奪目,十分名貴。

林錦樓伸出手摸了摸,道:“這可是稀罕物兒,你哪兒來的。”

畫眉笑道:“這東西原先是個極顯赫人物手裡的,隻是一朝變了天,就流落出來,三轉兩轉的,不知換過幾家的手,最後落到我哥哥手裡。這樣的寶貝他也不敢自己藏著玩,就讓我帶進府來了。”

林錦樓絕頂精明,半眯著眼似笑非笑道:“畫眉,你可是個精乖的猴兒,還跟我耍大刀,嗯?這東西一見就不凡,怎就到了你哥手裡?可彆是惹了什麼禍了罷?”

畫眉連忙擺手道:“冇有冇有。這東西原先是在個富商手裡的,後來他一死,子孫也都不是成器的,跟我哥哥吃酒耍錢時,把這寶貝輸給他了,哥哥把屏風送了我,我呢,心尖子上就大爺一個,就把它獻給爺了。”

林錦樓聽得分明,當下知道這玩意兒必是杜賓做了局才得手的,但是賭錢贏來,也算過了明路,又通過她妹妹帶進林家,暗讚這小子有心計。圍著屏風上下看了一遭,笑道:“你們這兄妹真是好一對兒小妖兒。”他本就有意提拔杜賓升個七品的副斷事,看著畫眉目光殷殷切切的,剛想提一句,又住了口,隻吃酒不提。

畫眉知林錦樓這算收了,心裡鬆口氣,見林錦樓毫無表示,又不免失望,想到來之前杜賓同她道:“林錦樓哪裡是缺銀子的人,旁人要送,他還不一定收,可若是收下,即便嘴上不說,也是有意要提拔我了。”杜賓倘若有了好前程,她也便有了靠山和依仗。畫眉心中定了定,愈發溫順嫵媚,殷勤伺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畫眉見林錦樓臉上逐漸有了笑意,便也恣情起來,向林錦樓身上靠去。林錦樓已有時日未同畫眉親熱,見她嫵媚作態,心裡也有些火,便坐起身,捏了畫眉的下巴道:“說說,想怎麼伺候爺?”

畫眉咯咯笑了一聲,用袖子掩了口笑道:“大爺知道還問人家。”

林錦樓便將畫眉摟過來親了親臉兒,隻聞得鼻端一股子香粉味兒,若是原先,他倒不放在心上,哪個女人臉上不用脂粉?隻是香蘭是不愛塗脂抹粉的,一張臉兒滑嫩嬌軟,讓他愛不釋手,畫眉塗了層層脂粉的便覺出澀重。他盯著畫眉的臉兒看了片刻,隻見她臉上畫了極濃的妝,遠看覺得美豔,近看卻覺得跟假臉似的,登時便有些興味索然。

☆、170 夜訪

林錦樓將畫眉推開,蹙著眉問道:“你臉上怎麼塗這麼些脂粉?”

畫眉一怔,堆了笑道:“尋常就愛用些脂粉,已經慣了,不用就不自在似的。”說著又靠上去,酥胸半露,眼波嫵媚,一手將裙子解了,露出修長的*,一手探到他衣裳裡來回撫弄。

林錦樓受用,一手揉上畫眉的腰,可抬頭又瞧見她臉上濃豔的脂粉,怎麼瞧怎麼敗興,遂不耐煩的擺擺手:“去去,給爺洗了去。有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臉上塗這麼些瞧著亂鬨。”

畫眉卻坐在林錦樓腿上著冇動。

“嘖,讓你洗去,怎麼還坐著?快去快去,洗完了再過來伺候。”

畫眉隻好慢吞吞站了起來,趿著繡鞋,一步一蹭著走到盆架子跟前,她身上穿得略微單薄,可手心裡竟全是冷汗。她是萬萬不願在林錦樓跟前卸妝的。她從開始留頭開始,便學會精容修飾,黛筆描眉,茉莉粉擦麵,胭脂潤顏塗唇,對鏡子往往要畫上一個時辰。畫眉瞧著自個兒脂光粉豔的模樣比不化妝時出挑靚麗許多,那一層層香粉細白,將她臉上不儘如人意之處皆蓋了個乾淨,慢慢的,便不敢不塗脂粉就見人。同林錦樓一處時便愈發濃妝豔抹,從不敢洗臉,幸而他也多半晚上來,燭光黯淡也瞧不出什麼,卻不知為何今日突然問起來。

畫眉手伸到盆子裡,卻遲疑著不敢往臉上潑水。林錦樓是個養脂粉好顏色的風流種,倘若讓他瞧見她卸了妝的模樣,興許她就能因此失了寵。

她轉過身,強笑道:“這盆子裡的水涼了,我讓丫頭們換一盆去。不如咱們先吃酒菜,等夜了安歇了我再去梳洗。”

林錦樓端著酒杯手上一頓。抬眼問:“怎麼啦?不敢洗?難不成洗了脂粉,你臉上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畫眉臉上一白,強笑說:“不是,瞧爺說的,我臉上還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那怎麼不洗乾淨了?頂著一張花臉,爺看著鬨心。”

“爺,您還讚過我臉上的胭脂顏色好呢……好,好,我這就去洗……”畫眉見林錦樓挑眉,心裡便發怵。不敢再分辯,隻得去洗臉,剛讓喜鵲拿大毛巾將衣襟掩上。便聽見有敲門聲,書染站在門口,硬著頭皮,乍著膽子道:“大爺,方纔老太爺打發人過來。讓大爺明兒箇中午陪他用飯。”

林錦樓一怔,摸了摸鼻子,暗道祖父鮮少出院子,連兒孫們請安都嫌煩,倘若不是得了什麼風聞,是不會叫他過去的。可他近來也冇乾什麼出格的事……他在家裡唯一忌憚林昭祥,那老頭兒彷彿一眼就能瞧到他心裡頭去,如今他雖然老了。卻還是一頭猛虎,打盹時候雖多,可把持整個林家上下,所作決策無遺漏算,讓他從內心敬畏。

正思索間。又聽書染道:“回稟大爺,鸞兒身上不好了。渾身發燙,開始說胡話,隻怕等不到明兒個早晨,這會子就該請個大夫進來。”

屋中靜了半晌,書染死死攥了拳垂頭等著,隻聽林錦樓道:“去請罷,拿牌子請濟安堂的大夫,讓老嬤嬤從角門引進來。”

書染答應了一聲去了。

林錦樓把筷子往炕桌上一扔,囔囔道:“真是家裡外頭,冇一樣讓人省心的。”見畫眉磨磨唧唧還冇洗臉,他心裡正煩,看畫眉便更不順眼,站起來便推門回了正房。

蓮心已得了喜鵲的信兒,說林錦樓晚上在畫眉房裡歇著,冇料到林錦樓又回來,隻見還有半壺溫水,便忙不迭到後頭燒熱的,暖月湊上前搶了替林錦樓換衣裳的差事,如霜便去鋪床,汀蘭帶幾個小丫頭去準備盥洗之物。

林錦樓一會兒挑剔水熱了,一會兒嫌茶水不滾,一會兒罵暖月笨,連個腰釦兒都結不下來,屋裡丫頭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兒都不敢出,林錦樓乾脆一揮胳膊道:“滾滾滾,都給我退下去!”

丫鬟們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散了。

林錦樓往床上一躺,想到林昭祥要見他,便覺得腦裡一團亂,想躲到衙門裡不見,可想到他祖父發威什麼萬一有個什麼不好,自己抹脖子都不夠謝罪的,還是算了。他翻了個幾個身,越來越心煩,嘴裡罵了幾句,乾脆坐起來,也懶得叫丫鬟了,三兩下將衣裳穿了,邁步往外走,在十錦格上值夜的嬤嬤連忙過來問道:“大爺往哪兒去?”

林錦樓胡謅道:“營裡有要務,必須出去一趟。”大步便走出去。待過了垂花門,守門的小廝見林錦樓出來了,趕忙跑後頭推醒吉祥和雙喜道:“兩位爺,快起來罷,大爺要出門了!”

這兩人忙不迭穿了衣裳出來,果見林錦樓站在二門處。

吉祥抹了把臉,上去道:“這麼晚了,大爺要去哪兒。”

林錦樓道:“宅裡怪悶得慌的,呆不住,出去逛逛。”

吉祥和雙喜對望一眼,雙喜道:“這麼晚了,外頭宵禁,大街上也無甚好逛的,能去的隻有怡紅院了,大爺有日子冇去過,那兒的龜奴還送來一條蕊仙親手繡的五彩鴛鴦帕子要送大爺呢,說蕊仙姑娘天天念著大爺,眼睛都哭腫了。”

林錦樓嗤嗤一笑:“婊子的話還能當真?帕子甭給我,給小三兒罷,他不是惦記著蕊仙麼。”

雙喜一聽這話便知林錦樓不願去怡紅院了,又道:“那就倚翠閣?聽說來了個能彈會唱的姑娘,會整整一套的《青雲緣》,長得那叫一個俊,都說冇那麼標緻的了。”

林錦樓臉上還是不樂。

吉祥聽了愈發不像,悄悄踢了雙喜一腳,看著林錦樓的臉色,堆著笑道:“那些地方遠,這麼晚了,路上又黑,打燈籠也難走,不如挑個近處,依我看,不如去陳家去找香蘭姑娘。”

雙喜直著脖子道:“陳家?那豈不是比倚翠閣還遠?”

吉祥忙又踹了雙喜一腳,仍陪笑道:“小的看陳家正好。一來香蘭姑娘在家住了兩天了,怎麼都想大爺了,大爺晚上一去,正好圓了她的相思,能瞧出大爺待她多關心體貼,還不感動歡喜得跟什麼似的;二來,咱們這回去,正好白天就順道接她回來。三來,抄小路走,陳家是熟近的呢,正正合適。”

林錦樓道:“那就備馬,去陳家。”雙喜和吉祥一溜煙兒跑去拉馬了。

主仆三人從側門走了。吉祥熟門熟路,領著眾人到了陳宅,雙喜自去砸門,此時人都已睡了,院中的狗聽了聲響先吠叫起來,守門的劉婆子急忙來應門,隻聽雙喜道:“陳掌櫃,我們是林家的,開門來!”

劉婆子一聽這話,將門打開,提著燈一照,隻見林錦樓正站在門外,登時魂魄都唬飛了一半,忙不迭的往院子裡讓。正房及東西廂房的燈也都亮起來,陳萬全披著衣裳出來,見林錦樓正站在院子裡,嚇得腿都軟了,臉上忙擠上笑,拄著拐迎上前,說話都不利索,道:“原,原,原來是大爺來了,快,快屋裡坐。”又大聲嚷道:“趕緊的,燒水沏茶!”

香蘭也早就睡了,忽然聽外頭砸門,又聽院子裡亂鬨哄的,又有人高聲道:“林大爺來了!”哪裡還躺得住,以為出了什麼事,趕緊起床,披了一件厚披風便推門出去看。

林錦樓還在院子裡站著,聽見動靜,瞧見香蘭正站在廂房門口,便走了過去,扭頭對陳萬全道:“你們不必忙,香蘭伺候我便是了。”一推香蘭,便進了屋。

陳萬全隻覺得林錦樓這般做不合儀,正遲疑著,吉祥是有眼色的,忙拉著雙喜過去跟陳萬全寒暄。陳萬全知這二人在林錦樓跟前極有頭臉,也十分賠著小心,問道:“大爺這麼晚來,是來接蘭姐兒回去麼?”

吉祥笑道:“這倒不會,隻怕今兒晚上要在這兒住了,我跟我兄弟還得跟陳掌櫃討個住處。”

陳萬全忙命人打掃屋子,取被褥等,花菜自去安置馬匹,忙亂了好一陣子方纔安靜下來。

卻說林錦樓進了屋,先聞得一陣暖香之氣,讓人無端舒坦。環顧四周,隻見迎麵牆上供著一幅《水月觀音》,乃前朝的古畫,兩旁掛著對聯“幽蘭明月風一夢,深院瑣窗雨三更”,最上楷書“嘉蘭軒”三個字。下設條案,兩旁擺著水晶囊,裡頭插著大把的菊花,朵朵碗口大小,條案當中一隻蓮花鼎,當中熏香已將燃儘,隻有若有似無的有一縷細細的煙。

窗上都糊著茜色的窗紗,左側一張繡床,掛著蔥綠色的繡錦幔帳,旁邊設海棠鞮紅小幾子,幾上擺著茗碗痰盒等物,床前兩張繡甸矮椅,旁邊放對鮫綃錦帨。窗前一張竹子湘妃榻,上麵已鋪了華茵錦緞的褥子,擺幾個綠色閃紅的靠背墊,散著幾冊書,顯是香蘭看完丟在那兒的。

林錦樓撩開幔帳坐在床上,伸手一摸,被窩尚是熱的,忍不住躺了下來,隻聞得被褥見一陣幽香。香蘭捧了托盤從外頭進來,見林錦樓四仰八叉在床上躺著,咬了咬嘴唇,走到跟前道:“大爺請用茶。”

☆、171 夜訪(二)

林錦樓懶洋洋的看了香蘭一眼,道:“放幾子上罷。”

香蘭便將茶擺在幾子上,林錦樓長臂一伸,握住她的小手,將她拉到床邊道:“坐這兒。”香蘭坐下來,忍不住問道:“三更半夜的,你怎麼來了?”

林錦樓摩挲著她的指頭,漫不經心道:“爺在家裡悶得慌,出來遛遛,正巧走你家門口進來瞧瞧。”說完坎兒坎兒笑道:“高興不高興?”

香蘭一點都不高興,暗自腹誹,大半夜閒著難受就闖到她家裡擾人清夢,還一副施恩的嘴臉,林錦樓真個兒活脫脫的霸王。且當著她爹孃的麵,大半夜就往她屋裡鑽,分明是他冇廉恥,可香蘭卻覺著尤其難為情。

她垂著臉兒不說話,林錦樓追問道:“問你話呢,高興不高興?”

香蘭隻得道:“我家裡茅簷草舍,隻怕慢待了大爺。”到底也冇說自己高興還是不高興。

林錦樓渾然不在意,笑道:“行啊,回家冇呆兩天你就懂事兒了。你家裡是小了點,忒窄,回頭也該搬個地方。”

香蘭低著頭撇了撇嘴。

林錦樓半坐著靠在床頭,朝四周看了看,道:“你這屋子裡擺設挺雅,那副對聯是你寫的?”

香蘭“嗯”了一聲。

林錦樓道:“上聯不錯,下聯有些悲了。”

香蘭心道:“你隻會喜歡什麼‘軟玉溫香抱滿懷,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之類的淫詞豔曲,哪裡會評清雅些的。”也不接話,想把手抽回來,可林錦樓握得緊,便隻好隨他去。

林錦樓說了這兩句。便不知該說什麼了,隻見香蘭素著一張臉兒,低眉順眼的,頗有宛轉蛾眉遠山色的的姿容,心頭微癢,伸手便在香蘭臉上捏一把,隻覺軟膩,便抓了她胳膊,將她整個人都提到跟前親上去。香蘭吃一驚,連忙掙紮。林錦樓嘻嘻笑道:“噯噯噯,不過親兩口,你躲什麼。”

香蘭生怕他起了興兒。忙央告道:“這是我家裡,大爺開恩罷。”

林錦樓笑嘻嘻道:“親兩口,親兩口就開恩。”

香蘭唯恐旁邊屋裡的丫鬟們聽見,便隻好讓林錦樓親了幾下,忽覺下身被頂著。知他已動了情,連忙掙開,臉已經紅了,躲到幾子後頭,將茗碗朝林錦樓推了推道:“大爺用茶罷。”又丟下一句道:“我去給大爺端些吃食過來。”忙不迭的掀簾子出去了。

林錦樓長長吐了口氣,心道這小妮子就是彆扭。從床上起來在房裡轉了一圈兒,又到書案跟前,一一看過桌上的文房四寶。又翻看書架子上的書。

香蘭磨蹭了好一陣子才端了個托盤進來,上頭有兩碟果子糕餅,還有一壺熱茶。

林錦樓道:“不用忙乎了,家裡剛吃了一回過來,添些熱茶就是。”一麵說一麵看她屋角擺著的一張古琴。撥弄了兩下,問道:“你還會彈琴?怎麼冇告訴爺?”

香蘭忙道:“我哪裡會彈這個。這是我爹收來的老物件,一時半刻的冇個人買,就先放在我屋子裡了。”

林錦樓惋惜的搖了搖頭:“嘖嘖,你那小手兒指頭長,學這個正正好,琴也甭賣彆人了,回頭帶回去,請個師傅教你彈。”

香蘭冷笑道:“我們一家就指我爹賣古玩餬口,我把它帶回去,家裡指什麼吃飯呢。”

林錦樓哼一聲道:“瞧你那財迷樣兒,琴算爺買的,回頭給你爹銀子總成了罷?”

香蘭也不理他,隻管將托盤放到炕桌上,將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又去添茶。

林錦樓對香蘭房裡的東西每樣都好奇,連熏香的鼎都打開罩子來看看,又去翻騰她擺在妝台前頭的脂粉頭油。一扭頭,瞧見香蘭正坐在湘妃榻上盯著鞋尖兒發怔,便走過去道:“想什麼呢?”

香蘭不自在的微微挪了挪身子,小聲道:“冇什麼。”

林錦樓坐在香蘭身邊,道:“這兩天都在家裡乾什麼了?”

“冇什麼,就是陪爹孃說說話兒。”

“哦,都說的什麼話?”

香蘭道:“就是些家常話,誰還特地記著。”又道:“都折騰到這個時候了,大爺早些睡罷。”說完走到床前,重新鋪了褥子,將自己的被拿給林錦樓蓋,又取了個桂花香餅兒,點燃了放到蓮花鼎裡,仍把罩子蓋好,又將茶碗推了推道:“大爺要熱水洗漱麼?”

林錦樓道:“在家洗過了。”看碟子裡有塊桂花糕,顯是新蒸的,便拈了一塊吃,用香蘭的牙粉擦了牙,把茶端來漱口。

香蘭伺候他寬衣,林錦樓坐在床上,又見香蘭打開櫃子取新被褥,不由奇道:“床上的褥子不是剛鋪了?”

香蘭道:“大爺睡罷,我在榻上鋪了睡。”

“誰讓你在榻上睡了?過來。”

“床上窄,我在榻上睡就好……”

“讓你過來,不聽話是罷?”

香蘭隻好過去,林錦樓讓她吹了燈,將幔帳從銀鉤上取下,便拽她上床來,跟他一處躺著。林錦樓見香蘭仍穿著水田褂子,便伸手去脫她衣裳。

香蘭嚇了一跳,忙按住林錦樓的手道:“大爺,晚上冷,我穿著衣裳睡。”又小聲央告道:“這是在我家裡,不好要水……”說完臉已經紅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仍去剝她衣裳,香蘭手忙腳亂也不敵林錦樓力大,三兩下被剝得隻剩了肚兜,林錦樓卻將她攬了,懶洋洋說了聲:“睡了。”

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過了片刻才聽身後林錦樓呼吸綿長,她瞪著帳子看了好半晌,雖然再進林家也有了些時日了,可她隻要跟他相處便如鋒芒在背,渾身不自在。她愣了好半晌,方纔合了眼慢慢睡著了。

一宿無話。

第二天早晨,天還矇矇亮,春菱等人便起來了,忙不迭預備洗漱之物,這廂廚房裡灶台上也開始精挑細做。香蘭一整夜睡得都不太踏實,外頭一有動靜她便醒了,見林錦樓還睡著,便輕輕悄悄的起來,摸索著穿了衣裳,掀開被子,下了床。

到隔壁屋裡洗臉梳頭,重新換過衣裳,這時屋中林錦樓有了動靜,春菱等人忙拿著銅盆毛巾等物進了屋。一時忙完,早飯也做得了,林錦樓對香蘭道:“讓他們把飯擺堂屋去,跟你爹孃一塊兒吃。”

春菱聽見趕忙出去張羅擺飯,這廂陳氏夫婦聽說林錦樓要跟他們一起用飯,陳萬全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渾身亂抖亂顫,坐都坐不穩了,對薛氏道:“要不,要不就跟林大爺說我昨晚上染了風寒,這飯就甭吃了罷。”

薛氏心裡忐忑,聽了這話便怒道:“你這當爹的怎麼不給女兒長臉,怎能告病糊弄過去呢!”

陳萬全無法。夫妻倆趕緊翻箱倒櫃,將最體麵的衣裳拿出來換了,在廳裡巴巴站著等著。

不多時,林錦樓便到了,香蘭跟在他後頭,廳裡鴉雀無聲,林錦樓先坐了下來,看陳氏夫婦還在一旁站著,便對香蘭笑道:“怎麼還不讓你爹孃坐下來。”說著去拉香蘭的手。

香蘭身上一僵,又悄悄把手抽回來。林錦樓臉上有些不悅。陳萬全堆著笑,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大爺坐上吃,我跟蘭姐兒她娘在這頭小桌兒上吃便是了。”

林錦樓也不再讓,點了點頭,笑道:“昨兒晚上是冒昧叨擾了。”

陳萬全本來已在小桌旁坐下,聽了這話又立刻彈了起來,點頭哈腰道:“不敢不敢,怎麼能說叨擾,大爺能來,是小人的福氣,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香蘭看陳萬全諂媚的模樣,心裡難受得不行。林錦樓眼風一掃,見香蘭眉宇間隱帶哀愁之色,心中又不喜,皺著眉頭,拿了筷子開始吃飯。

屋裡一時寂靜無聲,連碗筷相碰的聲音都少聞。陳氏夫婦根本吃不下,不過應付而已。好容易林錦樓吃完出去了,陳氏夫婦方纔鬆了一口氣,全身都癱軟下來。

卻說林錦樓這頓飯吃得也不爽快,半陰著臉回到香蘭房裡,春菱等人一見林錦樓這臉色,一個個噤若寒蟬,春菱隻過去端了一碗茶,便“嗖”地跑出來不見人了。

林錦樓灌了半碗茶,把茶碗“咣噹”放在書案上,一手叉著腰直運氣。自個兒昨晚上大半夜過來瞧她,放哪個妞兒身上不得感動得哭天抹淚兒,給祖宗燒大香去,也就她,平白長個好樣子,淨知道噁心人,好像他過來是讓她受刑似的,昨兒晚上一句噓寒問暖的話冇有,跟他說話就跟嚇著似的,今天早晨吃飯還跟他哭喪臉。

林錦樓恨恨罵道:“白眼兒狼,真他媽的白眼兒狼!”怒得將案頭擺著的幾冊書全揮到地上去了。

香蘭安撫了爹孃,本要硬著頭皮進屋,剛走到門口便聽見屋裡“劈劈啪啪”一陣亂響,不由縮了脖子,輕手輕腳走到窗前往屋裡看了兩眼,不敢再進去了。

林錦樓眼風一掃,忽見那幾冊書底下似是壓著一把扇子,拿出來展開一瞧,隻見扇麵上畫了一汪碧水並一座遠山,意境極佳,扇子落款處寫了宋奕飛三個字,並又一方長圓形的印。

☆、172 發怒

香蘭站在窗前看見林錦樓居然拿了宋柯送她的扇子,登時驚得臉色發白。那扇子是她放在抽屜當中的,昨日悄悄翻檢出來,她摸著那精巧的碧玉青蛙扇墜子隻是出神發呆,忽然想起在宋家的時候,宋柯臨窗寫字,她從屋中端出來一杯荔枝飲,又用銀簪挑亮蠟燭,湊過去一看,卻見宋柯在這扇子題了一首詩,寫的是:“惜春掬夢花已遲,

愛憐薄衫低髻子。

香粉玉闌對月暈,

蘭幽情濃可相思。”她剛要笑宋柯竟寫閨閣之聲,可再看,卻發覺是一首藏頭詩,將這四句第一個字相連,便是“惜愛香蘭”。她當時便紅了臉,心裡好像揣了一隻小兔兒怦怦亂蹦,臉燙得好像火一樣燒,可又有說不出的甜蜜。

宋柯側過來臉,對她微微笑著說:“你看我寫得好不好?你總說要我在扇子後頭題首詩,這首喜不喜歡?”

她當時說了什麼呢?

香蘭卻發覺自己記不清了,她喉嚨彷彿哽住,那扇子也不敢展開看,如同燙手的山芋,胡亂塞在幾冊書底下,便逃離了這屋子。

可這扇子今日忽然被林錦樓拿了出來,香蘭大驚,連忙推開門進去,口中道:“那是我的扇子,昨天我……”

隻見林錦樓慢慢轉過身,盯著香蘭,滿臉的寒霜,眼神陰冷暴戾。

香蘭心裡一顫,撲過去拉林錦樓的手臂,央求道:“求求你,把這扇子還我罷。”

林錦樓揮開她,看她撲倒在書案上,手掂著那扇子,冷笑道:“‘惜愛香蘭’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可惜當初好端端一對兒小鴛鴦。瞧瞧如今是什麼模樣。聽說宋柯的老婆已經有了身孕,兩人恩愛得宋柯連通房丫頭都冇收一個,真枉費你一腔癡情付諸東流。”一麵說雙手把那扇子撅成兩截,又在掌心裡碾個粉碎。

香蘭聽了林錦樓的話,又見那扇子碎得不成形,隻覺萬念俱灰。她已對宋柯不抱什麼奢念,卻忍不住想起他,跟他一段時光是她心底裡的珍藏,在林家寂寞無望的日子便拿出來偷偷的想一想,給自己鼓一鼓力氣。告訴自己遲早有一日能過上那樣有人溫柔嗬護的日子。那扇子是她從宋家唯一帶走的東西,可如今林錦樓將她僅有的一點念想也毀了,她渾身顫抖。衝過去搶那扇子的殘骸,一把將那隻碧玉青蛙的墜兒握在手裡。

林錦樓冇料到香蘭會從他手裡搶那支離破碎的扇骨,愈發火冒三丈,他幾時受過這樣的窩囊氣,他又何曾討好過女人。他的臉麵被她落個乾淨,到末了,竟不值宋柯那一把破扇子!

林錦樓上前一步,一把便捏了香蘭的脖子,將她提起,咬著牙道:“好。好,好,不識抬舉的賤人。你可真對得起我!”

香蘭好像一隻瘦弱的貓兒,頭目暈眩,無力的掙紮兩下,隻覺不能呼吸,難過已極。意識也漸漸遠了。她覺著自己快要死了,其實一口氣不來。死也是個解脫,隻是她爹孃該怎麼辦呢?

此時小丫頭畫扇端了茶進來,見林錦樓抓著香蘭,尖叫一聲,手裡的托盤掉在地上,茶碗“劈裡啪啦”摔個稀巴爛。薛氏尋聲跑來,往屋內一望便嚇個半死,叫道:“大爺手下留情哇!”便衝進去,跪在林錦樓腳邊拽著袍子哭道:“大爺開恩罷!饒了蘭姐兒罷!”一邊說一邊咚咚磕頭。

香蘭隻覺脖上一鬆,整個人便癱軟在地上,撞歪了一張椅子。

薛氏撲到香蘭身上哭道:“蘭姐兒,蘭姐兒,你怎樣了?”

香蘭連連咳嗽,眼前金星直冒,喘得說不出話,喉嚨火辣辣刺痛。

林錦樓陰冷的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走過去,冷酷道:“爺是待你太好了,讓你連自個兒的身份都不清楚,今兒個讓你長記性,趕明兒個倘若再來一出,可就彆怪爺當真弄死你。”

薛氏還抱著香蘭低聲啼哭,陳萬全聽見響動已從堂屋裡趕過來,站在視窗探頭探腦,搓著手不敢進來,急得滿頭都是汗。

林錦樓邁步走出去,陳萬全蜷肩縮頭,貼在牆根站著,恨不得消失了纔好,林錦樓卻停住腳步,對陳萬全冷冷道:“給她收拾東西,送她去林家。”

說完大步走出去,喝道:“馬呢?馬呢?!禽鬼吊猴的畜生,冇見爺要走嗎,還不把馬牽過來!”吉祥趕緊一溜煙兒去牽馬,林錦樓上馬便勒韁繩一路狂奔而去,吉祥和雙喜也連忙跟著去了。

薛氏、春菱等人將香蘭抱到床上,薛氏撥開香蘭頭髮一看,隻見脖上已腫起高高的指痕,青青紫紫,道:“這是怎麼回事?方纔不是好好的……”說著便哽咽起來。

香蘭握了握薛氏的手,搖了搖頭。陳萬全也湊進來看,又立刻出去命花菜請大夫,苦著一張臉,彷彿立時要哭出來似的,坐不穩站不住,口中隻管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春菱已命畫扇端了盆冷水來,繳了冷毛巾敷在香蘭傷處,眼裡也含了淚兒,低聲道:“前一陣子姑娘不是想開了麼,處處順著大爺,不是也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怎樣?大爺生了氣,你哄幾句不就冇事了?”

薛氏也抹眼淚兒道:“萬一他真火起來,要了你的性命,你讓娘可怎麼活……”

香蘭說不出話,隻是又握著薛氏的手,搖搖頭。

一時春菱端了一碗溫水,扶著香蘭喝了兩小口,喉嚨疼得吞嚥不能,又怕薛氏等人擔心,強行嚥下,又要嘔出來。她躺了一會兒,大夫便來了,春菱將帕子掩在香蘭臉上,大夫說了一句:“得罪了。”上前診治一番,隻說外傷,開了方子去了。劉婆子急忙拿了藥方子去抓藥,不多時,畫扇便用砂鍋在院兒裡熬上,用蒲扇煽火。

整個陳家一片寂靜,香蘭脖子上塗了藥膏,在床上靜靜躺著,緩緩攤開手,那隻碧綠的玉青蛙便趴在她掌心上。她不知道林錦樓還會如何,但方纔在屋裡冇掐死自己,想來是不會要她的命了。方纔林錦樓氣得不輕,想來這一樁事噁心了他,日後待自己的興趣也就淡了。父母知道自己這樣的境遇,再圖謀離開林家之事也方便多了。她將自己這些日子想的計劃又細細想了一遭,想到腦仁生疼,昏昏欲睡。忽見蕭杭走進來,跟她訴說前世夫妻的情分,又見蕭杭變成了宋柯,跟她說:“這一世我已娶妻生子,你我之間不管多少情意,都忘了罷。”她恍恍惚惚說:“好,都忘了,原本也是要忘的。”可喉嚨疼痛難忍,竟一句都說不出。隱隱約約聽見抽泣的聲音,薛氏和春菱的聲音便若有似無傳來。

“……好孩子,跟我說實話,在林家的時候,大爺也這樣對我們家蘭姐兒麼?”

“瞧您說的,哪可能呢。大爺就這個脾氣,今天肯定是兩三句話不對付,這才動了怒,平日待姑娘是極好的,您可彆多想。”

“唉,我怎麼能不多想……今天這事,活活嚇掉我半條命……能不能跟大爺說說,讓我也進府去,掃地洗涮都使得,跟在蘭姐兒身邊,能看著她就好……”

“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兒,您可是太太,哪能讓您做這個……”

薛氏一連串長籲短歎。

香蘭艱難坐起來,薛氏和春菱聽見動靜立時走進來。香蘭使了個眼色,春菱便退下了。薛氏愁眉苦臉,含淚問:“怎麼就鬨到這般田地了?”

香蘭去握薛氏的手,隻覺她掌心冰涼,因嗓子疼痛說不出話,便用氣息小聲道:“日後不會了。”

薛氏眼淚又掉下來,恨得罵道:“都是夏家惹得橫禍!你何至於受這樣的作踐,伺候那樣土匪,倘若丟了命,可叫我怎麼辦呢!”

正說著,陳萬全又進屋,手裡捧著一碗藥,道:“閨女,藥得了,趁熱喝。”說著將薛氏擠開,勺子舀了舀藥汁兒,抖著手餵了香蘭一口,香蘭喉嚨劇痛,隻好徐徐嚥下。陳萬全見香蘭臉色比先前好了些,心裡也不由寬慰,又歎道:“大爺怎麼好好的動了氣,你們到底爭持些什麼?昨兒個大爺能來,就是給了咱們天大的臉,你怎麼還是忍不住這脾氣,非要得罪他呢。”

薛氏怒道:“放屁!要不是你,蘭兒怎就落到他手裡,你冇瞧見她方纔連命都要冇了麼。縱蘭姐兒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能要人性命呀!”

陳萬全又唉聲歎氣起來,起身道:“大爺說要你回府,方纔林家已打發馬車來,我先去打點些銀子,讓你歇一會兒再去……”說著也紅了眼眶,便這樣去了。

香蘭暗道:“不能因著我,再讓爹孃擔心。”便打起精神,忍著痛處將那一碗藥儘數灌下,藥過之處,喉嚨裡便有了清涼之意,緩了好一會兒,才嘶啞著聲音,低聲道:“我冇事,娘彆胡思亂想。他在林家時也不曾這樣……”又道:“記著我說過,遲早要離開林家,今天遇了這樣的事,我已明白了,日後不會再讓自己吃虧。”又悄悄對薛氏囑咐了兩句。

☆、173 義助

紫檀幾上安放的玉爐香鴨沉煙嫋嫋,象牙扶手嵌螺鈿竹藤湘妃榻上鋪了秋香色金錢蟒厚褥,榻邊的海棠洋漆小幾子上擺了銀抹金花鳳八寶盒,裡頭有幾樣蜜餞果子,另還有凍石蕉葉杯,春菱輕手輕腳走過來,提著青花石榴瓷壺,往內續了琥珀色的香茶。

香蘭披了件桑染色的棉綾褂兒,坐在榻上做鞋,將底子納得厚厚的。春菱添了茶,便跟蓮心、書染等小聲商量著換過冬的床褥幔帳和椅搭,終於選了幾種呈到香蘭跟前讓她來挑。

香蘭愣了愣,冇料到這麼快便深秋了。她從家裡回來已經七八日,林錦樓待她極冷淡,一張臉烏雲密佈,話也不說一句,整個知春館都噤若寒蟬,蓮心和春菱等人伺候都屏息凝神,唯恐惹林錦樓不快。隻是林錦樓仍和她一處在正房床上安歇,她每天晚上都團成一個團兒,縮到牆角,林錦樓睡熟了會翻身將她抱住,每次都讓她驚醒,卻躲不開他的手臂桎梏。她便默默的忍,好一會兒才能再度入睡。昨日報來的喜訊,林錦樓果然升了從三品的指揮同知,闔府上下喜氣洋洋,前來造訪之人絡繹不絕,他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可天不亮便起來去練武。臨走前交代晚上不回來吃,香蘭躺在帳子裡聽到,不由大大鬆了一口氣。

這廂蓮心還等她挑顏色,香蘭便點了個蘇芳色的,書染便張羅著換上了。

小鵑看了看香蘭手裡的活計,便笑道:“鞋底子這麼厚,穿著也不好看。”又看笸籮裡堆的都是些粗厚的布頭,雖密實,卻都是藏青、靛藍的顏色,便道:“你怎麼用這樣的做鞋麵?櫃子裡綢緞多得是,前一陣子裁新衣還剩了不少緞子呢。用那個粘鞋好看。”說著便要去拿。

香蘭忙攔道:“天要冷了,穿厚些暖和,綢緞的太單薄了。”聽到院子裡一陣喧嘩,又說又笑的,因問道:“外頭怎麼了,熱鬨成這樣。”

小鵑便出去問,片刻回來道:“外頭來了個女神仙,是附近水鏡觀裡的,都叫她崔道姑,大太太樂善好施。每年都給她道觀裡捐香油錢,她便來府上走動。前幾日園哥兒病了,大太太往觀裡點了一盞大海燈。崔道姑得了信兒便上門來請安了。她剛從太太房裡出來,便往咱們這兒來,姑娘要不要見?”

香蘭皺了皺眉。她對這崔道姑倒是有些耳聞,據說年輕時是個頗為風流的人物,長得有兩分顏色。還會弄風姿,同道觀裡另兩個年輕的道姑做皮肉行當,卻做得極隱秘,隻有些相熟的人纔來留宿,表麵上卻一副道貌岸然模樣,四處化緣做法求人家錢銀。後來年紀漸漸大了。就買年少整齊的女孩子回來,說是收徒,實則逼良為娼。在紈袴膏粱間名聲很響。有個諢號叫“花姑子”,隻是旁人不知情罷了。

香蘭的師父定逸師太卻知道當中勾當,告誡香蘭遠離此人,故而小鵑這一提她便想了起來,便道:“不見。就說我身上不舒坦。”

暖月正給椅子鋪厚坐褥,聞言忙道:“姑娘怎麼不見見?這崔道姑極有名的。三爺染了風寒,這崔道姑隻做了個法就好了呢!”

香蘭道:“我又冇病,見她做什麼?不見。”

暖月道:“有病冇病的見見都好,她會相麵卜卦,趨利避害,極靈驗的呢!”

香蘭看了暖月一眼,道:“我說不見。”

暖月還要勸,香蘭直直盯住她道:“我說了,不——見——”

暖月有些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香蘭這一回從家裡回來,是讓人扶著進屋的,脖子上紫黑的指痕,觸目驚心,林錦樓又是一張黑臉,任誰看了都能猜測出陳香蘭招惹了禍端惹林錦樓大怒。背後好多人幸災樂禍,猜香蘭立時便要失寵了,她也是這樣日夜盼著。誰知林錦樓卻仍把她留在身邊兒,吃穿用度絲毫未變。他昨日升了官,賞他房裡人喜錢,連畫眉都隻得了二十兩,他竟然給了香蘭五十兩,地位悍然未動。

且香蘭這次回來,也有些地方與往常不同了。原本她成天畫畫看書發呆,凡事冇個主意,任人決斷,好像往她身上戳根針都不覺得疼,她們背後都叫她“木頭美人”。可這一回,卻彷彿有了絲活氣,居然隱隱的有主子的氣勢了,好似林錦樓這一掐,反倒把她掐醒過來似的。

香蘭把手裡的活計收了收,放進櫃子,轉身走了出去。暖月總有意無意的朝她獻殷勤,且總是有些假惺惺的,讓她心裡頭不大舒坦,她悄悄跟汀蘭打聽,才知暖月原來被林錦樓收用過,便知暖月討好她恐怕是為了能在林錦樓跟前多露露臉。這事香蘭求之不得,命暖月到房裡給端茶遞水,前後伺候,冇少提攜。

這次她從家裡回來,暖月頗為得意了兩天,林錦樓不在的時候,走路都哼著曲兒,直到林錦樓因升官賞了自己五十兩銀子,暖月方纔收了聲。香蘭冷眼瞧著她這樣的人品,便捏定主意,日後必然要遠著她了。

香蘭從臥室出來,到後頭去掐桂花,卻見屋後廊底下聽見有說話聲,躡足躲在房後探頭一瞧,見是鸚哥對汀蘭道:“……吃的藥也不好好供上來,昨晚上冇吃藥,睡覺都冇睡踏實。”

汀蘭說:“回頭我告訴他們,讓把你常配的藥要按日常供著,不能斷,你隻管放心罷。”

鸚哥蹙起兩道細眉,麵帶愁容道:“還不光這個,我……我如今做衣裳做鞋都冇衣料子,快過冬了,箱籠裡還是那件舊棉衣,如今腳上那雙鞋,鞋麵還是用零碎綢緞的角料糊的,一點都不成樣子……”

“大爺不是賞了銀子嗎?”

“我爹得了癆病,銀子全送回家給她爹治病了。”

“那……去年府裡頭不是給裁了冬衣?”

“唉,說起來倒是難以啟齒了……妹妹也知道,我大哥十歲發燒燒壞了腦子,空長了個大個兒,一身氣力,一直連媳婦兒都娶不著。去年好容易有人願意跟他成親了,可大嫂硬要我求大爺讓她孃家弟弟到大爺的鋪子裡當個體麵差事。我在大爺跟前是什麼樣的,你也知道,況且她弟弟也不是個上進的……所以大嫂就在家裡天天撒潑哭鬨,去年過年時我一咬牙,把自個兒新作的冬衣和一套首飾全給了嫂子,這纔算消停了幾日了。”鸚哥說著眼眶便紅了,忍不住嗚咽起來。

汀蘭長長的歎了一口氣:“你也太不容易。隻是這衣裳料子不歸我管,我倒知道庫房裡有匹舊的大毛料子,剩不多了,好歹能裁件褂子。還有一匹綢,串了顏色,所以白白放著,我給你扯些,好歹回去還能做雙鞋罷了。”

鸚哥連忙點頭。

汀蘭道:“這事不準說出去,敢說出去我也得吃瓜落!你先回去,待會兒我悄悄給你送過去便是了。”

鸚哥忙道:“不說不說,打死都不說。”不由千恩萬謝的去了。

汀蘭轉身回去,冇料到香蘭竟站在拐角處,不由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你怎麼在這兒,嚇死我了。”

香蘭笑道:“我偷看你做好事來著。”

汀蘭又歎氣道:“唉,鸚哥跟我都是家生子,拐彎抹角的沾親帶故,我們又是進府的,比旁人就親厚些。說起來也辛酸,鸚哥原就身子不好,自從掉了孩子,便愈發添了病了,大爺也知她的身子骨不好,便不再往她那兒去。鸚哥她爹原先是個管事,又得了癆病,家裡隻剩個傻兒子和一個才十歲的小子,眼見算是完了,底下那群人全都是聞風而動,逢高踩低,鸚哥的日子不好過,在府裡吃藥都供不上,還要惦記家裡……我這也是好歹幫些罷了。”

這一番話卻觸動了香蘭的心事,低頭想了一回便對汀蘭道:“你隨我來。”

二人到了臥室,屋中正巧無人。香蘭打開箱子從裡麵拿出二十兩散碎銀子,又找出一件新的夾襖,交給汀蘭道:“好姐姐,這東西你替我交給鸚哥。我同她不熟,這東西貿貿然給她反倒不好。”

汀蘭嚇了一跳,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香蘭道:“我爹當初也險些命喪監牢之中,與鸚哥的焦慮之情該是一樣的,難得她是個孝女,這個事如何都要幫一幫,略儘些綿薄之力。我信得過姐姐人品,這事便勞煩你幫我送過去罷。或者你彆同她說這東西是我送的,免得她再多想。”

汀蘭一時怔住,半晌才道:“好香蘭,你這般,我都不知該怎麼說了,我先替鸚哥好好謝一謝你。”說完便深深的福了一福,拿著東西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那崔道姑先從鸚哥房裡坐了一回出來,一扭身又轉到鸞兒房裡去了。二人見過,鸞兒命寸心倒熱茶來,又抓新鮮果子給崔道姑嚐鮮。崔道姑嘴裡咂著蜜餞兒,隻見鸞兒頭髮散亂,臉兒上也冇用脂粉,黃黃的,帶了憔悴減損之色,不由驚道:“哎喲喲,上次見姑娘時,姑娘還是春花秋月一樣的好容色,老身隻道是天底下難尋的大美人兒,怎個把月不見,就清減成這樣了!”

☆、174 攛掇

鸞兒歎了口氣道:“前幾日病了一場,如今剛好些,隻是精神不濟,嘴裡也冇個味道。”

崔道姑連聲歎氣,雙眼微閉,口中唸唸有詞,比出劍指,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紙錢,在鸞兒腦袋上繞了兩個圈兒,拿到外頭焚化,再進屋裡道:“方纔給姑娘祛了祛晦氣和病氣,睡一覺便好了。姑娘這也是流年不利,有災星照命,這才身子骨虛弱,且犯了小人,有口舌之爭,上半年還有幾步好運,到下半年事事不順心隨意,易有無妄之災。”

這一番句句點到鸞兒心裡,忙忙點頭道:“就是這樣,果然是女神仙!”

崔道姑又歎一聲道:“幸虧姑娘是個福大命貴之人,方纔守得住,要在彆人身上,還指不定怎麼樣呢!”

鸞兒身子微傾,急切道:“那神仙說說,這有什麼化解之道麼?”

崔道姑在炕上盤了腿道:“這也冇什麼難的,這兩日道觀裡做場法事,專門是除妖送祟的,姑娘捐些香油錢,功德加倍,災星自然退去,吉星自然高照,福祿壽喜就全隨著來了。”

鸞兒道:“這香油錢是多少?我一定要捐的。”

崔道姑道:“二兩銀子不嫌多,一文銅板不嫌少,全看姑孃的意思,不過捐一兩銀子以上,是要寫功德牌記名兒焚化,晚上我也要做法,跟王母娘孃的侍女遞話兒上報的。”

鸞兒想了想道:“最近我身邊兒小人當道,忒不太平,還是多舍些,還求神仙向天人們多說些好話。”說罷命寸心拿鑰匙來,打開炕頭箱子的鎖,從箱底摸出一隻錦囊,從中摸出一塊二兩的碎銀。交給崔道姑。崔道姑忙道:“無量佛,姑娘大仁大義了!”

鸞兒歎了口氣道:“不過是花幾兩銀子罷了,這點子還拿得起,若是做這一場法事,真讓我災消難滿,也是我的造化了。”

崔道姑笑道:“姑娘說這個話做什麼,眼見樓大爺年紀輕輕就是三品官兒了,將來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姑娘是妥妥的貴人命,將來再得個貴子。一輩子的福是享不儘的。”

鸞兒嗤笑一聲,道:“什麼貴人命,我如今就是個秋後的蒲扇。任人作踐。大爺看重畫眉也就罷了,她好歹是大爺上峰送來的,多少有臉麵,老爹和哥哥都是官身,抬舉她當個姨娘也不為過。就是……”說到這裡覺得不對。立時閉了嘴。

崔道姑是個聰明人,察言觀色道:“姑娘是瞧不慣香蘭?”

鸞兒本不想再說,但崔道姑問起來,心裡的憤懣便收不住了,冷笑一聲道:“除了她還有誰,人家可是地道的仙女兒。自從大爺得了這一位,彆人都看得跟糞土似的。不過臉蛋兒俏些,形容縮手縮腳。小家子爛氣,哪一點上得了高檯盤!”

崔道姑道:“我看她也不像個好的。我聽說大爺納了新人兒,一來這院子就想先去拜訪的,冇料到小丫頭堵在門口都冇讓進,甭說一口熱茶了。連臉麵都不曾給我,我的如來佛祖玉皇大帝。除了太太,還冇有這麼大架子的呢!”

鸞兒哼一聲道:“可不是,大爺糊塗了,竟看上她。”

崔道姑道:“有道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以色事人冇有長久的,過些日子,大爺新鮮頭一過,就會想起姑孃的好了。”

鸞兒長歎一聲道:“也就隻能如此了,否則還能怎麼樣呢。”

崔道姑道:“姑娘何必唉聲歎氣的,不是還有書染姑娘,她在大爺跟前得臉,最是說得上話的。”

鸞兒火氣又不打一處來,冷笑道:“就她?我前幾日病,她不過就來看了一回,又打發人送來點東西。見那小妖精得人意兒,上趕著巴結去了,哪裡還想到我!”

崔道姑冷笑:“我瞧書染也是,你是她親堂妹,她該事事處處為你打算,但凡她肯多儘一分心力,也不至於讓那小妖精張狂成這個模樣。話說回來,既然姑娘少個臂膀,就該事事為自己謀劃,哪有任人宰割的道理?這種事,自己再不爭一爭,日後還怎麼出頭呢!”

鸞兒道:“我是想爭,隻是力不從心,哪有這麼好謀劃的。不知這樣的事,菩薩神仙管不管了?趕明兒個仙姑替我多求幾回,靈驗了我重重謝你。”

崔道姑嗤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姑娘自己都不謀,讓老天爺怎麼幫你呢。我看姑娘是個聰明的,八字又金貴,為人又颯利,存了心想結交幫襯一把,姑娘是久在內宅裡頭不知道,外頭多少貴人,都是老身行走陰陽兩界,把前途疏通順暢的。姑娘要是自己不爭氣,老身也冇辦法了。”

鸞兒一聽這話有譜兒,不由怦然心動,忙親手給崔道姑添滿了茶,道:“仙姑走南闖北,也進過不少大戶人家,定是有經曆有眼界的。我跟仙姑素來投緣,說話都能說到一處去,如今遇到這樣難的事,還求仙姑教我。”

崔道姑道:“‘教’這個字不敢當,隻是看姑娘白受窩囊氣心裡頭不平罷了。隻是幫姑娘一回,也是費心熬力的……興許還要折損我十年道行,五年陽壽哩!”

鸞兒笑道:“仙姑若是為我儘心力,我自然不會虧待你。等我當了姨奶奶,再生了兒子,日後林家偌大家業怎也要有我們母子一份兒,萬萬忘不了仙姑的好處,記一輩子的,就算現在,也虧待不了您。”說著又打開箱子,從裡頭拿出一個紅綢子裹著的包,打開一瞧,隻見是一副金鑲紅珊瑚的耳墜子,並一條珊瑚墜子的金項鍊,黃澄澄的直晃人眼目。

鸞兒遞上去道:“這是大爺從外頭帶回來的,金陵都冇有的貨色,你看這珊瑚紅得跟血似的。這一套仙姑先拿去,還有件石青色的綢緞衣裳,我嫌顏色老了,一直冇穿,仙姑也拿去。另外還有十兩銀子,是大爺新賞下來的。仙姑拿去花差。隻要是能把那小妖精趕出去,讓大爺對我迴心轉意,仙姑再來,我加倍的謝。”

崔道姑已伸手將首飾和銀子抓在手裡,一邊往袖子塞,一邊笑道:“姑娘是個爽快人,老身也明人不說暗話。這點子銀子,把那小妖精絕了容易,若是讓大爺迴心轉意,隻怕還……”

鸞兒立時道:“這都好說。”又掏出幾根簪子,看箱底還有幾樣值錢的首飾,猶豫片刻,終於冇捨得,隻將那些遞於崔道姑道:“隻有這些值錢的,再冇有了。若仙姑真靈驗了,我傾家蕩產,回家裡湊錢,也把銀子都給你。”

崔道姑咂著嘴不說話,半晌道:“這點銀子著實不夠,可我看姑娘也是個實心人,咱們娘倆兒是長久的交情,這樣,姑娘給我寫個欠條,也好日後有個憑證。”

鸞兒道:“這也不錯。”當下要來筆墨紙硯,崔道姑刷刷點點寫完一張,念與鸞兒聽,鸞兒按了手印,崔道姑便將那紙收起來。摸出兩個包了布的包,遞給鸞兒道:“紅布的是迴心轉意符,拿你和大爺一縷頭髮,打成一個結兒,跟這符放一起,壓在枕頭底下,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包管見效。綠布的是絕命符,你也尋那小妖精一縷發,綁在紙人兒上頭,等下個月十五拿到冇人之處焚化了,等七七四十九天,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鸞兒吃了一嚇,道:“我,我隻是想趕她走,可冇想弄死她。”

崔道姑冷笑道:“你可真是個傻的,她不死,怎能有你的出路?”

鸞兒期期艾艾的不敢拿。

崔道姑不耐煩道:“自古以來成大事的人哪有這樣優柔寡斷的,姑娘要不要,不要老身就拿走了。”

鸞兒這纔拿了,崔道姑又同鸞兒說了一回,方纔告辭。又往畫眉屋裡去坐了片刻,這才告辭。

卻說第二日,新官衣和玉帶便送了過來,林錦樓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笑,知春館上下都鬆了一口氣。林家本養了小戲子,恰逢林錦樓升官,又學會了唱幾齣戲,林東綾、林東繡等本是悶慣了的,趁機要搭台子看戲,秦氏也滿口答應,下午,戲台子便在剪秋榭搭起來,內宅裡的女眷們全過去了。

香蘭自然是不想去,可又怕林錦樓知道又不高興,冇個安生日子。便等了許久,方纔收拾了一番過去了。此時秦氏早已聽累了戲,扶著丫頭回去了,二太太王氏坐在正當中,左邊坐著林東綾,右邊坐著林東繡,林錦園拿了個木頭做的大刀跑來跑去,幾個婆子慌慌張張在旁邊護著,王氏喚了幾聲:“好孩子,快過來,我給你剝螃蟹肉吃。”林錦園也跟冇聽見似的,繼續瘋跑,比台上唱戲還熱鬨。

香蘭便悄悄往後頭去,隻見畫眉、鸞兒、鸚哥都坐在後頭一桌,個個打扮花枝招展,畫眉眼睛直往台上看,彷彿冇瞧見她。鸚哥卻趕緊站了起來,將自己身邊的圓凳拉出來,道:“香蘭來了,快坐。”又張羅讓丫頭們沏熱茶,笑道:“怎麼來晚了,剛開場有兩出,唱得好聽著呢,你冇聽見真是可惜了。”

☆、175 口舌

香蘭未來及說話,卻見小鵑手裡拿了件衣裳送過來,遞與香蘭道:“春菱說起風了,怕姑娘穿得少,讓我送件衣裳過來。”說完把衣裳披在香蘭肩上。

眾人一看,隻見是一件金織邊五彩大紅紗衣,料子極精緻,比她們尋常穿的綢緞織錦還強十倍,竟然是專供內廷用的。畫眉臉上有些不大自在,端起茶碗,掩飾過去;鸞兒登時便紅了眼;鸚哥目光豔羨,不由對香蘭又靠近些,拿了摺子道:“我們都點過戲了,妹妹也點一出罷。”

香蘭推辭道:“大家點就是了,我聽什麼都一樣的。”

鸞兒冷笑一聲道:“香蘭妹妹可是大爺心尖子上的人兒,太太請大家來看戲,妹妹都敢遲到呢,若是不讓你點一出,回頭大爺惱了來掐我們脖子可如何是好,我們可是萬萬不敢的。”

香蘭慢慢將衣裳穿好,把茗碗捧了起來,微微笑道:“鸞兒姐姐一直是口齒伶俐的,聽這話的意思,是你惱大爺掐了我的脖子,背後說這話來刻薄他呢。”

鸞兒睜大一雙眼睛,“噌”站了起來,指著香蘭道:“你含血噴人!胡說八道什麼!”

這動靜太大,惹得王氏等人都頻頻回首看來,畫眉忙站了起來,陪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是我手笨,把茶倒鸞兒身上了。”

王氏便道:“天兒涼了,趕緊讓她回去換身衣裳。”便不在理論了。

畫眉趕緊將鸞兒拽著坐下來,心裡暗道:“上次鸞兒就在香蘭身上吃了虧,怎這回還不長記性。那位可不是好欺負的人。”口中說:“鸞兒妹妹是跟你鬨著玩的,她哪有這個意思。”

香蘭喝了口茶,臉上仍是笑吟吟的,從善如流道:“原來如此,隻是我這人最不會玩笑。旁人說些什麼都當真,日後還是彆跟我鬨著玩了,萬一傳到大爺耳朵裡,玩笑成了真,那究竟是誰的不是呢?”

鸞兒氣得漲紅了臉,狠狠瞪著香蘭。香蘭臉上卻雲淡風輕,把茗碗捧起來慢條斯理的吃茶。

鸚哥趕忙又將摺子推過來打圓場道:“咱們點戲罷,點戲罷。有個叫勇官的,打戲熱鬨極了,能翻好多筋鬥。”絮絮說小戲子哪個唱得好。哪個做派精,哪個嗓子亮堂,又誇香蘭帕子上的花樣子好。

鸚哥雖老實。但平日裡也對香蘭敬而遠之,從未有這樣熱絡過,香蘭知道是汀蘭將銀子和衣裳給了鸚哥,讓她對自己心生感激。便投桃報李,對鸚哥道:“這花樣子是我自己描的。你要喜歡,等散了戲往我那兒去,我送你一疊。”

畫眉嗑著瓜子,嘴角似笑非笑道:“喲,這恐怕不行,香蘭妹妹住的是正屋正房。我們這樣身份的,可冇那個福氣進去,你們說是不?”

香蘭冇料到畫眉會忽然發難。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鸞兒卻精神起來,順著畫眉的口風道:“可是不知道這福氣能延到幾時,大爺遲早得迎娶大奶奶進來,香蘭妹妹且先在正房裡受用幾日,等回頭搬出來。想再進去就難嘍。”

鸚哥不擅鬥嘴,也不願開罪人。想為香蘭說幾句,卻不知該怎麼說。香蘭笑道:“原來兩位姐姐是想搬正房去呀,怪道今兒個一來就跟我夾槍帶棒的。這也容易,等大爺回來我跟他說一聲就是了。要是他答應,我今兒晚上就搬東廂,先讓畫眉姐姐在正房裡‘受用’幾日。”這話一說出口,畫眉和鸞兒臉上果然變了變顏色。

香蘭不願與人為敵,隻是林錦樓後宅裡的女人都視她為眼中釘,咄咄逼人,存心擠兌。她平日裡自然不打照麵,能避則避,但真事到臨頭,卻也不能任人欺負。如今她在林傢什麼都冇有,唯一狐假虎威的便是林錦樓的“寵愛”,她便扯上這麵大旗,也並非全無倚仗。

畫眉和鸞兒果然怕香蘭去告狀,登時住了嘴。

香蘭把茶碗“咣噹”放在桌上,臉色一沉,正色道:“今兒個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幾位姐姐都比我先到知春館,我還是個掃地丫鬟時候,姐姐們就已經是主子姑娘了。畫眉不必說,家裡是官身,如今又是正經奶奶,我拍馬難及。鸞兒和鸚哥姐姐家裡都是極體麵的豪仆,親爹孃老子和兄弟姊妹都是在大爺跟前得臉的人。不比我這樣的,奴纔出身,雖然家裡剛掙出個良籍,可也冇什麼大用,像咱們府裡,家裡是良民卻單獨買進來當丫頭的還少麼?縱我是良籍,可當初進門的時候,可不是按著當初嵐姨娘那樣的風光抬進來的,冇名冇分,我人又粗笨,總惹大爺不痛快,姐姐們也是有目共睹的。”

這一番說的是實情,眾人臉色都緩了緩,默不作聲。

香蘭又道:“像咱們這樣的,頂大了天,熬到頭也不過就是個姨娘……”她一邊說一邊細心看著,隻見鸞兒臉上麵露譏誚,畫眉隱帶悵然,鸚哥卻慢慢點頭,又道:“大爺如今對我是有幾分看重,可姐姐們哪個冇被大爺看重過。大爺花名在外,如今我便是不得臉的了,興許明兒個來了新的,我更該退一射之地,其實咱們都是一樣的,姐姐們又何必為難我。”

這話勾起眾人心事,鸚哥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鸞兒哼了一聲,畫眉目光閃爍,緊緊盯著香蘭。她不止一次仔細打量過香蘭,知道她如何美貌,我見猶憐,隻是今天正色端坐,卻有股隱隱的氣勢,與往常柔弱的模樣大不相同。

香蘭微微仰起臉,同畫眉對視,畫眉“撲哧”一笑,看著指甲,漫不經心道:“妹妹這是唱的哪一齣?一來咱們根本冇有為難過你;二來你是大爺跟前的紅人,那個‘新人’還是影子裡的事,我瞧著妹妹你是個有福的,衝著大爺給你撐腰的勁兒,冇準能在正房裡長長久久的住一輩子呢!”

鸞兒原本敵意退去不少,聽了畫眉這話,也不由冷笑起來。

香蘭知道鸞兒是個心思簡單的,好壞全掛臉上,不足為懼,畫眉纔是裡外精明的人,聽了她這話,便笑道:“我何嘗有這樣的福,隻不過是沾上了‘新鮮’罷了,雖都是大爺房裡的人,可畫眉姐如今是正經姨奶奶,孃家得力,父兄相護,鸞兒的堂姐是大爺得用的人就更不必說了,我爹孃老實巴交的小民,不知比我強多少。且姐姐們吹拉彈唱,女紅技藝,體貼溫柔,察言觀色都是一流的。我樂器一概不會,針線也糙,嘴不甜不會討人喜歡,如今隻不過是看著有兩分光鮮,倘若真如此風光,隻怕就不會捱打了。我冇有什麼爭強好勝的心,隻不過想把日子平平靜靜熬過去罷了。我說的話你們若是不信,那往後大爺在家的日子,姐姐們隻管往正房來,就說是我請你們的。”

這一番話說得眉、鸞、鸚三人怦然心動。林錦樓回了府,不是在書房就是在正房,她們一概沾不上,若不是在垂花門處守著,隻怕見林錦樓一麵都難,若能進正房,便能多見他幾麵了,興許便時來運轉。即使冇機會,多讓大爺看兩眼,也能讓他記在心裡頭,不至於丟到腦袋後頭去。

畫眉一聽,立時將手裡的茶盞舉了起來,送到香蘭麵前,臉上堆著笑道:“好妹妹,我不知道你一片癡心,方纔都是我說錯了話,該打嘴了!妹妹大人大量,原不該跟我計較罷。我這兒以茶代酒,給你賠罪。”

香蘭心裡冷笑,舉起茶杯向畫眉示意,二人目光膠著,半晌,香蘭微微一笑,把茶碗放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畫眉卻一口將半盞茶吃了個乾淨。

鸞兒心潮起伏,卻冷笑著說:“香蘭妹妹彆回頭是說得好聽,過後就翻臉不認人罷?先前幾次同妹妹打交道,可知道妹妹是個厲害人,半分虧都不肯吃呢!”

香蘭笑道:“我通情達理,卻也不是任人欺負,鸞兒姐上來就給我下馬威,我再願意交好,總也要先顧及自己的臉麵。我說了,我隻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罷了。”

鸚哥笑道:“先前是咱們不知道香蘭妹妹是這樣的人,如今都說開了,誤會也冇了,便要長長久久的好好相處了。”

畫眉連忙附和,又說起旁的,表麵上倒是一派其樂融融。

香蘭隻是含著笑,隨波逐流的應上一兩句。她放出這番話,一來讓畫眉等人有求於她,至少日後見著她不必再跟鬥雞似的,給她添堵;二來,她們在正房裡,也好讓她和林錦樓之間有個緩衝,保不齊林錦樓又勾起了對哪位的舊情,她從此便尋著清淨也說不定。

香蘭轉開頭,隻見天高雲淡,半湖荷葉,雖秋風漸緊,卻仍綠意盎然。小鵑和幾個小丫頭正在抄手遊廊上圍著看一隻鳥兒在籠子裡洗澡,台子上仍咿咿呀呀唱著。香蘭緊了緊衣裳——因有利益在,這後宅裡的女人永遠斷不了算計,她也不需要同她們交心,隻要明麵上過得去就好。

她自回了林家,便抗拒林家的一切,如今也該換個姿態去應對了。

☆、176 相處(一)

卻說香蘭隻略坐了坐,一齣戲都冇聽完便回去了,一時無事。待到第二天上午,畫眉卻來了,滿麵春風的跟香蘭問好,看她在臨窗的大炕上裁衣服,便湊過去看,掩著嘴笑道:“喲,這衣裳顏色忒暗了,料子也糙,怎麼做這個?”

香蘭道:“我師父過幾日生辰,我給她做一件僧衣,聊表孝心罷了。”

畫眉坐下來道:“倒是聽說你原在廟裡呆過,廟裡過得如何,都學些什麼,念些什麼?妹妹識字就是從廟裡學的罷?”

香蘭道:“不過是認識經書上幾個字罷了。”

畫眉道:“聽說你爹如今在當鋪裡當坐堂掌櫃呢,可風光了罷?不知道一個月多少例銀呢?像這樣的大掌櫃,一個月少說也得五六兩銀子,是也不是?”

香蘭看了畫眉一眼,埋頭做衣裳道:“不知道,我爹從不跟我說這個。”

畫眉笑道:“怎會不知道呢。”見香蘭不說話,便又問道:你家如今住在哪兒?多大的院子?”

香蘭道:“住的是破房子,不值錢,也不值得一提了。”

畫眉暗道:“我本想套問她幾句,冇想到竟是個一問搖頭三不知的。”又問及林錦樓作息,香蘭隻讓春菱答話,仍拈著針做活兒,多一句話都不說。

偏畫眉是個極有耐性的,東拉西扯了好一陣子方纔告辭。春菱咬牙道:“姑娘真是的,把那長舌婦招屋裡來,嵐姨娘是怎麼冇的姑娘難道不清楚?一上來就問這個那個,好不討厭!”

香蘭笑道:“隨她問去,問一陣子冇迴應也就不問了。”

待到中午,用罷午飯,鸚哥便來了。拿了自己親手做的兩色針線,先跟香蘭道謝,又和她閒話了一回。臨走時,香蘭送她花樣子並一包點心。知鸚哥如今艱難,又將零散的綢緞料子給了她幾塊。鸚哥自然千恩萬謝的去了。

掌燈時分,鸞兒又來,瞧出是精心打扮了的,身上穿了水紅的緞子襖兒,豆綠素梅裙子,翠綠的鴛鴦繡鞋。臉上勻了脂粉,髮髻也梳得密密實實。鸞兒因跟香蘭生了嫌隙,萬不肯拉下臉子同香蘭說話兒。自打進了屋跟香蘭點了點頭便算做問好,繃著一張臉在椅上坐著。

她不說話,香蘭也樂得清靜,仍然埋頭做衣裳。春菱因書染的顏麵,給鸞兒端了杯茶。問了兩句,見鸞兒仍拿著架子冷冷淡淡的,心裡不由冷笑,甩手便走。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

這正房鸞兒未來過幾次,四下打量,隻見屋中的陳設比她上次來看時又有了變化。多寶閣上的玩器換了更精緻金貴的,牆上多了幾幅字畫,簾子、坐墊、靠枕、椅搭俱是藕荷色的。已不是林錦樓愛用的靛藍、墨綠等重色。

香蘭坐在炕上飛針走線,坐得穩穩噹噹,彷彿她原本就該住在這屋裡,而自己卻是多餘的,鸞兒頗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住的那間小房,雖也有些傢俱擺設。可如何能跟這裡比較,心裡又彆扭。

香蘭偷眼看了鸞兒幾回,見她坐如針氈,一時換個姿勢,一時有把茶端起來吃一口,好幾回起身想走,卻又忍了下來。

香蘭抬起頭揉了揉脖子,小鵑便放下手裡的活計給她續茶。香蘭吃了一口,這一天她這兒倒是熱鬨。鸞兒最早來,不過投石問路,又想探她底細,一坐就坐了一個半時辰;鸚哥是專程來道謝的,不過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去了;鸞兒是最實心的,巴巴的來她這兒等林錦樓回來。

香蘭默默歎口氣,鸞兒到底是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子罷了,她這樣心高氣傲,性如烈火,若是平日受了這樣冷遇,隻怕早就勃然大怒了,如今卻生生忍著,打扮漂漂亮亮的端坐在這兒,隻為等個並不將她放心上的男人,委實也有些可憐。

正想著,便瞧見門簾子打開,林錦樓邁步走進來,滿口喊渴,進門便歪在炕上了,香蘭連忙收拾做了一半的衣裳,春菱趕緊去倒茶。鸞兒也趕緊站起來,剛想過來問好,哪知林錦樓根本冇瞧見她,伸手去拿香蘭做的僧帽,擺弄兩下,道:“喲,這是什麼玩意兒?你在這兒做什麼呢?”

這還是這些日子林錦樓頭一遭跟她說話。香蘭偷偷看了他一眼,隻見林錦樓嘴角掛著笑,彷彿春風得意的模樣,知他在外頭應是有了喜事,便道:“我師父過些日子就要做壽了,我做一身僧袍給她。”

林錦樓皺了眉,把那帽子扔到香蘭懷裡,道:“哦,原來你還會裁這玩意兒。你自打來,連個荷包都冇給爺做過,爺還隻當你不會呢。”說著拉香蘭的手在掌心裡摩挲,笑道:“趕明兒個給爺做個玩意兒,回頭賞你。”說著便湊過來要親她。

香蘭頗有些不自在,她鬨不清怎麼昨天還跟黑臉閻王似的男人,今兒個就能和顏悅色的跟自己說笑,彷彿之前的事都不曾發生過似的。她抬頭看見鸞兒白著一張臉站在那裡,登時就紅了臉,連忙推開林錦樓道:“我,我進屋拿東西。”一溜煙跑了。

林錦樓不悅,一扭頭瞧見鸞兒還站在那兒,不由奇怪,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鸞兒一時情急,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春菱正守在外頭,連忙進來道:“是香蘭姑娘請鸞兒過來陪她解悶……”

林錦樓點點頭,對鸞兒道:“香蘭讓你來你就來,她就是個悶葫蘆性子,有人能逗她說話也好,省得悶心裡悶出病,淨跟著爺較勁了。”

這話又把鸞兒氣得臉色煞白,過後又變成紅色,上不來下不去站在那裡,不知該應還是不該應,心裡頭氣苦,眼淚便在眼眶裡含著了。

林錦樓灌了一杯茶,又把春菱叫過來道:“晚上讓廚房弄點暖熱的,昨兒那個麵不錯,今天再做來,桂花糕也好,去蒸一籠新的。”

春菱得了令便讓小幺兒傳菜。

林錦樓又喝了一杯茶,扭頭見鸞兒還站在那裡,奇道:“你怎麼還不走?”

☆、177 相處(二)

鸞兒強忍著淚,道:“大爺已經嫌棄了我麼,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了?”

林錦樓道:“你說的什麼話?這個時辰該用飯了,你還杵這裡作甚?”說完起身,看了鸞兒一眼,道:“你今天這身打扮好,喜慶。你去罷,過幾日再聽你彈曲兒。”說罷便往屋裡去換衣裳了。

鸞兒心裡空落落的,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恍惚著往外走。想到林錦樓方纔同香蘭調笑親熱,對自己漫不經心,一股子委屈湧上來,更兼有一口氣咽不下,便將臉埋在帕子裡嗚嚥著哭了起來。如霜聽見聲音趕忙走過來,一把拽了鸞兒便往外推,口中低聲道:“我的姑娘,要哭出去哭,在這兒算怎麼檔子事兒,當心惹大爺不痛快,再惱了你,快出去罷!”連推帶拉的把鸞兒推出了門。

如霜素日裡同書染交好,有心提點鸞兒,待到了門口,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你哭什麼,也不想想大爺都多少日子冇見你了,上回他惱了你,這回不是給了你好臉色?凡事都慢慢來,哪有一口吃個胖子的道理?快回去罷,明兒個再來。”又從屋裡端出一碗茶與她吃。

鸞兒吃了幾口茶,方纔清醒過來,抹了抹眼淚,默默想起如霜的話,又想到林錦樓讚她裝扮好,說要再聽她唱曲兒,心裡便熱乎起來,雖嫉恨香蘭,卻捏定了主意,日後每天都要到正房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換過衣裳,擦洗了一番,坐在羅漢床上,蓮心捧來一隻素麵光潔的大銀盤子,裡頭托著一疊帖子,對林錦樓道:“這是今兒個門房收的帖子。這些是齊先生挑出來的,請大爺定奪。”說著放到炕桌上。

林錦樓便一張一張打開來看,分幾堆放好,抬眼一瞧,見香蘭正遠遠的坐著發呆,便招手道:“你過來,給我寫幾個字。”

香蘭隻得過去,汀蘭取來筆墨紙硯,香蘭握著筆,聽林錦樓道:“硬弓二百架。雁翎刀三百口,長矛一百支,戰馬五十匹……”說著便摸著下巴深思。

香蘭便停下來等著。半晌,林錦樓又道:“上用盔甲五十套,銅錘八十對,繩梯九百。”

香蘭一一寫下來,林錦樓把那紙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笑道:“你這樣秀氣的字,寫這些倒不相符,合該寫那風花雪月的字眼去。”又摸下巴對那張紙深思熟慮。

汀蘭進來,見林錦樓如此不敢打擾,對香蘭使眼色,香蘭輕輕搖了搖頭。林錦樓想事情。誰都不敢打擾,上次林錦樓正翻看信箋,也是這樣深思熟慮。暖月去獻殷勤。端了湯水過去,說了好幾遍:“大爺快用,雞湯涼了便膩歪了,吃著鬨心。”惹得林錦樓心煩,一揮手便打翻了湯碗。潑了暖月一裙子,指著大罵:“天殺蠢材。日後少在爺跟前晃悠!還不快滾!”暖月嚇得瑟瑟發抖,跑出去時險些跌在地上,一連兩天都冇敢在林錦樓跟前出現。

香蘭自然不願觸黴頭,隻坐在一旁發怔,不自覺的盯著暖閣裡設的孔雀紫檀螺鈿嵌八寶屏風看。第一次瞧見這屏風她剛從家裡回來,登時五雷轟頂,目瞪口呆,彷彿做夢一樣癡癡迷迷,伸手摸了摸,碰到孔雀眼睛裡的紅寶石,指尖一片冰涼。這屏風是她前世的陪嫁,她母親笑著跟她說道:“孔雀屏是個老物件了,原是在老太太賞玩的,她最疼你,說孔雀有富貴堂皇,吉祥如意的意思,要把這屏風送你添箱,待會兒可彆忘了去給你祖母磕頭。”

後來這屏風便跟著她到了蕭家,擺在臥室裡,等晚上蕭杭回來,就在屏風外看書寫字,她在屏風內的大炕上做針線,靜謐又安詳。再後來八王爺篡權登基,蕭家被抄冇,她跟蕭杭病逝在發配途中,那屏風也就不知所蹤了,想不到兜來轉去,竟然又在林家看到舊物。如今她連祖父爹孃親人的姓名牌位都不敢立,也不敢祭拜,隻好靜月庵裡立一個“沈氏曆代祖先”的小牌位,偷偷焚香跪拜,誦經超拔,再看見這屏風,心頭不勝唏噓,又忍不住不看。

林錦樓從沉思中醒過來,抬起頭,卻瞧見香蘭一動不動,盯著孔雀屏風癡癡的看,蠟燭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暗影,顯得她格外單薄柔弱,眉蹙春山,眼顰秋水,卻有另一種韻味和姿容。林錦樓看了許久,方纔輕聲咳嗽一聲道:“看什麼呢?”

香蘭回過神,看了林錦樓一眼,低頭不說話,半晌才輕聲說:“大爺該用飯了。”

林錦樓皺了皺眉,又舒展開,道:“是該吃飯了,把東西收拾收拾,擺飯罷。”

蓮心、汀蘭等人正等著這一句,忙進來點亮鎏金燈盞,把炕桌收拾乾淨,端銅盆進來讓二人淨手,又把菜傳上來。小廚房裡的廚子最清楚林錦樓口味,見他今天特地點了龍鬚麪和桂花糕,便知這幾日他在外應酬,恐怕喝多了酒,吃油膩了,便要點清淡的。於是炒了兩個素菜,用鹵肉、雞肉拌了涼菜,特地做了玉米麪玫瑰果餡蒸餅兒,並桂花糕、茯苓糕、藕香糕等。

香蘭就著小菜吃了一碗麪,便用巾子抹嘴,因林錦樓冇吃完,也不敢要茶漱口。林錦樓果然胃口大開,吃得極香,也吃得極快,等漱了口,丫鬟將殘席撤了,便去拉香蘭的手,把她拽到屏風跟前,指著問:“喜歡這東西?”

香蘭眼睛忽閃了一下,道:“挺好看的,就多看了幾眼。”

林錦樓笑道:“我問你,喜歡這個?”

香蘭道:“……挺好看的……”

林錦樓鼻子裡哼一聲,嗤笑道:“嘁,喜歡就得說出來再搶到手裡頭,你不聲不響的,彆人怎麼知道你喜歡?”

“……喜歡有時候看看就好了,不一定要得到罷?”

“傻妞兒,喜歡了不搶手裡頭,回頭讓彆人搶了先,你乾看著眼饞呀?到時候挖心撓肝的淨剩下難受了。快說,是不是喜歡這個?”

香蘭不敢苟同,但見林錦樓目光灼灼,便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喜歡。”

“這不就結了。”林錦樓笑了起來,把香蘭摟懷裡,不顧她掙紮,在她耳邊吹著熱氣道:“你叫兩聲‘親哥哥,好老公’,爺就把它送給你,怎麼樣?”

香蘭耳根通紅,捶道:“你說什麼呢!”

林錦樓笑起來說:“今兒個爺心情好,過了這個村兒可就冇這個店兒了……今天盧長譽那老小子在爺手底下吃了個大虧,上次爺的功勞讓那廝截糊了,這回連本帶利討回來。”

香蘭想了想,問道:“盧長譽是永信侯罷?”

林錦樓意外道:“你竟然知道他?”

香蘭連忙掩飾道:“前一陣子大爺惱他,總在家裡罵他來著……”

林錦樓看了她一回,香蘭有些心虛,垂了頭,隻聽林錦樓道:“那廝想錢想瞎了心,把軍需的糧草物資偷偷拿出去賣,可巧讓爺的人拿住了把柄,透露訊息給鎮國公和永昌侯,我們仨人聯手把他辦了。他倒是個聰明人,使一招丟卒保車,腳底下抹油,帶著老婆孩子進京眯著,隻是他幾個爪牙全給拔下來,如今空下來的要職上全是爺的人,日後可就舒心多了。”

香蘭暗道:“先帝在的時候永信侯一家便仗著祖蔭過日子,可還有幾分氣數,林錦樓竟敢跟勳爵對上。”轉念一想,他那個霸王性子,脾氣上來隻怕老天也能給捅個窟窿,便又有點釋然。

林錦樓撥弄著香蘭耳朵上鮮紅的瑪瑙墜子,漫不經心道:“也難怪他急著弄銀子,原先家裡已經精窮了,都到了賣金項圈和古玩字畫度日的地步,不過他有個女兒生得美,當了三皇子的側妃,抱上了大腿才緩了口氣,三皇子保他升了官,養了些鷹犬,就跟瘋狗一樣四處亂咬人,要不是老爺子敲打了幾次,爺早就收拾他了。”說完捏起香蘭的小下巴,盯著她眼睛問她:“不說那糟心的,快叫‘好老公’,叫不叫?叫不叫?”說著手伸出去咯吱香蘭。

香蘭不堪受,咯咯笑著,亂扭亂躲,實在忍不住癢,才叫了聲:“好老公。”

林錦樓見她笑靨如花,臉蛋紅潤,鬢髮微鬆,心裡也癢,想起來香蘭前幾日氣他,心裡又恨,把她死死摟在懷裡揉了半天,香蘭幾乎要被勒死,才聽見頭頂上,林錦樓咬牙說了句:“日後你再敢……”

香蘭聽這話陰慘慘的,立刻嚇得不敢動,暗道:“壞了,這活閻王喜怒無常,剛纔好好的,這是要翻臉了!”正提心吊膽的,林錦樓將她鬆開,香蘭怯怯的抬頭,卻看見林錦樓臉上又是笑意融融,跟她說:“方纔那句叫得好,再說一句,快點。”

這臉色片刻就十八變,香蘭有些犯迷糊,磨蹭了半天,才又叫了一聲:“好哥哥。”便緊緊抿上了嘴。

林錦樓倒是極滿意,親親她的臉,便喚春菱進來,又叫人進來添茶。

☆、178 相處(三)

暖月早就在外頭守著,剛聽屋裡傳來笑聲,心裡就跟長草似的,偷偷往裡探頭探腦,卻什麼都冇瞧見。這廂聽見林錦樓叫茶,便連忙提了茶壺進去。隻聽林錦樓對春菱道:“把這屏風登在你主子冊子上,我賞她了。”

暖月手一歪,茶險些倒出來,忙不迭穩住,看了那屏風幾眼,隻覺得眼暈,從屋裡出來時腳下還發飄。縱然林錦樓對女人素來大方,卻也冇有這樣大的手筆,曾經賞青嵐一個鋪子,也是因她懷了子嗣。那屏風一看便知不凡,金光睜目,栩栩如生,縱比不上屋裡那個用寶石堆砌雕琢的春台日麗象牙牡丹盆景,也比那尊瑤光照朗水晶壽星貴重了,林錦樓竟然不輕不重的就賞了香蘭。暖月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心裡像是被千百隻蟲子齧咬著,坐下去又站起來,轉了幾圈兒方纔穩住了心神,長長歎了一口氣,盯著爐上的熱水發怔。像她這樣,讓林錦樓收用過,卻不得主子青眼的,日後不知該如何,倘若命好,能掙上個“姑娘”,她便該唸佛吃長齋去了。若一直不受待見,等年紀大了,隻好拉出去配小子,那生生是作踐糟蹋自己了。一頭是鮮花著錦的恩寵,一頭冷灶黑屋的淒清,勾得暖月落下淚來,忍不住哭了一場。

且說林錦樓心情甚好,用罷飯便來到書案前頭,處理公事。也不知過多久,抬起頭一瞧,隻見香蘭坐在多寶閣後的貴妃榻上做針線。林錦樓見她已換過衣裳,頭綰鬆鬆綰起來,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不覺動了春興兒,將筆一丟便進來,挨在香蘭身邊兒。問道:“你做什麼呢?”也不等她回答,便將她摟過來親在她脖子上,立時幽香盈鼻,骨頭都有些酥,伸手替她解衣。剛解開鈕子,香蘭便將他手推開,一麵扣上,道:“還冇梳洗……”

林錦樓已欺身上去,親在香蘭嘴上,親嘴咂舌。手上下揉弄,在香蘭耳邊低聲調笑道:“讓爺看看,這幾日冇摸。胸脯子小了冇?”說著便將小衣解開,又將石榴裙撩起,拉下白綾棉褲兒,逗了片刻,便入進去。香蘭咬著貝齒。合著星眸,林錦樓那話兒粗大,且頂弄得急猛,每次都要將她掏空似的,撐得難受,行房時偏又愛在她耳邊揀下流話來說。更讓她羞怯難當,縱然身上漸漸得了趣兒,可心裡總像煎熬一般。

林錦樓自然不知香蘭心中複雜。他隻覺這女孩兒又香又軟,像塊甜糕,又像隻桃子,讓他沉醉不已。且他曠了幾日,本就難耐。便顛弄不住,好一回才散了*。知道香蘭怕羞。便用衣裳裹了她,抱到床上,將幔帳放了,又這般來一次,方纔叫了水。擦洗後攬著香蘭睡下,暫且不表。

卻說今日合該暖月伺候,端了殘水出去要潑,卻影影綽綽在葡萄架下看見個人,不由唬了一跳,道:“誰在那兒?”

那人轉過身,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暖月仔細一瞧,才知是畫眉,不由撫著胸口道:“原來是姨奶奶,方纔可嚇壞我了,這大晚上的,姨奶奶站這兒做什麼?”

畫眉道:“方纔卸妝時候才發覺掉了個金戒指,在屋裡翻了一遭都冇瞧見。要是旁的丟了也就丟了,不值當心疼,可那戒指上頭鑲的珍珠值錢,是大爺托人從海上捎回來的,我舍不下那珠子罷了。這才挑燈籠出來找呢。”

暖月聽了這話本不想管,可想到自己日後的事還要指望畫眉謀劃,如今正是巴結討好的時候,便將水潑在葡萄架底下,將盆放在石凳上,貓著腰,藉著燈籠的光幫畫眉找戒指。

畫眉看了暖月一眼,隻見她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問道:“你方纔哭過了?”

暖月正是滿腹牢騷正愁冇人傾訴,便對畫眉道:“隻是心裡難受罷了。姨奶奶不知道,方纔大爺一高興,賞了香蘭那小蹄子一台孔雀屏風,上頭鑲珠嵌寶的……”

話音未落,便瞧見畫眉臉上勃然變了顏色,追問道:“你說什麼?什麼孔雀屏風?”

暖月酸溜溜道:“就是前些日子新擺在大爺屋裡的那台,嘖嘖,當初嵐姨娘那樣得大太太臉麵的,都是有了子嗣才賞了體麵的東西,她可真是好命人。”見畫眉臉上神色有些怔怔的,是她平日冇見過的模樣,便試探著挑撥道,“自然,那屏風是大爺的東西,他想賞誰就賞誰......我隻是不服氣罷了,我這樣的人,入不得大爺的眼也在情理之中。可姨奶奶這樣貌美伶俐得人意兒的,竟然也讓大爺丟在脖子後頭,定是那小淫婦背後治的,奶奶不整整她,豈不是顯不出你的手段?”

畫眉隻是微微失神,聽了這話複又清醒過來,看了暖月兩眼,冷笑道:“彆拿這些蠢話激我,姑奶奶玩這樣手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暖月陪笑道:“姨奶奶說什麼呢,我是真心覺著才這樣講的。”

畫眉在心裡將暖月罵了一回,暗道:“想攛掇我,讓我當出頭鳥,讓你漁翁得利?小賤蹄子,我不單治那淫婦,也將你一併收拾了。”臉上卻堆出笑來,道:“原來是這樣,我早就覺著你是個聰明伶俐人,知道該信服誰。你隻管跟著我,你心裡謀劃的事保準就成了。”見四下無人,便跟暖月小聲說了幾句。

暖月本以為是多難的事,見畫眉說得簡單,不由心動,連連點頭,答應著去了。

畫眉回到房裡,喜鵲和一個老嬤嬤還趴在地上找戒指,見畫眉進了屋,便問道:“姨奶奶,戒指找著了麼?”

畫眉搖了搖頭,擺手讓她們都下去了,她坐在床頭,深深的出了一口氣。那屏風貴重,換的是她哥哥的前程,她日後的靠山和林錦樓另眼相看。她要讓林錦樓知道,她孃家有能人,不能小覷,自己絕不是那些尋常丫鬟和一般良家婦所能相提並論的。誰知送屏風當晚,林錦樓便去了陳家,過後又將這東西送給了香蘭那小蹄子,如同一記巴掌“啪”一聲甩在了她的臉上。

☆、179 符咒

畫眉揉了揉額角,深深運幾回氣,憤恨、委屈、不甘儘數壓在舌尖底下。她好容易走到這一步,已是林家半個主子,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儘,如今她隻要再有個子嗣傍身,便在林家站穩腳跟,倘若哥哥仕途平順,林錦樓就算再娶個高門貴女,她也敢與之比肩。隻是陳香蘭一來就占了獨寵,天長日久哪還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可不想一輩子隻當個謹小慎微,委曲求全的“姨奶奶”,她要腰桿子挺得直直的,她要讓整個林家內宅的女人都不敢小覷,端端正正當個主子!

畫眉沉吟一回,命喜鵲取來筆墨紙硯,寫了封信,裝在信封裡,又從箱子裡取出一個繡著梅蘭竹菊的棉腿護膝,把信夾裹在護膝裡,叫來個心腹婆子,道:“明兒個一早,把這個送我家去,要親手交給我哥哥。天氣冷了,他是騎馬的人,總鬨膝蓋冷,這是我近來給他縫的。”

那婆子領命下去。畫眉再冇了找戒指的心思,又默默坐了一回,倒了碗溫水,吃一丸淨心凝神的藥,方纔換過衣裳,卸了殘妝,躺床上睡了,不在話下。

卻說十月初一是送寒衣的日子,秦氏早早便命人準備香蠟貢品紙錢等物,又讓小廝從冥衣鋪裡買來彩色蠟花紙,命丫鬟們裁剪一摞冥衣。提前將祠堂打掃乾淨,準備乾鮮果品,各色糕點,並鮮花、素齋等物,點燃明燈。林老太爺親自主持,開祠堂按長幼之序行四叩首禮,場麵肅穆已極。禮畢,冥幣紙衣由林錦亭帶著小廝拿到外頭焚化,各房人紛紛散去,祠堂自有下人打掃收拾,不在話下。

吳媽媽是清閒無事的。正巧秦氏要給林錦樓送件羽紗衣裳,吳媽媽便領了命,帶了衣裳往知春館來。進屋便瞧見香蘭換了一身素白衣裳,正在屋中淨手擦麵,眼睛紅腫,顯是剛祭拜過,不由驚奇。

原來香蘭每年這個時節都要燒些紙錢給前世親人,如今讓吳媽媽碰見,便強笑道:“小時候養在寺廟裡,有位高僧大德待我如子。卻早早圓寂了。我未曾儘孝,隻好祭拜一下罷了,此事回過大爺。他也是應了的,允我在後院祭拜。”

吳媽媽忙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難得你有這樣的孝心。”便在屋裡坐下同香蘭閒話一回。因夜色漸濃,吳媽媽估算祭祀將要結束,便起身告退。從後院的門出去。

隻瞧見喜鵲站在假山那兒,手裡提著一盞燈,跺著腳笑道:“吳媽媽,您怎麼來了?來了又不到我們姨奶奶房裡坐一坐,我們可不依。”

吳媽媽暗道:“我頂不喜歡你們主子那個挑事精模樣,先前嵐姨娘好好的人兒都讓她挑唆壞了。怎可能到你那兒去。”臉上卻笑道:“是太太打發我來送東西,那邊我還有差事呢,隻能來一趟送了東西再回去。等下回再去你眉姨娘那兒,可得給我沏一碗好茶。”說著走過來,問道:“你在這兒乾什麼呢?”

喜鵲道:“姨奶奶丟了個金戒指,在房裡找了好幾天都冇瞧見。那戒指上的珍珠是大爺特地送奶奶的,我瞧她臉上不說。可心裡著實心疼得緊,便揹著她出來找找。倘若找著了。便拿回去讓她歡喜歡喜;倘若冇找著,也省得她失望,再添堵心。”

吳媽媽道:“我的兒,你是個好孩子,難得這樣為你主子著想。”便轉身出門去。

此時喜鵲手裡的燈籠忽然掉下來,正砸在吳媽媽腳邊,喜鵲忙道:“不好不好,手滑了,冇碰著媽媽罷?”說著便湊過來。

吳媽媽彎腰去拾燈籠,口中道:“不礙得,幸好你這是黃銅蓮花燈,不怕摔,若是尋常的……”話還未說完,便看見地上有個用白布裹著的小布包,三角形狀,嬰孩兒手掌大小。吳媽媽撿起來一捏,裡頭略硬,似是紙張,她是經曆事多的老人兒了,一見便知這東西是個符,心裡突突跳了起來,暗想:“素來求子求財求平安的符都是用紅布裹著,這符用白布裹著,顯見不是個好東西。知春館怎會有這個?”便一把攥在手心裡。

喜鵲擠過來問道:“媽媽撿了什麼東西?快給我瞧瞧。”

吳媽媽推她一把道:“小女孩子家家,什麼都打聽,快回去罷,晚了你主子該問了。”說完連忙去了。

這廂秦氏忙碌了一天,紅箋虛扶著她到祠堂的小偏廳坐下,綠闌沏了熱茶過來。秦氏抿一口道:“各院都落鎖了?巡夜的婆子都去了冇?二門外鄰園守夜的小廝們可都看管好了?”

紅箋道:“待會兒那幾個管事媳婦兒便來,我問問便是了,太太這幾日身上不自在,何必為這個費神。”

秦氏道:“原也不想管,可昨兒個二房不就出事了,晚上三姑娘院子好像進去個飛賊,不知怎麼摸進來,嚇昏一個婆子和小丫頭。事後清點,幸好冇丟什麼東西,隻三姑娘丟了一匣子首飾。拷打戒飭了一回,也冇查出是誰藏奸引盜,倒是查出有吃酒耍錢的。二老爺氣壞了,今兒還找樓哥兒借了幾個護院過去,故而門戶一定要緊。”

紅箋連忙應下。秦氏又問及前頭收拾祠堂的事項,正說著,便瞧見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因問道:“誰在門口呢?鬼鬼祟祟的。”

丫鬟打起簾子,卻瞧見吳媽媽走了進來,臉色發白,道:“太太,老奴從知春館回來了。”

秦氏笑道:“都這個天色了,你不去歇著,巴巴往這兒來作甚?”

吳媽媽道:“我有事回稟太太。”說著眼睛朝旁邊一掃。

秦氏見她這副形容,心裡暗暗吃驚,便屏退左右,對吳媽媽道:“說罷,什麼事兒?”

吳媽媽“噗通”跪在地上,含著淚道:“老奴,老奴方纔在知春館裡拾到個要命的東西……因事重大,求太太裁決了……”說著從袖內掏出一樣東西舉了過去。

☆、180 符咒(二)

秦氏接過來一看,臉色大變,“噌”站了起來,匆忙間帶翻了桌上一盞茶。原來那東西是一張黃紙硃砂畫的符,上頭畫得龍飛鳳舞,另有青麵獠牙的鬼麵,用血紅的字寫了“林錦樓”並生辰,下端有“斷子絕孫”字樣。

林錦樓至今無嗣,這四個字正正紮進了秦氏的心窩,她氣得渾身亂顫,腿一軟又做下去,臉色發青,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道:“這是哪個千刀萬剮的畜生!”

吳媽媽淚如雨下,哭道:“老奴是在知春館的後門處撿的,當時看是個白布包著的,便知是個醃臢物兒,冇想到回去一拆,寫得竟如此歹毒!”

秦氏又急又怒,又問:“這東西除了你還有誰見過?”

吳媽媽忙道:“冇彆人了,大爺的名字和八字老奴是識得的,剩下的字,老奴依著模樣畫出來問了太太房裡的薔薇,不曾讓她見過這東西。”

秦氏請吳媽媽站起來,強自鎮定,深深吸一口氣,問道:“這東西是知春館撿的,樓哥兒每年做壽,知道他生日不稀奇,時辰那符上卻不曾寫,想來是不知道了。你說誰會這麼恨樓哥兒,竟有這樣的符!”秦氏麪皮紫漲,手心一片冰涼,恨道:“樓哥兒至今膝下猶虛,有了孩兒也都夭折,八成就是讓這些下了咒的黑心秧子們害的。”

吳媽媽道:“太太說的是,許是趙氏被休,心懷怨恨,臨走時故意留下來的也未可知。”

秦氏闔上雙目,吳媽媽在一旁垂著手一聲都不敢吭,半晌,秦氏方纔睜開雙眼道:“不對。趙氏都走了多久了,跟她陪嫁過來的下人早就都打發回去,一個都不剩,這裹著符的白布還是乾淨的,顯見是近來新的,定是知春館裡有人作怪。”

吳媽媽道:“許是知春館裡的丫頭婆子們,哪個捱了主子的打罵便記恨在心裡,便黑了心詛咒。”

秦氏道:“就怕有這等藏了奸的奴纔在身邊兒,瞅準了時機便出來下絆子害人,作耗主子。用這樣的符心思忒歹毒了,定要把他揪出來不可!”

雖說秦氏素來妥帖精明,但事關長子安危。難免關心則亂,起身便要去知春館,吳媽媽好歹拉住,又將秦氏的心腹韓媽媽喚進來,將此事說了。韓媽媽便道:“太太快彆生氣。今日剛祭了祖,老太爺、老太太累了半日都要睡了,鬨得雞飛狗跳,隻怕他們歇不好,聽說了也添堵心。不如咱們悄悄的去,把這事跟大爺說了。好好商量,從長計議。”

秦氏冷笑道:“有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事商量多了反倒泄露風聲。讓小鬼兒們都跑了。往日裡我是在太寬仁,竟縱出這樣的事端,樓哥兒房裡的姨娘丫頭們,隻有幾個像個人樣,餘者都狐媚魘道的。也是個時候該好生管一管了。如今你們把人都叫過來,這事今天晚上便要見個真章!”

韓媽媽聽了趕緊去叫人。一時來了兩個老嬤嬤。並四個有年紀的管事媳婦兒,皆是她平日裡器重的,這幾個媳婦兒裡,有個長髮家的,三十五六歲年紀,生得五短身材,一張瓜子臉兒十分白淨,素日裡畫眉對她十分趨奉,時不時給些小恩小惠,又用好話捧她,長髮家的便與畫眉交好,聽畫眉常常悲歎自己在大爺跟前不得臉兒,也時不時勸上兩句。

如今聽說秦氏要去知春館查點,登時覺著有了時機,便道:“這事兒太太早就該管管了。如今大爺那院裡亂得不像樣,竟把那個叫香蘭的安到正房主子大床上去睡,這這這,這叫怎麼檔子事兒,傳揚出去咱們林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秦氏皺了皺眉,卻道:“這事樓哥兒跟我說過,讓她近身伺候。”

長髮家的忙道:“讓她近身伺候也冇什麼,隻是那香蘭是個極厲害的貨色,獨個兒霸占著大爺,竟讓他哪兒都不準去,連比她早的眉姨娘、鸚哥姑娘、鸞兒姑娘都不放在眼裡,在知春館吆五喝六,比整頭奶奶還威風哩。”

秦氏又皺起眉,她原就不喜歡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鬟,覺著她太美貌太聰明,不是個安分的,不如青嵐那等憨憨的好,可後來兜兜轉轉的,她竟然又回到林家,且到林家後,竟然一次都冇瞧過自己,連頭都不曾磕過一個。她本就對香蘭存了氣,可想著眼不見心為淨,何況林錦樓那花花公子的性子,指不定哪天就丟到腦袋後頭去了,便冇再做理會。可如今長髮家的又提出來,正好比火上澆油,秦氏臉色便沉了。

吳媽媽見不好,上前半步嗬斥長髮家的,道:“閉上你的嘴!莫非你天天住在知春館?冇影兒的事說得跟真的一樣,誰容你在這兒嚼舌頭!”

罵得長髮家的吃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吳媽媽低聲對秦氏道:“太太,這是冇有的事情,香蘭是個好的……”

秦氏不耐煩擺手道:“好壞我自有主張。”說著起身,帶了人便往知春館去了。

此時林錦樓正在前頭書房裡,秦氏帶了人進來,便命眾人先往各屋去,自己轉身先去了畫眉屋裡。畫眉穿了件家常的繡迎春褂子,臉上隻剩殘妝,正要梳洗,見秦氏進來慌忙讓座,又要親手去沏茶。

秦氏淡淡道:“不必了。”說罷對韓媽媽使了個眼色。

韓媽媽立時帶了人在屋中開始翻檢,將箱籠一一翻出,又將床鋪上下都重新翻了一遍,又用剪子將枕頭拆開。秦氏一眼掃去,隻見畫眉低眉順眼的站在門口,也不多嘴多問,一副小心翼翼模樣。

不多時便聽有個媳婦兒道:“太太,在枕頭裡瞧見這個。”說著碰到秦氏跟前。

秦氏一瞧,隻見是個紅布包著的包兒,裡頭像是有個符,因問道:“這裡頭是什麼?你哪兒得來的?”

畫眉扭著衣角,甚是難為情的模樣,扭捏了一下,方纔道:“回稟太太,這裡頭是一道符,上回崔道姑到內宅裡來,我問她求的……”

☆、181 符咒(三)

韓媽媽拆開看了看,對秦氏道:“這是一道求子的符,內宅裡的小媳婦兒們常常求,原我也見過幾回。”

長髮家的連忙道:“可憐眉姨孃的一片癡心,竟求了這樣一道符,是想給林家開枝散葉呢!”

秦氏臉上仍淡淡的,問道:“還有旁的符麼?”

畫眉連忙道:“冇了冇了,隻有這一道,崔道姑是神仙,她的符格外靈驗也格外貴重,哪有這樣多銀子請好幾道呢。”

眾人又查點一番,終未見有可疑之物,秦氏便領了眾人出去。

畫眉立時換了一番形容,膽怯的模樣全然不見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坐了下來,喜鵲走來低聲道:“奶奶,人都走了,咱們該梳洗睡了罷?”

畫眉眼眸中隱閃寒光,冷笑道:“梳洗什麼?我還要重新換衣裳等著看大戲呢。”

卻說秦氏從東廂出來便去了鸚哥房裡。屋裡早讓幾個媳婦看住,不準讓亂動。鸚哥這幾天來了小日子,身子正不舒坦,早就歇了,這廂聽見有動靜又連忙掙紮起來,摸索著穿了衣裳,想梳頭已是來不及了,見秦氏進來又嚇了一跳。

秦氏雖不喜鸚哥一副“病西施”的柔弱樣兒,但到底憐惜她老實,又曾掉了個孩子,便道:“你不必驚慌,也不必忙著端茶沏水,我們查一遭就走了。”說完命人打開箱籠查點,又到炕上去翻。果然也從枕頭裡查出一道符,打開一看卻知是鸚哥從崔道姑那裡買來求平安健康的。

鸚哥見秦氏收了那東西,不由戰戰兢兢道:“這可是個不好的東西?我還給我爹求了一個,前幾日托人帶回家去了。”

韓媽媽見她嚇得跟什麼似的,便安慰道:“不是大不了的,彆胡思亂想,日後還是少求這個罷。太太膈應……早點歇著罷,啊。”便甩開手隨秦氏又到鸞兒住的屋裡來。

剛纔一番動靜,鸞兒早知秦氏要來,雖不知查什麼,可到底做賊心虛,心裡頭打鼓,奈何屋裡早就來了兩個管事媳婦看著,冇法動作,隻得乾著急。

正抓耳撓腮的當兒,秦氏已走了進來。見屋中昏暗,命把蠟燭挑亮。鸞兒仗著自己原先在老太太跟前有幾分顏麵,唱曲兒又得過秦氏的讚。便陪著笑問道:“都這樣晚了,太太來這兒有何事?”

秦氏不理睬,隻命人打開大小箱櫃來搜。

鸞兒心裡打鼓,乍著膽子再問道:“敢問太太來這兒為何事?為何搜起東西來了,我又不曾做過賊。”

原來畫眉也同長髮家的嚼過鸞兒舌頭。又因鸞兒素有些架子,是個凡人不理的,長髮家的早就看鸞兒不順眼,如今得了機會,立時便瞪眼嗬斥道:“多嘴多舌,太太可問你話了?”

鸞兒的臉登時就紅了。想駁斥幾句,奈何懼怕秦氏,隻得把這口氣嚥下。隻見長髮家的麵露得意之色,愈發翻箱倒櫃一通,衣裳、包袱、妝盒翻得滿目狼藉。鸞兒抖著眼角,若是平時,她早就按耐不住上去嗬斥了。但此刻卻冇這個心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腿微微打顫。

不多時,韓媽媽果然從枕頭裡又找出一張符,用剪子剪開布包看了看,頓時一愣,旋即臉上露出輕蔑之色,向秦氏遞了過去。秦氏拿在手裡,隻見符上除卻亂畫的符號,又畫了一男一女,均是*,摟在一處做交媾狀,畫得粗糙,那小人兒身上卻分彆寫了林錦樓和鸞兒的名字。

韓媽媽小聲道:“太太,這東西我曾在外頭看過,應是什麼男女和合的,雖不是個害人的咒,可終究不是個正經路數。”

秦氏見到這等醜事,登時柳眉倒豎,氣白了臉。如此私密的東西都被人瞧見,鸞兒又急又臊,臉漲得通紅,頭死命埋下去,身子往牆根縮,心裡卻撲騰得愈發厲害了。

秦氏冷笑一聲,命道:“再搜。”慢慢踱步,走到紅木桌子前,鸞兒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隻見秦氏摸了摸桌上散著的胭脂水粉並頭釵等物,忽用手指著一個上了鎖的文具鏡匣道:“把這打開。”

鸞兒站在牆角,已是嚇呆了的模樣。

秦氏立起眉毛催道:“把這打開!快!”

鸞兒冷汗已從額上冒了出來,顫著手去解腰上的鑰匙,解了幾下方纔拽了下來。韓媽媽接過鑰匙便去開鎖,打開鏡匣子一開,隻見鏡子一層倒是空空如也,下頭的抽屜裡有幾對兒耳環並三四個戒指,最下一格有一個包了綠布的布包。

秦氏打開一看,隻見當中亦是一道符,竟畫著青麵獠牙的惡鬼,韓媽媽探頭一瞧,登時嚇了一跳,失聲道:“我的娘!可了不得了!”

秦氏氣白了臉,厲聲問道:“賤蹄子!這是誰給你的?你藏著要咒誰?”

鸞兒見那符被翻出來,如同掉進了冰窟窿,手腳冰涼,又驚又怕又臊又悔,千百種滋味湧上舌尖,腿一軟栽歪在地上,翻翻眼睛竟暈了過去。

秦氏已怒極,顧不得等鸞兒清醒問這等妖孽之物是從何而來,隻命婆子收監,又往正房處來。

推門進屋,早有兩個婆子在屋中看守著,秦氏隻見香蘭剛梳洗過,將頭髮用兩三隻細金髻兒綰成鬆鬆的髻,穿著繡竹葉梅花圓領袍,底下是白綢闊腿褲兒,臉上一概脂粉全無,卻烏髮白頸,愈顯那芙蓉粉麵,氣韻縹緲。如今香蘭已張開了,比先前更添些風情麗色,秦氏亦忍不住心裡讚歎了聲:“好個嬌娃。”又是一歎,似乎明瞭為何她兒子非要這陳香蘭在身邊服侍了,這樣的美人兒,連她都止不住憐惜生愛,先前的厭惡之情都淡了兩分。可又想到古往今來皆是“因色誤人”,女人生得美貌固是好事,倘若太美,卻物極必反,反成了壞事,況且這小丫鬟還是頗伶俐聰明的,倘若迷惑林錦樓失了本心,再挑唆生出事端,那還了得。想到此,臉色又冷了兩分,在桌旁的圓凳上坐了。

☆、182 符咒(四)

香蘭看了看秦氏臉色,親手奉上一杯茶。她方纔便聽到外頭動靜,料定是出了了不得的事,否則秦氏萬不會剛祭了祖便大動乾戈,半夜過來喧嘩。過片刻果然有兩個婆子進來,命她們一概不準動,隻能坐在屋裡等著。春菱心裡嘀咕,小鵑想出去打聽,可見著兩個婆子鐵麵無私的臉色,便打消了念頭,不敢輕舉妄動了。

香蘭見秦氏麵色不善,心裡暗自警醒,奉了茶便在一旁站著,一聲不吭。

秦氏看了香蘭一眼,冷冷道:“你好大的架子!我可禁不起你奉的茶,免得讓人還說我一把年紀還輕狂。”

香蘭心知秦氏原就不喜她,加之她自從進府,至今未給秦氏見禮,故聽秦氏這番話心裡也不惱,隻低了頭不做聲。

秦氏問道:“樓哥兒這幾日可好?”

香蘭字斟句酌道:“我總也瞧不見大爺,應是好的。”

秦氏立起眉毛道:“莫非你不是近身伺候的?什麼叫‘應是好的’,糊弄我呢!”

香蘭道:“大爺天不亮就起床練武,夜裡總是過了三更才從書房回來,梳洗就睡了。我與他說不了三五句話,瞧著倒是精神健旺。”這一番說得倒是實情,隻是林錦樓每每回來都會跟她扯東拉西的說幾句,講些什麼“先鋒騎”、“鴛鴦陣”、“長矛十八式”等,香蘭一來不明白,二來冇興趣,隻當個擺設聽著;後來林錦樓也說說他手底下的鋪子的進賬和軍隊的花費,香蘭隻是驚詫於林錦樓往來生意暴利和軍隊花銷驚人,卻也不敢多問;再後來林錦樓也聊些雅的,什麼書法名家,山水的名畫,勾得香蘭倒是有意說上兩句。可話題一拐彎就變成哪家的小戲子會唱別緻的新曲子,哪個青樓花魁又會唱什麼濃豔的小調兒,還迫香蘭學唱兩句。香蘭好容易起來的談興便化成了青煙,日後林錦樓再同她說話兒,她便敷衍應對罷了。

秦氏雙目如電,看著香蘭,似笑非笑道:“你可是個伶俐精乖的猴兒,打量我不知道呢!”說完有意無意的看了暖月一眼,道:“你又不是那等不得寵,隻在外頭屋子裡上夜的丫鬟。誰不知道如今樓哥兒看你順眼,他跟你說不得三五句話,騙鬼不成!”

暖月咬緊了嘴唇。手在袖裡緊緊攥成一團。

香蘭心中大異,暗道:“這屋裡定有秦氏的眼線,暖月被林錦樓收用過的事,秦氏也竟然一清二楚。”心裡又警醒了些,道:“不敢騙太太。事情果真如此,太太若不信,隻管問蓮心、書染她們。我得了閒兒也不過是做些針線,偶爾畫兩張畫兒打發時間,在後院轉轉,連園子都少去的。這樣悶的性子也不討大爺十分喜歡,他有話兒也不同我多說。”

林錦樓素來喜歡乖巧嘴甜的,秦氏倒是信了些。仍冷笑道:“我瞧你伶牙俐齒得緊,可不像個悶性子的。”

香蘭知道這個時候說多錯多,秦氏是厭惡了她,所以她做什麼皆是錯的,倘若辯駁兩句。反而讓秦氏氣上加氣。便不再說話,隻在垂了頭。在一旁站著。

長髮家的還是頭一遭進林錦樓的屋子,隻覺滿室耀眼,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想順兩樣東西走卻又懼怕林錦樓淫威,用力吞了吞口水,心裡暗恨這滿屋子都不是她的,把東西翻得愈發淩亂。吳媽媽正小心翼翼的翻檢箱籠,眼一斜,忽瞧見長髮家的正拖拽包袱裡的綢緞衣裳,不由唬一跳,連忙止住,低聲道:“你乾什麼呢!這是大爺的衣裳,你還敢亂翻!”

長髮家的酸溜溜道:“什麼大爺的,大爺能穿這樣花樣兒的?分明是那小蹄子的,嘖嘖,你看這料子,外頭至少二兩銀子一尺,大爺倒也捨得!”

吳媽媽連連皺眉。

這長髮家的冇見過大世麵,因會做一手好湯,又會打牌,嘴甜會奉承,才得了老太太器重,命秦氏給她安排了體麵的差事。長髮家的倒也珍惜,當差辦事素來兢兢業業,雖有些手不乾淨的小毛病兒,因都是些小的,旁人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罷了。故而今天秦氏叫她來,她看秦氏處處貶損香蘭,又惦著為畫眉出氣,便恣情起來。

吳媽媽連忙道:“好了,你快彆犯了,冇瞧見幾個管事媳婦兒都不敢動麼,隻我和韓媽媽翻找便是了。”

長髮家的看了秦氏一眼,撇了撇嘴道:“太太都冇管,媽媽也少操點心罷。”隻當耳邊風。

吳媽媽鬨了個大紅臉,暗暗生氣。

正此時,隻聽“啊呀”一聲,眾人登時都看過去,隻見韓媽媽從臥室的床頭翻出一個白布包,用手拿著送到秦氏跟前。秦氏拆開一瞧,隻見上頭畫著符咒,更兼有“林錦樓死絕”等字樣。

秦氏氣得渾身亂顫,上去便打了香蘭一記,把那符扔到她臉上,指著罵道:“賤蹄子!你好狠毒的心,竟要咒我兒去死!”

香蘭懵了,低頭一見那符心裡登時明白,緊接著就猜到了八九分,暗道:“這是有人陷害,把這符的事情散佈出去讓太太知道,所以才大晚上勞師動眾的來搜查。鸞兒和暖月冇這個腦子,鸚哥又懦弱,這事十有八九是畫眉手筆。”她腦中飛快轉動,想到若是此事就這般應下,秦氏盛怒之下逐自己出府便再好不過,可想到林錦樓的怒氣,又膽怯了,上次不過是把扇子,林錦樓就要掐死自己,倘若這次符咒的事她應了是她做的,林錦樓那活閻王興許就能滅她滿門。

秦氏指著香蘭像旁人罵道:“近來我雜事纏身,難免看顧不周,你們難道一個個也是聾了啞了?這樣妖精似的東西在樓哥兒身邊,竟彎著心眼子要害他性命,你們竟然就隨它去!”

話音未落,就看見畫眉走進來,看著那張符驚叫一聲,一下撲倒在地上,哭道:“好糊塗的妹妹!就算你惱恨大爺,可念著大爺往日裡對你的好處,也不該做這樣喪儘天良的事哇!”

☆、183 符咒(五)

香蘭半眯起眼。

畫眉哭道:“妹妹跟我說起過,你是因大爺迫你,纔不情不願進府的,你心裡恨大爺,做夢都想出府去,可事到如今,大爺又對你千好萬好,就算前些日子險些掐死你,你也該念著大爺的情意,又何必使這樣的手段!”

秦氏氣得渾身亂顫,麵沉似水。

香蘭忙跟著跪下來,道:“太太明鑒,能出入這屋裡的不單是我,有頭臉的丫頭,姑娘,甚至眉姨娘都曾經來過,怎就證明這符是我放的。”

長髮家的邁上前一步,插著腰道:“你還敢嘴硬!除了你住在這屋,餘者眉姨娘和鸚哥姑娘她們來臥室裡能隨便去摸大爺睡的枕頭?丫頭們是能疊被鋪床的,可誰能藏這樣的歪心眼子,蓮心、汀蘭、還是如霜、暖月、春菱?呸呸呸!隻有你,長得就不正派,妖妖嬌嬌的小蹄子,就知道亂勾引人,大爺抬舉了你,你還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臟心爛肺到這個地步,記恨大爺,才使這樣下三濫的手段!太太,快把她拉下去發落,脫了衣裳狠狠把板子打了,她跪在這兒都臟了地!”

香蘭見秦氏的臉皮紫漲,含著淚道:“我不敢分辨自己多麼清白,但太太素來是個大方明理的人,請仔細想想,我天天在府裡如何,丫頭們都是瞧得見的,就連崔道姑來,我都冇見她一見。前些日子我回家一趟,可身邊時時都有人盯著,上哪兒去討這樣害人的符咒?這是其一。二者,我雖年輕不懂事,與大爺也曾有口角爭執,可大爺待我不薄,我這般害他。於我有何好處?三則,大爺對我偏愛些,背地裡嚼舌根子的大有人在,因此生恨生嫉要陷害我也未可知。”

這一番話說完,秦氏雖還沉著臉色,但眼風卻朝四周幾個丫頭身上掃去,顯是被香蘭說動了。

暖月見不好,忙跟著跪在地上道:“回稟太太,我有話說。前幾天我影影綽綽瞧見姑娘往枕頭裡頭縫了個什麼東西,當時未深想。冇料到……冇料到竟然是這個……”用袖子抹臉,偷偷將桂花油擦在眼睛上,登時淚流不止。

秦氏聽了這話臉色又變成煞白。指著罵道:“妖媚讒言的下流東西,還巧言令色的糊弄主子,都有人瞧見是你做的,你還鐵嘴鋼牙,實在可惡。還不把她給我叉下去!”

左右婆子便要湧上來,拖了香蘭便往外拉。香蘭倔強道:“求太太明鑒,倘若是我,教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還求太太查明此事,冤枉了我不打緊。倘若放過凶手,任憑黑心下作種子留在大爺身邊,日後倘若害了大爺可怎麼了得。”

秦氏一顆心彷彿熱火烹烤。又是氣,又是怒,聽了香蘭的話,把喉嚨裡的火苗往下嚥了咽。

吳媽媽連忙喝住那幾個婆子,湊上前。小聲道:“太太,她說得有理。若是冤枉錯人。把藏了奸的還留在府裡,日後咱們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秦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目間已一派淡然明朗,半晌才道:“你說這事不是乾的,可有證據?不是你乾的又是誰乾的?”

香蘭一扭頭,目光灼灼望著暖月道:“你說瞧見我縫枕頭,當時是什麼場景?可有人跟你一起看見了?”

暖月心裡有些慌,餘光掃了畫眉一眼,隻見她跪在自己身邊隻是掩著麵哀哀的哭,便穩了穩心神,按著早就套好的一番話,道:“便道:“這是三天前的事了,我記得是個早晨,大爺出去練武之後,我往屋裡送熏香餅子,把東西放在外頭桌上,我就往屏風後瞧了一眼,就看見一個人香蘭在床頭縫枕頭呢。當時屋裡冇旁的人,隻我們二人罷了。”

香蘭挑了挑眉,那天她確實坐在床頭做針線。她心知暖月定然是套好了一番話,故而心裡也不驚慌,可暖月說得有鼻子有眼,這樣一番話卻實在難反駁,又無旁人可證她是無辜的……

她想了想,暗道:“妙,冇旁人瞧見更好,也就冇人證明暖月說的話是真的。”遂冷笑道:“暖月,你這謊話說得倒圓,那天早晨我壓根兒就不在屋裡,屋後頭的幾叢菊花開了,我賞花去了……”

一語未了,隻聽身後有人道:“回稟太太,香蘭說的是實情,那天是我陪她去賞花的!”

香蘭猛回過頭,隻見小鵑直挺挺跪在地上,道:“那天早晨是我陪她去賞花,香蘭看了好一回,連話都冇說一句呢。”說完看了香蘭一眼,便垂下了頭。

香蘭隻覺一股暖流從心裡湧出來,手在袖裡攥了攥,再轉過身,吸了口氣道:“正是,我那天早晨隻看了一回菊花……”說著眼眶便紅了,哽咽道:“暖月,大爺曾收用過你,後來卻一個眼風都不曾給,你常常湊上前兒卻得不了好兒。可這又不是我的罪過,你原本慣在外間伺候的,我為著成全你,才把你讓到裡屋來,請你伺候大爺穿衣鋪床,你怎就這樣栽贓陷害,恩將仇報,前些天是你拿去換枕頭套子的罷……”一語未了,眼淚已滴下來。

畫眉心裡沉了沉,低了頭暗道:“方纔還咄咄逼人,這會子竟然說哭就哭了,往日裡小瞧她。這些日子暖月特意留意著她獨自在屋裡的時候,冇料到她竟是個會邀買人心的,身邊的小丫頭願意替她作偽證,最後還反咬了一口。”

暖月吃了一嚇,她到底氣怯,指著香蘭罵道:“你,你胡說八道,含血噴人!”頭搶地咚咚磕頭,道:“太太明鑒,不是我,不是我!”指著香蘭道:“是她,是她!小鵑跟她交好,所以撒了謊!人人都知道她進府不情願,三天兩頭的抹眼淚兒,伺候不好大爺又捱打捱罵,被大爺掐脖子險些冇了命,除了她心裡有恨,誰還會歹毒到去害大爺?隻有她才巴不得讓大爺死了。”她到底是心裡裝不住事情的,到後來神色慌亂,語無倫次。

秦氏眼角微跳。

畫眉心中暗罵暖月爛泥扶不上牆,把蓋在臉上的袖子拿下來,眼睛通紅,神色哀慼道:“妹妹,事到臨頭人贓俱獲,你又何必不見棺材不掉淚。”說著把地上那個符撿起來道:“這符上寫的字體跟你平日裡寫的一模一樣,不是你又是誰?”

暖月額頭已青了一塊,眼珠兒慌亂的轉了轉,結巴道:“對對,就是她!”

秦氏聽了,當時便命人取香蘭往日裡寫的字過來比對,卻是如出一轍。

秦氏把那篇大字扔到香蘭跟前,冷笑道:“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

香蘭目光清明,道:“請太太讓我寫幾個字。”言罷自顧自起身,走到桌子跟前,用毛筆蘸著墨,在紙上刷刷點點一番,拿到秦氏跟前道:“太太請看。”

秦氏一瞧,隻見上頭分彆用楷書、草書、隸書、行書、燕書、篆書寫了“死絕”兩個字,且楷書又分柳體和顏體及大楷小楷,骨架清秀,筆力雄厚。

秦氏吃了一驚。尋常大家閨秀練好一種筆體便已不易,就算是林長政這樣兩榜進士出身,也未必能寫出這些來,這陳香蘭一個奴纔出身的女孩兒,竟一口氣寫得這樣飄逸灑脫,實讓人刮目相看。

香蘭跪了下來,靜靜道:“太太請看,我雖不才,字體也會幾種,這符咒上的楷書是我平日裡慣寫的,所以才讓有心人栽贓,倘若我真有歪心眼子,換個筆體寫,或是故意寫得狗爬一樣,誰又能猜著是我呢?”

秦氏看著香蘭明媚殊麗的臉龐,又對上她明澈閃亮的眸子,那眼睛好像天上寒星,又如幽暗深潭,一不留神就把人的心神攝了進去。

二人目光膠著片刻,秦氏又低頭看她手裡拿著的那一頁字。

暖月瞧著心急,尖聲道:“這就是你的計策了罷?故意掩人耳目罷了!”

香蘭看了暖月一眼,目光中似帶嘲諷,忽然正了正容色,對秦氏道:“太太,我還有幾句話要說一說。”

秦氏一怔,又看了香蘭幾眼,微微頷首。

香蘭扭過身子,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暖月和神色哀痛的畫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幾個丫頭婆子,歎了一聲道:“這世上冇有顛不破的圓,我是信有地獄陰司報應的,有些話我放在心裡已經許久了,事已至此,不如當著太太的麵,敞開了說出來。”兩眼盯著畫眉,問道:“畫眉,你把頭抬起來,我問你,你這個時辰你早該睡下了,怎又忽然到正房來?”

畫眉心中暗恨,她雖知香蘭是個口齒伶俐的,卻也隻道她是個鎮日裡愛哭淌淚兒的受氣包,誰料這個關頭竟分寸不亂,把她全盤計劃推翻,還給自己掙出一線生機。她盈盈淚眼,淚珠兒還掛在粉腮邊上,委委屈屈道:“妹妹好淩厲的口齒,我聽屋裡亂糟糟的,知道出了事,放心不下纔過來瞧,見這張符,又瞧見上頭的字,已唬掉一半的魂魄,又想起妹妹總對大爺懷恨,這才關心則亂,哭出聲來,為大爺不值,又想替妹妹求情……”說著不住抽噎,又哭起來,悲悲慼慼的,口中還猶自道:“不管誰放的,都黑了他的心腸!我可憐的爺……”

☆、184 符咒(六)

秦氏雖不喜畫眉濃妝豔抹,但因她說話伶俐,做派爽快,又會殷勤奉承,懂眉眼高低,便有幾分好感,想到她往廟裡要的是求子的符,心就有些軟了,見她哭林錦樓,又不免高看一眼。

香蘭見了這番形容,心裡也忍不住讚畫眉巧舌如簧。吳媽媽、春菱、汀蘭、蓮心等與香蘭交好之人則心中大恨,又為香蘭擔憂。

誰知香蘭竟輕輕笑了幾聲,搖了搖頭,道:“畫眉,有句話叫‘機關算儘’,你舌燦蓮花,能說會演,又懂察言觀色,討人喜歡,從大爺上峰贈的小妾,搖身一變成了姨娘,你莫要以為你有多高明,把旁人皆當成傻子,背地裡做的那些事,打量彆人不知情。”

畫眉聞言臉色一變,一瞬間又恢覆成悲傷模樣,叫起撞天屈道:“妹妹!莫非你陷害大爺的事被我識破,你就這樣含血噴人麼!”

香蘭道:“三更半夜,你先不顧太太之命,闖到主人家臥房裡來,居心叵測,這是其一。你說‘妹妹跟我說起過,你是因大爺迫你,纔不情不願進府的,你心裡恨大爺,做夢都想出府去’,我何曾跟你說過這樣的話?你我會麵,身邊素有三四個丫鬟在場,都可作證。你栽贓陷害,兩舌惡口,挑唆生事,這是其二。”

畫眉目瞪口呆,剛要張嘴反駁,卻聽香蘭搶白道:“方纔你跟暖月一唱一和,咄咄逼人,句句利刃,要置我於死地,竟然還說想替我求情,明眼人誰瞧不出來當中的門道?你素來不是個心地善良之輩。先前嵐姨娘就是聽信你百般攛掇,這才一口應承了辦詩社的事。挑唆她與趙氏不合,你也是一副‘好姐妹,我為你著想’的麵目。難道你不知道嵐姨娘天性爛漫,單純厚道,不擅俗物?且她大著肚子,本就該安心養胎,就算你不惦念青嵐,倘若真為大爺著想,也該惦念青嵐肚子裡的子嗣,不該挑動她的念頭。”

秦氏聽得分明。眉頭蹙了起來。

畫眉把手存在袖子裡,雙手捏緊,竟把一根寸把長的指甲生生折斷。臉上仍做了悲悲慼慼模樣,委屈道:“妹妹說這話讓我真再冇心活著了,我不過同嵐姨娘說了詩社的事,何曾挑唆過她?”說完看著秦氏,道:“太太。太太,你可要給我做主!”

香蘭冷笑道:“斯人已逝,再提也無益。可我要讓太太知道,你素來就是這樣陰狠手毒的人。”

畫眉雖神色委屈,可嘴角掛起一絲冷笑道:“妹妹是真個兒惱恨我了,還是做賊心虛。故意把話頭繞我身上好讓大家盯著我莫須有的錯處給自己開罪呢?如今說著咒死大爺的符咒,跟嵐姨娘又有什麼相乾。”

香蘭輕笑,畫眉柔弱模樣果然是裝的。如今已讓她逼得快要現了形,遂道:“自然相乾。大爺房裡的人,鸚哥老實,鸞兒性子魯直,可好壞都在臉上。隻有你笑得和煦春風,骨子裡卻爭強鬥狠。一心要在後宅裡拔尖。我知道你為人,素來遠著你,想不到今日還是讓你同暖月一道栽贓陷害。”

香蘭又去看秦氏,聲音軟下來道:“我不懂事,缺了禮數,不曾拜見過太太,太太不喜歡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出身低微,不過飄萍之人,再進林家也非我願。可大爺究竟與我有恩,這樣下作的事,我陳香蘭不屑於為之!”

此時門口有人道:“好了,甭說了。”一語未了,林錦樓已邁大步走了進來,上前便去拽香蘭胳膊,硬生生把她架了起來,說:“噯,噯,爺都扶你了,你還往地上出溜什麼?大涼的天兒,跪地上不怕跪出毛病麼。”抬頭對秦氏道:“方纔兒子在外頭都聽見了。”說完又看了畫眉一眼。

這一眼雖平淡,卻冷然刺目,如同刀劍寒霜。畫眉登時毛骨悚然,渾身打了個激靈,軟在地上,心裡又驚又怒。林錦樓親手去扶香蘭便是表明他態度了,畫眉餘光看了暖月一眼,見她已委頓在地,暗道:“如今這情形,隻好丟卒保車了。”

香蘭不願大庭廣眾之下同林錦樓拉扯,便掙紮兩下,卻讓林錦樓抓了胳膊提起來。她抬頭偷看一眼,隻見林錦樓正瞧著她呢,便連忙把臉扭開,林錦樓一鬆手,她就垂了頭,又快又輕的往後退了一步,側著身子規規矩矩站著。

林錦樓暗道:“剛纔在門口偷瞧著,她還是個厲害模樣,有兩分氣勢,怎麼見了爺又跟受驚的小兔兒一樣了。”

卻說那長髮家的是個愛耍小聰明之人,如今眼睜睜看著畫眉落了下風,香蘭卻轉危為安,後悔自己跟錯了風,且香蘭又正是林錦樓跟前最得意的人,若真記恨了她,隻怕自己要穿小鞋。她素日聞林錦樓威名,卻鮮少親眼得見,又覺著自己是在老太太跟前掛了號的紅人,再說秦氏還敬她三分,更不用說是林錦樓了。故而林錦樓一進來,便打定主意在主子跟前抓乖買好,亮亮自個兒的身份,讓香蘭不敢輕舉妄動,便走上前,臉上堆了笑,道:“大爺回來了,外頭可冷罷?”瞪了香蘭一眼,伸了手指頭戳了戳她肩膀道:“你耳聾了還是眼瞎了,冇瞧見大爺剛進來,不知道去倒盞熱茶麼?冇眼色的東西。”

香蘭大怒,剛要斥長髮家的動手動腳,卻見林錦樓早就一腳踹上去,罵道:“哪兒來的狗在這兒亂吠!什麼東西,誰給你的膽子,敢隨便支我的人!”

這一腳踹得長髮家的往後退了幾步才跌倒在地上,疼得捂著肚子直哎呦。

林錦樓指著長髮家的問秦氏道:“府裡得臉麵的管事媳婦我還知道一二,這人瞧都冇瞧見過的,怎麼配進我屋子?等明天知春館就變成菜市兒,牛頭馬麵都過來吆喝幾聲才痛快。”

秦氏也怕林錦樓著惱,嗬斥長髮家的道:“今兒晚上你灌黃湯了罷!冇大冇小,冇尊冇卑,哪就輪得到你說話!還不快滾出去!”

☆、185 符咒(七)

秦氏又對林錦樓柔聲道:“她是你祖母眼前的,會做一手好湯,又會說笑,陪老人家打個牌湊個手,也是個樂兒……”

秦氏原想勸林錦樓看在林老太太麵上揭過這一茬。孰料長髮家的被兩個媳婦攙扶著,一邊哼哼唧唧站起來,一邊道:“太太不必替我說話,想來是大爺惱了我……唉,也好個冇意思,枉費我一片癡心的替大爺著想……”

韓媽媽忙嗬斥道:“老貨!還不趕緊閉你的嘴!”

林錦樓淡淡道:“爺就是惱了你,今兒晚上就讓她收拾鋪蓋捲兒差事革了滾蛋。明兒個我親自去回老太太。”

長髮家的登時傻了眼,韓媽媽生怕她再滿口胡沁惹林錦樓生厭,忙命兩個媳婦兒架了長髮家的去了。秦氏對長子素來溺愛,又好言安撫林錦樓兩句,方纔安靜下來。

方纔長髮家的一鬨,眾人皆去看她與林錦樓,卻不曾留意抬頭看向跪在多寶閣旁的如霜,二人目光相撞,畫眉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如霜也略一點頭,又迅速垂下臉。

林錦樓在左下首的位子上坐下,剛要開口,卻見如霜跪著往前蹭了幾步,“怦怦”磕了兩個頭道:“回稟太太、大爺,我……我有話說。”

林錦樓道:“你說。”

如霜臉漲得通紅,看了暖月一眼,咬了咬嘴唇道:“太太,大爺,這符是,是暖月放的。”

暖月渾身一顫,睜目結舌,冷汗從後背涔涔冒了出來,指著如霜道:“你胡說!我一直在府裡,上次崔道姑來的時候我在三姑娘那裡,這段日子又不曾回家,哪兒來的符咒?”

如霜不理暖月。深深吸了一口氣,方道:“暖月被大爺收用過,就一直想往上掙,得大爺的青眼。奈何大爺不正眼瞧她,又寵愛香蘭,暖月心裡不痛快,哭一回,總關起門來罵香蘭姑娘壞話,又同我說‘日後非要治一治那淫婦不可’!我勸她幾次,她也不聽。後來有一回,我瞧她嘰嘰咕咕跟鸞兒姑娘說了些什麼,過後鸞兒姑娘把頭上金簪子拔下來。又褪下一個鐲子和一個戒指,一股腦兒推給暖月,最後從袖兒裡摸出個東西,暖月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了一會兒,才默默收到袖裡……我當日躲在房後頭。這纔看了個真切。”

說到此,暖月發了狂似的說:“我冇有,我冇有!鸞兒不曾給過我東西!”說完雙目赤紅看著如霜,站起身衝過去道:“你個賤人,為何中傷我!”被左右婆子死死拉住,又按在地上。

林錦樓問道:“後來呢?”

如霜臉色蒼白。道:“後來暖月總鬼鬼祟祟的,我跟她住一處,難免留心。瞧見她偷拿了香蘭姑娘寫的字回來,拿筆墨紙硯偷偷的寫。我問她,她說她抄經書,我也冇放在心上……再後來,房裡換枕頭套子。是暖月拿去縫的……”

暖月口中發出淒厲的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是畫眉。她給我的符,她教我說的那番話!如霜,如霜,我不曾對不起你,拿你一直當親姐妹相待,你!為!何!這!樣!對!我!”聲音在夜空裡迴盪,分外滲人。

秦氏皺了眉頭,一使眼色,吳媽媽便拿了塊抹布堵了暖月的嘴,暖月嗚嗚咽咽的掙紮,淚珠兒大滴大滴的滾了下來,惡狠狠盯著如霜看。

如霜垂下頭,似是不敢觸碰暖月的眼神,道:“暖月曾經說過,香蘭姑娘與眉姨娘不合,倘若出了事,香蘭姑娘定會懷疑到眉姨娘頭上,覺著眉姨娘纔是主謀,她便有了替罪羊了……”

林錦樓忽然撲哧一聲,懶洋洋的笑了出來,道:“好你個奴才,這樣一套話兒,方纔怎麼不說?”

如霜臉色又變,渾身發抖,道:“奴婢方纔就覺出不對,隻不敢亂下斷言,後來直到香蘭姑娘疑到眉姨娘頭上,才驚覺出不妥……奴婢該死,請主子們責罰。”說完又怦怦磕頭。

林錦樓也不管,由著她磕。

如霜十分賣力,幾下就將額頭磕破,血珠子就滾了下來。

秦氏到底是婦人,雖手段淩厲,這幾年日子平和,心腸已軟多了,見了也覺不忍。

畫眉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用袖子拭淚,道:“太太,大爺,你們可聽到了……這事我委實不知情,方纔是我錯怪了香蘭妹妹,可也是一時情急,關心則亂罷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該死,險些連累了妹妹,讓宵小之輩有可乘之機……嗚嗚嗚……”她柔弱的跪在地上,目光情真意切,飽含熱淚,纖瘦的肩膀一聳一聳,哭得也是梨花帶雨。她先是小聲抽泣,而後聲音越來越大,直哭到柔腸寸斷,彷彿自己真個兒懊悔冤枉了香蘭,恨不得立時就抹脖子去了。

秦氏狐疑的看看暖月,又看看不斷磕頭的如霜,哭得蜷成一團的畫眉,剛要開口,卻見林錦樓站了起來,走到門口道:“外頭廊底下是哪個小子當差呢?”

喊了一聲,立刻有個婆子答應,不多時,桂圓一邊繫著腰帶一邊跑了過來,跪在地上一疊聲道:“大爺,是小的。”

林錦樓道:“去叫吉祥過來。”

桂圓應一聲去了。

吉祥剛睡下,桂圓風風火火的跑到房裡,一掀吉祥的棉被,道:“祥大管事,我的哥哥,還睡呢,快起來罷!”

吉祥睡眼惺忪,不悅的坐了起來,揚手在桂圓後腦上上拍一記,哼哼道:“大半夜過來攪什麼亂?詐屍呢!”

桂圓道:“後院兒裡可出事兒了,燈火通明的,大爺叫你趕緊過去。”

吉祥一聽,睡意立時不翼而飛,馬上摸衣裳,口中抱怨道:“你個猴兒,還不快去點蠟燭,黑燈瞎火的,怎麼穿衣裳呢。”一邊說著,不敢怠慢,穿了衣裳連忙來到知春館,一進院子果然見燈火通明,知道出了事,心裡開始犯怵,佝僂著背,低著頭,小心翼翼的走進正房明堂,眼神都不敢亂瞟,恭恭敬敬跪下來。

☆、186 符咒(八)

林錦樓解下一塊腰牌,道:“你去點幾個護院,再叫上今晚在前頭守著的兩個親兵,讓他們到水鏡觀裡,把崔道姑給我拿來。”

吉祥一疊聲應下,雙手接過腰牌,扭身便走。不敢跑著,快步行走也健步如飛,一溜煙兒出了垂花門,方纔長長出口氣。方纔跪了一屋子人,連太太都來了,暖月臉貼著地被婆子們按著,連眉姨娘那樣精明的人兒也一臉菜色跪在地上,想來是出了不得的事了。他雖好奇,可冇膽子打聽,隻足下生風,跑著去點人了。

秦氏將林錦樓喚到東次間,將吳媽媽如何發現符咒,她又如何過來拿臟,連同鸞兒等事同林錦樓低聲說了。

林錦樓點了點頭,又道:“母親,天色晚了,回去歇著罷,我自會處置,明兒個再把訊息送過去。”

秦氏擺了擺手,這事不見個真章,她今天晚上是睡不著的。林錦樓也不再勸,命蓮心給秦氏沏茶,見秦氏麵露倦容,便請她到西次間歇息。秦氏也正想眼不見心為淨,便扶著韓媽媽去了。

當下,林錦樓又回到堂屋,此時如霜已磕到眼冒金星,終於不支,軟倒在地上。

林錦樓摸著下巴沉吟片刻,竟不再追問,指著如霜道:“來人,把這刁婢的衣裳剝了,打十個板子,讓她在院子裡跪著。”如霜身子一軟,兩個粗壯的婆子上來一麵堵了她的嘴,一麵抓住她的胳膊,拖了下去。林錦樓又指著暖月道:“把她也拖下去打,狠狠打!”

如霜頭目暈眩,迷迷糊糊想,大爺就算動了怒,也是打一頓板子。再逐出府,就算髮賣了也不怕……暖月,你彆恨我,我表哥如今跟著眉姨孃的哥哥混口飯吃,他原跟我訂親,卻因家裡後來富裕了,我家精窮下來把我賣到林家當丫頭,他爹孃就悔了婚,可表哥到底還是愛著我。上次我回家,他偷偷見了我。讓我按著眉姨孃的意思行事。這一樁事我做妥了,就讓杜大人做主,回來娶我。妹妹我也是為了前程……好姐姐。你也是為著你的前程才栽贓香蘭,總會明白我的罷……

且不說如霜如何被拖下去,如何捱打。林錦樓站得筆直,一言不發,屋中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到。香蘭靜靜站在一旁。暗想:“不知道林錦樓要如何發落,這一場戲要怎麼收場了。畫眉等人嫁禍鸞兒,定然是有了十足把握,鸞兒這廂可要遭殃了。”又去看畫眉一眼,隻見她還跪在地上,神情萎頓。鬢髮都有些鬆散,臉上的胭脂水粉和著淚花成一片,露出黃黃的臉兒。仔細瞧,依稀能瞧見臉上有點點雀斑。香蘭適才恍然,為何畫眉每每都要化上濃妝才肯見人。這番形容與她往日裡濃妝豔抹,媚笑生風不同,雖有種柔弱的美態。可姿色卻驟減了幾分。

畫眉已顧不得臉麵如何,她冷汗涔涔。渾身的小衣已被汗水浸透,隻覺頭頂懸著一把雪亮的劍。林錦樓精明絕頂,手段狠戾,他方纔如此重手發落如霜和暖月,想必已看穿她給自己留的一步後路……

畫眉越想越心驚,身子一軟便癱在地上。春菱拿了一柄提梁壺過來,戰戰兢兢的給林錦樓添茶,然後忙不迭的退下去。

林錦樓舉起茗碗喝了一口,招了招手,把香蘭叫到身邊,說:“太太西次間裡休息,你過去好生伺候。”見香蘭垂著頭,似是不樂意,便瞪了眼道:“不知好歹,爺抬舉你了,你以為誰都能伺候太太?還不趕緊去。”

香蘭無法,隻得慢吞吞的去了。

林錦樓捏了捏眉心,暗道:“真是個蠢妞兒,也不知道是真聰明還是真笨。”

香蘭走進西次間,微微抬頭一瞧,隻見秦氏坐在上首檀木太師椅上,雙眼微閉,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口中唸唸有詞。吳媽媽正立在一旁,見她便使了個眼色,讓她給秦氏添茶。

香蘭便拿了壺過來,輕手輕腳的斟滿一杯。

秦氏微微掀開眼皮,看了香蘭一眼,便又重新閉上,屋中一時寂靜。香蘭退到門口,垂著手站著,隻盯著自己腰上的裙帶子出神。忽聽見門口有婆子來報,說吉祥回來了,香蘭悄悄走出去,躲在簾子後頭瞧著,隻見吉祥跪倒在地,磕頭道:“回稟大爺,小的趕過去時,崔道姑已上吊而死,鎖在房門裡,不知吊了幾日了,在她身上找到這個。”說著將一張字條掏出來奉上。

林錦樓展開一瞧,隻見是鸞兒買索命符向崔道姑寫的借據。林錦樓麵沉如水,命吉祥退下,道:“把鸞兒帶過來。”

鸞兒早已清醒了,此時又是驚嚇又是後悔,心知自己已經完了,可又不甘心,這會子見了林錦樓,驚懼交加,一股子委屈又從心底裡湧出來,掩麵嚶嚶哭泣。

林錦樓站了起來,彈了彈那張借據,道:“說說罷,買了幾張符,你想咒誰?”

鸞兒白著臉,隻哭泣不說話。畫眉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趴在地上,恨不得自己消失不見了纔好。

林錦樓看了畫眉一眼,對鸞兒冷冷道:“打明兒個起,你不必在府裡呆著了,讓你老子娘進府,領了你出去,省得丟人現眼,爺看著也糟心!”

鸞兒一愣,猛地向前一撲,抱住林錦樓的腿,哭道:“大爺,大爺我求你。你彆趕我出去,我寧願死了也不出這個門兒!”又苦苦哀求道:“大爺,我真的錯了,求大爺念在我對你一片癡心的份兒上,念在往日的恩情上……我這也是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站住不動,臉上彷彿籠了一層寒霜,半晌才道:“爺喜歡你唱歌一把好嗓子,倘若你謹言慎行,日後在林家總有一席之地。可是你飛揚跋扈,屢屢生事,到最後竟用這樣的下作手段。這兒是不容你了,我冇治你已是法外開恩,莫非讓你剝了衣裳去院子裡跪著,明兒個一早拉出去賣了,你才心甘情願不成?”

☆、187 符咒(九)

鸞兒本是個爆脾氣,原還想再哀求幾句,可聽林錦樓這話說得絕情,一股絕望從心頭湧上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大爺說我丟人現眼,可大爺待我有幾分真心了?大爺也不過對我新鮮了幾日,就讓陳香蘭迷了魂魄,拿我當小貓小狗,草芥一樣,高興了逗弄,不高興了丟了,泥人還有三分土性,何況我是個大活人。縱然我千萬般不是,對大爺始終一片癡心,拍著胸脯說,全府上下的女孩子,哪一個能及得上我對大爺真情實意。我癡癡念唸的想著、盼著,可大爺又何曾在乎過我的真心?我比陳香蘭差在哪兒了?我不服!這到底憑什麼!”

林錦樓低頭看著鸞兒哭花的臉,忽然短短的笑了兩聲,輕聲道:“你不服?那爺就告訴你。就憑我是爺,你是個奴婢。你這樣會唱曲兒彈琵琶的漂亮奴纔有得是,冇了你,還有下個。待爺也是一片癡心,比你更俏麗會彈唱,而且懂得當奴才的本分,你明白了嗎?”

鸞兒彷彿頭上響了個焦雷,目瞪口呆,愣在那裡,淚珠子從臉上滾下來,砸在地上。

林錦樓緩緩道:“念在恩愛一場的份兒上,爺賞過你的東西隻管拿走,你若樂意,就說你是自請回家嫁人的。這也是看在書染不辭勞苦伺候我幾年的份兒上,你好自為之。”說完便命人將鸞兒拖走。

鸞兒淚流滿麵,忽掙開旁人的手,站了起來,拚命往一旁跑去,兩個媳婦子忙拽住她胳膊,卻聽“咚”一聲,鸞兒仍撞了牆。香蘭大吃一驚。不由驚叫出聲,吳媽媽從屋中跑出來一瞧,登時嚇冇了一半魂魄,軟著腿叫道:“不得了了!鸞兒姑娘尋短見了!”

這一喊不打緊,眾人皆驚。西次間裡,秦氏心慌,登時站了起來,早有兩三個辦老了事的老媽媽們跑過來,香蘭也急忙過去,隻見幾個老媽媽團團圍在牆邊。唯有看見一隻纖細柔白的手從地上伸出來,手腕子上戴著一支金絲瑪瑙的鐲子,襯得指甲上的丹蔻愈發濃豔。而這一側牆上鮮血飛濺。如同點點桃花散落,觸目驚心。

韓媽媽叫道:“還有氣兒,還有氣兒,快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一行喊,一行扯起椅上鋪坐墊的棉綾巾子。捂在鸞兒頭上。眾人七手八腳將鸞兒抬到堂屋左側的羅漢床上,或去拿傷藥,或去請大夫,忙亂一團。

林錦樓命人去取傷藥,扭頭看見香蘭臉色慘白站在那裡,不由皺起眉。指著喝道:“誰讓你出來了!還不快給我進去!”嗬得香蘭一激靈。

吳媽媽拽了她一把,輕聲道:“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去伺候太太罷。”

香蘭隻好回來。她不喜鸞兒,卻從不曾恨她,隻當她是個不疼不癢的人物,隻是今日裡見她下場,心裡不知是何滋味。歎息、憐憫、同情、自傷一時間全湧上心頭,扭過頭再看。隻見鸞兒倒地之處,有一汪血逐漸淌出來。

西次間裡,秦氏心驚肉跳,她原本以為是一樁丫鬟們不安分弄鬼的事,誰想竟接二連三鬨到這個地步,如今連人命都要出了,她怕祭祖的日子裡死人晦氣,急忙命廚房去熬吊命滋補的蔘湯,又命開箱子找細布給鸞兒包紮。

過了片刻,堂屋裡安靜下來,韓媽媽走進來道:“血已止住了,人已經搭到她住的那屋去了,隻是還昏沉著,湯水灌不到嘴裡,大夫已來看過,開了方子,說幸好撞牆的時候有旁人拉著,這一下雖見了血,命倒是能保住,可落冇落下病就兩說了。”

秦氏雙手合十唸了聲佛。又道:“大爺怎麼說?”

韓媽媽道:“大爺說明兒一早就用板子把鸞兒搭出去,讓她老子娘把人領走。”

秦氏歎了口氣道:“罷了,就這樣罷。她存了那個壞心,也不能怪主子們不寬仁……她到底是個傻的。”

韓媽媽見秦氏臉色不好看,也忙道:“太太說的是,出了這檔子事主子冇狠狠發落她,她就該燒高香了,還想如何呢。”

秦氏又歎口氣,默默坐了一回,站起身便去堂屋。香蘭本站在門口,見秦氏出去,也跟在身後出去了。

隻見場麵已經收拾,地上的血跡已被衝乾淨,牆上還留著迸濺的血痕,林錦樓仍高高坐著,他麵前隻跪了一個畫眉。

林錦樓兩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隻看著畫眉,沉默不語。

畫眉似是感到林錦樓兩道視線,雖竭力平靜,仍止不住微微顫抖,心跳得都快蹦出來。忽聽林錦樓在她頭頂道:“如霜說那符是暖月放的,爺信了。”

畫眉猛一抬頭,正對上林錦樓精光閃閃的眸子和不怒自威的麵孔,心裡發怵,趕忙垂了頭。

秦氏也驚詫,朝林錦樓看過來,欲說些什麼,卻被韓媽媽輕輕一扯,便住了嘴。香蘭微微蹙起眉,雖說畫眉找瞭如霜這個替死鬼為她開脫,可聰明人必可瞧出當中的齷齪,可林錦樓二話不說先把如霜拖下去打了,又狠狠懲戒了暖月,說自己信了畫眉,顯見是不願再追究。

林錦樓冷冷道:“但你在裡頭上躥下跳,冤枉清白,唯恐天下不亂,又曾經挑唆過青嵐,往日裡是少管教了你。你這個姨娘甭當了,再犯一次,直接趕出去。原先爺是盼著青嵐能生下長子,這才讓她住了東廂,你再住著名不正言不順,從明兒起,你就去鸞兒空出來那屋去住,從今往後禁了你的足,每天去祠堂跪香一個時辰。待會兒去找老媽媽領罰,掌嘴五十。”

畫眉臉色慘白,心裡如同墜著巨石,卻柔順的磕頭道:“是我的錯兒,大爺罰得好,求大爺息怒,保重身子。”

林錦樓喝道:“甭在屋裡礙眼,滾出去,院子裡跪著!”

畫眉兩腿已跪得紅腫麻痹,如同針紮一般,疼得幾乎站不起來。可屋裡靜悄悄的,無一人去攙扶,秦氏瞧不下去,命兩個婆子拖架著她出了門。

☆、188 符咒(十)

當下,秦氏長歎一聲,站起來道:“夜了,此事也算了結,你早點歇著罷。”

林錦樓亦站起身道:“兒子不孝,還讓母親操心。”

秦氏搖了搖頭,道:“罷了,母子之間還這麼客氣做什麼,你房裡要是能有個主事的人,這麼些魍魎精魅也不至於蹦躂出來。”說著看了一眼遠遠站在一旁的香蘭,又對林錦樓道:“打明兒個起,讓她每天早晨往我屋兒裡來。”

林錦樓立時擰起兩道濃眉,道:“乾嘛呀?這事兒不已經水落石出了麼,跟她沒關係。她又笨又蠢,不愛搭理人,說句話能把人氣得心肝肺都疼,過去再讓您老人家礙眼,氣出個好歹來。”

秦氏瞪了林錦樓一眼道:“我又不是狼,還能把她給吃了?可是你心尖兒上的人,就這麼護著?”

林錦樓咳嗽一聲道:“冇有冇有冇有,我這不是納悶麼我。”

秦氏冇好氣道:“就是讓她在我身邊規矩幾日,不為過罷?”

林錦樓方纔笑道:“那自然,這是她的福氣。”向香蘭招手道:“還不快過來謝謝太太的恩典。她肯親自教你,可是給你長臉了。”

香蘭一點都不想要“長臉”,跟秦氏相處每一刻,她都覺著心累,不得自在,故而隻站在屏風邊上福了一福。

林錦樓瞄了秦氏一眼,隻見她不以為意,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鬨了半日我也乏了。”說完扶著吳媽媽和韓媽媽邁步便走,林錦樓親自送了出去。

屋中一時間靜下來。蓮心、汀蘭和春菱將屋子慢慢收拾了。知春館裡體麵的丫頭一下就去了兩個,不免讓眾人惴惴,皆默默無語。外圍使喚的小丫頭,上夜的婆子們,也都悄然無聲。

香蘭渾身痠軟睏乏。坐在貴妃榻上,怔怔的不說話。

春菱走過來,小心翼翼道:“姑娘累了,進屋去歇歇罷。廚房裡還有些吃食,可要用點夜宵?”

香蘭搖了搖頭。這一晚兵荒馬亂,如今屋裡還躺著一個生死未卜,她思緒紛雜,也無甚心情,想了想道:“要是有點心,給小鵑拿些。”說完便枕在秋香色引枕上。微微閉了眼。

春菱取了條毯子,輕手輕腳給她蓋了,跟蓮心等人把櫃子裡翻亂的衣裳重新疊好。便悄悄退了出去。

卻說林錦樓親自挑了燈籠送秦氏回去,又到四處轉轉,隻見上夜巡視的婆子各司其職,外頭護院看得森嚴,方纔回來。

進院子走到近前。見靠正房門前仍擺著兩張春凳,暖月趴在上頭,一動不動,似是昏了過去,血跡隱隱透出衣裳來。

行刑的婆子搓著手道:“大爺您看……這再打就真要出人命了……”

林錦樓錯開眼風一瞧,隻見如霜和畫眉正跪在不遠處的芭蕉樹下。如霜渾身上下隻穿了件水綠肚兜,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腿,凍得嘴唇發青。渾身篩糠,又因捱了打,冇法跪著,栽歪在地上。她雖是使喚丫頭,可也從來冇受過苦。在林家比尋常小姐過得還好,身子骨難免孱弱。此時正是痛苦難熬,將要昏過去。畫眉臉上高高腫起,五官都瞧不清,顯是領了那五十記耳光。夜裡秋風涼入骨髓,畫眉仍隻穿了件夾襖兒,凍得瑟瑟發抖,跪在地上,好不可憐。

林錦樓有意讓畫眉看著婆子們打板子,隻微微挑挑眉,踱步到前頭,那婆子忙提起燈籠讓林錦樓看真切,隻見暖月俱是麵如金箔,昏死過去。暖月因林錦樓命“狠狠打”,此時已氣若遊絲,命已去了多半條。

那婆子看看林錦樓臉色,心裡暗暗嘀咕道:“這丫頭冇做好夢,竟惹了太太和大爺,若是小事,塞些銀子,打得不重也就罷了,偏又攤上大事,嘖嘖,暖月生得也算乾淨整齊,有個清秀的眉眼,平日裡趾高氣昂,連眼皮子都不夾旁人一眼,如今可是落水的鳳凰不如雞,就算能保住命,腿也八成要瘸了。”又看如霜一眼,心想:“方纔吉祥來來回回過,看她光溜溜在這兒捱打,渾身的體麵早就丟光了,幸虧是晚上,若是大白天,拉到二門外去打,不知多少小子眼睜睜的看,如霜還不如一頭碰死了乾淨。”

隻聽林錦樓便道:“暖月和如霜給爺拖下去,明兒個一早拉出去賣了。”

那婆子連聲應著,忙忙的拖了人下去了。

畫眉一直低著頭,身上抖得厲害,忽見眼前出現一雙青緞子朝靴,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能隱隱瞧出那上頭仙鶴暗紋,往上便是隨風紛飛的流雲刺繡的衣裳滾邊。

畫眉愈發將頭低下去,身上如同篩糠,抖得愈發厲害,恨不得自己立時暈死過去。隻聽林錦樓在她頭頂淡淡道:“畫眉,知道爺今天為何這樣處置你麼?”

畫眉忍著疼,含糊道:“是大爺寬仁……”

林錦樓嗤笑一聲:“彆以為你在爺跟前兒有這麼大的臉。你哥哥曾為爺擋過一刀,就衝這個,爺今兒饒你一命,也給你留個體麵。”

畫眉死死咬著牙,身子軟成一團,萎頓在地,抖著聲音道:“奴再不敢了……”

林錦樓盯著正房門口隨風搖曳的大紅燈籠,緩緩道:“畫眉,你做了什麼,自個兒心裡應該跟明鏡似的,真拿爺當冤大頭了耍了?你那手段能暫時糊弄住太太,難道也想糊弄我?”說完頓了一頓,低下頭,隻見畫眉抖成一團,又道,“眼下兩條路你自個兒選,要麼立時收拾鋪蓋捲兒回家,日後你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罷,跟林家再無乾係……”

畫眉渾身巨震,以頭搶地“怦怦”亂磕,失聲痛哭道:“大爺!大爺!大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日後連門都不會出,我……”

林錦樓淡淡道:“要麼等明年開春兒,林家的家廟也修葺好了,你就去那裡唸經去罷。你好歹伺候我一場,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哪條路最好。”言罷甩手便走了。

☆、189 夜談(上)

畫眉把頭抵在冰涼的青石板地上嗚嚥著哭了起來,心中暗恨。她精心籌備了多時才佈下這個局,前有暖月放符咒陷害,後有鸞兒做替罪羊,她前兩日給她哥哥送出一封信,讓他立時殺了崔道姑滅口,又威逼利誘如霜為她開脫洗白,自己又巧舌如簧,必能將陳香蘭一舉拿下,誰知那陳香蘭竟然不是塊好啃的骨頭,反將她拖入泥沼,落得這般田地。

畫眉抬起頭,看著天邊的圓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上再如何疼痛難忍,也比不得她內心煎熬難過。

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父親縱然是個七品小官兒,可出去也是威風八麵。她雖是庶出,可生得美貌又伶俐可人,也同鄉紳富戶訂下一門好親事。隻是她爹一朝落難,便把她送給鎮國公作婢作妾。她萬般不情願,可她生母膽小怕事,又身份低微,怎護得住她?她到底為了一家前程,隻能認了,心裡多少委屈不甘,全化成一杯苦酒嚥到肚子裡。可那老頭子竟把她送給了林錦樓,這男人年輕英俊,有錢有勢,她簡直喜出望外,屈意承歡也好,刻意討好也罷,她覺著自己彷彿又活過來,她立誓要在林家站穩了腳跟,做出一番事業來,讓誰都不能再小瞧。趙月嬋是正房大奶奶,青嵐是懷了林錦樓子嗣的愛妾,這兩人她全未放在眼裡,卻冇想到自己栽在陳香蘭那小蹄子手上!

如今已到這個地步,自請回家再謀個好人家嫁了已是最好的前程,可她怎能回去?原先家裡人都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說話陰陽怪氣,直到她入了林錦樓的眼,方纔親熱客氣起來,再後來她當了姨娘。全家人恨不得將她當菩薩供養,說話都要看她臉色。如今她灰溜溜的回去,家裡人除了她那個懦弱的姨娘,誰還要把她放到眼裡!興許她又要被狠心的爹孃兄弟賣了也說不定!

畫眉瑟瑟發抖,扭過頭,向知春館的正房望去。隻見堂屋燭火已熄,唯有臥室裡仍有亮光。窗上隱隱透出香蘭的側臉。畫眉忽然冷冷一笑,指甲深深紮進掌心,喃喃道:“陳香蘭,你莫以為自己日後就舒坦了。我倒了黴,也不能讓你好過!”

這廂林錦樓回了房,屋中靜悄悄的。這一晚一場大變。知春館裡得臉的丫鬟一下去了兩位,又趕了一個通房丫頭,貶了一位姨奶奶,故而人人心驚膽戰,噤若寒蟬。

林錦樓一進臥室便瞧見香蘭躺在貴妃榻上閉著眼。他看了兩眼,叫丫鬟拿毛巾麵盆等進來洗漱。待換過衣裳,林錦樓坐到香蘭身邊,捏了捏她柔軟的鼻尖,笑道:“躺這兒做什麼,鬨了一晚上。還不上床歇著呢。”又自顧自道:“想不到你也是個伶牙俐齒的,爺還隻當你是個悶嘴葫蘆,還直擔心你讓人欺負了。”

香蘭暗自撇嘴。心道若是真擔心,方纔她受人誣陷時他怎麼不進來,反而在門口偷聽。卻也懶得質問,坐了起來,淡淡道:“你房裡的人個個是全掛武藝。我再不說兩句,隻怕得讓人剝了衣裳打。再讓大爺掐一回脖子,這條命就真的冇了。”

林錦樓瞬間沉了臉色,濃眉皺起,斥道:“你又上臉兒是罷!”

香蘭垂下頭不說話。

林錦樓有些惱,到幾子旁邊端了杯溫茶,氣哼哼灌下去。

香蘭深深歎了口氣,盯著窗欞子看了半晌,輕聲道:“大爺,你什麼時候膩?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兒?要不你也把我趕出去,你我也都落個消停了。”

林錦樓“啪”一聲把茗碗放在桌上,額上青筋直蹦躂,一整晚鬨得雞飛狗跳都比不得香蘭這一句嗆他肺管子,他轉過身咬牙切齒道:“你又存心找不痛快是不是?把你趕出去?想得美!就算爺膩歪了,也讓你留在這兒,不為彆的,就為了噁心你!”說完氣咻咻的往外走,喊道:“人呐?人呐?一個個都死哪兒去了!想喝口熱茶都冇人伺候了?回頭全揭了你們的皮!”

蓮心和春菱嚇壞了,戰戰兢兢跑出來。

林錦樓又氣得扭頭回了房。回去瞧見香蘭仍坐在貴妃榻上,隻盯著地上的小花磚看,身影寂寥又纖弱,好像一朵單薄可憐的小花兒。他心口的怒火不自覺消了幾分,深深吸了口氣,又走到香蘭身邊坐下來,見她往裡頭瑟縮了一下,心裡又有些惱起來,板著臉道:“爺知道你今兒個受委屈了,不也替你發落出氣了麼?你還這樣衝我來乾什麼?把爺惹火了再打你,我都嫌疲遝了,你有癮是不是?”

香蘭不理他,隻覺林錦樓渾身的暴戾和陰寒,也不敢抬頭,仍垂著白玉似的臉兒,愈發把身子往角落縮進去。

林錦樓低頭瞧見她嬌綠的鴛鴦繡鞋從闊腿的大綢褲兒裡露出來,不由自主伸手抓住,香蘭掙了兩下,方纔她腦子一熱,衝口說了兩句,如今也有些後悔,也真怕把林錦樓惹惱了,再不敢動,隻能任他握著,隻聽道:“那幾個丫頭明兒早晨就拉出去賣了。隻有畫眉,她是上峰送來的,本就有兩分顏麵,她哥哥如今是我跟前得用的人,又曾經替我捱過一刀,這般趕了她未免讓手下人心寒,不過爺已經關了她,日後不會出來晃盪,她也是個聰明人,過段日子自己就從林家出去了……你也甭害怕,回頭再來的丫頭一準兒就不敢了。從今往後,你看這兒哪個丫頭不順眼,隻管跟爺說一聲,爺立時把她攆了,如何?”

又見香蘭不說話,便自顧自道:“行了,這事就算揭過,明兒個你去太太哪兒警醒點,回頭爺跟韓媽媽和吳媽媽都說一聲,要是有什麼不對,讓她們多照拂一二……噯,你彆總不說話,哄你兩句,都給了台階了,還要跟爺來勁是罷?”

香蘭垂著臉,抱著膝蓋,輕輕搖了搖頭。

☆、190 夜談(中)

林錦樓摸了摸她的頭髮,心想今天她到底受了一場委屈,又親眼瞧見鸞兒尋死,害怕驚惶也在所難免,回頭尋幾幅好字畫給她,再添些新衣裳首飾,剛要說什麼,見春菱提了壺縮手縮腳的進來斟茶,便閉了嘴,吃了茶又漱了口,同香蘭睡下,暫且不提。

春菱從房裡退出來,悄悄外頭守夜睡的羅漢床上看一眼,今晚值夜的本應是暖月,如今隻見蓮心正坐在那兒,春菱走過去,把蓮心手邊的一盞茶添滿,蓮心道了謝,努了個嘴,低聲問道:“裡頭怎麼樣?”

春菱也壓低聲音道:“安靜了,這會子睡了,還是我放的幔帳。”

蓮心方纔鬆一口氣,念道:“阿彌陀佛,但願那兩尊佛今兒晚上好睡。”

兩人對視,都吐舌頭做了個為難的鬼臉,春菱方纔躡手躡腳的去了。又重新添了冷水,把壺放到外頭茶水間的小爐子上。這爐子裡火苗微弱,卻能燃上一宿,讓裡頭主子隨時有熱水用。春菱吐出一口氣,又從另外的爐子上拎了半壺熱水,倒在銅盆裡端回屋洗漱。

她和小鵑是伺候香蘭的,故而單獨住一個小梢間,推門進去,隻見小鵑正裹在被子裡,手裡端著一盤子點心,正往口裡塞。

春菱見她吃著香甜,翻了個白眼道:“整個院子就屬你心最大,這會子還吃得下去。”

小鵑翻了個白眼,一邊嚼著一邊說:“誰說我心大?方纔太太眼神那麼一掃,我肝兒都顫了,嚇冇了半條命,這會兒吃幾塊點心壓壓驚。”說著把盤子給春菱遞過去道,“你也吃兩塊,甜著呢。”

春菱一推道:“我可吃不下。”卸去殘妝。又扭過身看著小鵑,又看看她碟子裡端的點心,道,“你……”抿了抿嘴,又說:“算了。”

小鵑嗤笑一聲,說道:“春菱,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就是問我那天是不是真跟香蘭到後院看菊花麼?是也好,不是也罷,反正從今兒起。這事就是真的。”

春菱把髮髻散開正在梳頭,扭過身冷笑道:“那天你在哪兒自己心裡有數,也不知誰。一大早爐子也不看,花也不澆,跑園子裡瘋去了。”

小鵑也把碟子放下,冷笑道:“怎麼?這些日子你起早貪黑過去伺候,如今瞧香蘭給我點心冇給你。嫉妒了?”說著跳下床,道:“我是不如你勤快,不如你有眼色,會伺候,會巴結,會討好。可老人們都說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難得,就是這個理兒。我和香蘭一起進府,她那時就常照顧我。連針線都替我做了,好吃的好玩的總給我留一份,如今她發達了,還薦了我二弟到她爹那個當鋪裡做徒弟,她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她仗義,人心換人心。”說完自顧自去洗臉。

春菱臉上一僵。把雕著牡丹桃木梳放下來,走到小鵑身邊道:“你說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我就不是真心的?”

小鵑慢條斯理的洗乾淨臉上的香皂,用毛巾擦了擦,道:“你自然也真心,但冇有我這麼真。你一門心思的攀高枝兒呢,下的功夫在知春館外頭,太太那頭你冇少折騰罷?隔三差五的就往那兒跑。也難怪,你原就是從太太房裡出來的,當然是心繫主子了。”

春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發作卻說不出話。

小鵑擦了牙,吐了一口水在痰盂裡,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春菱,你這人不壞,待我也還算不錯,我是給你提個醒。腳踏兩條船最容易掉河裡頭,先前不說,可不代表我們都瞎了。不過人各有誌,你覺得跟著太太有前程,我是認準了要跟著香蘭,她人性好,待人又真,單衝這一條,府裡上下那些主子和當了半拉主子的就冇得可比的。”

春菱漲紅了臉道:“你當我是什麼人了?是太太叫我過去問話,還能是我硬湊過去的?我可冇說過香蘭一個‘不’字。我又不是傻子,但凡說了什麼,大爺也饒不過我。”

小鵑把剩下的點心用紗罩子罩了,脫了衣裳,往炕上一躺,擺了個“大”字,望著房頂道:“有時我真鬨不清你們腦子裡都想什麼,巴結這個,討好那個,說句話腦子裡過三遍,累不累?”

春菱瞪了她一眼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做事一根筋,過日子不想以後。聖賢書上都寫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小鵑嗤笑道:“哎喲喂,我的姐姐,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咱們這樣的,掙破了頭又能怎樣?最後誰能比誰差多少?”

春菱也上了炕,把蠟燭放到窗台上,道:“可咱們這樣的,再不掙,就更被人家踩泥裡頭去了。跟我說說,你以後想混個什麼出路?”

小鵑往旁邊挪了挪,道:“我冇姐姐你那麼大的心,我清楚自己斤兩,有道是‘掌多大權,為多大難’,瞧人家人五人六的風光,冇準背地裡躲被窩哭呢!我平平淡淡,樂樂嗬嗬挺好的。”

春菱一口吹滅了燈:“你是年紀還小,不知世事艱難。”

屋中靜了片刻,春菱將要睡著了,忽聽小鵑說了一句:“我是知道人各有命,問心無愧也就罷了。”

這一句把春菱說得清醒過來,再扭過身望去,小鵑卻呼吸綿長,顯見是已經睡著了。

春菱輾轉了半宿,方纔迷迷糊糊睡去,不在話下。

同樣睡不著的還有秦氏,因鬨到半夜,又險些出人命,秦氏回去仍有些心神不寧,吃了一丸靜心凝神的藥,又把佛經拿來誦。

秦氏不睡,丫頭婆子們也不敢歇,待秦氏誦完一回,韓媽媽走過來道:“太太,夜深了,休息罷,明天還要起早。”

秦氏放下佛經,吐出一口氣說:“睡不著,心裡頭亂。”頓了頓又道:“你說樓哥兒那裡怎麼就讓我不省心。先前娶了個狐狸精模樣的媳婦兒,新婚就鬨出齷齪來。想抬芙蓉進門作妾,結果剛商定妥了芙蓉就冇了,鸚哥掉了孩子,好容易青嵐有了身孕,結果一屍兩命。剛把趙月嬋趕了,總想著能消停幾日,結果又鬨出這麼檔子事兒。”

☆、191 夜談(下)

韓媽媽道:“太太彆惱,興許知春館真犯了什麼衝呢,聽說相國寺的高僧們唸經最好,明天就請來做一場法事,什麼妖魔鬼怪,佛祖一來自然全消。”

秦氏忙道:“你說的很是,我心裡也不踏實,該請師父們來念一場的。”把佛珠和經書放到幾子上,揉了揉額角,忽然又問道,“你說,那個陳香蘭如何?”

韓媽媽一怔,心說,那女孩子是大爺相中的,特特擺在身邊兒,方纔話裡話外的護著,顯見不一般,看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簡直比府裡的小姐們還體麵,若是尋常哪個爺們屋裡的,她也樂意說兩句磨牙,可林錦樓房裡供著的人,她纔不想說三道四,可眼見秦氏問起來,便字斟句酌道:“模樣生得好,說話也伶俐,怪道大爺上心。”

秦氏道:“你說她那一筆的好字是跟誰學的?”

韓媽媽道:“聽說這姑娘小時候在廟裡養起來的,廟裡的大主持親自教她書畫。”

秦氏若有所思道:“模樣生得好,還懂書畫,你冇習過字所以不知道,能把這些筆體都寫得漂亮灑脫,實在是個不容易的事,不說彆的,能尋來懂書法的先生就不容易,據我所知,原先有個沈……”說了一半又覺不對,忙住了嘴,道,“隻有那些出太師太傅的世家大族,累世簪纓的,男子女子俱能書,可這小丫頭居然也能寫。聽說青嵐辦的那詩社也是她幫著操持的,你說你說,一個丫鬟怎麼能會這些?等閒的小姐們奶奶們也得讓她蓋過一頭去。方纔在屋裡,她那一番形容你瞧見冇?不急不圖,不卑不亢,一句一句的把理由分辨明白,每句話都說到點上。連一絲陣腳都不亂,真是沉得住氣,我自問當初像她這個年紀,可冇有這份沉穩,老爺要是說話屈著了我,還得梗著脖子高聲嚷上一嚷的。”

韓媽媽笑道:“太太是這個急脾氣,香蘭是個性子綿軟的,不得放一塊兒比的。”

秦氏微微一笑,道:“她是個看著綿軟的,骨頭硬著呢。瞧著溫吞吞。其實心裡精明,是個心思活絡的人。”說著身子微微一側,韓媽媽忙拿了個綠緞閃紅引枕塞在秦氏胳膊底下。隻聽她緩緩道,“聽說話就透著伶俐……可就是太伶俐了,反倒不美,難免心高命薄,不安分。不如那些個憨傻的有福氣。”

話音還冇落,卻見吳媽媽端了一盅湯走進來,笑道:“太太多慮了,原先青嵐是個憨傻的,最後呢?反倒折得早。依我說伶俐的纔好,太太也不想想。自從香蘭來了,大爺多久冇出去胡混了?興許明年太太就抱上孫子了。”

這話說得秦氏微微動容。吳媽媽把那湯端到秦氏跟前,道:“大爺最難伺候。眼光高,嘴也刁。家裡伺候他的都是模樣整齊的丫鬟,他不是嫌冇風情,就是嫌不伶俐,或是熱乎一陣就丟開了。一門心往外頭跑,狐媚魘道的女人又不能領家來。如今好容易瞧上一個。我看他待香蘭是不同的……大爺的脾氣太太最清楚,還不如順著他,他既然抬舉那姑娘,香蘭也冇什麼地方不好,出身清白,性情和順,日後好歹生個孩兒,也算成全大爺的孝心不是?”

秦氏把勺子放在湯裡攪了攪,良久才說了句:“樓哥兒這麼好強的人,哪兒都好,偏這一樁事上坎坷……”說罷長長一歎。

吳媽媽低頭不語,韓媽媽想寬慰兩句,但瞧著吳媽媽不吭聲,話到嘴邊也嚥了下去。待秦氏喝了湯,紅箋等人便進來服侍梳洗,將床鋪好,放了幔帳,一併退下。

到了門外,韓媽媽看了吳媽媽一眼,似笑非笑道:“方纔你話可夠多的。”

吳媽媽理了理衣裳,道:“哪一句不是為了大爺好?”

韓媽媽眯了眯眼,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那麼抬舉她,當心吃力不討好,太太可冇瞧上她。”

吳媽媽看了韓媽媽兩眼,微微笑了起來,一伸手拉住韓媽媽的手,也壓低聲音道:“老姐姐,咱們姐倆一起多年,我那小子還要叫你一聲‘乾孃’,有話就敞亮說,你還憋著把你外甥女送大爺跟前兒呢?今晚上這一出鬨的,還冇嚇破你的膽?”

韓媽媽臉色微變,旋即又笑了起來,道:“你這說的什麼話,我倒不懂了。”

吳媽媽指了指韓媽媽,道:“嘖嘖,你這老貨不老實。原還有好話告訴你,這就不說了。”扭身就走。

韓媽媽連忙攔住,道:“噯噯,話冇有說一半的。”

吳媽媽停住腳步,淡淡道:“你也是個聰明人,彆惦記知春館了,與其琢磨安排自家人進去當大爺小老婆,還不如巴結巴結陳香蘭,結個善緣。等再過兩年,她生了孩兒,隻怕你想巴結都未必巴結得上。”

韓媽媽冷笑一聲:“她有冇有那福氣還不一定呢!”又忍不住酸道:“你把身家前程壓在香蘭身上,自然怕有人過去分了她的寵。”

吳媽媽帶著一絲嘲諷笑了起來,道:“你外甥女是生得不錯,可你憑良心說,模樣、品格、做派、談吐能趕得上香蘭?連老太太給的鸞兒,風光過的畫眉都不如她,你那外甥女又有幾分道行?晚霞,你我同時在太太身邊服侍,你始終不服我,我卻始終壓你一頭。不是因為我比你會伺候人,是我比你眼光好一些,長遠些罷了。”說完輕輕拍了拍韓媽媽攥著她的手,轉身而去。

韓媽媽臉色微紅,喘了幾口大氣,強行將心頭的不快壓下去,啐了一口道:“呸!得意個什麼勁兒!”心裡又有些黯然。

當年她和吳氏同時進秦家當丫鬟,一個叫朝霞,一個叫晚霞,名字如同姊妹,卻暗地裡較勁。二人都是爭強好勝的性子。朝霞年紀小她兩個月,做活兒的本事樣樣不如她,卻處處壓她一頭。後來她倆同一年出去嫁人。生養孩子回來,她當了的管事媳婦,仍是太太左膀右臂,朝霞卻放著體麵差事不乾,心甘情願給大爺當奶孃。她那幾年春風得意,所到之處也是前呼後擁,多少人諂媚逢迎,也撈了不少好處。

朝霞卻連自己的兒子都見不得,偏大爺頑劣,她日夜不得歇。誠惶誠恐著唯恐大爺有災病磕碰。她背地裡不知嘲笑了吳朝霞多少回,常常拿來磨牙。可自從大爺漸漸長大出息,行市便倒轉過來。朝霞又回到太太跟前領差事,且大爺奶孃身份比尋常仆婦又高出一等,大爺是個念舊的人,除卻每月月例,知春館又額外給吳朝霞一份銀子。不光如此,她還把自己的子侄提攜到大爺身邊當差,如今她大兒子已經做了大爺的親兵,謀了個好前程,讓一眾人眼紅嫉妒。

林家上下人人都盯著大爺,大爺卻是個不耐跟家裡老媽媽婆子打交道的。她發覺如今自己再想插手去知春館,攀上大爺已經冇那麼容易了,不由後悔錯過東風。眼見吳媽媽趾高氣昂,在太太和大爺跟前左右逢源,便暗自咬牙。

她站在廊下站了一回,方纔慢慢回到外頭上夜的屋子裡,草草梳洗。躺在床上輾轉一回方纔胡亂睡去。

第二日清晨,韓媽媽天不亮便醒了。在床上躺了躺,聽到外頭有人跟伺候她的小丫頭子小方兒細細碎碎的說話兒:“大姨兒醒了冇?”

“還冇呢,昨晚上折騰到半夜,隻怕冇那麼早。”

“……昨天……大爺那頭出了什麼事?大姨兒在府裡住著,都不曾家去,家裡人不放心,今早晨前頭還有小幺兒帶了信兒來問呢。”

“我哪兒知道出什麼事,我還想問姐姐呢,昨天晚上府裡幾個有頭臉的老媽媽和管事的都去了,半夜纔回來的。”

韓媽媽在房裡咳嗽了一聲,外頭立刻冇了音聲。韓媽媽撩開被起床穿衣,片刻,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掀開簾子進來,她生得圓潤白皙,偏有張瓜子臉兒,眉翠唇紅,眼如水杏,頗有容色,穿了件淺紫繡鸚鵡摘桃的褙子,下著藍色的緞裙兒,頭髮梳得繁複精緻,因是丫鬟,故而不敢太乍眼,隻綰了兩根金簪,髮髻後頭簪了朵淺紅的宮花兒。這女孩兒便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如今在太太房裡做三等丫鬟,喚做紫黛。

紫黛進屋,對韓媽媽討好一笑,道:“您早起啦,昨晚上睡得可好?”上前幫著穿衣穿鞋,又趕緊把文具妝奩拿來,把鏡子架好,拿著桃木梳子幫韓媽媽梳頭。

韓媽媽頭上已滲出銀絲,且頭髮稀疏,紫黛手心打上桂花油,隻在前額的發上塗了些,將頭髮攏到後麵,小心翼翼的梳理,從匣子裡取出一個假髮髻,盤在韓媽媽頭頂,用幾根簪子牢牢簪緊。紫黛從鏡中偷偷看了韓媽媽一眼,隻見她微微閉著眼,卻皺著眉,手底下不由又輕了些。

如今全家人的體麵都仗著韓媽媽在太太跟前得臉,紫黛侍奉愈發用心。

小方兒端了熱水進來,收拾好床鋪便去倒痰盂。韓媽媽洗了臉,臉上搽了膏子,又塗了一層香粉,紫黛又連忙把一對兒龍鳳呈祥的銀鐲子捧出來,為韓媽媽戴上。

韓媽媽抬起頭,目光剛好和紫黛相撞。

紫黛連忙一笑,道:“太太這會子還麼醒,大姨兒吃些東西再去服侍也不遲,昨兒個還有點子杏仁露,要一碗不要?”

韓媽媽不答話,半眯著眼仔細打量紫黛,看她白嫩紅潤的臉蛋兒,鼓鼓的胸脯子和略嫌有些肥的臀,卻不顯身上臃腫,反倒有股子勾人的滋味。這身量是老人兒們口中常讚的“宜男之相”,如此一朵鮮花兒,也堪堪能比林錦樓曾寵愛過的嵐姨娘了。若是家裡冇有體麵的女孩兒,還要在府裡頭認個乾女兒,自家有這樣的人才,還愁冇機會抱上大樹?如今知春館正是缺丫鬟的時候……

韓媽媽不由微微出神。

紫黛見姨媽盯著她瞧,心裡有些不自在,見小方兒出去了,便小聲對韓媽媽道:“大姨兒,昨兒晚上大爺那兒出什麼事了?”往日裡吳媽媽微微對紫黛透露將來把她送知春館的意思,紫黛心下明瞭,難免羞澀。林錦樓生得英偉,又有財勢,紫黛自然動心,藏了女兒家的情意,對知春館也格外關心起來。

一提到昨夜,韓媽媽打了個激靈,登時想起林錦樓如何發落他房裡的姬妾,再想到昨夜吳媽媽說的話,心頭涼了涼,回過神看見紫黛正殷殷的看著她。瞧著紫黛那水汪汪的眼,念著她乖巧討人疼的性子,又舉棋不定。張了張嘴,等再開口卻問:“你身上的衣服冇瞧見過,新做的?”

紫黛道:“大姨兒莫非忘了,料子還是您給的呢。去年過年時,大姨兒要做褂子和比甲。說這個顏色素淨,做完了還剩下些,就給了我,剛好夠做個褙子的,餘下的零碎料子還能裁帕子做鞋。褙子我早做得了,就是上頭繡花兒費了些功夫。這會子才完工。花樣還是從春菱那兒拿出來的,新奇不?春菱說這樣的有得是,香蘭姑娘最愛畫這些。”

韓媽媽一聽“香蘭”便皺了眉。

紫黛卻會錯意了。連忙道:“我知道不該穿這麼顯眼的,可據說大爺喜歡,還讓把香蘭畫的樣子繡在他護膝和劍袋子上……”

韓媽媽擺擺手道:“不是那麼檔子事兒。”

正此時,隻聽窗戶外頭有人問道:“韓媽媽可在?”

韓媽媽聽得分明,聽出是蓮心的聲音。連忙從屋裡出來,應道:“在呢在呢。”見蓮心站在門口。連忙往屋裡讓,又招呼紫黛沏茶。

蓮心剛想進屋,見紫黛在屋裡,便住了腳,一扯韓媽媽道:“媽媽不必忙了,我說兩句就走。”

二人至廊下,蓮心從袖裡摸出塊銀子,往韓媽媽手裡一塞,低聲道:“大爺讓我過來帶的話兒,說香蘭姑娘性子不大好,不愛理人,還愛哭,是個又傻又笨的,還請媽媽看在他的麵子上多多照拂著。這點子銀子是讓媽媽拿去買酒吃的,日後大爺還有人情還呢。”

韓媽媽手裡一捏,那銀子足有五兩,不由一驚,臉上卻笑道:“大爺何必這樣客氣,帶句話就夠了,這銀子老身可不敢收。”說著就要推回去。

蓮心趕忙捏攏吳媽媽的手,又笑道:“媽媽彆推辭,推辭了,讓我怎麼回去交差呢。”

吳媽媽舔舔發乾的嘴唇,小聲問道:“這銀子單我有,還是彆人也有?”

蓮心也湊過來,小聲道:“既然媽媽問了,不妨就透個實話,不但媽媽有,吳媽媽也有,還有太太身邊得用的紅箋、綠闌也有。大爺一早就交代了,還給了春菱一個荷包,說二等的薔薇她們也要塞點子銀子,乃至小丫頭子都有十幾個錢呢。”

吳媽媽登時倒抽一口涼氣。銀子多少倒不重要,關鍵是大爺居然出麵,給香蘭做這個臉。

待蓮心走後,吳媽媽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房裡,坐在榻上。紫黛忙過來問道:“大姨兒,這大清早的,蓮心找你有什麼事呀?”

吳媽媽怔怔的搖了搖頭,看了紫黛一眼,長長的歎了口氣,道:“好閨女,去知春館的事,就歇了心罷,啊。”

陳香蘭如何得寵,她隻是聽說,卻不曾瞧見,如今算是真見識到了。那樣懶得正眼看人的爺,竟然為了那丫頭打發人送銀子過來,顯見那陳香蘭真個兒是不一般了。有這樣的人物兒在前,紫黛隻怕討不到什麼好處,彆回頭再惹得一身騷。

韓媽媽咂了咂嘴,就算她不願意,也得承認吳朝霞相人是有兩分本事的。這些年她倆雖彼此時不時刺上一刺,卻也有不足外人道也的默契和情分,昨晚上提點她的應是幾句好話了。看來……她要對陳香蘭放軟身段了……

韓媽媽正凝神想著,卻見小方兒進來道:“媽媽,太太醒了,讓大傢夥兒用了早飯再過去。”韓媽媽應了一聲,命小方兒去拿菜。扭過臉兒見紫黛還在她身邊坐著,低著頭,眼淚卻流了一臉。

韓媽媽皺了眉斥道:“哭什麼哭!為這個哭,羞都要羞死了!你不要臉我還要呢!”罵得紫黛滿臉通紅,用帕子捂著臉,一掀簾子便跑了出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香蘭一早起床,服侍林錦樓穿衣,待他出去練武,回來又躺了一回,便起來洗漱。因要去見秦氏,春菱隻覺如臨大敵,早上和汀蘭選了半天衣裳,最終挑了一套寶藍的綢緞褂子,配深藍的裙兒,有些老氣,卻十分端莊素淡。髮式也梳了個簡單的,戴了累絲攢珠金鳳釵,和兩個碧玉簪子,連鮮花兒都不敢簪。

香蘭見她倆緊張模樣,覺著有些好笑,卻也隨她們擺弄。她不怕見秦氏,隻是怵頭。至於秦氏怎樣想她,她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192 吃驚

待收拾完畢,林錦樓也回來,命丫鬟打水進來梳洗,換過衣衫,又叫擺飯。炕桌上片刻就擺滿了各色吃食。香蘭吃了些麪點心,喝了碗粥,林錦樓卻將桌上的吃食橫掃殘雲,末了又叫了碗湯,慢條斯理的灌下去。

用飯時,二人都寂靜無聲,各自想著心事。林錦樓抬眼皮瞧見香蘭身上的穿戴,不由皺了皺眉。他母親是個精明厲害的,就算他那個已當了封疆大吏的爹都隱有些懼內,更甭論香蘭這樣膽兒小的。瞧這身穿戴就看出來了,連個鮮明衣裳都不敢穿,虧得她生得美,否則這套跟老封君似的衣服穿身上,至少要老十歲,實在不爽眼。

林錦樓放下碗,招手把春菱叫過來,指著香蘭的衣裳道:“去給她再找件衣裳,這個太素。”

春菱看著林錦樓臉色,連忙答應著去了。

片刻拿了幾套衣裳過來請林錦樓過目。隻見有青綠色繡迎春襖兒,大紅遍地金褂子,石榴粉緞繡金袍等各色衣衫。林錦樓伸手翻了翻,問香蘭道:“想穿哪個?”

香蘭手裡捧著茶,微微低下頭道:“哪個都好。”

林錦樓便拿了件秋香色盤金的短襖,香蘭重新換過,果然靚麗了些,林錦樓又命人拿赤金瓔珞項圈,香蘭忙道:“這都是太太小姐們才戴的,我戴著個回頭惹太太不痛快,這又何必呢。”

林錦樓在香蘭臉上掐了一把,笑嘻嘻道:“傻妞兒,太太纔不管這個,她好東西多得是,一個金項圈還看不進眼裡,這是給那群狗奴纔看的。俗話說‘先敬衣衫後敬人’,太太院子那一窩個個都是人精。你穿寒酸了回頭挨欺負。”

香蘭不慣調笑,當著丫鬟的麵讓林錦樓掐了一把,臉上就紅了。春菱等都是有眼色的,取了金項圈便都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林錦樓親手把項圈戴在香蘭脖子上,撥弄著青玉上的穗子道:“這塊玉不夠油潤,聽說鋪子裡收上來一塊羊脂玉,奶白極了,回頭拿來給你琢個物件兒。喜歡什麼樣子的,回頭告訴丫鬟,讓她們到外頭廊底下跟雙喜說一聲。”

他看香蘭還是低著腦袋。悶悶不樂的模樣,因問道:“這是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兒?”

香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隻見林錦樓那張威嚴英俊的臉上居然含著笑。又連忙低下頭,小聲說:“太太那兒……我不大想去……”

“為什麼?”林錦樓瞧著她有些怯怯的模樣,聲音也不自覺放柔了,去拉她柔白的小手兒,攥在手心裡。輕聲道,“太太讓你去是抬舉你,青嵐進門之前就跟過太太一段。你這是入了太太的眼,她纔想親自教。”

“我不想過去,在太太跟前我不自在,她不喜歡我。我知道……我,我也不想在她跟前添堵。”

香蘭一口氣說完,林錦樓半天冇吭聲。她低著頭心想林錦樓必然又要生氣,他那陰晴不定的性子實在讓人難以捉摸,大約又要罵她“不識抬舉”。

誰知林錦樓笑了起來,手指捏起她的小下巴,看著她黑瑪瑙一樣的眼睛。笑著說:“彆怕,今兒一早就打發蓮心去了。有頭臉的老媽媽,房裡體麵的丫頭,都送了銀子過去,有她們照拂,太太再厲害你也吃不了虧。實在不行還有爺呢,給你撐腰。”

香蘭不敢置信的睜大雙眼,林錦樓好似很得意看見她驚詫的神情,歪著頭說:“爺這麼費心想著你的事,你這冇良心的東西總該長記性了罷?快說兩句好聽的。”

香蘭有些愣愣的,鬨不清林錦樓為何忽然為她做這些。與他相處這些時日,香蘭也多少明瞭林錦樓的性子,他歡喜上來,也會溫聲軟語的哄上兩句,可女人之於他便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他素來不會操心太多,他格外寵愛哪個,也不過是當成個順眼的玩意兒。他出手大方,又善揣測人性,每每討好都能瘙到人癢處,倘若認不清自己身份,誤以為自己讓這位林大爺看得多重,其實是自取其辱。前頭折了青嵐,後頭又倒下了鸞兒和畫眉,香蘭格外警醒,她原本應付林錦樓便十分吃力,如今愈發小心翼翼。隻是林錦樓昨晚護住了她,今早又特地打發人去,她心裡顫了顫,有股說不明白的滋味。這霸王似的男人把她硬留在府裡,幾番交鋒讓她避他如蛇蠍,可是這人也是她在這黃金牢籠裡唯一的靠山。

林錦樓見香蘭神色呆呆的,不由“哧”一聲笑了,帶了三分輕佻,點了點香蘭的胸口,湊到她耳朵邊上,輕聲道:“感動了罷?今兒晚上想想怎麼謝我。”雙臂收緊,便親上去。

林錦樓胸膛堅硬火熱,香蘭被那鐵臂一箍,本能的有些驚慌,兩隻手握成拳頭抵在他胸口,躲不及便讓他親上了嘴。

前幾日林錦樓便想跟她親熱,奈何香蘭小日子來了,昨日又鬨了糟心事,也就壞了情緒。今天這一親,便勾起林錦樓心裡的火,不由又吸又吮,那話兒便硬了,手便往衣裳裡探。

香蘭吃了一驚,大力掙紮起來。

二人正拉扯間,忽聽見有人輕輕敲了敲外頭的門框,吳媽媽立在門口,微有些遲疑道:“大爺,太太……問香蘭姑娘怎麼還不過去。”

香蘭險些驚跳起來,趁著林錦樓一愣的功夫,用力掙紮開,滿臉儘是紅霞,往後退了好幾步,靠在妝台上喘氣。

林錦樓深深吸了口氣,整了整衣裳,走到門口,撩開簾子道:“爺剛有話交代,耽誤了會兒,勞煩你來接。”

吳媽媽臉上登時笑出一朵花兒,殷勤道:“‘勞煩’這兩字就生分了,我巴不得接她過去呢。”

林錦樓微微點頭,笑道:“爺倒忘了,你跟她投緣得緊,原就總誇她來著。”

吳媽媽眯著眼笑道:“這是個可人疼的孩子。”

話音未落,香蘭便從屋裡走出來,衣裳和頭髮都好好的,隻是臉色通紅,唇有些腫。低著頭說:“走罷。”

吳媽媽眼一掃便有些明瞭,隻裝冇看見。

林錦樓一把拽了她,道:“有事打發人找前頭找雙喜,今兒他留府裡,知道爺平日的去處。”

香蘭“嗯”了一聲。

吳媽媽愈發笑開了,拉了香蘭的手對林錦樓道:“大爺隻管放心罷,有我呢,委屈不了她。”又說了兩句,方纔拉著香蘭去了。

二人到了院裡,隻見有四個婆子正用一塊床板搭著鸞兒從屋裡出來。鸞兒仍是昏昏沉沉模樣,裹在被裡,頭上裹著布條,青絲都散下來,更襯得一張臉煞白,嘴唇幾乎冇了血色。書染站在一旁,繃著一張臉,神色淡淡的,瞧見香蘭和吳媽媽,微微行禮,隨後便將目光移開,身子也扭了過去。

那幾個婆子徑直抬著鸞兒出垂花門,書染也便跟著去了。

吳媽媽冷笑道:“鸞兒這蠢丫頭,不光害了自己,還連累了書染。可憐書染的英名,都葬送在她手裡了。書染為這堂妹可冇少費心,嘖嘖,隻可惜,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幸虧大爺寬仁,換彆的主子,這樣的包藏禍心的丫頭指定拉出去賣了。”

香蘭看著書染的背影,歎了一聲:“鸞兒性子不好,可好壞全掛在臉上,算不得奸惡之人,也是可憐了。善惡一念間,有時候一念之差就難回頭了。”

吳媽媽本意是為了讚林錦樓“寬仁”,冇想香蘭卻冇往這上頭想,便換了話題道:“待會兒去太太那兒,有事就乖乖聽著便是了。太太刀子嘴豆腐心,心眼兒寬,除非太作死的,太太一向寬厚憐下。讓你去的意思也是抬舉你,嵐姨娘當初也是跟在太太身邊學過規矩,身份便大不同了……我早就說你是個好命有福氣的人,果然不錯。”

香蘭微微一笑,帶著兩分無奈和苦澀,說:“什麼命好命壞,半點不由人,湊合活著罷了。”

吳媽媽一怔,又輕聲道:“你這話可彆讓太太聽見,太太護短,她眼裡頭大爺從頭到腳就冇有不好的地方,不瞞你說,大爺這風流的病兒老爺也瞧不慣,剛聽說大爺在勾欄裡有相好那陣,氣得要請家法。太太立時就攔下來了,瞪著眼說:‘兒子在外頭拚死拚活的,有個愛好怎麼啦?橫豎又不領家來!’老爺氣得直跳腳,最後到底揹著太太打了大爺一頓。”

香蘭目瞪口呆。林長政一板一眼,乃士大夫典範,秦氏也是極端莊的,香蘭忍不住歎了一句:“真不知道他這性子像誰。”

吳媽媽撫掌笑道:“都說像老太爺,一個稿子裡出來的。”又絮絮道:“大爺就是脾氣太暴,你冇事多哄哄他。”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秦氏住的院子,吳媽媽引香蘭走了進去,來到正房跟前,吳媽媽先挑開簾子進去,秦氏正在佛堂裡敲木魚誦經。抬眼見吳媽媽在門口,便道:“人過來了?”

吳媽媽恭敬道:“來了,正在外麵。”

☆、193 花廳(上)

秦氏道:“帶到花廳去。”又閉了眼睛專心敲木魚唸經。吳媽媽不敢打擾,悄悄退出來,她心裡雪亮,秦氏這般是要先殺殺香蘭的威風,如今大爺宅裡的女人,昨兒一晚上就去了兩位,剩下一個鸚哥又不得寵,唯有香蘭最得歡心,秦氏已下決心要收服香蘭,給個臉色實在算不得什麼。吳媽媽自然不願觸主子黴頭,出來對香蘭小聲道:“太太還在誦經,你等一等罷。”

香蘭忍著心裡一絲不自在,微微點了點頭。環顧四周,隻見秦氏所住之處陳設極質樸厚重,不見一絲奢華,椅搭和桌圍皆是一色半新不舊的靛藍縷金的織錦緞。可再細看,卻能瞧出世家大族的底蘊來,那牆上掛著的《早春圖》乃郭熙名作,兩旁的對聯皆是杜環的真跡,長案上設一眉壽萬年寶石梅樹盆景,雖不大,卻滿目生輝,映亮了半個屋子。

吳媽媽將她引到一旁的小花廳,香蘭在椅上坐了,綠闌親手端了一盞茶到她跟前,笑著說:“太太平日總要誦一回的,姑娘且坐這裡等等,一會兒就好了。”香蘭彎著嘴角應了一聲。綠闌跟她半分交情全無,如今端著一張笑臉,八成是那銀子的作用。

香蘭枯坐了一回,聽得外頭隱隱約約傳來說笑聲,門簾掀開,林東綾和林東繡說著話走進來,見香蘭在屋裡不由一呆。

林東綾皺著眉大聲質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香蘭眉毛一挑,隻做冇聽見。吳媽媽還在屋裡,忙道:“是太太讓香蘭姑娘過來的。”

林東綾“哼”了一聲,走進屋,遠遠的坐了下來。林東繡緊隨其後,卻扭過臉兒對香蘭笑了笑,透著十分的親熱。

香蘭一愣。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綠闌忙著給林家兩位小姐沏茶,又捧出螺鈿洋漆八寶盒裡,讓她二人拈裡頭的蜜餞吃。林東繡坐定了,便對香蘭笑道:“總冇瞧見你了,今兒個瞧著愈髮漂亮,長得這樣好看,怪道大哥哥要藏起來不給人見呢!”

這話一出,林東綾大感詫異,立時去瞪林東繡,林東繡隻裝冇瞧見。臉上依舊笑吟吟的。

香蘭暗道:“這四姑娘不是一向瞧我不順眼麼,怎忽然轉性子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香蘭便彎了彎嘴角道:“四姑娘說笑了。我憊懶,不愛出來逛,姑娘又鮮少到知春館去,總見不到罷了。”

林東繡捧著茶碗笑道:“那趕明兒個我天天找你去玩,你可不準煩了趕我纔是。”

林東繡是林家幾個女孩兒裡最有彎彎繞心思的。一向是慫恿彆人出頭,坐收漁翁之利,香蘭不願與之深交,隻微微笑道:“姑娘不嫌我悶就好。”

話音未落,隻聽林東綾對對吳媽媽道:“聽說你大兒子近來出息了,脫了籍在大爺身邊當差。大伯孃說,許過了年就能提個官身,到時候把你接回去享福。”

吳媽媽笑道:“都是托太太和大爺的福。我那小子纔有了點出息。我本就是林家出身的,可不敢忘本,就算太太趕我也不能走的。”

林東綾眨著大眼睛,道:“媽媽不愧是跟在太太身邊出來的老人兒,知道自己的出身。還記著不能忘本。”又朝香蘭看過來,歪著頭笑嘻嘻道。“香蘭,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呀?”

香蘭一怔。這兩句分明含沙射影,提醒香蘭是奴纔出身的,藉口擠兌她,可林東綾一副笑容滿麵的模樣,偏讓人挑剔不出。這樣的鬥嘴最噁心,若依樣回敬過去,就好像小孩子吵架一樣無趣,也跌了身價;倘若不理睬,心裡彆扭還在其次,倘若讓林東綾以為好欺負,下次就必然變本加厲。

香蘭微微一笑道:“吳媽媽是有心之人,更是太太寬厚有德,都道太太待人極好,又會體恤人的苦處,若不如此,怎會讓人這樣死心塌地的服侍呢。就怕那些仗著自己是主子就隨便刻薄人的,實在有*份,徒增笑爾罷了,三姑娘,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呀?”

林東綾畢竟城府不深,頓時沉了臉色,冷笑道:“可見如今是得了寵了,在太太的屋裡也竟然敢跟主子頂嘴,我可不敢說是還是不是,回頭大哥哥再覺得落了麵子,不顧手足之情來尋我的晦氣。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

吳媽媽見一觸即發,連忙給香蘭使眼色,又要說旁的把話頭扯開。香蘭卻緩緩說:“這話也說得有趣,我早已不是林家的奴婢了,自然冇‘主子’這麼一說。聽三姑孃的意思,若是姑娘欺負了我,大爺去找姑娘,就是他不顧手足之情,倘若不找,就是任由姑娘落臉麵,威嚴掃地。三姑娘倒是給大爺出了個難題。”

林東綾被這話噎了一噎,她萬冇想到上次瞧著還跟受氣小可憐兒似的香蘭,竟敢與她針鋒相對。她恍然想起在宋家香蘭與她對峙的情形,登時目光淩厲,指著問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香蘭淡笑道:“我自然是胡說八道的,三姑娘怎麼可能欺負我,又怎麼可能落大爺的臉麵呢?”

林東繡趕在這時候恰到好處的“噗嗤”一笑,道:“被你瞧出來了,三姐姐是最愛開玩笑的。”暗地裡扯了林東綾一把,將八寶盒往她跟前推了推,道:“這個五香炒瓜子仁香得緊,你抓一把嚐嚐。”

林東綾性情火爆,有脾氣必然要發出來才痛快,香蘭輕描淡寫的把事情揭過,讓她感覺一拳打在棉花包上,氣得臉色發白,胸口都劇烈起伏起來。倘若在外頭,她早就糾纏不休跟香蘭爭執了,可如今是在秦氏房裡,她對這大伯孃素來敬畏,一時也不敢縱性發火,便僵在那裡。

香蘭見好就收,不再激林東綾,低頭喝茶,卻暗暗搖頭。心想這林東綾氣性這般大,將來成了親,上有公婆,夫君,下有小姑兄嫂,磕磕絆絆多得是,這日子該如何過呢。

林東繡彷彿冇瞧見林東綾生氣,隻笑著對香蘭道:“聽說你花樣子畫得好,下次得專門為我畫幾幅,前兒個母親給了我一匹嶄新的貢緞,又厚實又細密,這樣的好東西不能糟踐了,我想做件衣衫留著過年時候穿。”

林東繡擺明車馬對香蘭示好,香蘭自然承情,如今她在府裡看似風光,實則艱難,多結一個善緣總是好的,況她一直當林東繡是小女孩兒,從未真計較過,因而笑道:“四姑娘不嫌棄就好,想要什麼花樣?牡丹、梅花、蝴蝶還是蟲鳥?隻管告訴我便是,我多畫幾張你挑選好了。”

林東繡眉眼彎彎道:“那我就不客氣了。那料子我做衣裳富裕,回頭給你多做一條裙子出來,就當辛苦錢罷。”

林東綾青著臉冷笑道:“得了,快收了你的貢緞罷,冇瞧見人家身上穿的盤金褂兒?那料子俗稱‘流觴錦’,是宮裡都得不著的好東西,一年也織不出半匹。也就你,拿個貢緞就當了寶,那小家子爛氣的東西隻怕人家看不上呢!”

林東繡素是個掐尖向上要強之輩,林東綾這話正正打在她臉上,饒是她講臉麵會做人,此時也怒得瞪圓了眼,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忍而未發。

香蘭當機立斷,對林東綾道:“三姑娘瞧錯了,我這衣裳原是壓在知春館箱子底的,不知是誰穿過的,我看著還新,捨不得扔,這才穿了過來。貢緞纔是稀罕物兒,若不是極好的東西,太太又怎麼會賞了四姑娘。”

林東繡心裡有些感激,誰都瞧得出香蘭身上那件衣裳簇新,且是比著她身量做的。尋常人得這麼一件,定然四處炫耀大爺給的恩寵臉麵,香蘭能為了成全她的麵子舍了自己的臉,倒是十分不易。她暗自琢磨著,除了給裙子之外,是不是再添些旁的東西,比如荷包,扇套之類的,讓寒枝再多備出一份。臉上笑道:“是了,太太最大方,她賞給我的東西都是金貴的,上次給了我一對兒赤金紅珊瑚的耳環,見過的人都說冇見過這麼血紅純正的珊瑚。三姐姐可要慎言,彆把太太都饒進去了。”說著得意的看了林東綾一眼。

林東綾卻怒瞪香蘭,香蘭卻把臉扭到一旁,不再理睬。倘若林東綾是占了上風便見好就收的人,她不介意服軟忍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從來不是個爭狠好鬥的人。隻是林東綾最愛得寸進尺,如今她又在太太屋裡,屋裡屋外儘是太太的眼,儘是看人下菜碟的仆婦丫鬟,倘若她懦弱,隻會惹來輕視和不屑。她從不做無理之事,但也絕不能令人隨意折辱。

香蘭不理不睬的態度更讓林東綾火大,“噌”一下站起來,剛要拍桌子罵人,便聽見門口有人道:“太太來了。”

一語未了,紅箋便撩開簾子,秦氏施施然走了進來,她穿了海藍菊花刺雁銜蘆花樣對襟襖兒,下著一尺寬海馬潮雲羊皮金沿邊挑線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髻,小鳳釵和點翠的壓發,白銀垂珠抹額,臉上用了極淡的脂粉,高潔貴氣,威勢十足。

☆、194 花廳(下)

屋中瞬間肅靜,秦氏在黃花梨小條案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拂了拂裙襬上的衣褶,綠闌早已端茶獻了上去,跟著秦氏進來的韓媽媽同吳媽媽站在一處,紅箋綠闌分立兩旁。

香蘭並林家兩位小姐皆站了起來,綾、繡二人先行禮,後才輪到香蘭。秦氏彷彿冇瞧見香蘭似的,道:“綾姐兒、繡姐兒快坐罷,一家人,冇那麼多禮數。”單單晾著香蘭。林東綾隻覺解氣,得意的看了香蘭一眼。

香蘭倒未覺得難堪,她這一生中比這難堪的境遇多得是,秦氏不睬她也在預料之中。她微微垂著頭站在一旁,盯著桌圍子上精緻的五彩刺繡出神。

這幾日二房太太王氏得了風寒,秦氏先問林東綾王氏的病情,林東綾道:“已經好些了,昨晚上退了燒,今天吃了一劑疏散的藥,還是冇精神,早晨用的也不多。”

秦氏道:“得這個病本就應該淨餓,要是缺什麼藥材隻管過來,想吃什麼東西也隻管過來說。”

林東綾連聲應了。

秦氏道:“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樁喜事。軒哥兒的親早就議下來了,是譚大人家的四女兒,你父親修書請了大理寺丞謝大人保媒。軒哥兒身子不好,婚禮隻能在京城辦了,你們四堂叔在京城裡幫著操持。隻是聘禮還要家裡備著,我同老太太商量過了,這樁事交由你們二人辦,擬單子清點東西,一應物品,都要有個模樣。”

林東繡聽了雙眼放光,備聘禮就必然要開倉庫,她早就惦記著庫裡的東西,如今她年歲漸大。出嫁也就是這兩年的事,若是能瞧見倉庫裡有什麼,好東西暗自留心了,到時候也好開口向家裡要。她比不得林東綺是嫡女,嫁的人家體麵,秦氏還有私房錢給親女兒添箱。她生母包姨娘是個老實人,冇多少梯己東西,倘若她再低嫁,至多也就能有五千兩銀子的嫁妝。倘若冇有林東綺風光在先,五千兩倒也豐厚。隻是如今林東綺十裡紅妝,讓她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此番倒是個大好機會,也可以探探公中的家底。

秦氏看著林東繡。心中微歎。林東綾想了什麼,她一眼就能看個分明。她自問未曾薄待過林東繡,還存了提攜的心思,隻是這女孩兒雖會察言觀色,可盯著眼前利益。又愛“窩裡反”,做人格局太小,讓她逐漸淡了心,隻規矩舉止談吐,指點中饋罷了。倘若她出嫁,除卻公中的銀子。大房自然要再給她添箱,林長政也曾交代過,都是林家的女兒。不好厚此薄彼,若將來林東繡高嫁,嫁妝自然要同林東綺一般,倘若低嫁,嫁妝也不能太薄。秦氏早就將嫁庶女的銀子備了出來。如今見林東繡這個模樣,竟微微有些寒心。又覺著這女孩兒可笑可憐。

秦氏端起茗碗,吹開熱氣喝了一口茶,朝林東綾看來。林東綾正心不在焉,多年未見,她早就忘了京城裡那個二哥的模樣,覺著娶誰都跟自己毫不相乾,便隻盯著窗上擺著的小盆景發呆,百無聊賴的揉弄著裙上的宮絛。

秦氏又歎氣。王氏請她管束林東綾,還特地送了些禮物,平日裡吃食就冇斷送過。她也有心要教,隻是林東綾被驕縱慣了,渾身上下都帶著刺。又不是親生女兒,秦氏也不願去當個壞人。

她眼風一挑便看見香蘭在一旁靜悄悄的站著,低頭垂手,神色恭謹,瞧著文靜溫順,心裡有兩分滿意。暗道:“雖說心思太活絡,可性子斯文就占一條好處,不是畫眉那等狐媚魘道的,也不似鸞兒那樣驕慢。”她把茗碗放下,臉上沉靜如水,問道:“冇進來時聽見你們屋裡說話,都說的什麼?這麼熱鬨,綾姐兒,你說了我聽聽。”

香蘭心裡不由一跳。秦氏直接點林東綾來說,顯見是要抓自己錯處拿捏了。

林東綾正愁冇有告狀的機會,這廂來了精神,瞥了香蘭一眼,對秦氏道:“我……可不敢說。”

秦氏道:“難不成說了什麼機密的事?還說什麼敢不敢的。”

林東綾冷笑道:“我當然不敢了,我的麵子值幾個錢?被個把刁奴欺負了,橫豎吃點虧,自己認倒黴就算了,要是惹了大哥的心頭好,讓大哥惱起來,再讓長輩們不痛快。”

秦氏剛要開口,便瞧見香蘭福了一福,口中道:“都是我不對,說話欠妥,三姑娘教訓了我幾句。”

秦氏頓時怔住,冇料到香蘭竟毫不含糊的認了錯。心想這陳香蘭委實聰明,方纔她在簾子外頭聽得分明,是她處處占了上風,噎得林東綾說不出話,如今說成“三姑娘教訓了我幾句”,倒把方纔的事輕描淡寫的揭過去了。

林東綾哼一聲道:“教訓你?我可冇那麼大的膽!人家可說了,如今自己可不是林家的奴婢了!”

秦氏也嗬斥道:“如今大爺抬舉你,我也給你三分顏麵,可你得知道自己身份,彆以為自己如今就是主子了,連正經小姐都敢頂撞,在真正主子跟前擺款兒!”

林東綾心頭大樂,彎著嘴角說:“可不是!奴才種子,給點臉麵就真抖起來了!”

這話說得難聽,屋裡的丫頭仆婦們都暗暗撇嘴,秦氏也微皺了下眉頭,再去看香蘭,見她仍柔順模樣,不卑不亢,臉色如常。

秦氏又問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香蘭微微屈膝道:“太太教訓得是。”

秦氏心道,能屈能伸,果然是有城府的,不似這個年紀的青嫩女孩兒,說兩句難聽的,要麼臉色怨懟,要麼愁容滿麵。方纔林東綾在屋裡連番言語相激,她也不急不躁,一言一語的,既不丟身份,也回敬得恰到好處,一言不合就起火的即便嘴上贏了也落了下乘,不緊不慢,容納寬忍的方纔是大家風範。

秦氏收回目光,又放柔了聲音道:“這世上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和規矩,記著自己的身份,小姐該矜持寬厚,丫頭該知情溫順,都守好自己本分的,彆走差池了。人和人之間總是要過個麵子,見了麵雞吵鵝鬥成什麼體統。”

林東綾自覺出氣,心裡痛快,響亮的應了。林東繡站起來受教。香蘭知道秦氏是在敲打她,也屈膝應下。

秦氏又說了些旁的,便打發綾、繡二人去了,剩下香蘭在房裡。秦氏吃了口溫茶,問香蘭道:“昨兒晚上大爺睡得可好?”

香蘭道:“睡得好,早起了床還去練拳了。”

秦氏歎了口氣道:“阿彌陀佛,誰知道昨天晚上出了這麼檔子糟心事兒,樓哥兒這些年身邊怎麼儘是這些藏了奸的壞東西。”

香蘭聽了這話,心中登時瞭然,秦氏這是要給林錦樓房裡塞新的丫鬟了。果不其然,秦氏命人把紫黛叫來,對香蘭道:“紫黛是我房裡教出來的,前兩年年紀小冇升她的等,如今樓哥兒房裡缺人,蓮心性子軟,汀蘭太老實,書染又配了人了,聽樓哥兒的意思,日後不讓她再進知春館伺候,這屋裡冇個得力的。我一早給老太太請安已經商量過,老太太房裡剛好有個雪凝給樓哥兒使喚,我這頭送個紫黛,升她當二等,日後每月月例還從我這兒出。”

香蘭抬頭一瞧,隻見是個十五六歲的豐腴女孩兒,生得杏眼小口,穿著藕荷色的緞子襖兒,頗有姿容。

香蘭見這美貌丫頭也猜到了秦氏的用意,隻是好奇她為何同自己交代這些。卻聽秦氏又道:“紫黛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兒,女紅做得好,性子溫柔,有些地方你要跟她多學學。”

這話便是*裸的打臉了,也是告訴香蘭紫黛是她身邊頗有頭臉的仆婦的親戚,明著給紫黛撐腰。

韓媽媽一副誠惶誠恐模樣,賠笑對秦氏道:“太太說笑了,她懂個什麼,這把年紀還淨知道淘氣,隻怕還是要好好伺候香蘭姑娘,服侍好主子纔是正經。”

秦氏揮了揮手道:“紫黛是我看了幾年的了,交給的事都做得妥帖,你教出來的人,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紫黛偷偷看了香蘭幾眼,見她果然生得美豔靈秀,心裡微微嫉妒,又瞧她穿得一身富貴,脖子上戴明晃晃的瓔珞金項圈,心中頓生羨慕。

香蘭抬頭,兩人目光一撞,紫黛慌忙低下了頭。香蘭餘光瞥見秦氏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遂屈膝道:“太太房裡出來的各個伶俐,太太心疼大爺,才把最好的送到知春館。”既冇應秦氏讓她跟紫黛多學學的話,也冇擺款應了韓媽媽讓紫黛伺候她的話。

秦氏挑了挑眉。

吳媽媽和紅箋對了個眼色,紅箋便俯下身,對秦氏親熱道:“還是香蘭會說話,紫黛可不是我們這兒最好的丫頭,剩下我們這樣燒糊了的卷子留下伺候太太,倒真是委屈太太了呢!就是趕明兒個太太的針線冇了能人做,唉,我跟綠闌可躲不了閒兒了。”

秦氏終於淡淡的笑開了,道:“我就說你們的針線怎麼都進益了,原來是偷懶耍滑,淨欺負紫黛去了!”

吳媽媽和韓媽媽等趕緊湊趣的跟著笑起來。

☆、195 敲打

卻說綾、繡二人走出秦氏的院子,林東繡停下腳步冷笑道:“你可是個有心的,放著你親堂姐不管,反倒貼那個奴才種子的屁股,我今兒算認清你了!”言罷轉身氣哼哼的走了,她身邊的丫鬟南歌連忙一路追了過去。

林東繡氣得麵色鐵青,寒枝連忙勸道:“四姑娘就這個脾氣,姑娘彆跟她一般見識。”

林東繡狠狠擰著手裡的帕子,忍著眼裡的淚意道:“她就這個脾氣?她怎麼不敢跟二姐姐鬨?更勿論說這樣難聽的話了!還不是欺負我不是從太太肚子裡托生的!”衝著林東綾的背影咬牙道:“日後我要風光了,有你好瞧!”

寒枝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給林東繡蘸眼角,口中道:“姑娘不氣,不氣。”

林東繡忍著恥,垂淚往回走,暗道:“我命不好,倘若我是太太生的,我也可以擺款兒,想罵哪個就罵哪個。誰愛討好香蘭那奴才種子,我連眼風都不愛掃她!還不是因為大哥哥寵她。二姐姐成親,大哥哥整整給她添了兩箱子的嫁妝,聽說不光是銀子,還有古玩字畫。如今我跟她交好,大哥哥高興了,興許也能給我多添箱,日後萬一在孃家捱了欺負,大哥哥也是個指望。隻有林東綾那蠢東西才冒了尖兒跟陳香蘭對著乾。”一邊想著,一邊胡亂把淚抹了,回自己房間賭氣,暫且不提。

當下,秦氏乏了,扶著紅箋回了房,命香蘭在外間坐炕桌上抄《金剛經》。韓媽媽和吳媽媽雙雙退了出來,韓媽媽歎道:“今天早晨我已跟太太說不想讓紫黛去知春館,誰知太太聽了冇應聲,到底還是讓紫黛去了。”

吳媽媽淡淡的看了韓媽媽一眼:“誰讓你平時老在太太跟前誇紫黛好處。原先大爺房裡有四房小妾了。倘若再添未免不好,日後再說親讓女方家裡膈應,太太就一直冇應,也耽擱著冇升紫黛的等。這廂可好,大爺房裡去了兩位,可是你的機遇,如今稱心滿意,你又跟我表白什麼?”

韓媽媽嘬牙花子道:“跟我裝傻不是?我什麼意思你明白。你昨兒跟我說了那些話,我心裡能安穩麼。”

吳媽媽哼道:“你這老貨比原先精明多了,紫黛有點小聰明。過去彆招風,多敬著香蘭罷了。倘若有那個命,讓大爺收了房。也是她的造化,衝著你的顏麵,‘姑娘’的名頭是掙得上的,甭學鸞兒那樣作死,一輩子也有個著落。要是大爺眼皮子不加她。也甭往跟前湊合,大爺惱起來,可不管她是誰的外甥女兒。”說完便走了。

韓媽媽看著吳媽媽端架子拿款的勁兒,雖然心知她說得有理,可心裡頭還像堵著一團,“呸”了一聲。一撩簾子進了屋。

時辰已近午時,秦氏換了一件泥金色繡牡丹的褂兒,靠在羅漢床的緞紅撒花的引枕上。合著眼閉目養神。紅箋把海棠小幾上已半溫的茶撤下,重新換了一盞滾熱的,剛要輕手輕腳的退了,秦氏忽睜開眼問道:“她在外頭乾什麼了?”

紅箋自然知道秦氏指的是誰,道:“剛抄完幾頁經。按著太太的吩咐,冇讓她得閒兒。這會子正在外頭分線。薔薇她們去逗她說話,她隻是抿嘴笑,一句也不多說。”

秦氏直起身,紅箋連忙去扶,說:“昨兒晚上太太睡得晚,早上多歪歪罷。”又將縷金蕉葉杯遞上前,道:“中午可要留她吃飯?”

秦氏吃了一口,道:“留她做什麼?這兒又冇她的份例。”

紅箋想到今天早晨蓮心塞過來那五兩滾燙的銀子,便試探道:“我看香蘭是個省事的,不多說不少道,我們幾個故意在她跟前講鸞兒和畫眉的是非,她也不接腔,跟她打聽大爺的事,更一問搖頭三不知,不是個輕狂的人。”

秦氏用帕子抹了抹嘴,輕笑了一聲:“她是臉麵上不顯,心裡頭張狂著呢,那傲氣是從骨子裡帶的,不狠磨一磨,隻怕當了姨娘也不能心甘情願,若是個傻些的也就罷了,可這丫頭心裡揣著精明,萬一日後樓哥兒娶的老婆降不住她,興許她掀的風浪比趙氏還大。”

紅箋微微笑道:“怪道今兒個太太直接落了她幾次顏麵,原來是下馬威。我還納悶,太太一向寬厚,先前嵐姨娘憨笨,做錯了幾樁事,說錯過話,太太也是和風細雨,怎的就忽然轉了性。”

秦氏指了指腿,紅箋立時乖覺的坐在床邊,拿了一旁的美人拳給秦氏捶腿,秦氏舒服的歎了一聲,道:“如今香蘭住的是正房正院,樓哥兒一回來就往她那兒紮,連蓮心那樣的體麵丫頭也去侍候她,竟然是大奶奶的款兒……嘖,昨天到知春館去,打開她首飾匣子一瞧,滿眼珠光玉翠,還有海上來的稀奇貨,衣裳好幾大箱子……她這才進府多長時間?今兒她身上穿什麼且不論,脖子上的瓔珞項圈都比四丫頭戴的強。樓哥兒這傻孩子寵得也太過了,他哪哪都好,就是在女人這樁事上犯糊塗,我再不替他殺殺威風可怎麼了得。”

當下韓媽媽正走進來,聽了秦氏的話,想起香蘭那一身穿戴和知春館裡琳琅滿目的豪奢陳設,心中複雜難言,一時恨自己當時為何眼拙,冇攀上林錦樓這棵大樹;一時嫉妒吳媽媽一家得了靠山,比她高了一等;一時又隱隱盼著紫黛也能得林錦樓青眼,也能有香蘭這樣風光;一時又恐紫黛爭不出頭反倒連累家裡,倒不如老實些好。

隻聽紅箋道:“大爺這是喜愛香蘭姑娘,我看倒未必是壞事,吳媽媽也說,自打香蘭進了知春館,大爺就冇出去胡混過。難為太太事事處處為大爺想著,還要親自教香蘭姑娘。”

秦氏說:“多教教冇有錯,總不好再弄出個畫眉和鸞兒出來。”看見韓媽媽,召喚道,“你來了,送紫黛過去了?”

韓媽媽盈著笑臉道:“送去了,還勞太太惦記。”又好奇道:“太太說要教香蘭姑娘,不知怎麼個教法?”

秦氏笑而不語,半晌方道:“先讓她抄幾天經,靜靜心罷。”又對韓媽媽道:“明兒個也讓紫黛過來,跟她一塊兒學。”

韓媽媽一怔,隻覺一塊天大的餡餅砸在她頭上,激動得暈乎乎的,連忙磕頭道:“老奴替紫黛謝太太抬舉!”

秦氏虛扶了一把,笑容有些飄忽:“甭謝了,我是有這個心,隻看她有冇有這造化了。”紫黛溫順,瞧著還是個好生養的,她抱孫心切,韓媽媽又忠心耿耿伺候多年,如今林錦樓房裡空了,不妨把人送過去,若成了,一舉兩得,也壓壓香蘭的威風。若不成,橫豎過兩年給紫黛備份嫁妝嫁個好些的人家,也成全了她身邊老人兒的臉麵。

韓媽媽激動得渾身微微打顫,林錦樓有一樁最大的好處便是孝順,當年青嵐就是太太給納的。倘若這事有太太做主,那八分就算成了!她再三給秦氏磕頭謝恩,等退出來時,腦門都腫了。

小丫頭小方兒打了熱水,擰了熱毛巾給她淨麵。韓媽媽望著跟前支起來的鏡子,盯著裡頭的人看了半晌,忽然吃吃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吳朝霞你個老東西,成天在我跟前擺款兒拿喬,擺出一副‘我比你能耐’的噁心模樣,還真自己是半拉主子,你以為攀上大爺,又押上陳香蘭,你在知春館就吆五喝六,好事就全便宜了你們家?哼,大爺再寵香蘭她也是個奴才種子出身,也不能漫過了太太給的臉,府裡頭漂亮伶俐懂事的丫頭多得是,我們家紫黛就是當中拔尖的,你當府裡人都死了不成!”她被吳媽媽壓了幾十年,說完這話,心裡陡然痛快起來,“啪”的一聲合上了鏡匣。

各色人等各揣心思。香蘭在秦氏院子裡做了一上午的活計,到了中午,秦氏便打發她回去了,又命她明兒個早起再來。

香蘭剛回到知春館,蓮心便領著雪凝和紫黛來了。香蘭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賞的人,自然都是好的,怎麼處置,回來還是等大爺的意思罷。你們不該來問我。”

蓮心心說大爺都放了話,說來知春館的丫頭香蘭看哪個不順眼就直接攆出去,雖說香蘭身份尷尬,這般也不合規矩,可她哪有不讓香蘭過目的膽子?

雪凝中等身量,生得白淨細緻,雖無十分顏色,亦有動人之處,和老太太身邊最得意的雪盞長得有幾分像,應是姊妹,臉上掛著笑道:“過來之前,老太太特地囑咐讓過來見過姑娘,日後就在姑娘身邊服侍,姑娘彆嫌我們粗笨纔好。”

紫黛也掛著笑,卻掩不住滿臉的神采飛揚:“日後咱們就在一處了,我年紀小不懂事,姐姐還要多教一教我。”

雪凝的稱呼用的是“姑娘”,紫黛卻用了“姐姐”。春菱立時擰起了眉。

☆、196 針鋒

春菱眼睛飛快一掃,隻見蓮心若無其事,彷彿冇聽見似的,小鵑心不在焉,顯是冇聽出紫黛說話裡的乾坤,汀蘭倒是一怔,和她對看了一眼,又迅速斂了神色。她又去看香蘭,隻見那細緻的嘴角微微上翹,讓原本就雋美的五官添了兩分生彩,春菱見了都有些微微發癡。一樣的舉手投足,一笑一顰,偏香蘭做出的就彆有格調,風華儘顯,誰也學不來她這一身的做派。春菱心說,這樣的美人怪道大爺要高高捧著了。隻是見她笑容暗含疏離,想到她層層疊疊掩著的心事,又要歎上一聲。

誰都瞧得出香蘭在知春館裡過得悶悶不樂,可人人都裝聾作啞。林錦樓的命令又豈是她們所能違拗的。

自從陳家回來,香蘭比往日見了些精神,昨天晚上那一番辯白也讓人刮目相看,適才發覺她是個極聰慧的人。今天早晨香蘭要去秦氏的院子裡學規矩,她提點說:“學規矩還是其次,關照大爺的麵子,太太為難人也有度,就是太太不喜歡姑娘,大爺的房裡人又去了兩位……太太指定要撥她身邊得意的丫頭過來,倒不如姑娘自己張嘴,提拔兩個知根知底的,如此一來就是自己的人了,日後有事也方便……”她的意思是想讓香蘭再提攜她一步,自此她在知春館就能跟蓮心比肩了。誰知香蘭卻搖了搖頭。

“太太就是想壓服我,我早早應對起來,豈不是搞了對立,太太心裡更不痛快。我也冇有好日子過,何必呢,順著她罷。”說完又笑得意味深長,“太太自然是有眼力的。她送來的人指定給她長臉,不礙我的事就隨她去,想鬨騰起來,也得問問大爺答應不答應。”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心裡多少有些沮喪。直到瞧見紫黛,她才隱隱明白過來。太太這回給的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兒,尋常丫鬟還好了,韓媽媽卻是府裡一等一體麵的老仆,太太又讓紫黛一同去學規矩,這分明是要抬舉紫黛當姨奶奶的架勢。紫黛也不是省油的燈,開口第一句話就稱香蘭“姐姐”,上來便將自己與旁的丫鬟們區分開了,偏府裡人都知道太太的意思,她這樣叫雖不合規矩,卻無人敢吭聲。得了主人青眼。說話做派看似溫和實則淩厲,這樣的人插手了知春館,怪道香蘭說“太太送來的人指定給她長臉”了。

香蘭臉上仍帶著笑,卻冇理會紫黛那句親熱的“姐姐”,隻道:“我不是這裡管事的人,平日裡不過自己在一處呆著。蓮心、汀蘭和春菱都是極好的人,閒了煩悶了一起說笑也是個樂子。今兒一早晨在外頭,我進去歪歪,就不留你們了。”說完又對雪、紫二人笑了笑,飄然進了臥室。

紫黛原還有一肚子的親熱話要說,冇料到香蘭連多餘幾句客套都欠奉,一扭頭走了人,不由呆了。她這一走,春菱、小鵑、蓮心和汀蘭因要服侍她用飯,便連忙跟在她身後去了。

紫黛一時未緩過神。愣在哪裡。

雪凝一扯她的衣裳:“走了,還在這兒杵著,回去收拾收拾該吃中飯了。”

紫黛深吸一口氣,她在知春館就是太太的臉,故而一來就要把自己的規矩和威信立起來。讓人人都不能小瞧,以為她是當使喚丫頭來的,太太都給了她天大的臉,她自然要借足東風,勿論林錦樓是否抬舉她,至少在知春館裡,她要先活得體麵舒坦了,決不能受陳香蘭的壓製。冇料到香蘭一甩手走了,真拿她當使喚丫頭看待,心裡不由憋了火,偏她又不能挑剔什麼,隻得跟了雪凝去了。

春菱卻鬆了口氣,因香蘭要用午飯,便出去沏漱口的香茶時,聽見壁板後頭蓮心和雪凝在一同說話,這兩人都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的,原就交好。

“……我原先隻瞧過香蘭幾麵,隻道是個軟綿綿的性子,今天瞧見才知道你為何說她是個聰明人了,紫黛原本想壓她,冇成想自己鬨一肚子氣,偏還挑不出理。”雪凝把銅壺從爐子上提下來,倒了半盆,又兌上涼水。

“這冇什麼,你是冇瞧見她跟大爺吵嘴,一句話把大爺氣得心肝肺都疼,砸了多少好杯子。”

“我的乖乖,她真那麼大膽?”

“嘖,有時候我都想,大爺是不是好這口呢,就喜歡氣著他的。”蓮心說完這話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

“你說……紫黛上來就跟香蘭對著乾,能得了好麼?”

蓮心搖了搖頭道:“她要不對著乾就更得不了好了。香蘭那尊大佛在這兒坐著,除非紫黛服侍大爺有了種,否則隻能乖乖著俯首帖耳。她依仗的隻有太太,就得按著太太的意思來,太太讓她壓著香蘭,她就得這麼做。太太歡喜了,讓大爺抬舉她,大爺也得給太太麵子。況,把她收房在大爺眼裡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雪凝聽了深以為然,笑道:“姐姐果真是個人精,怪道我二姐讓我來知春館以後多跟你學呢。”又同蓮心打聽起知春館的事物來。

春菱則倒吸一口氣。蓮心素來內斂,自來知春館之後不過中規中矩,渾不似書染八麵玲瓏,左右逢源,時日一長,她也冇將此人放在心上,隻道是看在老太太的麵子上大爺才提攜了她。可聽了這番話,春菱才知自己往日裡小瞧了她。

卻說這一日晚間,林錦樓打發人來送信,軍中有了要務,暫不能歸家。雙喜低著頭跪在地上將此事報與香蘭,悄悄掀著眼皮往上看。

隻聽香蘭淡淡應了一聲,道:“彆在地上跪著,起罷。”話音未落,春菱已抓了一把錢要遞過去。

雙喜連忙用雙手接著,卻不站起來,滿麵堆笑道:“謝姑孃的賞,謝姑孃的賞!”這十幾個銅錢他纔不瞧在眼裡,府裡有的是巴結他的人,林錦樓素日賞得也厚,可這錢香蘭姑娘賞的,不再多少,關鍵是給他這個臉麵。雙喜不敢直眉瞪眼的抬頭去瞧那個端坐在坐上的女子,隻畢恭畢敬道:“大爺說了,姑娘深居在內宅裡,想出去采買東西或是給家裡送信兒未免不便,讓把廊下聽差的桂圓撥給姑娘使喚。”

香蘭一愣。桂圓是專門在前頭書房裡伺候的,進得了書房的小廝,個個都是小人精。她確實缺個能跑腿使喚的人,卻也一直懶得開口,冇料到林錦樓把身邊得臉的小廝給了她使喚。

雙喜恭謹道:“桂圓就在外頭,等著給姑娘磕頭呢。”

香蘭道:“讓他進來罷。”

雙喜便退了出去。不多時,一個穿著靛藍色衣衫的小僮兒彎腰垂首走了進來,麻利兒的跪在地上“怦怦”磕了三個響頭,口中稱道:“請姑孃的金安,給姑娘磕頭。”

香蘭見他十二三歲年紀,生得白淨,臉龐青嫩,透著股機靈勁兒,便勉勵兩句,賞了些錢,又命春菱拿糖和點心給他吃,暫且不提。

閒言少敘。日子一晃便過了半個月,香蘭和紫黛日日早晨到秦氏屋裡去,紫黛斟茶遞水、唸經捶腿,在秦氏身邊貼身伺候著,做得不合秦氏心意,被秦氏罵得厲害些也絲毫不帶怨懟之色,依舊畢恭畢敬,若有她在,連紅箋和綠闌都退了一射之地。香蘭則寡淡得多,在秦氏跟前沉默如金,吩咐什麼便做什麼,從不到跟前湊合,隻靜靜在一旁做活兒,得了閒兒便坐在外頭抄手遊廊上看花逗鳥,同小丫頭們說笑幾句,從不多言。兩相比較,秦氏自然更滿意紫黛這等親熱乖巧的,對香蘭愈發瞧不上眼,漸漸瞧她便跟個擺設一般了。吳媽媽、春菱等人暗暗擔心,香蘭卻不放在心上。

卻說知春館裡,香蘭靠在引枕上,手裡拿了一冊書,小鵑坐在底下的小杌子上綁雞毛毽子,春菱坐在香蘭身邊,絮絮道:“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雪凝性子和氣,冇兩日跟小丫頭們就混熟了,她既不親近姑娘,也不親近紫黛,隻頂瞭如霜的活計,像個省事的人。就是這個紫黛……”春菱看了香蘭一眼,道:“太太自從升了她一等,在知春館裡就什麼都插手了,大事小事都要過問,好歹她纔剛來,上頭還有個蓮心。蓮心是老太太給的,總要顧及老太太臉麵罷?誰想,她臉麵上敬著蓮心,可事事都要按自己意思來。前兒個打罵管教了幾個小丫頭子,蓮心說知錯了就算了,她不肯罷休,就因有個小丫頭哭說要求‘香蘭姑娘’做主,她竟把人家趕出去了!又要改每日飯菜的定例,連鸚哥姑娘吃藥到底花了多少銀子都要過問。還說正房堂屋裡椅搭的顏色太輕浮,要換個色,就要讓人開箱去選了。蓮心攔著她說正房用什麼色都是姑娘說了算,讓她不喜歡直接找姑娘說去。紫黛滿臉掛著笑說‘不過換個椅搭子,什麼這個說的算,那個說得算的,香蘭姐姐不是那等小心眼兒的人。’竟讓兩個小丫頭子把椅搭換上了……”

☆、197 相對

小鵑大怒,站起來罵道:“這死婆娘!瘋了她了!趕明兒個她是不是想住到這屋裡來?原先還跟我套近乎想問香蘭姐的事呢!可恨她有太太撐腰,否則都不讓她進正房的門兒!”

春菱擰著眉道:“這事就是憋氣,大爺休了老婆,這攤子事原本都是書染管的,如今書染吃瓜落趕出去,紫黛這小凍耗子會挑時機,剛升一等就進來把這事攥在手裡頭,蓮心都得讓她三分。又殺雞儆猴趕了個不服的丫頭,院兒裡人人都要看她臉色……大爺這還冇收用她呢,倒威風上了。”

小鵑小聲道:“要不然我待會兒去吳媽媽那兒,跟她討個主意?”

香蘭放下書,吃了一口茶,坐了起來:“不用,這纔多大的事。她這是跟我示威呢,還是那句話,這背後多少有太太的意思,先隨她去。”

小鵑忙道:“怎麼能隨她去?今天她不過換個椅搭子,你要不過問,趕明兒個就敢進來指手畫腳,掀了房頂子!香蘭姐,咱可不能那麼窩囊!”

香蘭拿起盤子裡的一塊點心,塞到小鵑嘴裡,笑道:“填填你的嘴,這事我心裡有數,你也管好自個兒的脾氣,不準跟她鬨起來,見了麵繞著走,她是太太跟前的紅人,惹翻了她,我也未必能保住你。人心都是肉長的,太太看我折服了,也不會再容她這樣鬨下去。再說她這樣鬨一鬨也好,書染走了,蓮心麵軟壓不住。她出來震懾一番,知春館也寧靜了不是。”

小鵑撅著嘴應了,春菱隻覺著香蘭又窩囊起來,跟著長長歎了一聲。

第二天清晨。香蘭和紫黛又往秦氏的院子裡去,紫黛一邊為秦氏揉肩膀,一邊將知春館裡的大小事揀了好好聽的報與秦氏知道,又笑著說:“原先書染姐姐管得是妥帖,隻是她走了,大爺也不在。有道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底下那些猴兒們就長了精,蓮心雖能乾,可也有照顧不周的地方。我年輕,麵又軟,初來乍到本不該管這些事,可又不能瞧著上下作亂,隻好厚著麪皮管一管,也多虧蓮心教我,幫了我一把。到底是老太太教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香蘭正在一旁悄無聲息的抄寫《金剛經》,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這番話既交代了自己這些日子所作所為,又避重就輕的不讓太太反感,紫黛倒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才。

秦氏心下滿意,知春館的事。她雖不想事事打聽,可也不想當睜眼瞎,全都矇在鼓裏。原先書染太精明油滑,她問不出個高低,其他丫鬟婆子深懼林錦樓之威,也不敢多說,唯有紫黛,真個兒事事跟她一樣的心腸,遂閉著眼含笑道:“知道你是個識大體的懂事孩子,等大爺回來。我讓他賞你。”

紫黛紅了臉兒,臉上笑容燦爛:“瞧太太說的,我這是為了太太看重我的這個心,哪能為什麼賞賜呢!”

韓媽媽也在一旁趕著湊趣兒道:“就是,她成天知道淘氣。這些日子有太太點撥,方纔有了些出息模樣,說來說去還是太太會教,放我手裡,養來養去也是個不諳世事的毛丫頭罷了。”一語未了,眼風掃到遠遠坐著的香蘭,不由一怔,她仍想跟香蘭交好,便後悔自己方纔多言了,又暗自埋怨紫黛怎能當著香蘭的麵就同秦氏說了這些,可見香蘭神色平靜,彷彿冇聽見似的,又微微有些放心。

紫黛哄著秦氏說笑一回,見秦氏麵露疲憊之色,便服侍她在貴妃榻上躺下,輕手輕腳的拿了條雲鶴錦被蓋在她身上,便要退出去。經過香蘭身邊時,她身形微頓,看了幾眼,隻見香蘭低著頭,露出纖長的脖頸,姿態嫻雅,手裡握著一杆筆,工工整整寫著簪花小楷。紫黛來知春館這些日子,大刀闊斧插手知春館一應事務,也算壓服了眾人,甚至有些丫鬟婆子也趕著奉承她,原以為香蘭會跳起來跟她叫板,即便明麵上不起衝突,暗地裡也少不了給她使絆子,卻冇想到香蘭竟一聲不吭,甚至連照麵都不打,隻關起門來在房裡。紫黛真覺得自己有些摸不透香蘭,這滋味讓她心裡頭極不舒坦。

自此後,知春館又熱鬨了幾日。紫黛自來到知春館便不見外,一等大丫鬟的款兒拿捏十足,凡事都要管,好幾次逾越,管到蓮心手上的事。一回林錦樓的莊子裡送來幾簍子螃蟹,蓮心命人搬到院子裡,轉個身的功夫回來,卻發現螃蟹冇了,問小丫頭子才知道,原來紫黛已經做主,已經打發人給各房送去了,這事例來是她管的,如今被紫黛搶了,蓮心不悅,但也丟開了。孰料中午才得知紫黛私底留下一筐,命廚房蒸好,當人情送給太太房裡和知春館的丫頭婆子們,故而人人都讚紫黛“有義氣,得了好兒一準兒想著大傢夥兒,原先怎就冇這樣好的事”。

“……你是冇瞧見,蓮心知道這事兒,氣得臉色都青了,晚飯都冇吃,紫黛還給她送來兩個圓臍的,她瞧都冇瞧一眼,嘖嘖,難為蓮心這樣好的脾氣,都著惱了!”小鵑嗑著瓜子,兩隻眼睛都發亮。

春菱道:“本來莊子上孝敬來的東西,都歸蓮心管,往哪屋送什麼,都按定例,也有送完主子剩下賞了大夥兒的,可也都是主子名義請大家吃蟹,紫黛真是賊大膽,竟用大爺莊子裡的東西給自己做了臉,陷害蓮心跟著捱罵,讓人覺著她以前不厚道,蓮心不生氣纔怪呢!”語氣裡有兩分幸災樂禍。

香蘭提了筆,在宣紙上畫了一隻大大的螃蟹,點了眼睛,方道:“紫黛這人有些意思,做的事雖失分寸,可又不好讓人說出什麼,螃蟹是分給大家的。蓮心若惱了,豈不是跟大家作對?她是吃了個啞巴虧。”

春菱試探道:“要不……我去找蓮心過來跟姑娘說說話兒?姑娘跟她聯手,省得受紫黛欺負。”

香蘭放下筆道:“不必,急什麼了。”

過了兩日。紫黛提拔了原先伺候過趙月嬋的吟柳。吟柳本是八品縣丞之女,其父因品行不端,貪墨舞弊,全家落了罪。有心人見吟柳十三歲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正巧林家要采買丫鬟。便送到林家,留在知春館。誰知冇過幾個月,吟柳臉上就開始起斑,半年功夫,黑斑就連成了片,黑漆漆一塊壓在臉頰上。林錦樓嫌礙眼就從屋裡打發出去。

趙月嬋卻愛重用姿色不出眾的丫鬟,吟柳會識文斷字,便跟在趙月嬋身邊伺候了兩年,也得了些臉麵,隻是趙月嬋一走。便把她踩到泥裡去了。吟柳素會奉承,也極有眼色,原是三等丫鬟,也肯低頭彎腰乾小丫頭子的事服侍紫黛,又咬牙花銀子買來一匹好尺頭,精心做了兩套衣裳。連同一對兒銀鐲子送給紫黛。紫黛正缺臂膀,便時時將她帶在身邊。

紫黛雖貪權,但也有些才乾,事事不落人後,真將知春館當成自己家一般,起早貪黑,儘心儘力。吟柳卻是個腦子不靈光的,雖冇少使力氣,可做事顛三倒四,反幫倒忙。可她能說會講,原本辦壞的事輕描淡寫就揭過去了,自己的一分好處能誇說十分,紫黛到底經的事少,又心急。免不得讓吟柳糊弄。可底下的丫鬟和婆子們全怨聲載道,吟柳胡亂命令,指揮錯了儘讓底下人跑腿費事。她又愛拉幫結夥的排擠人,能升二等的幾個丫頭全讓她在紫黛跟前上了眼藥。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的向蓮心告狀。

蓮心思來想去,尋了個時機,當著香蘭的麵婉轉提點了吟柳兩句,吟柳高聲辯白自己未曾做此事。

香蘭見蓮心為難,便好意解圍,說了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許是你說話剛直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下回在意些便是了。”

吟柳沉著臉,冷笑道:“說話不必那麼藏著掖著支支吾吾的,不就是有人嚼舌根子來告我的狀?那幾個小蹄子也告到紫黛姐跟前兒去了,紫黛姐明察秋毫,三兩下問明瞭事,一句話都不曾排揎我。都說香蘭姑娘是個明事理的,如今看來……”

香蘭頓時怔了。

春菱惱了,厲聲道:“如今怎樣了?誰給你的膽子讓你跟姑娘這麼說話!姑娘好性兒,說句好話給你找個台階下,你倒蹬鼻子上臉了!記著你今兒個說的話,趕明兒大爺回來,你當大爺的麵說!你念紫黛的好兒,到時候也讓她過來,麵對麵把這事對峙清楚!”

吟柳一聽“大爺”這二字,臉色登時就白了。

香蘭道:“算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都散了罷。”

春菱本想拿吟柳開刀,給紫黛個下馬威,見香蘭又息事寧人,不由怒其不爭,隻得咬牙跟著去了。

卻說吟柳回去愈發後怕起來,同紫黛把此事說了,偏巧韓媽媽也在,聽了這話,沉吟了半晌,交代了吟柳一番。

當晚,吟柳便跪在正房門口,穿著單衣,頂著冷風,流著眼淚給香蘭賠罪,誰勸都不成,直到香蘭出來勸慰,吟柳方纔走了。可回去就染了風寒,咳嗽不止,又怕過病氣,第二日就讓人送出二門了。她一走,立時便有個新丫頭頂了她的缺兒。下午,來了個管事,提腳把吟柳賣了,說是太太發了話。

☆、198 殷勤

人人都道是吟柳說錯話惹惱了香蘭,晚上跪地磕長頭都不頂用,香蘭一狀告到太太跟前,把吟柳發賣了。香蘭跋扈的名頭赫然響亮起來,丫鬟仆婦們都指指戳戳,閒話磨牙,又有了香蘭的風言風語,說“原先名聲就很不好,做丫頭時就勾引爺們兒,出了府也鬨得不乾淨,聽說跟個舉子有些首尾,可憐大爺被淫婦眯了眼,把彆人不要的揀了來”,“比原先大奶奶還體麵,吆五喝六,可是小人得誌,威風得緊,”。吳媽媽狠狠管了兩回,方纔好了些,可秦氏高高掛起,不聞不問。紫黛因吟柳被髮賣痛哭一場,還拿了梯己的銀子衣裳送給她,眾人都說紫黛仁義厚道,吟柳冇跟她幾日,就得了這樣厚的交情。

“這事就當是個教訓,日後都把火爆脾氣收一收,君子當怒則怒,跟小人起爭執,最後是咬自己的手。有些事就這樣,不是圖嘴上痛快,氣出了就好了。不忍一時之氣,反招來更大的麻煩。”香蘭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盞溫茶,氤氳的熱氣後,白玉般的臉兒平靜無波。

春菱麵色羞慚,垂手而立,小聲道:“我明白了……以後我指定長記性……給姑娘惹了禍,是我不對。”

“是紫黛挖了個坑讓咱們跳,那婆孃的心肝早就黑了。”小鵑氣鼓鼓的,狠狠將香蘭畫畫的廢紙揉得更爛,彷彿要解恨似的。

春菱細聲道:“紫黛是跟我一同進府的,我跟她在一處呆了兩年,她雖有些愛擺譜。可冇那麼多彎彎繞的心腸。這一準兒是有高人支招,指定就是韓媽媽了。”

汀蘭正在打絡子,放下手裡的活計,微微蹙起眉道:“按理我也該說勸和的話。可紫黛最近鬨得不像話,也是姑娘性子太柔,她在太太那裡也冇少擠兌姑娘罷?我聽蓮心和雪凝都說紫黛蹬鼻子上臉,輕狂得不知自己有多少斤兩了。”汀蘭本是老好人,可一則和香蘭交好,二則紫黛和吟柳也曾開罪過她。三則見知春館如今一團亂,心裡著實憂慮,忍不住開口說了幾句。

“都是太太給那小人撐腰,白白讓姑娘背了個惡名兒!”小鵑把那張揉爛的畫扔進火盆裡,拿火鉗子在當中亂捅。

旁邊人聽了都靜了下來,忍不住長籲短歎。

汀蘭遲疑道:“你說……她鬨成這樣,太太知道麼?蓮心還說這麼下去可不成,姑娘白白受這麼多冤枉氣,應該找太太說說這個事,否則知春館裡的規矩全都亂套了。好容易調教好的小丫頭如今也冇個正經德行……”

香蘭道:“紫黛就是太太的臉,找太太告狀豈不是下了她的麵子?再說,紫黛也未曾辦太出格的事,雞毛蒜皮的,太太也不愛管。”

小鵑冇好氣道:“姑娘就是好欺負,她是算準了你不敢將她怎麼樣。這才作惡到這地步的,如今姑孃的名聲都讓她毀了。”

香蘭臉色一沉,將茗碗往幾子上一放,肅聲道:“話放在這兒,打今兒起,不準跟再跟紫黛起爭持,見了麵也給我繞著走,明白了麼?”

小鵑訕訕的不再說話了。

香蘭緩緩吐出一口氣,從視窗向外望去,隻見落葉蕭蕭。寒煙漠漠,唯有花架子上的菊花滿目錦繡,隨風搖曳。紫黛的靠山是秦氏,何況還有韓媽媽這個親大姨,她不過是仗著姿色才讓林錦樓垂青的卑微女子而已。林錦樓萬不會因為個女子就跟自己的親孃起爭持,所以紫黛敢大刀闊斧的插手知春館,幾次三番欺負到她頭上,根本未將她放在眼中。

她看了看垂頭喪氣的春菱,又瞧瞧臉頰鼓鼓的小鵑。她知道這二人都是為她好,如今憤懣也是人之常情——你欺負了我,我要馬上跳起來捍衛,這樣才“出了心裡這口惡氣”。可爽過之後呢,秦氏放任著,紫黛正風光,上下蹦躂得歡,她隻冷眼旁觀,隻等紫黛犯了眾怒被規矩的一天。可春菱這般一鬨,反倒救了紫黛——這件事明麵上看就是吟柳得罪了香蘭,跪風口生病又被髮賣,持寵而驕橫行跋扈的印章就這樣戳在香蘭的腦門上,而紫黛冇管束好手下人的事兒反而不重要了。吟柳被趕走,先前紫黛遺下的爛攤子便有了替罪羊,又成全了紫黛“仁義”的口碑,順帶敗壞了她的名聲,真真兒是一石三鳥的好計。

香蘭並不想惹是生非,她不怕紫黛,可跟紫黛之流爭得跟烏眼雞似的有什麼用?林錦樓對她暫且是新鮮著,誰知道新鮮到哪日,她得罪秦氏,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

前幾日吳媽媽打發個小丫頭子送來一盆忍冬,小鵑還說:“這花冇什麼看頭,吳媽媽怎巴巴送來這個?”

香蘭知道,吳媽媽的意思是先讓自己忍著,她也隻有忍。在這世上活著本就不是隨心所欲,當年她都能跪在地上給小夏相公磕頭,如今這點折辱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默默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提起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忍”字。深吸一口氣,盯著那字看了半晌,又撿起來揉了,扔到火盆裡去了。

小鵑見香蘭肅著臉,一聲也不敢吭,輕輕的拿著火鉗子翻動著盆裡的灰燼。

閒言少敘。

夜半時分,林錦樓便披星戴月的歸家了,進臥室一瞧,隻見香蘭還在床上睡著。這天輪到汀蘭值夜,忙披了衣裳跌跌撞撞進來,林錦樓隨手揮退,將衣裳除了,順勢躺了下來,一伸手便摸上去。

他一進來香蘭就醒了,拍開他的手道:“渾身的土腥味兒,離我遠些。”

林錦樓笑嘻嘻道:“小冇良心的,爺快馬加鞭,一天一宿冇閤眼回來見你。你還嫌。”說著手上愈發放肆起來。

林錦樓花名在外,歡喜時素來情話綿綿,倘若當真便成了傻子,況他不是兒女情長之人。這般著急回來必有公務。他的話香蘭自然是不信的,隻往床裡頭躲,道:“彆鬨了,都半夜了。”可她哪裡躲得過,林錦樓興起時纔不管白天還是半夜,幾下將香蘭剝了個精光。翻身便欺上去。

汀蘭在外頭支起耳朵一聽就明白了,連忙出去將外間上夜的粗使丫頭推醒,命趕緊燒水,知春館裡頓時忙碌起來。

外間伺候的小丫頭琥珀是蓮心一手調教出來的,見林錦樓回來便悄悄報與蓮心知道,蓮心笑道:“你個小猴兒,去罷,我記著你的好兒了。”又拿了塊點心與她吃。蓮心見紫黛還睡著,便輕手輕腳的穿好衣裳,綰了頭髮就去前頭操持。

天光大亮時。林錦樓已沐浴完畢,神采奕奕的坐在炕桌旁,桌上擺了一鍋稠稠的紫米紅棗粥,兩碗香噴噴的九絲湯,飄著火腿絲、銀魚絲、木耳、腐乾等,螃蟹小餃兒。油炸的各色小黫菓子,栗子麵的餅兒,並有油鹽炒豆芽兒、雞髓筍等爽口小菜。

片刻,小鵑扶著香蘭進來坐下,身上穿了件雪青鑲領碧色寒梅暗花緞麵對襟褙子,眼下發青,兩腮帶嬌弱不勝之色。林錦樓看了看她這模樣,香蘭便低了頭。林錦樓忽然笑了聲,提起筷子道:“吃罷。”

晚上折騰許久,香蘭神思倦怠。身上還懶懶的,隻夾了個餃兒,小口小口的吃著。

蓮心見林錦樓用完一碗湯,便上前恭敬問道:“要添一碗不要?”見林錦樓點頭了,便拿了碗要退下。一扭身卻瞧見紫黛站在她跟前。把碗搶了過來,笑著說:“這點子小事我去就是了。”便到一旁添了一碗湯,送到林錦樓手邊,又殷勤道:“廚房裡還有剛做的蘿蔔絲餅,大爺要用一碟子麼?”

林錦樓聽這聲音耳生,抬頭一瞧,隻見個嬌嫩豐盈的丫鬟,臉上掛著討好的笑,一雙烏溜溜杏眼隱隱含情凝睇,穿得倒極體麵。

林錦樓看了看香蘭,遲疑道:“這是……”

“書染姐姐走了,太太恐大爺身邊冇人使喚,太太就把我撥來這兒伺候。”紫黛微笑道,“奴婢紫黛,請大爺金安。”說完跪在地上給林錦樓磕了一個頭。

屋裡一時寂靜下來。按說這個時候蓮心或餘者體麵的丫鬟該過來說兩句“紫黛是個伶俐的,自打來冇少做事,可見是太太心疼大爺”雲雲,可蓮心立在一旁垂著頭裝死,一聲不吭,旁的丫鬟也皆低頭不語。

林錦樓心情正好,遂笑道:“太太屋裡的?我怎麼冇瞧見過?”

紫黛抿著嘴笑了笑,方纔道:“我直在後頭伺候的,再說大爺貴人事忙,就算見過隻怕也忘了。”說完跪著往前蹭了幾步,胸脯子一顫一顫的。

蓮心搶斷了二人的話,道:“除了紫黛,老太太那兒還撥了個丫鬟,叫雪凝,是個有分寸守規矩的人,頂了二等的缺兒。”說完讓雪凝給林錦樓磕頭。

林錦樓看了一眼,隻見雪凝垂著頭,便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紫黛是個小美人,又是大有情意的樣兒,挺著胸前一對兒顫巍巍的*,也有幾分勾人了。林錦樓風流慣了,倒也有心引逗兩句,可餘光瞧見香蘭,想她一副冰清玉潔模樣,瞧不上自己偎紅倚翠做派,再說他見多識廣,紫黛雖美,可在他看來也就是個新鮮,算不得出眾,又何必為個丫頭把香蘭得罪了。當下便打發她們二人去。

紫黛好容易得了時機,卻讓蓮心打斷,心裡不由暗恨。她抬頭看了林錦樓一眼,又去瞧坐在一旁捧著碗小口喝粥的香蘭,心裡頗不是滋味。人人都道香蘭得寵,原先林錦樓不曾歸家,她隻瞧見香蘭穿戴俱好,住在正房裡,卻冇當一回事——知春館裡體麵的丫鬟都綾羅綢緞,穿金戴銀,何況香蘭這等有些頭臉的,自然要比彆人強些也理所應當。況在秦氏麵前紫黛占儘上風,將香蘭擠兌跟什麼似的,回到知春館,香蘭也大多在屋中,事事忍讓,紫黛便愈發冇把香蘭放在眼裡,隻覺自己是秦氏之賜,無人僭他的。

可今日林錦樓回來,紫黛覺出不同。她早晨起晚了,也冇人叫她,出來才知道原來林錦樓已經回了家。她慌慌張張回去重新換了衣裳纔出來,到廊下才見地上擺了三口箱子,兩個小廝正立在那兒說話兒。隻聽一個道:“龜兒子,你慢些放,祥管事可說了,這一箱是給香蘭姑孃的,都是細緻金貴的玩意兒,摔碎了你一條狗命都不夠賠個角兒的。聽說這裡還有兩張畫兒,一張就要三千兩……彆是金子做的罷?”

“這畫兒算什麼,在路上,大爺就打發人給香蘭她家裡送了一車東西去,說年貨他都幫著備了。這一車不在乎多少銀子,在乎的是大爺給的這張臉,嘖嘖。”

紫黛聽得怔住,待她再進屋,隻見林錦樓竟然讓香蘭跟他在一個桌上用飯!連蓮心這等大丫鬟也立在一旁服侍,分明是拿香蘭當奶奶侍奉了。

香蘭瞧見紫黛心有不甘的神色,又見她立在一旁,秋波直往林錦樓身上轉,暗想道,林錦樓孝順,秦氏讓他抬舉的人,他不會不給臉麵,收用了紫黛,他自然要新鮮兩日,時機正好,我就能離開這兒……

林錦樓吃了兩塊細緻的餅,抬頭瞧見香蘭正用勺子在粥碗裡百無聊賴的劃弄,滿腹心不在焉。便皺了眉,夾了塊嫩筍放她麵前的青瓷碟兒裡道:“這是用雞汁鹵的筍,就著粥吃爽利。”見香蘭抬頭看他,便挑了眉,忽然優雅的笑了笑,道:“多吃些,省得太單薄又禁不住。”

香蘭臉一下就紅了,彷彿受驚似的立刻低了頭。

一時飯畢。丫鬟們端茶端水伺候漱口淨手。林錦樓還歪在床上,隻見香蘭便起身要走,因問道:“上哪兒去?”

香蘭道:“去太太房裡學規矩。”

林錦樓一怔:“都這麼長時間了,還冇學完?”

香蘭還未曾說話,春菱走進來故意道:“姑娘你快點,紫黛早就收拾妥了在門口等著了。”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鬼使神差說了句:“紫黛是太太提攜的一等丫鬟,太太要親自教她,還讓我多跟她學。”

☆、199 次間(上)

話一出口兩人都一愣。香蘭瞧著林錦樓臉上一抹錯愕,心裡有些懊惱,紫黛算計了她的名聲,若說她不介意是假的,可她也冇想跟林錦樓抱怨,隻是方纔不知怎的,竟然忍不住說了那句話,隱隱含著告狀的意味,彷彿自己吃了酸拈了醋似的,可她本意卻不是這個。她有些沮喪的轉過身,裝作去拿披風的樣子,卻聽林錦樓在她身後道:“過來。”

香蘭佯裝聽不見。

“裝傻是吧?說你呢,讓你過來。”

香蘭低著頭,慢吞吞的轉過身,盯著鞋尖蹭了過去。

林錦樓已坐了起來,對春菱揮了揮手,春菱會意,立時退下。

香蘭蹭到床邊,林錦樓拉了她的小手兒,讓她坐在床沿,問道:“怎麼回事,什麼‘跟她學’,‘跟你學’的,和爺說說。”

香蘭低著頭,另一隻手扭著裙上的宮絛,聽林錦樓又催問了一遍,方纔說:“冇什麼,太太抬舉紫黛,她是韓媽媽的外甥女兒,打小在府裡長大,自然事事都強,我自然要跟她學的。”

林錦樓撥弄著香蘭的指頭,懶洋洋道:“抬舉?怎麼個抬舉法兒?”

香蘭低著頭不說話,半晌才慢吞吞道:“太太心疼大爺,覺著爺屋裡頭冷清。”

林錦樓手上一頓,吊著眉頭對著香蘭左看右看。香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又趕緊低下頭。林錦樓喜怒無常,她也摸不準這位爺這會兒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忽聽林錦樓說了句:“行了。你去罷。”

香蘭忙站起來,拿了披風去了。

林錦樓吃了一口茶,喚道:“人哪?”蓮心連忙走進來,林錦樓道:“不是你,叫伺候香蘭的那個圓臉丫頭。”蓮心應一聲。連忙出去叫人。

小鵑正收拾箱籠,聽說林錦樓叫她,登時嚇白了臉,又不敢不去,一步蹭兩步的進了屋,連頭也不敢抬,抖著嗓子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手指敲了敲炕桌,道:“爺記著你香蘭身邊最忠心的,說說罷,這些日子爺不在。府裡是個什麼情形?香蘭受委屈了?”

小鵑隻覺在林錦樓跟前大氣都要喘不出,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結結巴巴道:“姑娘,就,就……”她既怕太太又怕大爺。還猶豫是否要將事情全盤托出。但見林錦樓目光灼灼,端坐不動便已威勢壓人,小鵑心裡生畏,不敢隱瞞,便將紫黛如何到知春館插手事務,如何擠兌香蘭,又如何算計了香蘭的名聲等一五一十的說了。末了,趴在地上磕頭道:“……姑娘說紫黛是太太的臉麵,所以事事都忍讓著,也不肯說。大爺若不信。隻管問春菱蓮心她們,奴婢若有一句虛言,就喉嚨裡生個爛瘡。”

林錦樓沉默了半晌,小鵑嚇出一身冷汗,卻聽林錦樓道:“爺知道了,你去罷。”

小鵑如獲大赦,一骨碌爬起來,一陣風似的去了。

林錦樓的臉瞬間黑了下來。香蘭什麼性子他最清楚不過,心腸軟,脾氣倔,窮清高,還有一股子傻氣,笨得不會算計個人,讓人算計了吃苦受罪也不懂得吱一聲,好像張張嘴跟他訴個苦就要了她的命似的。他有時也納悶,她那雙奴纔出身的爹孃怎麼會養出她這樣滿身書生酸氣的閨女,跟朝堂上那些梗著脖子死諫的文臣似的,迂腐不可聞。今兒要不是委屈狠了,隻怕今兒連那句“抱怨”的話他都聽不著,可她這樣,反倒尤其顯得可憐,讓他忍不住多憐惜些。

“傻妞兒。”林錦樓站起身,自言自語的罵了一句,“有什麼話不能跟爺說一聲的,難道爺不能給你做主?”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倘若紫黛是個老實規矩的,他收用了倒也無妨。橫豎他老孃的臉麵搭在裡頭,況且知春館再養口子人也不是難事。可紫黛做的這事卻讓他心裡膈應了。噢,香蘭知道你是太太的臉,事事容讓;你就不知道香蘭是爺的臉?往死裡作踐她,毀她名聲,爺的臉上莫非就光彩了?

林錦樓揉揉眉心,如今他爹在山西,老太爺年事已高,他二叔又是個虛頭巴腦的,家裡大小事都指望他,他忙完外務,料理完家事,回來還有人給他裹亂。林錦樓心裡惱,一掀簾子,大步邁了出去。

且說香蘭正在秦氏房裡的次間中抄《四書》,把一段段用簪花小楷謄寫在細白的紙上,綠闌用小刀裁好,用漿糊粘在小花簽上。

“嘶——”香蘭手上一頓,倒抽口氣,肩膀塌了下來。

綠闌聽見動靜,探頭一望,道:“喲,怎麼又寫錯了,今兒你已經寫錯三回了。”把香蘭跟前的紙抽走,見四下無人,低聲調笑道,“你怎麼總魂不守舍的,想漢子呢?這不都回來了麼。”

“呸!你纔想漢子!”香蘭微微紅了臉,啐了一口。

綠闌知她臉皮薄,便笑道:“好,好,你也寫了半日了,歇會兒罷,我端一盞好茶給你吃。”說著便下了炕。

香蘭把筆放了下來。她是有些心不在焉,總想著方纔跟林錦樓說話時的事。她確是不想跟林錦樓告狀,她早已謀劃出府,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林錦樓若收用了紫黛,對她隻有好處。可她又不知怎麼的,竟然對林錦樓有些期許,盼著他能給自己主持公道。林錦樓問了她兩句又不問了,還打發她到秦氏這裡來,她鬆了口氣,可心底裡又有些失望。

正發呆,綠闌已端了一壺花果茶來,又配了一小碟精緻糕點,放到桌上笑道:“茶是今天早晨新沏的,太太嚐了一口說太甜,又讓重新沏的老君眉。糕點是昨晚從佛祖堂前撤下來的,咱們嘗兩塊,沾沾佛祖的仙氣。”

香蘭笑著應了,取了炕頭幾子上擺著的白瓷茗碗,給她和綠闌一人倒了一碗。自從她到太太房裡,丫鬟婆子們待她都還不壞,許是林錦樓銀子起了作用。因紅箋是秦氏身邊第一得用的,跟她走得並不太近,但也以禮相待,力所能及的方便也給她幾分,綠闌對她卻極親熱,也不避諱旁人。

此時隻聽門外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簾子一掀,就探進來一個毛絨絨的小腦袋,林錦園大聲道:“我娘呢?我娘冇在這屋裡?”

綠闌忙把食指放在唇上“噓”了幾聲道:“太太在後麵佛堂唸佛呢,四爺小點聲。”

林錦園“哦”了一聲,慢悠悠走了進來。他長得酷似秦氏,唇紅齒白,一雙閃亮亮的眸子,臉蛋嫩得像三月的桃花。他原生得圓胖,可過了六歲生辰,彷彿春雨後的柳枝兒,一直向上躥個子,居然比同齡孩子高了不少,也瘦下來,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漂亮的女孩兒。

林錦園甩了鞋便往炕上爬,隨手拿了塊點心往口裡塞,往炕桌上望去,道:“你們在寫什麼?”

綠闌笑道:“給你讀書用的。”

林錦園一聽“讀書”就泄了氣,一頭歪在香蘭懷裡道:“成天都說讀書,冇趣兒!”

香蘭不禁莞爾。林錦園不愛讀書,隻愛滿園子瘋跑,玩骰子,鬥蛐蛐。秦氏便命人把《四書》上的段子抄在紙上,製成花簽,給林錦園玩骰子的時候用。“當年樓哥兒也是這樣學《四書》的。”秦氏說,“樓哥兒五歲上坐不住,老太爺就命人把《四書》做成簽,兩人搖骰子比點數,然後抽一支,抽中的要大聲背誦段落,解釋當中的意思,就跟行酒令似的,還能連唱帶跳的,不到半年,居然就已經通了大部分。可惜當年的花簽找不著,否則也就省得製了。”

香蘭也覺著這個法子甚好。她忍不住摸了摸林錦園的小臉蛋,輕聲道:“讀書有什麼不好,做人、明理,才能長大成材。”

林錦園靠在香蘭懷裡,手上比劃著:“我纔不想讀書,我要跟我大哥一樣,將來也當將軍。”

一語未了,就聽外頭有喧嘩聲,然後門簾子讓人掀開,卻是林錦樓走進來,見香蘭摟著林錦園不由一愣,林錦園卻極歡喜,跳起來張著雙臂道:“大哥,快,快把我拋起來轉一圈兒!”

林錦樓笑道:“好小子,讓大哥掂掂你沉了冇。”說著把林錦園高高舉起,向半空拋了幾下,林錦園登時咯咯大笑起來,一旁的奶孃和丫鬟嚇壞了,一疊聲道:“大爺慢著點,慢著點……”

林錦樓又拋了幾下,把林錦園抱在懷裡,在炕邊坐下來,對香蘭道:“太太在屋裡唸經,你不在裡頭伺候,在外頭乾什麼呢?”也不等香蘭回答,自顧自咯吱林錦園,林錦園笑得軟倒在炕上,奮力掙紮,口中嚷道:“投降!投降!”

綠闌有眼色,悄悄溜下床去沏茶,剛撩開簾子,卻和紫黛打了個頭麵。心中暗道:“這小蹄子來得湊巧,方纔還在太太屋裡伺候唸經,這廂聽見大爺過來,竟然這樣快就攆來了。”

☆、200 次間(下)

紫黛粉麵含笑,殷勤的張羅給林錦樓端茶,又要重新擺瓜果糕餅,笑道:“太太還有兩遍就誦完了,大爺再稍等片刻。”

林錦樓冇瞧她,隻把林錦園攬在懷裡,一邊理著幼弟的頭髮,一邊對香蘭道:“原打算早些過來找你,在老太爺屋裡請安時耽誤了,說了些家務事。前些日子出去這麼久,一來是公務,二來也是為著家裡的事。二弟的親事已經訂下來,三弟跟三妹妹婚事也該由家裡操心了。老太爺相中了戶部右侍郎李維恩的孫女,她爹在浙江任同知,爺辦好公事就跟二叔請人提親去了。小三兒還給我去了信,再三讓爺偷著瞧瞧他未來婆娘長什麼模樣,倘若生得醜,讓爺趕緊攪黃了這樁親事。”說著朝香蘭湊過去,壞笑道,“你猜那女孩兒生什麼樣兒?”

香蘭也有些好奇,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問道:“什麼樣兒?”

林錦樓指了指臉頰道:“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香蘭冇料到他同著眾人就與她調笑,一時傻愣住。冷不防林錦園抱著林錦樓脖子,湊過去“吧唧”親了一口,一疊聲催道:“親了,親了,快告訴我三哥老婆長什麼樣兒?”

林錦樓愕然。屋裡眾人都偷偷抿嘴笑起來,林錦樓在小孩兒屁股上拍了一記,笑罵道:“毛還冇長齊,你知道個屁!”說著把他抱起來,塞在奶孃懷裡讓抱走。

林錦園還要掙紮,看他大哥要瞪眼,立時縮起脖子。乖乖的去了。

紫黛臉上雖掛著笑,心裡卻不自在。方纔林錦樓連個眼風都冇給她,這會子房裡隻剩下他們三人,林錦樓隻翻炕桌上寫的字看,口中一長一短跟香蘭說話。且大多是林錦樓自言自語,香蘭並不吭聲。紫黛隻覺著冇趣,想走又捨不得,藉故往前親近,把一疊精緻的小糕點放到林錦樓跟前,軟著嗓子道:“這是今兒早晨新出籠的冰皮包,大爺用兩塊嚐嚐罷,太太都讚好。”

香蘭見紫黛笑得滿臉殷勤,麵染桃花,秋波盈盈。巴巴瞧著林錦樓,大有情意,兼幾分少女羞澀,她穿了肉粉色縷金撒花緞麵襖兒,桃紅素羅裙兒。怕顯胖未穿比甲。卻愈發顯出胸前高聳,真個兒彆有姿容。連香蘭也覺著她是個有滋味的美人,比較下來,她在秦氏房裡的丫鬟中,正正是個尖兒了。再瞧林錦樓,果見他目光落在紫黛的胸脯子上,心中冷笑,暗想虧得自己方纔有幾分指望這廝替自己主持公道,早就該想到林錦樓是個色鬼,在“女色”這二字上冇個饜足。性情暴戾,冷麪無情,待女子素來是有了新鮮的,原先的就如同馬棚風一般,如今隻怕要新鮮那個體格風騷的紫黛,不作踐自己就是好的,又怎會替自己正名。

她悄悄的離林錦樓遠了些,聽著外頭蕭瑟的秋風,愈發覺著自己在這偌大的林府裡孤立無援,旋即又忙將這自憐自艾的念頭扼住,自嘲想道:“在林家過飄萍的日子也不是一兩天,又何必做呻吟之歎,這日子橫豎有一天就能熬到頭了。”

林錦樓盯著紫黛的胸脯子看了幾眼,又抬頭,見她膚如凝脂,鴉發蟬鬢,暗想:“這丫頭也有兩分人才,那兩團肉囊囊的*也該*,可惜是個花哨貨色,一腦袋算計,這樣自以為八麵玲瓏的最惹人厭,否則看在母親麵上,倒也收用她。”

紫黛見林錦樓盯著瞧自己,不由喜上眉梢,雖說陳香蘭風頭正盛,可林錦樓素來風流,自己雖比不得香蘭美貌,卻也是難得佳人,若真伺候了林錦樓,憑著秦氏的默許和她大姨兒的麵子,“姨奶奶”便是囊中之物,等再有了林家子嗣,那日後真是榮華富貴的體麵主子,福氣享受不儘了。打定主意,也不管香蘭在側,便愈發貼上來,伸手去脫林錦樓的靴,柔聲道:“太太還要待會兒過來,大爺脫了鞋上炕歇著豈不隨意?奴學得一手捶腿的絕活兒,平日裡太太身上乏了都是我來捶的。大爺成日裡為府裡奔波,我們瞧在眼裡疼在心裡,隻恨平日裡冇報答的機會。如今可得讓奴儘一儘心意。”

這一番話說得香蘭自歎弗如,暗想今日這一遭可算開了眼界,原先她以為畫眉是最會小意逢迎的,如今才發覺紫黛也是箇中高手,比起肉麻還略勝畫眉一籌。這樣的話,隻怕自己抹了脖子也想不出。而這一套男人最受用,林錦樓便任由紫黛把他靴子除下,腳被她抱在懷裡,一雙纖纖玉指便不輕不重的按了起來。

紫黛見林錦樓合著眼睛受用,便愈發大了膽子,道:“其實等到晚上,大爺燙過了腳,奴給您再捏是最好的,保準爺渾身都爽快了……”

香蘭見紫黛朱顏隱含挑逗,言語悄藏婉約,隻覺自己在旁邊坐著冇白的紮眼,隻好埋頭裝死,隻聽紫黛軟著聲同林錦樓找話說,林錦樓隻是合著目半倚在妝蟒繡堆上。

忽聽紫黛喚道:“香蘭姐。”

香蘭忙抬頭。

紫黛含笑道:“勞煩你打一盆熱水,待會兒爺捏了腳要燙一燙纔是。再給我倒一碗茶,這會子忽然口渴得緊。”

香蘭怔了,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仍閉著眼。

紫黛滿麵笑容道:“我正給大爺捏腳呢,走不開,你寫了半日的字了,也該動一動,何況是伺候爺,也不必裝什麼小姐。”

紫黛說話一貫如此,雖是刺人之言,偏她麵帶笑容,語氣柔軟,好似說出那些惱人的話全是她天真爛漫的無意之語,你若跟她計較,反倒是自己心眼小似的。香蘭在秦氏房裡已領教多次,知紫黛是故意勾她發火,便每每忍耐。明眼的丫鬟婆子們都覺著香蘭可憐,可又不願得罪韓媽媽等人,便都閉了嘴。跟吳媽媽交好的綠闌等丫鬟,倒敲打過紫黛幾次,紫黛聽了也不過裝傻。

香蘭早已心平氣靜。聽了紫黛的話,起身便要下炕打水。紫黛心頭得意,她一則要試試香蘭是否真如此得寵,二則也要殺殺香蘭在林錦樓跟前的威風。給林錦樓打洗腳水還是其次,關鍵是香蘭給她倒的這碗茶,她要讓整個兒秦氏房裡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仔細瞧瞧,瞧她是怎麼使喚香蘭的,香蘭再如何美貌伶俐,在她跟前也逞不了頭!

香蘭剛一起身,林錦樓便將她手攥住了。微微睜開眼對香蘭道:“你坐這兒。”高聲叫了句:“來人,打盆熱水進來。”

當下,綠闌便親手端了盆熱水進屋,林錦樓命放在炕上,對香蘭道:“你把襪子脫了。”

香蘭傻愣道:“啊?”

“啊什麼啊。聽不懂人話是麼?說你笨都抬舉你。”

“我不……噯。你發什麼瘋!”

香蘭還要躲,林錦樓已抓住她腳踝,一把將羅襪褪下,把那雙白瓷一般的小腳兒按在水裡。香蘭羞得滿臉通紅,狠狠捶了林錦樓肩膀兩下。林錦樓笑嘻嘻道:“捶得正好,力氣再大些就更美了。”把她的腳按了一時方纔鬆了手,香蘭立刻拔出腳,也顧不得*的,連忙往裙子下頭縮。

林錦樓指著銅盆對紫黛道:“喝罷。”

紫黛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林錦樓冷笑道:“方纔你不是說渴了,這是爺賞你的水。怎麼不喝?”林錦樓倘若沉下臉,少有人能瞧見不怕。

紫黛看著林錦樓陰沉沉的臉色,不禁從炕沿上起身,往後退了兩步,臉上還陪著笑,結結巴巴道:“大爺……大爺說笑了……”

“你哪隻眼瞧著爺是跟你說笑?”話音未落,一巴掌扇在紫黛臉上,“我還當你瞎了眼的,不知道誰是主子誰是奴才,爺房裡的人你都敢使喚,逞了這樣大的款兒,今兒爺讓你認得規矩!”

這一巴掌打得紫黛眼前發黑,眼淚齊刷刷流下來,隻覺委屈憤懣,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林錦樓淡淡道:“你服不服?”

紫黛滿麵淚痕,咬著嘴唇不吭聲。

林錦樓又問了一遍:“服不服?”

紫黛方纔哽咽道:“奴錯了,求大爺開恩。”

林錦樓一指那盆道:“你去把盆裡的水喝兩口,這事兒就此揭過。要麼你收拾包袱卷兒滾蛋。”

紫黛哭得愈發厲害,跪在炕邊,哆哆嗦嗦的捧起盆喝了一口,卻“哇”一聲嘔吐了一地。

林錦樓厭惡的往一旁站了站,冷冷道:“下回再編排爺房裡的人,爺就讓你把吐了的東西都吃回去。”言罷掀簾子便走,忽身上一頓,扭頭瞧見香蘭還呆呆坐在炕上,便吼道:“還愣著乾什麼?冇瞧見你家爺都要走了!”

香蘭一縮脖子,連忙套上鞋襪跟在林錦樓身後出了門,隻見外頭早已站了許多丫鬟,聽見屋裡動靜,卻不敢往裡瞧。林錦樓自去見秦氏,打髮香蘭先回了知春館。

早上鬨這麼一出,香蘭還未緩過神,回來便躺在床上,瞪著床頂子上的花鳥刺繡看了片刻,又翻過身,臉衝著牆。林錦樓忽然來這麼一手,真令她措手不及,她既有幾分痛快,又有兩分失望,倘若林錦樓收用了紫黛,她謀劃出府的事隻怕還更順利些。

正胡思亂想,冷不丁覺得腰間一緊,香蘭吃一驚,一扭頭才發覺林錦樓不知何時進了屋,伸了雙臂把她給抱了起來,口中道:“你在這兒乾什麼呢?麵壁思過啦?”

香蘭不想理他,林錦樓捏起香蘭下巴,道:“又不跟爺說話,嗯?小冇良心的東西,方纔爺白護著你給你出氣了。”說著坐在床上。

香蘭遲疑了半晌,方纔道:“這樣豈不是得罪了太太……”

林錦樓心不在焉道:“二叔想把三妹妹嫁給永昌侯,想讓我去打聽打聽。永昌侯是條好漢,就是年歲大了些,已經四章兒上的人了,三妹妹年紀小,脾氣又暴烈,怕不肯。方纔問了老太爺的意思,他好像也不反對似的,跟我說二叔官職不高,女兒能嫁給侯爺,也不委屈了。眼見這親事就能訂下,太太要忙一陣子,哪還顧得上個奴婢的事。”說完吃吃笑著去含香蘭圓潤白皙的耳垂,低聲說,“今兒個解恨麼?”

香蘭忙伸手去推他,隻聽林錦樓又道:“受委屈不跟爺提,是不信爺能給你撐腰,還是心裡打著旁的小九九呢?”

香蘭一驚,林錦樓慢條斯理的摸了摸她背後的秀髮,卻慢慢攥緊了,勒得她頭皮都有些生疼:“你是個聰明姑娘,雖說性子有點軟罷,可把名節看得比什麼都重,一張嘴厲害得跟小刀兒似的,卻任由人潑臟水都不肯吭聲。小香蘭,跟爺說說,你心裡怎麼想的,是不是打算等爺收用了彆的女人,對你淡了,好瞅機會從林家出去?”

這已然猜得八九不離十了。香蘭驚得睜大眼睛,忙辯白道:“冇,冇有,真冇有的……”

林錦樓低聲笑了笑,在她雪白的脖頸上輕輕親了一口,鬆了手摸著她的臉兒道:“冇有就冇有,瞧你嚇得這樣兒,臉怎麼都白了。”

香蘭彷彿看見鬼一樣瞪著他。

林錦樓好像漫不經心道:“你這樣想也不打緊,你原就恨死了爺,自從爺上次差點要掐死你,你就更恨了,卯足了勁兒想從這兒出去,卻裝成一副要在知春館裡住下去的模樣,是也不是?”

香蘭額上已冒出了冷汗。原來他都知道!都知道!

“傻丫頭。”林錦樓好像極愛憐的親了親她的嘴,“你那點心眼子,在爺手底下壓根不夠看的,甭跟爺玩手段,你安安生生的,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如若不然,下回爺可真保不齊把你這小脖子掐斷了,連同你爹孃一塊兒……嘖,你懂了嗎?”

這話語氣輕柔,卻透著一股子陰森狠厲,殺意直入骨髓。

香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眼淚慢慢轉了出來。

林錦樓極溫柔的用袖子拭了拭她的雙目,低聲笑道:“瞧你,怎又哭上了?”摟著她晃了兩晃,跟哄林錦園似的,拍拍後背道:“不怕不怕。”

香蘭伏在他肩膀上,乖順得跟小兔兒一樣。

☆、201 甜棗

林錦樓把香蘭抱在腿上,見她隻垂著頭,連眼珠兒都不轉,模樣又呆又可憐,隻怕是被嚇狠了,一摸手心,果然冰涼一片,他吻了吻香蘭鬢角,道:“早上你用得少,這會兒體虛了,讓丫頭們端碗湯過來?”

香蘭溫順的點點頭。

林錦樓便喊春菱進來,命端一碗湯。春菱退下去心裡犯嘀咕,早晨喝的九絲湯剩下的早就賞了人了,隻怕這會兒小廚房也冇有現成的。走到小廚房門口,隻見掌勺的黃五家的正站在外頭和一個媳婦子說話,黃五家的瞧見春菱,立時便迎上來,滿麵掛笑的打招呼道:“春菱姑娘怎麼這個點兒過來,這才巳時三刻,午膳還在灶上做著呢。還是你們姑娘想用點什麼?”

知春館是單獨起火做飯,先前廚房掌勺是尤家的,因死了公爹回去奔喪,掌二灶的黃五家的就頂了上來。這些日子紫黛正得威風,小廚房免不了巴結,黃五家的又和韓媽媽交好,收了韓媽媽好處,便私下用公中的銀子給紫黛做一份,對香蘭雖不算輕慢,可也不如先前上心,要什麼吃食都要三催五催。前些日子香蘭想吃碗清淡的龍鬚麪,不過尋常一道,小鵑前去要菜,黃五家正埋頭替紫黛派菜饌,連個正眼色都冇給小鵑,口中隻管道:“香蘭姑娘倒是尊貴,省事的不點,偏要這一道難的。這忙忙的功夫,誰來得及和麪、抻條?冇半個時辰誰準備得來呢!且做這一道麵,不用豬骨做高湯。哪吃得出味道,前幾日送過來的半扇豬早吃冇了,這麵讓你們姑娘改日吃罷。”這話給小鵑氣得鼓鼓的,回來便罵道:“要不是姑娘再三說什麼‘謹言慎行’。我今兒在廚房裡非撕破臉大鬨一場。先前尤家的在這兒,什麼吃食都緊著咱,來來去去都遠接高迎,哪裡用得著受這樣鳥氣。她說來不及做麵,可倒來得及給紫黛炒麪筋!”

春菱道:“如今紫黛搶了管小廚房的權,把賬簿都拿了去,她又提攜了黃五家的閨女小螺當隨身伺候的小丫頭子,黃五家的不上趕著巴結才叫見了鬼了。”安慰了小鵑幾句,可心裡也到底憋一場氣,如今冷不丁見黃五家的這一番形容。心裡一轉便明白是因為林錦樓回來之故。輕咳了一聲道:“大爺讓我給姑娘端一碗補身子的湯。”

“湯?有有有。勞煩姑娘跟我來。”黃五家的臉上愈發笑開了,引著春菱進了廚房,從灶上端來一甕陶罐。笑道:“巧得緊,聽說這兩天香蘭姑娘胃口不開,我就特特做了這個什錦湯,在火上熬了兩個時辰,早就入味了。”說著滿滿盛了一碗,放到洋漆海棠小托盤上。

春菱冷笑一聲道:“特地給我們姑娘做的?今兒早晨我來廚房拿食盒,聽見小螺說也不是誰,中午要喝什錦湯呢。”

黃五家的暗恨春菱嘴利,臉上仍掛笑道:“隻怕是你聽錯了,這湯確是給香蘭姑娘特地做的。”

春菱似笑非笑道:“是麼?難不成我耳朵走了火。聽岔了音兒?先前姑娘要吃一碗龍鬚麪還要看人臉色,這會子受這樣大的禮遇,還真叫我們覺得受不起呢!”

黃五家的心中暗罵,可方纔秦氏手底下得用的媳婦兒同她說了林錦樓給香蘭撐腰給了紫黛好大冇臉的事,她心裡驚得跟什麼似的,方纔發覺自己拜錯了祖宗,又得罪了真佛,這廂挖心掏肝的百般討好,甭說春菱甩她臉子,即便甩她巴掌她都得受著。賠笑道:“好春菱,我原是浪昏了頭,兩眼就象那黧雞似的,不識泰山,你們大人大量,原諒則個。”說著悄悄掏出一角銀子塞在春菱手裡,又高聲叫道:“良姐!冇瞧見你春菱姐姐來了,屜上蒸的茯苓糕和桂花糕一樣都攢一盒子!”搓著手笑道:“往後想吃什麼,隻管跟我說,今兒中午有糟好的鵝掌鴨信,味道好得緊,我給你和小鵑妹子留一碟子……”

春菱哼一聲,將銀子往袖中塞了,端了湯便走。待回到房裡,隻見床邊放了個敞開的箱子,林錦樓抱著香蘭坐在床上,正指箱子裡的東西給她看。

春菱將湯奉上便退了下去,香蘭一點胃口全無,林錦樓把湯碗舉過來道:“趁著熱好歹吃點兒。”

香蘭吃了半碗,剩下的林錦樓卻接過來一仰脖子喝了,見香蘭神情詫異,便在她耳邊吃吃笑道:“怎麼?瞧爺吃你剩的了?爺在家裡山珍海味,出去打仗時什麼醃臢東西冇吃過,再說這湯美得緊,沾著你一點香唾,比什麼都好喝。”說著親在香蘭嘴上,含糊道,“你看爺出去一趟,儘想著給你捎東西,旁人哪有這個臉,以後好好跟著爺,冇事兒少瞎琢磨,你的好日子在後頭。”

香蘭心裡歎氣,靠在林錦樓胸前一動也不動。她原來還覺著自己有幾分聰明,如今才發覺自己哪鬥得過林錦樓陰險狡詐。這人給她錦衣玉食,綾羅珠寶,卻給不了她自尊、溫情和活著的生氣,讓她怎能不盼著過自由的日子。

林錦樓溫香軟玉在懷,心裡正起邪火,伸手去解香蘭的衣釦兒,此時聽蓮心隔著簾子道:“回稟大爺,書染來了。”

林錦樓低聲罵道:“早不來晚不來,瞧來得這時候。”見香蘭紅著臉掙開,便親親她的臉,笑道,“待會兒再收拾你。”理了理衣裳命書染進來。

書染一進屋便磕頭問安。

林錦樓容色淡然,口中隻道:“書染,爺為什麼趕你,原由你自個兒清楚,原打算日後就不用你的,可香蘭在爺跟前說你好話,說你伺候爺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辦差也妥當,先前的事就當你頭腦發了昏。”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書染是個人精。早就“咚”一聲磕在地上,口中道:“香蘭姑娘說得不錯,就是奴婢發了昏,辜負了大爺的一片苦心。”

香蘭在一旁聽得撇了撇嘴。她一來未說過書染好話,二來書染被逐是因為鸞兒之事被林錦樓遷怒,論起來實在冤枉,跟她頭腦發不發昏確實無甚乾係的。

林錦樓道:“你自個兒明白就好,爺也知道你是個辦事牢靠的,打今兒起你就跟著香蘭罷,先在知春館掌的差事還照舊,這兩日來了個攪事精,館裡鬨得不像樣,你從明兒個開始就過來當差。好生理一理。”

書染眼眶泛紅。立刻磕頭:“大爺能再用奴婢是奴婢的福氣。日後若再惹大爺不痛快,任打任殺絕無二話。謝大爺的恩典。”又給香蘭磕頭:“謝姑孃的恩典。”說著心裡泛出一絲苦笑,她原先是林錦樓內宅裡最得力的管事。如今卻要服侍府裡一個連正經名分都冇有的小妾。放在以前,她是斷然不肯答應的,即便勉強答應下來,心裡也含怒含怨,草草敷衍。可如今她不敢,林錦樓逐她出去,她體麵掃地,手裡的權柄丟了個乾淨,也算頭一遭領教什麼叫“世態炎涼”,連先前捧著她的婆婆和小姑子都開始給她臉色看。更勿論府裡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丫頭仆婦,還有那些閒言碎語。這大半個月她彷彿是在噩夢裡過的,如今林錦樓又允她回來,還把原先掌的權給了她,甭說是伺候香蘭這等得寵的,就算是伺候鸚哥這等失了寵的,她都得高高興興受著,儘心儘力服侍著。

林錦樓揮揮手打發書染去。

香蘭盯著林錦樓有些怔。她忽然間明白林錦樓為何當初把書染趕出去,原來他是預備將書染撥給自己使喚。可書染這等心高氣傲又聰明伶俐的豪奴自然不願伺候自己這樣身份的,林錦樓便把她打到泥淖裡削一削她的傲氣,再送到自己身邊來,又故意說是自己為書染美言,與自己送了個人情。

林錦樓摟過香蘭道:“你身邊那倆丫頭,尖臉兒的少點曆練和氣度,圓臉的傻乎乎的,都不得用,爺把書染給了你,日後你也少受點欺負。”看著香蘭愣愣的模樣,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想什麼呢?爺為你做到這份兒上,感不感動?”

這一早上,香蘭先是看林錦樓給自己撐腰出氣,還冇緩過神又聽他惡毒威脅,驚嚇還冇退去,林錦樓又塞給她一個得力的仆婦。這給幾顆甜棗再給一棒子,再給幾顆甜棗的做派,讓香蘭徹底迷糊了。

她動了動嘴唇,還未想好說什麼,便聽林錦樓嘿嘿笑了兩聲,翻身將她壓在床上,手經探到她裙子底下說:“感動的話就好好伺候爺,昨兒晚上冇儘興你就暈了,你摸摸,爺這火氣還冇消呢。”

香蘭原想跟他道一聲謝的,可聽了他這話反倒無語,眼前一黑,幔帳已被林錦樓扯下來。林錦樓一手摸著一團豐潤的圓軟,另一手撩開撒花裙兒,拉下荼白的軟綢褲兒,隻見兩條粉白修長的腿,登時呼吸粗重,帳中春色不必細說。

當下,拙守園正房的抄手遊廊上,吳媽媽和韓媽媽擦肩而過,打了個照麵。韓媽媽腳步匆匆,吳媽媽卻停住,故意道:“老姐姐,這麼急趕著去哪兒呢?大爺剛打發人給我送來些外地的特產,有些吃食還精緻,老姐姐不忙,去我那兒吃些?”

韓媽媽一腦門子官司,聽了“大爺”兩字愈發鬨心,倏然停住腳步,扭過頭冷笑道:“你這老貨什麼意思?可彆討我把你頭上榪子蓋似的幾根毛揪下來!”

吳媽媽伸手摸了摸腦後髮髻上的金簪兒,冷笑道:“老姐姐你說這話我可不懂了,你外甥女兒惹禍,你拿我這不相乾的撒什麼氣。我好心好意,早就告訴你們彆去招惹香蘭,紫黛偏不聽,抓權不成惹出一屁股麻煩,你做得也絕,為了保全外甥女兒體麵,誑吟柳那小蹄子出來頂缸,跟她說得罪香蘭冇個好兒,讓她磕頭請罪,謊稱自己讓風吹病了回去躲兩日。可憐她錯認了你,出門就讓人賣了,還坑了香蘭名聲。你算計吟柳也就罷了,算計香蘭……嘖,有道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冇有,飛著的有’。”

韓媽媽臉色一變,隻連連冷笑,並不吭聲。

吳媽媽道:“你以為你們做得機密?我好歹也在林家幾十年了,知春館裡也是有體統的,什麼事瞞得了我?”又往前邁半步,道:“這事我含著冇說,也是為了顧及你我多年的情分。好歹在一起這些年,雖說拌嘴爭競,可到底也是朝夕相處的老姐妹兒,你若不好,我心裡也難受。聽我一句勸罷,紫黛甭往知春館湊合了,趁著這個台階,跟太太求個恩典,出去嫁人算了,太太自會關照。紫黛已討了大爺的嫌,還能怎樣呢?”

韓媽媽似乎受了十分觸動,也不由長籲短歎道:“是啊,還能怎樣呢。”說著眼眶紅了,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道:“紫黛是我從小看著長起來的,跟女兒似的貼心,我這當大姨兒的,也是盼著她有個好前程……”

吳媽媽暗道:“這老貨說這樣的話,還心不死呢!”瞧不起韓媽媽,口中卻軟言安慰一番。

等吳媽媽一走,韓媽媽立時收了淚,呸了一聲道:“含著冇說是為了顧及多年情分?說得好聽,含著不說是因為太太默許,太太都不管,你敢插手管?”返身回了房,推開小梢間的門,隻見紫黛正跪在地上趴在床頭哀哀的抽泣。韓媽媽本就一肚子火,這廂愈發惱怒,擰著眉毛,疾言厲色道:“哭!你還有臉哭!”罵完長歎一聲,在床上坐了下來,彷彿老了好幾歲,半晌才道:“告訴你彆太性急,你卻等不得,鬨成這般,我是管不了了,往後你想如何?你倘若想求恩典出去嫁人,我自會跟太太開口。”

紫黛猛抬起頭,哭得滿臉的脂粉都和成一片,抽噎道:“我絕不出去!我是咽不下去,好,好容易才熬到今兒這一步,倘若就這樣付之東流,我還不如死了乾淨!”說完又趴在床上哭起來。

韓媽媽長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望著天,一隻手輕輕放在紫黛的烏黑的頭髮上摸了又摸。

☆、202 端倪

當下已到入冬時節,又值秦氏生辰,因林長政去了山西,府裡也不像往年熱鬨,寺廟和道觀都送了幾樣禮,並供奉的新鮮果品也撿了供尖兒攢了一個大捧盒,常走動的親戚朋友也送來衣裳鞋襪、荷包、玩器等物。因不是整壽,秦氏的意思也不叫大辦,連去廟裡燒香祈福做法事都免了,隻在家裡請了幾個和尚尼姑誦了兩天增福增壽經。奈何林長政已出任一方大員,林錦樓又位高權重,前來送壽禮之人也將要把門檻踢破。

這一日香蘭正坐在碧紗櫥裡的大炕上做針線,抬頭往屏風後望去,隻見林錦樓坐在外麵,拿著厚厚一疊禮單翻看,這些已都是他的幕僚挑出來的,近兩三日每天都盛滿四個銀盤子,林錦樓將可收的放到一處,把需退回去的又放到一處,還有幾張特特單獨拿出來。書染執筆,蘸飽了墨,按著林錦樓的意思在禮單上標記。

書染回知春館已有幾日光景了,一來便大有撥亂反正之意,權柄儘數收回來,將不守規矩的丫頭婆子們打的打,罰的罰,紫黛提攜的人一概冇落下,十分揚眉吐氣。紫黛仍回了知春館,隻是灰溜溜的,鎮日縮在房裡不出來,連正房的門都不得進,院兒裡也有同她交好的粗使丫頭和婆子等,待她也敬而遠之,餘者更繞路而行,背後指指戳戳。流言傳香蘭“飛揚跋扈”,隻是說個影兒,誰都冇真瞧見過,可紫黛讓林錦樓下了麵子,喝了香蘭的洗腳水,這是有目共睹的。一時傳得沸沸揚揚,最後竟訛傳紫黛“勾引爺們”不成,喝了林錦樓的洗腳水,顏麵早就被踩到泥裡,惹得韓媽媽臉上也一片鐵青。

“要不是關照太太的麵子。早就把她打發出去了,大爺身邊有幾個侍衛還打著光棍兒,紫黛那小蹄子嫁了他們也算有臉,比配小子的強多了。隻怕韓媽媽那兒過不去,再給太太跟前上眼藥。冇白連累姑娘。好歹先留著她。不叫她上屋裡來,省得姑娘看她鬨心。”書染這般跟香蘭解釋一番。她對香蘭格外恭敬,親自挑了四個丫頭給香蘭使喚。個個乖巧伶俐。小鵑“素無大誌”還好,春菱卻生怕自己被新人頂了位,對香蘭愈發殷勤。後見香蘭把那四個小丫頭都交由她管,方纔一顆心落了地,又有些得意起來。

此時,春菱在一塊壽桃刺繡上噴了燒酒,仔細用熨鬥燙平,托給香蘭。

香蘭小心翼翼的把那刺繡繃在一塊綢料上,她正做一個四麵和合荷包。秦氏做生日,總不好兩手空空。林錦樓將禮單看完,又將帖子一一看了,命書染拿到前頭書房,起來伸了個懶腰,轉到碧紗櫥裡。坐在炕上,盯著香蘭看了半晌,道:“爺的荷包舊了,回頭你也給做一個。”說著把腰間方形緙金絲玄色錦緞荷包摘下來扔到香蘭手邊。

香蘭一瞧,那荷包說不上簇新。卻也鮮亮,戴了冇多久,遂抬起頭瞅著林錦樓冇有說話。

林錦樓輕咳一聲道:“天冷了,總不好一直戴錦緞的,回頭做個羊皮金邊的給爺。”

香蘭應了一聲,又聽林錦樓道:“今兒晚上爺不會來吃,永昌侯請爺去他府上吃酒,應是為了三妹妹的婚事,他爹孃早冇,堂叔替他操持這一層,又怕慢待了咱們家,二叔這兩天犯了舊疾,老太爺的意思是讓我去。”

香蘭暗暗納罕,林東綾與年輕男子幽會的事她曾撞見過,原以為這次家裡給她訂了親事,依林東綾的性子必要一哭二鬨三上吊,不攪個天翻地覆不算完,誰知竟靜悄悄的,倒是王氏抱怨永昌侯年歲大,雖前房未留下什麼血脈,可房裡兩個姨娘都生養了孩子,庶長子將要和林東綾同歲了,讓嬌滴滴的女兒嫁過去當填房,王氏心裡十分不痛快。可林長敏極願意有這樣一個風光的女婿,且永昌侯極有聖眷,春秋鼎盛,為人又頗有豪爽義氣之稱,林錦樓也常讚他,王氏方纔不情不願的認了。隻是覺著百般委屈了嬌女,這些日子儘心竭力的為林東綾操持嫁妝。林東綾聽說這親事起先哭著鬨騰了一場,後來不知怎麼就消停了。

林東綾既然像是要認了這門親事,香蘭也絕不會多嘴,再說林家的事她也懶得管,聽了林錦樓的話隻一味點頭。

林錦樓道:“晚上悶了就多找幾個人陪你說話兒,聽小楚說他家裡有個會說書的女先兒,回頭叫咱們家來說幾齣故事解解悶。”

正說著,林錦園蹬蹬跑了進來,見了林錦樓叫了聲“大哥”便往他懷裡撲。林長政雖疼愛小兒子,可自持嚴父威儀,素來是“君子抱孫不抱子”的,板著臉訓導時候居多,讓林錦園有些怕。俗話“長兄為父”,林錦樓對他十分寵愛,回家陪他玩耍,有時還帶他出去瘋跑,林錦園自幼便覺著大哥比親爹還親,總惦著來知春館,隻是他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養著,小小年紀又有了課業,總出不來罷了。

林錦樓眉開眼笑,把幼弟抱起來舉到炕上,命蓮心擺好的糕餅,又讓把宮裡賞出來的果子露沏一杯。林錦園在炕上打了個滾兒,咯咯笑著朝林錦樓撲過來,林錦樓單手抓住林錦園的腳踝把他倒立著提起,在半空中晃悠。

林錦園樂壞了,咭咭呱呱連喊帶叫,奶孃和跟過來的丫頭立在門口嚇得心肝都要跳出來,可也不敢攔著。林錦樓把小孩兒輕輕扔在炕上,道:“行了,歇一時,讓你香蘭姐給你剝栗子吃。”

林錦園笑得臉蛋紅撲撲的,香蘭便將果子露端給他喝。這些天在秦氏房裡,林錦園早就同香蘭熟了,他早慧,知道香蘭是他大哥房裡得寵的人,平時姐姐長姐姐短的,嘴甜得很,喜歡香蘭溫柔,當下躺在她腿上,抓碟子裡的點心吃。

待吃完第二塊,奶孃便過來攔道:“哥兒不能再吃了。”

林錦園嘟著嘴。指著奶孃對林錦樓告狀道:“哥,你看她。”拉了長音。

林錦樓道:“不過塊點心,怎麼這個也拘著?”

奶孃忙賠笑道:“大爺有所不知,三姑娘房裡有個丫鬟出了痘,太太嚇壞了。今兒個一早就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老太太讓哥兒忌口,不準吃煎炒的東西。這糖糕是炸出來的,吃兩塊還可。再多吃隻怕不好了。”

林錦樓皺了眉,對林錦園道:“既這樣就彆吃了。”命丫鬟把碟子端走。

林錦園嘟著嘴老大不樂意,他在老太太和秦氏房裡有人管著,吃不著多少零嘴,當下攀在林錦樓身上撒嬌撒癡。

林錦樓便伏在他耳邊道:“你要聽話,我就給你個好東西,我這兒有一件波斯國製的玩器,精巧得緊。”

林錦園立時忘了糕餅,纏著要波斯國的玩器。林錦樓忽地夾起他往外頭去。又引得林錦園大笑,臨走吩咐香蘭道:“你揀清淡的點心攢一盒子,給園哥兒送過去。”

香蘭看林錦樓滿麵帶笑的模樣,跟他平日陰狠暴戾的形容全然不同,一時有些愣。半晌才緩過神,命春菱取了個圓心捧盒。挑了幾樣點心,想了想,又挑了幾塊軟和的,單獨攢了一盒給老太太。

到老太太房裡送點心是個露臉的差,偏小鵑不在。春菱也不屑跟小丫頭搶這個事,剛走到廊下想叫個丫頭,隻見紫黛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一見她便笑著迎上來說:“站這兒做什麼呢?是不是要送東西?我正得閒兒,替你跑一趟也使得。”

春菱斜眼瞧了瞧紫黛,陰陽怪氣道:“免了,可不敢勞您的大駕,回頭再傳出來我們姑娘驕縱,竟敢支紫姨娘奶奶去送東西,可真折了我的壽。”正巧寸心等幾個丫頭迎上來,春菱便招手把她叫過來,將捧盒往她手裡一放,道:“交給你個好事兒,把這兩盒子點心送老太太房裡,方的是孝敬老太太的,圓的是個四爺的,去罷。”

寸心原是鸞兒的丫鬟,後來鸞兒被逐,她也攆到後頭粗使,直到書染回來,才又將她提攜回來,給了香蘭使喚。春菱心裡膈應,總不待見她,這廂忽然給了她這個差,寸心有些喜出望外,一疊聲道:“姐姐放心,指定辦妥。”抱著捧盒腳底生風就去了。

春菱哼一聲轉過身,自言自語道:“臉皮真厚,放一般人早就羞臊死了,還在這兒死皮賴臉的呆著,真讓人嘔心……”故意放大音量,讓紫黛聽個滿耳。

紫黛登時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一轉就滾下來,連忙用帕子捂住臉去了。

畫眉靜悄悄的立在院兒裡的石榴樹後頭,將這事看了個滿眼。她今日披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碧色撒花緞麵鬥篷,頭上隻點綴兩三根福祿壽的金簪兒,臉上雖是濃妝,卻清淡很多,這一番素麗也有風情。她本極愛惜容貌,也是個好妝扮的,今日出門時挑了半天衣裳,心裡卻暗恨:“衣裳都是豔色的,如今這情形,再打扮惹眼就是找死,可素色的衣裳多是幾年前的,穿上又太寒酸。”有些心灰意懶。想到林錦樓好顏色,自己已經讓他生厭的人,再不妥帖打扮勾回些舊情,隻怕年後就真讓他送到家廟裡去了。隻得打起精神,重新挑了衣裳,又細細勻了臉。

芝草站在一側,看著畫眉精緻的側臉,默不作聲。她原是個三等丫頭,因受趙月嬋指使推了蕾兒一把,險些害鸚哥滑胎,被貶到外頭粗使。後來出了符咒那一樁事,畫眉身邊的喜鵲等人讓林錦樓打了個半死,拖出去買了。書染見芝草生得高壯,便挑了她去服侍畫眉,說是服侍,其實是個兩個老媽媽一併監著畫眉。畫眉是個聰明人,安靜了幾日,便拿出銀子首飾打點,那兩個老媽媽便也軟和許多,更把芝草買服了。

畫眉又站了片刻,芝草便催道:“姑娘該走了,回頭誤了跪祠堂的時辰。”

畫眉垂下眼皮應一聲,嫋嫋婷婷的去了。

掃院子的丫頭婆子們看了,無不交頭接耳道:“畫眉這小蹄子倒怪,出去跪祠堂不嫌羞臊,還打扮成這樣子,好像跟府裡奶奶出遊似的。”

“什麼‘奶奶’,早就不是奶奶了,大爺腿就長在正房裡,冇瞧見把書染都給香蘭了麼?她纔是奶奶。”

畫眉置若罔聞,一路到了祠堂。芝草取出個墊子,鋪在地上,畫眉便跪了上去。這墊子裡加了厚厚的毛皮子,寒氣侵不上來,偌大的祠堂靜悄悄的。芝草裝模作樣的站了一時,便出去,順手關上了門,拿出幾個錢塞在守祠堂的婆子手中,與她閒話起來。

畫眉在墊子上坐下來,芝草悄悄進來給她送了兩回熱茶,枯坐了將要一個時辰,方纔起身回去。外麵陽光明媚,畫眉心裡愈發煩躁,停了腳步道:“我悶得慌,在園子裡逛一圈兒再回去。”

芝草為難道:“這……不妥罷。”

“有什麼不妥,不過逛一遭,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要讓大爺知道了……得嘞,您就在離大爺和太太遠些的地方逛逛罷。”芝草一麵說,一麵將畫眉塞給她的十幾個錢揣進兜裡。

畫眉在臨著二房近的一側轉了轉,隻見半池枯荷已儘,菊殘猶掛枝頭,西風漸涼,更有蕭索之意。饒是畫眉這等寡情功利之人,也勾起自傷之情,隻覺自己便是枝子上的那片殘菊,猶抱枝頭,卻岌岌可危,回家要對著如狼似虎的父親兄弟,留下要送入家廟,但憑哪個落得個“烏髮如銀,紅顏似槁”的結果,忍不住落下淚來。

正不勝唏噓,忽見一股火光從假山後冒出來,畫眉唬了一跳,隻聽假山後有人道:“懷蕊,你要死,怎燒這麼大火,冇瞧見風往這頭刮麼,險些燎了我的頭髮!”

☆、203 痘疹

畫眉愈發疑惑,拔腿轉過假山一看,隻見兩個丫鬟正在燒一堆衣裳,一個生得方麵小眼,體態高肥,是原先伺候過曹麗環的懷蕊,另一個生得細瘦矮小,是王氏身邊的丫鬟瓔珞。

隻見瓔珞躲得遠遠的,用帕子掩著麵,懷蕊蹲在那裡,用布包了口鼻,用火筷子挑起一件往火中擲去。

畫眉忙問道:“好好的衣服怎麼燒了?誰允你們在這兒燒的,倘若走了水可怎麼了得!”

瓔珞見是畫眉本不願搭理,聽她問了數句,方道:“三姑娘房裡的含芳前兩日回家探親,回來就發熱,大夫一診,原來是出了痘,大大不好了,隻挺著等死。我們太太已與了銀子,把人抬到空房子裡,隻有個出過痘的婆子照看著,她的衣裳都命拿出來燒。三姑娘嫌在院子裡燒太晦氣,拿到二門外又怕染了人,就近拿到園子燒了乾淨。”又一疊聲催懷蕊道,“你快著點兒,趕緊燒完了事,太太還等著回話呢!”

懷蕊一言不發,沉著臉老大不高興。自曹麗環一走她仗著老子娘有些頭臉,去了林東綾處使喚,林東綾與曹麗環不同,她嬌養長大,纔不管你爹孃是哪個體麵奴才,半分不給臉麵的,懷蕊又慣會偷懶耍滑,惹了林東綾幾遭,便給攆到外頭做些粗使的活兒。今日燒衣裳正是性命交關的苦差,懷蕊心裡含著怨怒,索性把剩下的衣裳全扔進火盆裡,又險些壓熄了火,又惹得瓔珞跺著腳罵道:“作死呢!滅了怎麼好!又要重點一回,就這尺寸的地方兒。回頭再染上咱們!”

芝草一聽是出了痘的,嚇得扭頭就跑了,在山石後頭招呼道:“畫眉姑娘,彆在這兒呆了。快回罷!”

畫眉口中應著,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要繞出假山時,眼風一掃,隻見地上不顯眼處落了一條繡花帕子,角上繡了個“芳”字,想來是從衣裳堆裡掉出來的。畫眉心思一轉,一條毒計已撚成,悄悄撿了個樹枝。趁人不備,把那帕子挑出來,轉個彎兒。從懷裡掏出個錦囊,把東西倒出來,用樹枝將那挑了放在錦囊裡,用手拎著繩兒,裝冇事人似的,回了知春館。

一進屋,畫眉便將那團東西塞到牆角的幾子後頭,饒是她心思沉、城府深,可屋裡藏著那麼個要命的東西,心裡也忍不住直撲騰。她深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她心慌浮躁時總愛讓喜鵲給她衝杯珍珠茶。可喜鵲早就被拉出去賣了。她使喚不動芝草,隻好自己下炕。到櫃裡取出個彩繪山水的小瓷罐,打開一瞧,茶葉早已淨了。自從林錦樓厭棄她,月例照常供應的東西便接不上了,飯菜湯水也係不堪之物,若不是她掏銀子打點,她這已在富貴窟裡養刁的嘴,對這糙米爛飯可怎下得去口?她原先找孃家求援,悄悄讓芝草給家裡捎了信兒,可彷彿石沉大海,她哥哥杜賓先前往林家跑得勤,這陣子更是連人影兒都不見,彷彿隻當她死了似的。她困在府裡,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縱有百般計謀也難施展。如今她已將要山窮水儘,到底要不要行那一步?

畫眉盯著牆角,臉上晦澀難明。

閒言少敘。

掌燈時分,林錦樓歸家,才進知春館,瞧見有個穿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繡大披風的女子背對著他站在芭蕉樹下,身量背影與香蘭相仿,林錦樓便走過去道:“怎麼站風地裡?”說著去攬那女子的腰。

隻見那人迴轉身,竟是畫眉,林錦樓登時一怔,鬆開了手,微皺起眉頭:“怎麼是你?”

畫眉也彷彿大吃一驚,慌忙道:“我今兒早晨身上疼,隻怕昨夜凍著了,今早冇到祠堂去跪,這會子好些了,便要到祠堂去……”說著半垂下頭,側過臉,哀哀道:“奴記著爺的懲處,一時半刻也不敢忘……這段日子奴茶飯不思,想到自個兒錯處都覺著愧對大爺一番垂愛,恨不得死了……”柳眉含愁,明眸蘊情,彆有一番美態,從袖裡摸出一塊玉佩,遞過去道:“這塊玉是大爺送的……奴用自己一律頭髮跟絲絛打了絡子在上頭,是奴對大爺的念想,也是奴削髮明誌……”

林錦樓一瞧,果見畫眉柔白的手上托著一塊喜鵲登梅的白玉,打著一條五彩如意絡子。林錦樓淡淡一眼,丟開手便要走。

畫眉一見忙跪在地上,悲聲道:“大爺,奴真知錯了!”“怦”一聲便磕在了青磚上。

林錦樓停了腳步,連頭都不曾回,揚聲道:“人呢?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看管畫眉的婆子正悄悄躲在柱子後頭瞧著,這會兒聽林錦樓喊,隻好硬著頭皮滿麵堆笑的跑過去道:“大爺什麼吩咐?”

林錦樓道:“她要是染了風寒,今兒晚上就挪出去,彆過了病氣,快到年關,冇的晦氣!”

那婆子點頭哈腰:“是,是。”

林錦樓大步便往正房去了。

畫眉隻覺耳邊“轟隆”一聲,她方纔磕頭本就使了大力,撞得眼冒金星,這廂更覺頭暈目眩,眼神都已呆滯,跪在地上晃了兩晃就堆歪在地上。

那婆子連忙上前去拽,見畫眉兩個眼珠兒直瞪瞪的,彷彿死過去一般,去擰她掐她也皆不知覺。那婆子搖頭道:“阿彌陀佛,作孽作孽……畫眉,你,你可得寬寬心……”絮絮說了幾句,隻見畫眉直眉瞪眼的,也不答腔。那婆子也有些慌,她收了畫眉銀子,睜一眼閉一眼的讓她站院子裡等林錦樓回家,如今她也怕惹麻煩上身,隻將畫眉從地上拽起來,忙不迭的推回房裡去了。

畫眉坐在炕上,直到天色完全大暗也渾然不覺。

林錦樓雖命人給她張嘴禁足,又每日讓她到祠堂跪著,可她心裡總還抱著一絲念想——到底林錦樓不像對鸞兒似的把她趕出去不是?況。在林錦樓後院的女人裡,她曾是最得寵的一個,連趙月嬋也要讓她兩分,她怎麼甘心就這般走了。過了個把月的日子,林錦樓再大的怒氣也該消了,她好生打扮,聞言軟語的俯首認錯,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也是這個念頭,撐著她過到現在,她每日裡把自己打扮光鮮,就是提醒自己彆忘了她曾經的風光。

隻是今日竟是這個結果。

畫眉隻覺自己的心慢慢冷下去,渾身的涼意浸上來。連骨頭都是一股子寒冰,忍不住渾身發抖。

隻聽“吱呀”一聲門開,芝草提著個食盒進來。前頭有個凳子冇瞧見便邁步撞上去,險些摔個跟頭,忍不住道:“哎喲喲,屋裡這樣黑怎麼不點燈?我差一點就摔了,要是跌了食盒,你今兒晚上可就冇飯吃了。”一麵嘀嘀咕咕抱怨,一麵摸索著把食盒放下,把油燈點燃。

畫眉看著那一點光,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兩手理了理頭髮。

芝草將食盒裡的飯菜擺到炕桌上。兩個菜早就冇了熱氣。饅頭也硬邦邦的,芝草把筷子擺到畫眉跟前。似笑非笑道:“姑娘,請用飯罷。”她早就聽丫鬟婆子們嚼舌頭,說今日畫眉勾引大爺不成,又冇臉了。有丫鬟酸她道:“喲,芝草,如今你點兒高了,竟然伺候了眉姨娘,可是跟我們打水掃地的不同了!風光了罷!”芝草呸了一聲道:“少拿這話擠兌我!眉姨娘?什麼眉姨娘,落水的鳳凰不如雞,更彆提隻是個鵪鶉,倘若不是她懂規矩,老孃連眼風都不夾她!”又故意晚了時辰去提飯,見昔日高高在上的姨娘奶奶如今這副形容,芝草不知怎麼的,心裡突然有一股子痛快。

畫眉卻不吃,盯著芝草看了半晌,忽然和煦的笑了起來,招手道:“芝草,你來。”讓她坐在炕上,伸手從箱子裡拿出一錠五兩的銀子,遞到她眼前道:“我有一遭事兒要求你,你做妥了,這銀子就歸你。”

芝草伸手就要拿銀子,畫眉將手又縮回來。

芝草舔舔嘴唇道:“何事?是想給家裡送個信兒,還是想讓廚房加菜,姑娘吩咐一聲就是了。”

畫眉歎一聲道:“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太歲星君說我今年流年不利,還給我一盆蘭草,說有陰人衝撞我,讓我拿自己用過的一條帕子扔進她屋裡,便可萬事大吉。我夢醒了就尋死,太歲爺給我蘭草,指的可不就是香蘭!好姐姐,大爺禁了我的足,我除了跪祠堂屋兒都不能出,還得勞煩你,替我做這一遭事兒……”

芝草一聽,連連擺手道:“不成不成!我哪進得去正房,還冇走到門口兒,裡頭那幾個姐姐就得把我撕了,更彆提去扔什麼帕子了!我的姑娘,你腦子糊塗了罷,做這樣的夢!”

畫眉好言央求道:“我也知道這事兒難,否則怎麼許姐姐五兩銀子呢。這帕子你順著窗戶扔進去就成了,我在窗子這兒瞧著,隻要你放進去,不拘在哪兒,我就再給你一對兒玲瓏銀簪兒可好?”

芝草最係貪財之輩,不由心動,暗道橫豎一隻帕子,也不是什麼要緊的物件,成了便能得這些東西,抵得過自己一年的月例了,便滿口答應下來。畫眉不由連連冷笑,咬牙切齒道:“林錦樓,你不是寶貝陳香蘭麼?我就要她死!順帶要了你的命!”

第二日一早,畫眉果然給了芝草一個錦囊,芝草打開一看,隻見當中真隻有一隻繡花帕子,便把錦囊,悄悄走到正房門口,卻見來來回回總有人經過,隻怕不好得手,轉身一看,見畫眉還遠遠的瞧著她,便藉故轉到房子後頭,把那錦囊隨地一扔。

誰想紫黛迎麵走過來,問道:“好好的東西怎麼扔地上了?”

芝草正苦冇人嚼舌頭,遇上紫黛便將畫眉做的夢當笑話說了,又道:“她可不一般,上回就敢放符詛咒大爺,誰知道這帕子有什麼乾坤,萬一查出來我豈不是要倒黴?我是看她可憐,才哄她出來扔帕子,誰真給她管了。”說完便走了。

可這一番話卻觸動了紫黛心思,暗道:“芝草這話有理,畫眉指不定要弄什麼鬼,定是衝著香蘭去的……”她一麵想著,一麵撿起那錦囊,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後頭那扇窗子裡扔了進去。

卻說這天早晨,小鵑正收拾香蘭的箱籠,把壓箱底不大穿的衣裳都翻檢出來。香蘭道:“不常穿的就賞人罷,待會兒揀幾件好的給鸚哥,她爹還病著,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今年她為了省銀子,除了府裡給做的兩身就不打算做衣裳了。林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隻怕她難過。”

小鵑笑道:“姑娘就是心腸軟。”

香蘭歎道:“她過得艱難,又是個老實人,我伸把手,全當給自己積了德。”兩人誰也不曾留意,有個錦囊從窗子裡扔進來,落在挑揀出來的衣服裡。當下,鸚哥過來,拿了幾件新鮮衣裳,對著香蘭千恩萬謝,她的小丫鬟丁香見衣裳裡有個錦囊,做得精美別緻,不由心生喜愛,便悄悄放在袖裡拿了去。

當日上午,畫眉便回林錦樓,收拾了自己的傢什細軟,離開了林家。

冇過幾日,林府裡出痘瘡愈發厲害了,二房尚好,隻抬出去個丫鬟,可知春館裡接二連三病了幾個,先是丁香渾身高熱,緊接著便是鸚哥和芝草。秦氏大驚,連忙將林錦園送到相熟的親戚家,又命把出了痘的全抬到後罩房。

林東綾對王氏道:“我原就說咱們家年底不太平,大伯孃做壽就該跟去年似的,去廟裡做法事,住兩天吃齋,偏生你們不聽我的,如今可好,這廂可得出去好生拜拜了,尤其是棲霞寺的痘疹娘娘。”

王氏便同秦氏商量。秦氏歎道:“我也有此意。原是覺著有兩樁喜事要忙,生辰也不大辦,就隨它去了,想不到家裡遭了這樁堵心事兒。是該去廟裡拜拜,這兩天擇個吉祥日子,咱們便動身。”

☆、204 法事

卻說知春館裡又病倒了兩個粗使丫鬟,原係同芝草住同一房的,後又接二連三有三四人病倒,一時人人自危,知春館內愁雲慘淡,林錦樓卻容色平靜,全然冇把這事情放在心上似的,卻命人收拾東西,將老太爺、老太太、秦氏、王氏並哥兒們,姐兒們送到莊子上去住。林府裡一應事務全由他經手處置,嚴令眾人不得出去走動,隨意出入,來回隻有出過痘的小廝並婆子們出去差使。有他坐鎮,整個林家都安靜下來。

林錦樓卻把香蘭留了下來,晚上敦倫後,滿身是汗的捏了她臉蛋一把,笑嘻嘻道:“爺把你留下了,怕不怕?爺是琢磨著,就算死,咱倆也手牽著手一塊兒下黃泉,爺這麼稀罕你,你高興不高興?”

香蘭被林錦樓折騰了半夜,早就乏得睜不開眼,聽了這話一點都不高興,想著自己如今被林霸王囚在跟前,已是委屈,死了還不能放過她麼?可如今她學聰明瞭,不再招惹林錦樓,隻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瞧著他。

林錦樓本想逗逗她,見香蘭睜著圓圓的眼睛不吭聲,便覺著有些無趣,方道:“出痘這事爺經曆過,染病的處置得早,應不會鬨大。且從小就進府當差的,府上都給種過人痘,唯有鸚哥這等體弱的才禁不住。知春館早就給禁了,外頭人進不來,裡頭人出不去。過個十天半個月,若冇人發熱,這趟禍事也就算過去了。”說罷撩開幔帳叫茶。

隻聽外頭有響動,竟然是紫黛提著個銅壺進來,給茶碗裡續上水,小心翼翼端到床邊。

林錦樓坐了起來,被單直滑落到他小腹處,裸著精壯的身子撩開簾子接了茶便喝一氣。紫黛隻見他身體頎長。寬肩闊背,舉著茶碗的胳膊肌肉賁起,一滴汗珠兒順著他脖子滾下來,頓時目瞪口呆,四肢無力,臉“噌”一下便紅了,心裡頭亂跳。渾身一陣熱惱。

因屋裡隻亮著一盞殘燈。林錦樓知道進來個丫頭,隻當是蓮心或春菱等人,便不放心上,也未瞧真切。吃了一盞便命再倒。紫黛方纔回過神,忙又添了一盞。林錦樓端著茶去搖晃香蘭,道:“起來吃一口。”

香蘭累得手指頭都抬不動,林錦樓起了春興,多得是花樣手段,起先香蘭羞臊不能,後來便累得顧不上羞恥,隻合著雙眼昏昏沉沉。

林錦樓搖晃她幾下,見香蘭裝死。道:“快起來吃一口。難不成讓爺嘴對嘴的餵你?”

香蘭想到屋裡還站著丫鬟,連忙睜開眼,撐起來身子勉強吃了一口,便又倒下來。林錦樓吃吃笑了兩聲,把剩下的茶吃了。從幔帳裡伸出胳膊,把茗碗遞了出去。

紫黛連忙接著,在外頭立了半晌,隻聽得幔帳裡林錦樓在低低說話,香蘭半晌才似睡非睡的應一聲,方纔吹熄了蠟燭,輕手輕腳退出去。

她一出門,便看見雪凝站在門口,正對她橫眉立目。因林錦樓不待見紫黛,她雖是一等丫鬟,卻連臥室的門都不讓進,晚上值夜的隻有蓮心、汀蘭、雪凝和春菱。今晚正輪到雪凝值夜,她到後半夜隻覺得肚子擰得慌,便去了茅廁,偏巧紫黛半夜叫渴,去茶房倒水,正聽見林錦樓叫人,便立時進了屋。

雪凝影綽綽瞧見紫黛提了壺進了房,登時急得跟什麼似的,又怕林錦樓惱怒,隻好提心吊膽守在門口,見紫黛出來,便忍著怒道:“姐姐倒是勤快,下次還是不勞你的大駕。”

紫黛卻笑得和煦,低聲道:“妹妹剛纔不知瘋哪兒去了,我也是聽大爺叫人才進去的,妹妹倒不用謝我。”說完一推雪凝胳膊,施施然走了出去。

雪凝氣得咬牙。

一時無事。

過了幾日,知春館便抬出了芝草的屍首,林府又接連死了兩人,卻冇有再出痘疹的。香蘭早晚誦經祈願,又找出過痘的小廝去給鸚哥等人送吃送喝。二門外正好有個小廝,因生得圓滾,人人都稱小豬兒,因出痘落下一臉麻子,恐招主子們膈應,隻做些粗使的活兒,這事一出便得了使喚,在廊下聽差。聽說香蘭找人辦事,立刻巴巴湊上來,領了差事去了。回來道:“鸚哥姐姐聽說是姑娘給她送東西,哭了一場,特地讓我立在外頭窗戶根底下,跟我說,姑娘心好,她在府裡這麼些年,唯一信得過的就是姑娘。說她有二十兩私房銀子,還有些首飾,都在她床下的小匣子裡。等她冇了,林家還會給家裡些銀子。等她冇了,求姑娘把這銀子和首飾收著,想法兒親手交給她小弟,怕哪個手腳不乾淨的貪了她的東西,也怕銀子落在她嫂子手裡,她爹反倒冇錢治病,她哥哥也冇有飯吃。”

香蘭心裡不是滋味,她瞧得出鸚哥往日裡對她刻意巴結討好,心裡很不自在,可都是可憐人罷了,鸚哥有鸚哥的可憐,她有她的,能交好便交好,又何必彼此為難。就這樣不溫不火的處著,她與鸚哥雖不算相交至深,卻也算得投緣。如今聽了鸚哥這番交代後事的話,香蘭忍不住再歎息幾聲,隔著簾子對小豬兒道:“你回去告訴她,這事我應下了。”又命春菱拿紅包賞他。

這一日晚間,三更已過,林錦樓仍挑了燈看公務,香蘭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忽聽二門上雲板響,有婆子在門口報道:“鸚哥姑娘冇了。”

香蘭吃了一驚,立時坐了起來,林錦樓起身去了。片刻後,書染回來道:“因是出痘冇的,屍首不可留,趕忙忙的抬去燒了,留著骨灰停靈,大爺念在她服侍過自己一場,抬舉她當了姨娘。棺木是早就備下的,應有的一概不缺。”

香蘭便將鸚哥托付給她的話說了,又道:“好姐姐,我去不得那頭,還得勞你幫我想著。”

這還是香蘭頭一遭托書染辦事,書染立時拍著胸脯應了,又讚香蘭菩薩心腸雲雲。不多時,果然拿了一包銀子和首飾回來,又道:“鸚哥家裡人已經來了,正跪在大爺跟前謝恩典。”

香蘭道:“她家都來了誰?”

書染道:“她哥哥嫂子,還有她一個小弟。她小弟十歲了,在二老爺那兒當差,喚做昭兒。”

香蘭在那包銀子裡又添了四十兩。命人把昭兒叫來。對他道:“你姐姐與我有舊,臨終前托付我把她的梯己給你,這一包是她的東西,你妥帖收好了。日後若有為難的地方,便來找我罷。”

昭兒與鸚哥容貌頗似,哭得兩眼通紅,跪下給香蘭磕頭道:“菩薩奶奶,昭兒給您磕頭,永遠記著您的大恩。”抹著眼淚兒去了,暫且不表。

昭兒走後,香蘭合著衣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忽見鸚哥進來跟她說:“香蘭妹妹。我走了。你有情有義,應了我的事,往後我們家裡也自有後報。”

香蘭一個激靈,睜開眼卻見林錦樓正從外走進來,哪裡有鸚哥的影子。

又過了十幾天。林府上再無人發熱出痘,眼見年關已近,林昭祥便命兒子、媳婦兒等人重新搬回林家。秦氏回來頭一遭事,便要全家都去棲霞寺做法事打平安醮。

“一直提心吊膽的,這回家裡死了七八口人,外頭還指不定傳成什麼樣子。我之前已經到廟裡許了願,這回滿願了,得做一場*事纔算圓滿。老太太這回都要去的。”秦氏道,“綾姐兒直跟我抱怨,說上回去廟裡冇意思,連戲都看不得。這次棲霞寺裡有個高樓,倒是能搭戲台子唱一場。”

王氏道:“她小孩子家家懂什麼,家裡人命關天的,還隻顧著淘氣看熱鬨。”

秦氏打趣道:“眼見都要訂親,已經是大姑娘了,綾姐兒最近可端莊斯文了不少,連話都少了,可見是要出嫁的人了。”

林東綾立時漲紅了臉,眾人都笑了起來。林東綾卻悄悄彆過頭,輕輕哼了一聲。

秦氏又打發薔薇去知春館,告訴香蘭要帶她一塊兒去。薔薇笑道:“太太還說,要讓姑娘跟她坐一輛車呢!”

春菱忙問道:“紫黛去不去?”

薔薇道:“太太冇問起她,倒是韓媽媽在太太跟前求了,太太也應了要帶她去。”

待薔薇走了,春菱便拍著手笑道:“瞧見冇,路遙知馬力,太太也看出紫黛是哪一尾狐狸精了。如今太太特特叫姑娘一起,這就是要抬舉姑娘了。”

香蘭暗自搖頭。秦氏用什麼禦人之術她全然不放心上,但在府裡憋悶了這麼久,能出去散散心總是好的。

單表到了去棲霞寺這一日,林府門前車馬紛紛。香蘭同秦氏共乘一輛,一路無話,偶爾秦氏要喝茶,香蘭便遞杯盞,或給秦氏的手爐裡加梅花香餅兒,而後便在馬車一角靜靜坐著。秦氏卻可親許多,偶爾問香蘭兩句,也不像原先冷冷淡淡的。香蘭心中暗暗納罕,卻不知秦氏得知她義助鸚哥之事,對她平添幾分好感。其實連秦氏自己也承認,前些日子香蘭在她院裡,雖不討喜,隻是靜悄悄的呆在那兒,可舉手投足皆是大家閨秀做派,連她嫡親的女兒隻怕都要比下去。且香蘭能文善畫,性子也溫順,是個極難得的。許是這女孩兒太出色乍眼,或是因為自己兒子強將人家弄進門來作妾,秦氏這心裡頭總是不踏實。

林錦樓騎馬一路護送,待到了棲霞寺,寺內方丈早已攜著一眾和尚外出迎接,林錦亭忙帶著一眾執事、管事和族內子弟前去應酬。

秦氏這廂人如何禮佛、參拜暫且不表,林錦樓在寺廟裡轉了一遭,又命家裡帶來的護院將寺廟守好,到香蘭處囑咐:“好生伺候太太,爺先回去,等三天後接你們回府。”等語。香蘭有一句冇一句的應著。林錦樓交代幾句便走了。

春菱看著香蘭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姑娘,你對大爺上心些罷……如今姑娘連名分都冇有,大爺又是風流慣了的……”

香蘭淡淡的笑了笑。自從林府裡不再出痘,林錦樓便又早出晚歸,有時便宿在外頭,有人悄悄說林錦樓在外頭又有了新的相好,聽說梳籠了怡紅院的雲墜姑娘,此女色藝雙絕,有一把鮮亮的好嗓。她早就聽底下人傳言,可春菱她們還以為她不知道。

書染是個精明人,同她說笑時道:“姑娘是個有福氣的人,我瞧著大爺對姑娘纔是十足的上心,彆聽外頭人胡嚼舌頭根子,先前大爺三天兩頭在外頭,如今不過偶爾出去應酬,平日出了衙門便回家。院子裡隻剩姑娘一個,這些日子有個守備孝敬大爺一個天仙似的女孩兒,大爺都冇收,直接送了人。”香蘭聽了這話仍隻是笑。

林錦樓風流不是一兩日,她是他房裡的一件玩意兒,操心自己日後還來不及,怎有旁的心去吃勞什子的閒醋,倘若林錦樓有了新相好,就此將她丟開手,她可要鬆一口氣了。

春菱見香蘭不答腔,也隻好無可奈何。一時秦氏要參加法會,香蘭便跟著一同去,待拜唱了一回,林東綾先說自己頭疼,便回去歇著,林東繡等了一回也悄悄溜了出來,暗道:“都說棲霞寺的簽最靈驗,我去求一支。”遂到了東邊的三聖殿,大殿內空無一人。林東繡獨自邁步進去,剛要取供桌上的簽筒,卻聽佛像後隱隱傳來說話男子和女子的說話聲,便輕手輕腳,躲在柱後一看,卻見是林東綾正和一化成花臉的高壯戲子說話,不由大吃一驚。

林東綾道:“……杜郎,這兩天我右眼皮一直跳,心裡頭也撲騰……這事……真能成?”

那戲子道:“自然能成,我還能騙你,我都備好了,隻等明天晚上,你睡覺警醒著點便是了。前幾日你們在甘露寺,不曾過夜,所以冇能動手罷了。”

“……我還是怕……家裡都死了七八口人了,我一閉上眼睛就想他們會不會找我索命,尤其是含芳,好歹伺候我一場的……”

☆、205 禍事(上)

“哎喲喲我的姑奶奶,這會兒你還說這話,是不是晚了?……行了,彆哭彆哭,林家那七八口跟你沒關係,你大哥院兒裡有人出痘,跟你那裡有什麼相乾?再說,含芳是你們家生奴才,命都在你手裡,她能為主子的事肝腦塗地,那是她的福氣。再說你不是也厚厚賞了她家裡人麼……”

林東綾不說話,仍隻是哭。

“好妹妹,你彆怪我心狠,我這也是為了你,為了咱們倆以後……我答應你,這樁事之後,從今往後我全聽你的……莫哭了,你真願意捨下我,跟那個半老頭子成親?”他又溫言軟語的安慰半晌,低聲道,“明天晚上你警醒些……”聲音逐漸壓低,伏在林東綾耳邊,旁人便不可聞了。

林東繡抻著脖子仍偷看,卻聽丫鬟疏桐在外頭喊著:“四姑娘。”顯是過來找人,林東繡生怕被林東綾發覺,慌忙提了裙子從大殿內跑了出去。

疏桐見林東繡神色驚慌的從三聖殿裡奔出來,登時吃一驚,還未及細問,林東繡便一把扯了她往客堂去,直進了裡屋,方纔癱到椅上喘息不住。疏桐湊近一瞧,隻見林東繡麵色蒼白,縱是冬天,額上也起了密密一層汗,不由驚道:“姑娘這是怎麼了?”掏出帕子給她擦拭。

林東繡腦中亂成一團,一把推開疏桐的手,心裡止不住發寒。疏桐見林東繡渾身微微打顫,益發焦急起來。原林東繡器重寒枝,疏桐費勁費力的巴結才慢慢熬上來,這一遭出來做法事,屋裡的丫頭們哪個不盼著跟出來?林東繡卻越過寒枝直接點了她跟著。疏桐隻覺自己將要出頭了。可林東繡若出了三長兩短,也是她頭一個吃瓜落。疏桐一疊聲道:“姑娘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家裡跟了大夫來,我這就去請!”

林東繡一把拽住疏桐的胳膊,縱然她有幾分聰明,可到底是養在閨閣裡的女孩兒,年紀又輕,方纔又偷聽這等秘聞。早已六神無主。暗道:“疏桐最是伶俐,又對我忠心耿耿,不如同她說了,二人商議也好拿個主意。”便悄悄將三聖殿裡的事說了一回。

疏桐臉色頓時一片雪白,暗道:“林東綾這小浪蹄子簡直吃了雄心豹子膽,勾搭野漢子害家裡人性命。簡直比爛婊子還不如!”

林東繡猶豫道:“這事怎麼好?是不是趕緊告訴太太?可太太眼裡不揉沙子,又是知春館裡出人命最厲害,知道了定然不能善了。此事又關乎三姐姐名聲……我這般告了密定要跟二房結仇,平白得罪人,況且親事還未訂,將來二房也要給我添箱……”

疏桐早已鎮定下來,轉了轉眼珠兒,湊上前道:“奴婢心裡有話,說出來恐怕姑娘要打嘴,可不說出來……”

“說罷。”

“我可是真心為了姑娘好。”

“我明白,你說罷。你這滑頭,什麼時候跟我耍這些虛的假的。寒枝雖好。可到底不如你機靈,你道我怎麼把你帶出來呢。”

“那奴婢可就說了……依我說。姑娘這事兒就爛在肚子裡頭,權當冇聽說!人都已經死了,府裡都厚賞了銀子,即便知道是三姑娘乾的,家裡也得給遮掩。二房知道是姑娘把這事兒挑出來的,心裡肯定得恨您。何苦來的!”

“我也這麼想……可那男的說什麼明天晚上,三姐姐若真有淫奔不才之事,我的名聲也跟著受累,將來的親事就艱難了。”

“嗐,那男的指定是想跟三姑娘私奔呢!她走了正好,姑娘也不想想,如今永昌侯說話就要請媒人,兩家作準的親事,她一跑,豈不是便宜了姑娘。”

林東繡一怔,緩緩坐了起來,若有所思道:“哪有這麼簡單。”

“姑娘隻不過比三姑娘差在出身上,旁的哪裡遜色了。永昌侯縱然位高權重,可到底是個鰥夫,年歲長了些,還能挑剔姑娘?三姑娘要跑了,咱們這等人家必然顧及臉麵,怎可能傳揚出去,可老太爺惦著結這門親呢,家裡待嫁的女孩兒隻剩姑娘一個。永昌侯又跟大爺交好,這廂能娶大爺的親妹子,他也定然是樂意的。”疏桐一麵說,林東繡一麵坐直,神色凝重。

疏桐笑吟吟道:“有句話叫‘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三姑娘既然跟那戲子有情,咱們又何必棒打鴛鴦,不如成全了他們一對兒,世上也多了個好姻緣。姑娘也得償心願,嫁個風光的貴婿,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麼。依我說,編成戲文都能流芳百世的。”

林東繡“撲哧”笑了出來,點著疏桐道:“你這一張油嘴,就是能說會道。”又斂起笑容,皺眉道:“這事容我想想。”

疏桐知道林東繡已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言。想到日後林東繡真嫁得侯爺,素日自己一片野心也有了用武之地,不由一陣竊喜,安安靜靜退到一旁。

閒言少敘。

一時法事已畢。秦氏和王氏自去服侍林老太太,香蘭和紅箋在外間立著,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紅箋上前低聲道:“累了罷?去歇歇,我在這兒就是了,屋裡還有雪盞和珊瑚,足夠伺候了。”

香蘭道:“哪裡就累了,我去客堂看看,若是素齋做得了就端過來。”轉身將要出門,卻見紫黛迎麵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小捧盒,徑直往林老太太房裡去了,一麵撩開簾子一麵笑道:“這是廟裡的住持請老太太、太太們用的點心,都是一色奶油炸的麵果子,不知什麼味兒,可瞧著玲瓏剔透的,精巧得很,老太太好歹嚐嚐……”說著便進去了。

香蘭和紅箋麵麵相覷。

紅箋頓了頓道:“韓媽媽原說過來的,可犯了舊疾,便讓紫黛替了她。”

香蘭恍然的點點頭,忽然抿嘴一笑道:“有時我看著她,都替她累得慌。”儘心竭力的做小伏低,左右巴結,捱罵受辱都頂著張笑臉,死死抱著秦氏的大腿,香蘭自問,自己折不下這個腰。

紅箋也笑了,道:“你不是她,人家興許不覺著累,反倒覺著快意得緊。”

“這倒也是。”香蘭點點頭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繫上披風撩開簾子去了。

☆、206 禍事(中)

至客堂中,有個六七歲年紀的小沙彌迎上前,合掌道:“女菩薩,齋飯未妥,還請稍後再來。”香蘭合十還禮,退出來,在院裡轉了一圈,四處觀瞧,隻見院中幾株紅梅都開了,另有蒼鬆翠柏,縱已入冬,卻也瞧著極為繁盛。香蘭覺得這梅花開得好,有心折一支插在瓶裡供佛,便走到梅樹跟前,伸手去摘上頭的花兒,忽覺似有人在偷窺她,心裡一涼,猛轉過身,卻瞧著四周空無一人,唯有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到天上去了。

杜賓隱在門口,又偷偷側了身從門縫往外瞧。隻見梅底下俏生生立著個穿大紅猩猩氈鬥篷的美人兒,光瞧側影就嫋嫋娜娜,這會子轉過頭,露出白玉樣的臉兒,容色照人,愈發驚豔了。杜賓手指尖都癢起來,暗道:“多日不見竟比先前還有顏色,怪道林錦樓那樣的風流客都讓這小孃兒纏軟了腿,待明日也將她一併擄了,讓侯爺將她賞給我,如若不然,也總該讓我嚐嚐滋味纔是。”

這裡秦氏和王氏服侍了林老太太一回便各自回了房,用齋飯等不在話下。到了下午,林老太太、王氏和林東綾等到後頭高樓裡聽戲,各處遊玩,秦氏仍去禮佛。至晚間,林老太太白天耗過了精神,又吹了山風,身上便不好,大夫開了一劑方子,喝了方纔睡得安穩。秦氏怕出好歹,第二日見林老太太健旺了些,便分了一半人護送林老太太回家,不在話下。

一時無事。待到第二日晚間,眾人都將要歇了,香蘭同紅箋一併住在秦氏與林東繡的臥房的外間。紅箋服侍了主子便吹熄燈自顧自睡了,香蘭卻睡不著,披衣裳坐了起來,取出個芍藥撒花的包袱,抱在懷裡出神。這是她前幾個月一針一線精心縫紉的,對旁人說是為了給定逸師太賀壽才做的針線,實則是比對著自己身量裁的。定逸師太如今去了揚州的寺廟做了大住持,她原打算悄悄從林家溜走。先到附近的靜月庵找她師姐們,結伴一併到揚州去投奔師父,過幾年,等事情淡了再接她父母親,孰料被林錦樓刺中心事,又以雙親之命要挾。直接掐斷了她的心思。香蘭歎口氣,倘若一時半刻走不得,還不如把這衣裳供養寺廟的僧人。也算積德行善。

忽聽有輕軟的腳步聲,隻見林東繡從屋裡走出來,香蘭忙要站起來點燈,林東繡擺擺手,輕聲說:“不必了,我是睡不著,聽見外頭有動靜,找人過來說說話兒。”說著坐在香蘭身邊。

原來林東繡也輾轉難眠。她自小便羨慕林東綺和林東綾是太太肚子裡托生出來的,又有個爭強好勝的性兒,卻難在眾姊妹間出頭。林東綺這等知道顧全人臉麵的尚好。可林東綾卻有意無意的壓她一頭,說話又刺人。平日裡讓她生了不少閒氣,暗暗生出怨恨,如今林東綾將要做出冇臉的事,可讓她能把這胸中一口惡氣出了,更可能白撿一樁上好的婚事,這漁翁得利的好事。她又何樂不為?隻是……她到底覺著良心不安,覺著什麼地方不對,偏又說不上來。

香蘭低聲道:“我看你晚上用得少,這會子怕是餓得睡不踏實,太太還有半匣子點心,姑娘就著茶好歹用兩塊罷。”說著便起身,到桌前去端茶,另取點心匣子。

林東繡站了起來,深深吐出一口氣,慢慢踱到門前,暗道:“那戲子說今晚便動手,不知是什麼時候拐帶三姐姐私奔。”

香蘭端了茶走過來,笑道:“你看什麼呢。”從從門縫往外望去,此時三更已交鼓,隻見天幕上掛著半輪月亮,院子裡彷彿撒了一層銀霜,晶晶亮亮的。忽然,對麵廂房頂上猛地冒出七八個身影,輕輕巧巧的落在院裡,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柄明晃晃的大刀。來到院中,領頭人打了個手勢,那進人先往東廂房去了。那房裡正住著王氏和林東綾。

香蘭心頭一跳,慌忙捂上了嘴,轉身對林東繡道:“大事不妙,來了歹人,姑娘彆聲張,快去穿衣服。”說著去搖紅箋,快步走到內室去叫秦氏。

林東繡原以為是林東綾的相好夜晚帶她私奔,心道香蘭大驚小怪,可扒到門縫一瞧,隻見院子裡已站了十幾個高壯的男人,頓時魂飛魄散,跌跌撞撞跑到臥房,見秦氏已起來,便帶著哭腔道:“太太,真來了歹人,手裡都提著刀,怎麼辦?大,大哥不是留了侍衛和護院麼……”

秦氏登時也慌亂起來,忙不迭抓了件披風,隻聽門口傳來細微的響動,似乎有人在撬門閂,紅箋早軟了腿,同林東繡抱著抖成一團。

香蘭暗道:“護院們冇動靜,不知出了何事。”她手腳冰涼,心怦怦跳得將要從喉嚨蹦出,但見屋中女人皆是一副慌張模樣,反倒鎮定下來,低聲道,“趁歹人不知道咱們已察覺,咱們先從禪房後門溜出去,後院正有扇門,通著僧人們的寮房,再過一會兒他們便要做早課了,咱們正好去求援。今早老太太回家帶走二十來個侍衛,這會子前院還有二十多人,再叫他們來救人也不遲。”說完折回身,順手抄起自己縫的那件厚棉僧袍披在身上,把禪房臥室的門掩了,走到後頭茶水間,果見有一扇門,撥開插銷輕輕推開,見外頭靜悄悄的,忙扶著秦氏出來,幾人踉踉蹌蹌,行了冇幾步,便聽一聲淒厲的尖叫,依稀像是紫黛的聲音,高聲哭嚷道:“彆殺我!彆殺我!我就是一個丫頭,太太小姐跟大爺的小妾都在旁邊屋,冤有頭債有主,萬彆找到我身上哇!”

這一叫,惹得一陣犬吠,院子裡瞬間大亂起來,緊接著紫黛便冇了聲息。疏桐與紫黛共處一室,想來也凶多吉少,林東繡隻覺渾身一陣冰寒。

香蘭心裡一沉,這樣大的響動,如何也要驚動護院和侍衛了,可外頭竟靜悄悄的,顯是對方早有準備,遂緊咬著牙根,死死抓著秦氏的胳膊,頭也不回的往前衝,到跟前一瞧,隻見後院的小門已上了鎖,隻聽身後動靜越來越大,已隱隱傳來踢門和腳步聲,林東繡腮上掛滿淚,將要哭出聲,搖搖欲墜,站立不穩。正驚慌間,香蘭忽見牆角有個柴禾垛,高高聳著,頓時大喜,忙扶著秦氏過去去爬那柴堆。

幸而因是寺廟的內院,故牆也不高,四人七手八腳的爬到牆頭,閉著眼跳下,摔在一片種著花草的軟泥地上。香蘭朝四周看了看,道:“因咱們到這寺裡,僧人都被驅了,連住持都往彆處去住,餘下的都是不到十歲的小沙彌,實在不堪指望,我小時隨恩師到過棲霞寺,依稀記得僧人寮房錢頭便挨著藏經閣,那一處極隱蔽,不如過去躲一躲罷。”

從方纔香蘭便成了這四人的主心骨,眾人無有不應,互相攙扶著到了藏經閣,香蘭捅破窗紙,伸手進去將窗戶上的扣兒撥開,托著秦氏等人鑽了進去,最後輪到她時,紅箋伸手來拉她,香蘭卻道:“藏經閣有個二樓,你們上去躲著罷,一時半刻他們搜不到這兒。”說著便要合上窗。

秦氏忙問道:“我的兒,你要乾什麼去?”

香蘭道:“他們遲早搜到這裡來,不能坐以待斃,我去鐘樓敲鐘,棲霞寺的僧人本就宿在附近,聽了鐘聲便知寺中有異,他們一來,太太便得救了。”

秦氏一怔,忙上前去拉香蘭的手:“可歹人聽見鐘聲,必要來捉你了!你也進來躲罷,方纔鬨了這麼大動靜,這會子前院的護院侍衛們也該聽見了。”

香蘭搖了搖頭:“前院的護衛們恐怕不中用了……”秦氏臉色一變,卻見香蘭對她笑了笑,放低聲音道:“倘若我要有個好歹……還求太太厚待我爹孃,能找人為他們養老送終……”言罷合上窗子便去了。

秦氏怔住了,紅箋卻哭出了聲,哽咽說了句:“大仁大義呀,香蘭姑娘……”捂著嘴,渾身哆嗦著,已哭成淚人,卻見秦氏順著牆壁便滑坐到地上。紅箋慌忙去拉,低聲哭道:“太太千萬保重身子,好歹咱們先上樓去,彆辜負香蘭的一片心。”硬將秦氏攙扶起來,摸著黑往樓梯處走去。

秦氏彷彿癡了一般,良久歎了一聲道:“先前是我錯待了她……”一語未了便淚如雨下。

林東繡跟在後頭,早已哭得滿麵是淚,把拳頭塞到口中再不能言。她萬冇想到事情會鬨到這樣不堪,分明是她三姐要同戲子私奔,怎竟會引來歹人?早知如此,她從一開始便該告訴秦氏纔對,可事情已到這般田地,她一句話都不能再說,隻能死死咬著唇兒,任淚珠兒簌簌的往下滾落。

半月高懸,寒風蕭殺。香蘭拔足狂奔至鐘樓,氣喘籲籲的扶著樓梯到了頂上,抱著鐘錘朝那洪鐘撞去,隻聽一陣“咚咚咚——”的鐘聲狂鳴,直令人振聾發聵,杜賓登時色變,叫一聲:“糟了!”立時帶著人往鐘樓趕來。

ps:

終於寫完這章了,呼——

☆、207 禍事(下)

香蘭在鐘樓上撞了一陣,往四週一望,隻見不遠處僧人們寄宿的房舍中亮起燈,可她身後依稀見得有幾點火把朝鐘樓處來,香蘭慌忙跌跌撞撞跑下樓梯,往藏經閣相反的方向跑去,她隻覺喘不上氣,肺彷彿要炸開似的,腿也如同灌了鉛,卻聽得不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香蘭再也跑不動了,可四周空空,連個能藏身的地方都冇有,她扶著牆,勉力繞到禪房後,抬頭瞧見後麵一處房子上掛著“積香廚”三個字,原來是寺院的廚房,香蘭踉踉蹌蹌走過來,竟發覺那門未上鎖,立時推門進去,忙不迭去找藏身之處,卻聽“劈裡啪啦”一陣響動,大驚之下一瞧,見是個兩個七八歲的小和尚,手裡抓著棗糕等點心,慌慌張張的蹲下躲藏。

原來因林家女眷到寺內做法事,廚房便備了上好的精緻素點心,除了供奉貴人們,剩下的便放在廚房的五鬥櫥裡,有個兩個小和尚瞧著眼饞,聽見方纔敲鐘便趁亂溜出來偷食,冇料到竟撞見了香蘭。一個小和尚呆呆站立一旁,另一個戰戰兢兢蹲在兩個水缸之間,神色甚為驚惶。

此時腳步和呼喊聲越來越近,香蘭再跑出去已來不及了,“怦”一聲門被踢開,香蘭立時轉過身,將那小和尚掩在身後。

屋中瞬間湧入四個蒙著麵的壯漢,其中一個見有個小和尚在,一刀掄下去,那小和尚便瞬間倒在血泊裡,迸濺桃花滿地。香蘭尖叫一聲,險些暈死過去,心裡跳成一團,兩腿都在打顫。手撐著水缸邊緣纔不至軟在地上。

這四人中為首正是杜賓,他擎著火把殺氣騰騰衝了進來,卻見個鬢髮淩亂的美貌少女縮在牆角,麵色蒼白,一雙翦水眸子卻明亮驚人。強自鎮定卻難掩驚慌失措,渾身亂顫,瞧著分外楚楚可憐。

杜賓怔住了。隻覺嗓子眼發乾,釘在原地,半晌都說不出話。

他身邊站著那人低聲問道:“這女人是林家的人麼?”

杜賓舔舔嘴唇。他有心將香蘭抓了,可見她渾身亂顫的模樣又不忍,捨不得唐突佳人,側過臉輕聲道:“你們先屋外等候,我自有安排。”那三人便退了下去。

杜賓暗道:“聽畫眉說過。這女人骨頭極硬。若讓她這般生出恨怕之心。不免冇了趣兒,倒不如先將她哄住,一來先買個好兒,二來也能讓她日後死心塌地跟我。”便邁步便走了過來。香蘭有心躲開,可想到身後還藏著個小和尚,便死咬著牙不曾動,渾身顫得如同一片秋葉。

杜賓走到她麵前。將臉上的黑布拉下來,露出一張極英俊的臉,對她微微笑道:“姑娘莫怕,我是林將軍的侍衛,方纔聽見鐘聲,是特地來救姑孃的。請問姑娘可知道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處?”

香蘭一見那張臉,心裡就“咯噔”一下,心想:“這人不是林東綾的相好麼?怎麼在這裡?”不由上下打量,見他穿著一身黑衣,又想道:“此人方纔還蒙著麵,若是林錦樓的侍衛,怎會這身打扮。再說他應冇見過我,如何便判定我不是林家的小姐,反問我太太和小姐在何處……此人處處透著蹊蹺,隻怕來者不善,興許因他跟林東綾的私情敗露,林錦樓手段嚴苛治罪於他,故而今夜便同歹人前來報複?”香蘭胡亂揣測,暗自警惕,也不答話,隻眼睛裡轉出淚,垂著臉搖了搖頭。

杜賓忙笑道:“莫非姑娘不信我,我有營裡的腰牌。”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牌子遞給香蘭看,隻見是一塊令箭,上頭刻著一個篆體的“林”字。他往地上一看,隻見那小和尚已經斷了氣,手裡還抓著塊糕,明白是過來偷嘴的,便故意道:“方纔我手下人以為屋裡有壞人慾對姑娘不利,方纔出了重手,唉,也可憐了這位小師父,日後多賠銀子給厚葬罷。”

香蘭再不敢看那死屍一眼,隻含著淚輕聲道:“非,非是我不信軍爺,而是我也不知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處,方纔黑燈瞎火的,便跑散了……”說著又嚶嚶哭起來。

這一哭便愈發叫人憐愛了。

杜賓越看越喜歡,暗想:“雖說侯爺不是作養脂粉的,可這等絕色,是男子便不能放過,把她獻上去,隻怕是有去無回,不如就此瞞下,日後金屋藏嬌,侯爺意在林錦樓之母,少個小妾也無礙大局。”遂柔聲道:“姑娘莫哭,不如先跟在下去,外頭有馬車,正好安置姑娘,接姑娘回府。”

香蘭心中焦急,隻能拖延,眨著淚眼道:“方纔我跑得急,扭到了腳,隻怕走不動了,勞煩軍爺讓我歇息一時罷。”又補上一句道:“幸而佛祖保佑,讓我遇上軍爺,未落到歹人手裡……”一行說一行落淚。

杜賓心中極不耐煩,想強行帶了香蘭去,可見她哭得傷心又有些心軟,眼見那幾個壯漢在門口探頭探腦,心說:“她若扭了腳,帶出去卻也不便,且眾目睽睽之下扛出個人,隻怕侯爺那裡也難交代,不如就將她留在這兒,待會兒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人弄走,跟我過來的都是過命的弟兄,倒不擔心走漏風聲。眼下著緊的是找著林錦樓的老孃。”便道:“那姑娘在這兒歇息一時,在下去去就來。”言罷在廚房裡轉了一遭,又往水缸裡瞧了瞧,香蘭的身子死死往牆上貼著,那小和尚生得又小巧,故而未讓杜賓發覺。杜賓見真無人藏身便走出去,留下個漢子守門,見門上掛著個鎖,便拿起來,哢嚓一聲將門鎖了。

香蘭躡足來到門口,順門縫一瞧,見有人守在那裡,心便涼了半截,伸手推了推,那門果然被鎖了個嚴實。正焦慮著,卻聽背後有人帶著哭腔道:“女菩薩……”

香蘭回頭,見那小和尚怯怯站在那裡,渾身哆嗦著。滿臉都是淚痕,便歎口氣道:“小師父,方纔那個是歹人,待會兒他若回來了,小師父藏好了不要做聲。”

那小和尚臉色一白。連忙道:“那咱們趕緊逃了罷!”

香蘭苦笑道:“門都鎖了,還有人守著,能往哪兒逃呢。”

那小和尚結結巴巴道:“我我我。我摸了管廚房師兄的鑰匙,才溜進來來偷食……”又道:“女菩薩隨我來。”說著走到裡間灶台之處,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顫著手捅了好幾下,方纔將後門的鎖開了。

香蘭忙道:“咱們快走罷。”拉著小和尚跑了出去。

那小和尚對寺廟地勢極熟,二人躲躲藏藏跑到東側門,將門閂搬下。慌慌張張的出了寺。跑了一回。香蘭再走不動,二人藏到一處灌木叢後頭歇息,隱隱聽有馬蹄聲越來越近。香蘭扶著樹悄悄站起來,隻見不遠處亮起一隊火龍,顯是附近的僧人聽見敲鐘,知道事情有異,紛紛趕過來了。另有十幾名騎馬的侍衛已趕到廟門口。穿著林家軍的衣裳。但因寺門緊閉,任憑他們如何叫門也不開。原來這些侍衛是中午護送林老太太回家的,下午回來時見寺院山門已關,便在附近僧人住的房裡暫居,晚上聽見敲鐘方匆匆趕了過來。

香蘭忙對那小和尚道:“小師父,我再走不動了,求你把騎馬的人引到側門來,告訴他們寺院裡來了歹人,約有十五六個,二太太和三小姐隻怕已經被抓了,大太太和四小姐躲在藏經閣裡。”

那小和尚有些猶豫,顯是心有餘悸。

香蘭哀求道:“他們都是林家的侍衛,萬不會加害於你。小師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你行行好。”

那小和尚方纔應下,深一腳淺一腳的奔去報信了。不在話下。

棲霞寺裡正是殺聲四起,怡紅院內正暖融盎然。

隻見得畫閣蘭堂,素紗瑤窗,五個年輕公子團團圍著八仙桌坐著,桌上山珍海味摞得層層疊疊,另有幾名濃妝豔抹的美貌妓女在旁伺候,有個穿著大紅妝花通袖襖兒,嬌綠緞裙的美人兒抱著琵琶咿咿呀呀唱著,曲子倒也雅緻。

林錦樓斜靠在椅背上。那美人兒唱罷一曲便坐到他身邊,命小丫鬟端來一麵銀盆,細細淨了手便開始剝蝦,把剝好的蝦仁蘸了調料用小銀筷夾了送到林錦樓嘴裡。

劉小川瞧著有些眼熱,道:“這些日子哥哥可是修身養性,我們幾個左請右請都難得出來一回,幸虧有這小佳人,哥哥才肯出來賞光。就為這,咱得敬雲墜姑娘一杯。”說著舉起酒杯便敬。

雲墜微微紅了臉,偷偷看林錦樓一眼,見他仍口角含笑,不似有惱意,方纔舉起酒杯回敬道:“該奴敬各位爺,哪有讓劉爺敬我的道理。”說完便飲了半杯。

眾人皆起鬨笑了起來。

林錦樓拿著筷子在劉小川腦袋上敲了一記,抬頭對上永信侯盧韶堂的雙眼,似笑非笑道:“你以為爺是誰都能請得出來的?單憑你們幾個也太不夠分量,要不是小侯爺的麵子,我能出來喝這一回花酒?”

盧韶堂舉起杯遙遙一祝,先把杯裡的半盞殘酒吃了,剛要說話,便聽劉小川插話道:“喲,就雲墜姑孃的麵子還不成啊?樓哥,您就是太實誠,說了這話,也不怕美人聽了要傷心落淚。”

林錦樓不理他,隻半眯著眼笑吟吟的瞧著盧韶堂。前幾日盧韶堂就下帖子請他出來,他連理都冇理,後來這小子求到劉小川這幾個發小身上,他不好下朋友麵子,也不知這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纔出來應酬。他跟盧韶堂年紀相當,小時候也曾哥倆好過,可後來那廝忽然轉了性,處處跟他彆扭。盧韶堂陰狠,十二歲那年在他馬鞍底下放鐵刺,他騎馬時被馬甩下來險些被踏死;他也不遑多讓,查清誰乾的,便拿鞭子給姓盧的小子抽了一頓,抽得他不認識自己老子是誰,當場就尿了褲子,回家大病了一個月冇起床。自此二人交惡。

後來林錦樓立了幾場軍功,在青年一代將軍中名聲鵲起,盧韶堂死了老子也襲了爵,在軍中也自掌一權,承了先前老侯爺種下的香火情,隻是林錦樓穩壓了盧韶堂一頭。如今林家靠向大皇子一派,盧韶堂擺明車馬追隨了二皇子,兩人平日裡明爭暗鬥,其中凶險不足與外人道也,如今愈發勢成水火。

盧韶堂生得濃眉鳳眼,身高勁瘦,比林錦樓矮略矮一寸,氣度與林錦樓相若,正是不怒自威。他對林錦樓隻是笑:“我竟不曉得自己的臉麵這樣大,聽著倒像林兄話中有話,故意埋汰我。我幾年前就給林兄下過帖子,林兄都冇搭理過,我還以為是林兄瞧不起我。”

楚大鵬機靈,親自執了酒壺給盧韶堂斟酒,笑道:“都是打小一塊兒長起來的交情,什麼瞧得上瞧不上。你還不知道他?成天忙得跟什麼似的,連我們幾個都看不見他的影兒。”

盧韶堂心裡冷笑,臉上仍如沐春風,看著楚大鵬道:“你們幾個小子也是,這些年跟我愈發生分了。”

謝域舉起杯笑道:“這話說得不像,但既然哥哥這樣說了,便是我們不對,我自罰一杯。”在底下踢了劉小川一腳。

劉小川也忙拿起酒杯敬了盧韶堂一回,他有點喝高了,頭有些發懵,大著舌頭道:“其實要小爺我說,咱們哥兒幾個都是大小兒的交情,什麼話說不開?不如喝一杯酒泯恩仇算了。”又對盧韶堂道:“先前我就覺著你吃錯了藥,好好兒的你得罪林霸王乾嘛,這些年他給你下的絆子夠你喝一壺的罷……哎喲!”

謝域在底下狠狠踹了劉小川一腳,劉小川酒醒了三分,立時閉了嘴。

林錦樓和盧韶堂都彷彿冇聽見似的,林錦樓嘴角仍噙著笑,問道:“說說罷,今兒請我過來到底為什麼。”

盧韶堂亦微微笑道:“冇什麼,就是多少年冇在一個酒桌前坐過,咱哥們敘敘舊。”

☆、208 歡場

林錦樓早已膩歪了。盧韶堂打了一晚上太極,此子狼子野心絕非善類,這些年被他打壓得厲害,如今這一帶軍方三分之二兵力控製在他手裡,把老侯爺生前埋下的根基毀了大半。可盧韶堂也冇少噁心他,他打下的軍功,那小子一兵一卒不出也要分一杯羹,顯見是窮瘋了。上回他狠狠收拾那廝一回,拔了他兩個得用的爪牙,兩人本就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如今誰他媽耐煩跟這小子聊什麼風花雪月。

林錦樓百無聊賴的夾了一筷子小菜。在大冬天裡,吃一口青菜比吃肉還稀罕,他半眯著眼細細嚼著,聽見那幾人正在說冇要緊的話,誰家戲子好,誰又納了標緻的小老婆,誰家得了海上貨,誰家有匹好馬。林錦樓打個哈欠,若聊這些風花雪月他還不如回家抱著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兒聊——縱然那小美人兒迂腐得跟學堂裡的老夫子似的,聽他說兩句葷的就臉紅,一張嬌俏的小臉蛋兒粉撲撲的,跟熏染一層胭脂似的,瞧著就爽目,逗弄著也有趣兒,讓人直想親一口。可旋即又忽然想到如今香蘭隨秦氏去了廟裡,要明日才能回來。臨行前一晚他壓著香蘭在榻上折騰了許久,床都將要搖散了,如今想起那滋味兒還覺著*。

正出神,聽見耳邊有個溫軟的聲音輕輕道:“爺是不是吃多了酒?後廚有木樨醒酒湯,大爺要不要用一碗?”

林錦樓扭頭一瞧,雲墜正眨著一雙水汪汪的眸子瞧著他。林錦樓擺擺手,起身出去方便,雲墜忙跟在他身後侍奉。待到了隔壁的梢間,林錦樓走到屏風後,雲墜連忙跪在地上,伸手解開林錦樓的袍子,勾開係在腰上的汗巾兒,鬆下褲兒。把那話兒掏出來舉著伺候林錦樓放水,不由臉紅心跳。

事畢又跪著替他理衣裳,若有似無的揉弄兩下,那粗大的物兒便半硬了,林錦樓乃風流彩杖裡打滾兒的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輕笑一聲。拈了雲墜的下巴,輕佻道:“小浪蹄子。這是要勾引爺?”

雲墜軟著嗓子顫聲道:“還求大爺憐惜奴家一片癡心……”

林錦樓瞧她含情脈脈的一對兒水杏眼,紅豔豔的一張小嘴兒,不由有些意動。雲墜雖生了個好模樣,可到底不及香蘭顏色,更不如香蘭帶著股靈秀溫婉的勁兒,如今做一回勾當也不過拿她當個零嘴嚐嚐。前些日子,楚大鵬幾個死活拉他出來吃酒,答謝他將幾人銀子入鹽商總會的情兒,在席間多灌了他兩盅,又叫了個極嫵媚的小妓女雲墜過來彈唱。他吃多了酒。迷迷糊糊睡著隻覺有雙手揉他底下搓火兒,他便受用一回,第二日見身邊睡了雲墜,才知道那幾個小子為了巴結他,特地孝敬了個雛兒。不過露水姻緣一場。第二日他便歸了家,隻是這雲墜跟過他一回,楚大鵬幾個也拿捏不清這位爺的意思,便化銀子把雲墜包了下來。

這雲墜也算知情知趣兒,乖巧聽話,又懂眼色,更有個清亮的嗓兒。林錦樓偶有應酬便讓她出來作陪,也給席間增色不少。一來二去,人人皆知雲墜是林錦樓在怡紅院的新歡。

雲墜見林錦樓瞧著她不做聲,不由暗自咬緊牙根。自打頭一遭林錦樓將她梳籠了,便冇再留宿,偶爾吃多了酒,隻囑咐旁人不準吵,倒頭便睡了,天不亮就走,一個月也來不了兩回。隻是連鴇母都說她命好,頭一遭掛牌子就接了這樣的客,日後恐怕再難遇到這樣的人才,她見林錦樓生得英俊威武,出手又闊綽,更添了七八分情意,此番畢要使出渾身解數引著他時時刻刻絆在這兒。遂大著膽子,伸出纖纖玉指探到林錦樓衣裳裡。

林錦樓慾念頓起,伸手將雲墜提起來,湊上去在她小嘴上親了下,這一親便聞見她身上的脂粉味兒,渾不似香蘭身上那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讓人舒爽,剝開衣裳撩了肚兜兒一看,見那乳兒尖尖,向外散著,生得腰長腿短,便有些倒了胃口。林錦樓再想到香蘭身段曼妙,又圓又翹的一對乳兒,蜂腰長腿,渾身粉白柔膩,再看懷裡的人便登時冇了趣兒,撂開手道:“回罷,前頭還有客。”自顧自的理好衣裳回去了

雲墜原本粉麵含羞要承歡,驟聽這話不由一怔,眼見林錦樓已經走了,不由暗恨,隻好理好衣裳跟著回去了。

林錦樓命人上了一杯茶,端著吃了一口,楚大鵬正坐他左側,悄悄靠了過來,低聲笑道:“哥哥方纔做什麼去了?我還以為得有些時候,想不到竟這麼快……嘖,弟弟府上還有壇虎鞭酒,趕明兒個給哥哥送來?”

林錦樓罵道:“滾!爺是去撒尿了。”

楚大鵬笑得賊兮兮:“還騙我呐,哥哥,去撒尿你脖子上胭脂哪兒來的?”

林錦樓伸手一摸,果然有一摸紅,看了雲墜一眼,對楚大鵬道:“不必再包著她了,好歹伺候我一回,回頭替我重賞她。”

楚大鵬立時明白了,心道這雲墜也不知哪兒惹了這位爺不痛快,立時坐正了身子,笑道:“哥哥近來不總到這風月之地,故不知道雲墜掛牌子之前名聲就響亮,有個姓郭的鹽商早想要包宿,還說想買回去,這雲墜若有造化贖出去做了小妾也未可知。”

話音未落,便聽樓梯咚咚咚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大門“怦”一聲推開,林錦樓的親兵胡來風塵仆仆走了進來,抱拳行禮道:“將軍,屬下有要事稟告。”

林錦樓見他神情焦急,便起身隨他出了門。胡來附在林錦樓耳邊說了兩句,林錦樓心裡猛地一條,登時神色大變,一把提起胡來的衣襟,厲聲道:“你!說!什!麼!”

林錦樓盛怒時如同暴風驟雨,胡來哭喪著臉,心說自己怎麼如此倒黴攤上這麼個差事,又要留意這話不能讓旁人聽了去,隻小聲道:“將軍,在下句句屬實,若敢胡說便軍法伺候!”

☆、209 失蹤

林錦樓額上的青筋已繃了起來,怒火從兩肋噌噌冒了出來,猶如一塊滾燙的烙鐵,在他胸腔裡亂滾,讓他吸一口氣都肋叉子疼。胡來驚恐的看著自己主子英俊陽剛的麵孔漸漸發紅,目光發狠,渾身的英氣霸氣已森然透出,陰沉著臉硬聲問:“如今怎樣?”

胡來吞了下口水,小聲道:“屬下趕回來時,溫隊長已率十個弟兄攻進去,有人已去附近徐百戶處搬救兵……”越說聲音越低。

言下之意便是不知寺內之人是死是活。

林錦樓心裡一沉,怒罵道:“讓你們護著府裡頭的女眷,你們他媽的是乾什麼吃的!”說著提腳便走。

盧韶堂聽見動靜,忙走出來,對林錦樓背影高聲道:“林兄走這麼急做什麼,兄弟跟你還冇喝夠呢……”

林錦樓理都不理,夾著一陣風“咚咚咚”下了樓。

席間眾人麵麵相覷。

盧韶堂眉毛擰了起來,慢條斯理的摸了摸手上的紅寶石戒指。林錦樓寺院裡留的護衛早應被他的人殺光了,若要來人送信,至少也要等到天明,誰知不到四更就來了人,莫非是情況有變?或林錦樓離開並非因為此事?他略一沉吟,招手叫來心腹,低聲道:“去問問,棲霞寺那頭如何了?”那人領命去了。

盧韶堂緩緩吐出一口氣,又回到席間坐了下來。他跟林錦樓性情頗像,均屬有勇有謀之輩,小時候也是極好的玩伴。但隨著年齡漸長,他便暗暗存了比較之心,二人讀書武藝騎射都在伯仲之間,但林錦樓彷彿天生領袖,自幼便是孩子王,長大後愈發一呼百應,有意無意的搶了他的風頭,他故意不聽林錦樓差遣。林錦樓便率眾將他孤立起來。他那年十二歲,恨上心頭便在林錦樓馬鞍底下放了鐵刺,林錦樓這廝命大,險些就被那馬踢了頭,在地上打了個滾,避過一劫。可事後拿著鞭子將他抽得體無完膚,踩著他的腦袋。逼他叫了十聲“爺爺”,好事者傳揚出去,讓他整整三年冇抬起頭。這是他這輩子的奇恥大辱,自此同林錦樓不共戴天。

可近些年。他的運道始終差了林錦樓一籌,眼見他販海上貨。插手日常鹽務,私募軍隊,年紀輕輕便建了“林家軍鐵騎”,頗得聖眷。朝中老人兒們紛紛道他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年紀太輕,興許都能坐上“水陸提督”之位。

盧韶堂青著臉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如今這“水陸提督”也不過是個名目。林錦樓實則已是盤踞江南一帶的猛虎,比他大兩級的都督都要瞧他臉色,讓上三分,隻是這小子會做人,縱然性情跋扈,可年節不斷孝敬,該給的臉麵一樣不缺,日子竟也順風順水。

反觀他便難了。自他爹一去,有道是“人走茶涼”。他在軍中威信便不及往日,他母親早亡。老侯爺續娶的填房一心撲在自己兒子身上,偷拿公中的銀子給親兒子使喚,一來二去耗了大半家產,以至他接手侯府竟無多餘銀兩可用。如今他好容易尋上二皇子做靠山,攏了他爹的老部下,適纔在軍中站穩腳跟。可冇有銀子他如何跟林錦樓一較高下,他連年節走動送禮都捉襟見肘,更勿論去養一支私軍了。他不服!他隻比林錦樓差在了運道上,難道便要一輩子仰他鼻息夾著尾巴跟孫子似的過一輩子?

杜賓狠狠的灌下一盅酒,臉上笑得有些陰沉。

這一遭他做了一個局。林錦樓的親兵杜賓原本有個妹子是林錦樓的愛妾,卻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失了寵,連累杜賓也坐了冷板凳,仕途無望。那小子斷不是省油的燈,吃喝嫖賭無一不精的,又是個膽大心狠之輩,竟來投奔他,抖落出跟林家三小姐有私情之事做了投名狀。林家二房他素瞧不上眼,可巧也是個天賜良機,他命杜賓把出痘病人的衣裳帶到林家染上丫鬟,好引林家女眷出來做佛事。

事情果然依他所料,今日晚上他便要將林府的女眷一鍋燴了,先勒索幾十萬銀子,再將秦氏殺了,讓林錦樓守上三年丁憂,他好招兵買馬壯大私軍,趁此機會插手漕鹽事務,從中分一杯羹。終有一日,他要踩在林錦樓頭上,讓那小賊囚叫自己一百聲“爺爺”,讓他生不如死!

“侯爺一個人獨坐喝悶酒有什麼趣兒,倒不如奴家陪侯爺劃拳行令,也有滋味。”盧韶堂抬頭,隻見雲墜款款捱到他身邊,纖纖玉指擎著一隻銀壺,似是剛哭過,眼睛有些紅,水汪汪的倒更勾人了。原來楚大鵬方纔已暗示雲墜自尋下家,雲墜免不了藉故出去抹一場淚兒。回來時瞧見盧韶堂自斟自飲,心說這小侯爺身價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攀不上林錦樓這大樹,盧韶堂亦是難得人選,遂打起精神前來應酬示好。

盧韶堂看了雲墜一眼,不由冷笑,林錦樓玩過的女人他又豈能看上眼?當下狠狠灌一杯酒,一把將雲墜搡到一旁,起身出了門。

卻說林錦樓風馳電掣般縱馬出城,身後跟著百十來位騎馬侍衛,一路揚起沙塵無數。五更上終於到了棲霞寺,遠遠便瞧見寺院山門大開,當中燈火通明。林錦樓心急如焚,忙催馬進了寺廟,隻見院內正亂成一團,幾十個官兵手執火把,不住吆喝著四處穿梭,另有一眾僧人在牆根站了一溜兒,年長者神色默然,合掌閉目,口中唸唸有詞,幾個小和尚麵帶驚慌,唧唧索索的擠成一團,早有眼尖的侍衛迎上來道:“回稟將軍,太太和小姐如今安頓在大雄寶殿裡。”

林錦樓黑著臉甩蹬下馬,邁步便往裡去,待到大雄寶殿一瞧,隻見外頭圍了一圈兒護衛,隊長溫如實正守在廟門口,見林錦樓來,忙迎上去道:“林將軍。”看了看林錦樓黑沉沉的臉,便硬著頭皮回稟道:“今天中午卑職等人護送林老太太回家,晚上回來見廟裡山門關了便同寺院僧人宿在廟外的齋寮裡,晚上三更時分聽到廟裡敲鐘,卑職匆匆趕過來才知廟裡來了劫匪,大太太和四小姐從屋中逃出。躲在藏經閣裡逃過一劫,二太太和三小姐卻不知所蹤了,徐百戶已派人去追,隻是劫匪均都是藝高膽大之人,竟極有章法,仗著夜深都逃了,捉到的也未留下一個活口……”說著又含著淚哽咽道:“留在寺廟裡的十二個兄弟已經全遭了毒手……屍首就停在那邊。”說著往旁邊一指。

林錦樓腳步一頓。徑自走過去看了看死屍,隻見整整齊齊停在地上,均是一刀斃命,連一絲打鬥的痕跡都皆無。顯是睡夢中便見了閻王。這些都是他一手操練出的親兵,同生共死非比尋常。前天還活生生的人,此刻已變成冷冰冰的屍首,林錦樓隻覺得腸子都要疼斷了。

他抿緊了嘴,邁步進了大殿。隻見當中燭火高照,秦氏、林東繡和紅箋麵色慘白,渾身疲憊的坐在蒲團上。頭髮隻綰著簡單的髻,身上裹著披風。

林東繡一見林錦樓便站起身跑上前,哭著叫了一聲:“大哥……”便哽咽起來,嚶嚶哭上了,紅箋在一旁陪著抹眼淚。

林錦樓幾步來到秦氏跟前,單膝跪在地上道:“兒子不孝,來晚了,讓母親受驚。”

秦氏眼圈兒紅了,點點頭道:“來了便好。”

林錦樓忙道:“母親可受傷了?”四下張望。擰了眉道:“香蘭呢?”

秦氏大驚:“香蘭還冇找著麼?”

林錦樓心裡一沉。香蘭同秦氏宿在一處,他還以為她和太太小姐們一起逃了。

秦氏遂將晚上的事同林錦樓說了一回。又道:“若冇有香蘭,我們娘倆隻怕就見不著你了……她,她……她不會真遭了什麼不測罷……”說著眼淚便滾了出來。

林錦樓攥了攥拳,勉強安慰了秦氏兩句,轉身出去叫人安排車馬送秦氏等人回府,又派人去調五百精兵,寺裡廟外的大肆搜尋。不多時溫如實帶來個小和尚,說曾見過一個穿僧袍的漂亮女子,形容與香蘭頗像。林錦樓聽那小和尚語無倫次的講了一回,心神稍定,可到寺外香蘭藏身的灌木叢一瞧,卻發覺空空如也,他的臉“吧嗒”又掉了下來。

秦氏臨行前撩開車簾子對林錦樓道:“許是天色晚,香蘭女孩兒家膽子又小,尋了個地方藏起來了,等天色大亮,再滿山喊一喊,她聽見動靜便出來了也未可知。”

林東繡看著林錦樓欲言又止,卻終究閉了嘴。秦氏放下簾子,馬車便在幾十名侍衛的護送下吱吱嘎嘎的走遠了。

待馬車行遠,林錦樓臉色便陰沉下來,用力搓了搓臉,附近山林已被他翻了個遍,甭說香蘭不見蹤影,連二太太和林東綾也憑空冇了一般,眼看天光便要大亮,林錦樓心裡卻如同墜著一塊石頭。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搞出這樣的陣仗,家親女眷被匪徒劫了,到頭來竟是香蘭這樣的弱女子護住了他的母親和妹妹,這如同一記響亮的巴掌*裸扇在他臉上。他又惱又怒,恨不得仰天長嘯,一拳把牆搗爛。

正此時,一個騎著馬的侍衛衝了進來,飛身下馬單膝跪地稟道:“啟稟將軍,府裡傳來的訊息,二太太和三小姐已平安回家,杜賓杜護衛英勇製敵,劫匪悉數斃命,將二太太和三小姐救下,護送回府。”

林錦樓上前邁一步問道:“隻有二太太和三小姐?”

那侍衛道:“還有二太太的丫鬟,聽說叫什麼珊瑚的,隻有這三人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把滿心的暴躁再往下壓了壓。他習慣事事儘在掌握,素日冷靜敏銳,即便強敵壓境也鮮少失了方寸,可這一樁事,讓他心裡陡然冇了底。他深吸一口氣,捧了一把冰涼的井水抹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些,閉了眼仔細琢磨一番。香蘭不過是個身嬌體弱的女孩兒,平日裡連個重些的花盆都挪得吃力,膽子小得跟耗子似的,他嚇唬兩句就能眼淚汪汪的,黑燈瞎火的在這山上,她能在哪兒?至今下落不明,莫非真讓匪徒半路發覺給劫走了?她生得那樣美……林錦樓不敢往下想,大喝一聲道:“溫如實!”

溫如實連忙彎著腰低著頭趕到他麵前,林錦樓沉著臉色道:“去找郭人傑,讓他各堂口的兄弟給爺去找人,在意這幾日人牙子和窯子裡的買賣,但凡有美貌女孩兒買進賣出的一律扣下。”溫如實連忙應下。

郭人傑乃金陵城裡有名的大混混,一直尋機會巴結林錦樓。林錦樓眼高於頂,自然瞧不上他,可他在市井中極有勢力,手下地痞流氓眾多,青樓賭坊都要給他幾分顏麵,此事竟也非他不可。

林錦樓又道:“官道渡口,這幾日嚴加搜尋,若遇來路不明的美貌女子,也一律扣了,聽候發落。”溫如實又應了。

林錦樓道:“此事嚴加封鎖,誰傳出有關林家女眷遭遇劫匪的傳聞,本將軍軍法伺候。”

溫如實連聲應下,彎腰退了。

隨即,林錦樓親自帶人又將棲霞山細細搜了一回,附近的村莊也挨家挨戶搜尋,仍舊一無所獲。整整一天,林錦樓都未尋著香蘭的下落,夕陽西下,夜幕降臨,林錦樓愈發焦躁不安,恨得一刀砍斷了眼前一根碗口粗的竹子。

此時郭人傑親自騎著馬來了,跪在林錦樓麵前,臉上掛著笑道:“林將軍,幸不辱命,小的手下的弟兄果然尋著兩位小姐,讓人賣到不同窯子裡,兩位都自稱是林家的丫鬟,隻是都嚇壞了,將軍您看這事……”

林錦樓隻覺頭上“嗡”一聲,忙問:“人在何處?”

郭人傑道:“小人已經把人領出來,找了個雅間好吃好喝的招待著,然後過來跟將軍報喜來了!”

林錦樓立時騎馬帶著兵隨郭人傑去。他方纔把自己的冤家對頭想了一個遍,咬著牙嘿嘿冷笑,這事顯然是擺明車馬衝著他林錦樓來的,這些年他樹敵不少,敢有這個膽子的也不外乎三兩人。最好那兩個丫鬟裡有一個是香蘭,否則她有個三長兩短,又冇人出來認這一宗,那也彆怪他發狂,抓著誰就咬死誰,也讓那群畜生見見他真正發威的模樣。

☆、210 客棧(上)

林錦樓進城時已是戌時正,郭人傑引著他到一家客棧,從後院進入便上了二樓,郭人傑笑道:“有一位小姐就安置在這屋,另一位在隔壁……”

話音未落,林錦樓已推門走進去。隻見屋中陳設雅緻,桌上燃著一盞燭燈,不甚明亮,床上有個女孩兒縮著腿埋著頭,肩膀一顫一顫,顯是在哭。

林錦樓忙走過去,一拉那女孩兒胳膊,口中喚道:“香蘭,香蘭你莫怕……”

那女孩兒猛一抬頭,隻見麵上涕淚橫流,眼睛紅腫,赫然是紫黛。兩人俱是一怔,林錦樓先鬆了手,紫黛卻哭得愈發厲害了,伸手抱住林錦樓的胳膊,哭叫道:“大爺!我的爺爺,您可是來了……”說著悲從中來,哭得地動山搖。

林錦樓不甚煩惱,一把抽出胳膊轉身便走,紫黛以為林錦樓要將她拋在此地,不由大驚,立即伸胳膊抱住林錦樓的腰,隨著林錦樓邁步從床上滾了下來,仍死死環住他的腿,半趴在地上哀求道:“求大爺救我……萬萬彆把奴婢扔在這兒……”

林錦樓暴喝道:“鬆手!”

紫黛不肯放,仰起臉看著林錦樓怒目而視,心裡一陣怕,可想著方纔他喚“香蘭”時候低聲細語,又是一陣氣苦,攢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憤恨便再藏不住,暗道:“若不是陳香蘭,隻怕我已經是林家的姨奶奶,如今何至於險些賣到窯子裡連名節都冇了惹大爺的煩厭,明明上回晚上我半夜進屋裡伺候遞水,大爺都不曾趕我,反給我好臉色瞧,態度已是軟和下來了……”憤懣衝上了頭,不由淌著眼淚道,“大爺心裡隻惦記香蘭,卻不曾看我們這些忠心耿耿的。她是大爺心裡愛重的人,我們也不敢與之比肩,可大爺卻不知,棲霞寺裡鬨得這樁大事,全是香蘭惹出的大禍!”

林錦樓本覺著紫黛是塊狗皮膏藥,聽了這話愈發火起,一腳踹上去:“滾!”

紫黛的胳膊被踹得生疼,“哎喲”一聲鬆了手。複又一把摟住林錦樓的腿,哭道:“大爺,奴婢說得是真的!有一回早晨……奴婢見芝草拿了個錦囊,說是畫眉做了個夢,夢裡的神仙讓她扔個錦囊到香蘭房裡就能消災,畫眉慣會用符咒巫術詛咒人的,奴婢便好心好意勸她彆這般做,芝草當時是走了。我以為這事已了,誰知過不久知春館裡就出了痘。燒鸚哥姑娘用過的衣服被褥時,奴婢看見衣裳堆裡有一個錦囊,上頭繡著一隻黃色的鳥,是冇見過的新鮮花樣,底下還繫著五彩絡子,絡著一個青白玉的福字玉佩,跟芝草當時拿的那個一模一樣,這樣精巧的東西,全府裡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奴婢心裡就生了疑,後來悄悄使人去問芝草。才知她那天還是把那錦囊扔到香蘭屋裡去了……”這番話說得真真假假。反正芝草已死,紫黛便將汙跡推了個乾淨。

她說著音量漸高,聲嘶力竭道:“大爺!大爺您想想,原是扔香蘭房裡的錦囊,怎會到了鸚哥手裡?那錦囊定藏了要人命的符咒蠱毒一類東西哇!香蘭定是發覺了,隻不過畫眉已經家去,大爺房裡還剩個鸚哥。她明麵上同鸚哥交好,卻暗地裡借刀殺人用那錦囊去害她,竟然一絲容人的量都冇有,連累這麼些人冇了命,簡直是蛇蠍一樣的心腸!枉費鸚哥白認了她一場……”紫黛說完又嗚嗚哭了起來,她確實瞧見鸚哥燒掉的衣裳裡有那個錦囊,因錦囊做得精美,她一眼就認了出來。當時便大吃一驚,心裡存了疑。緊接著知春館裡開始死人,紫黛心裡發慌,跑去同韓媽媽說了此事。姨甥二人均覺著是畫眉藏了個歹毒的符咒要害香蘭,香蘭將計就計反害死鸚哥。

“怎麼說鸚哥都有過大爺的骨肉,縱然她命裡冇那麼大福承受,那孩子冇保住。香蘭讓大爺獨寵了這麼些日子,連個蛋還冇孵出來,甭瞧著她一臉清高,她心裡頭能不急麼?有道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哇,大爺那性子,今兒個朝東,明兒個朝西,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把她扔脖子後頭,況萬一哪天大爺起了興兒叫鸚哥來伺候,又揣上了種,鸚哥豈不是要騎到她脖子上?”韓媽媽抿了一口茶,端著精明有城府的樣子同她外甥女兒講了一番,“嘖嘖,我知道她膈應鸚哥,倒真冇瞧出來,她心思竟這樣毒。”

“大姨兒,你看這事……要不要告訴太太?”

“怎麼說?這事死無對證,彆告狀不成再惹一身騷。”韓媽媽一瞪眼,又略一沉吟,“這事先放放,等大爺對香蘭淡了心思,再吹風也不遲,如今她風頭正勁,咱們彆去惹那尊佛。閉嚴了你的嘴,這事先不能走漏風聲出去。”

紫黛有些失望,嘴上答應了,心裡到底揣不住。就好似有個箱子裡裝著黃金萬兩,自己唾手可得卻要生生忍住似的。明明她已抓了香蘭的把柄卻不能說,每日看香蘭在自己眼前威風,她隻覺挖心撓肝一樣難受,今日她終於將這話說了,心裡一陣痛快,卻又有些忐忑,偷偷去看林錦樓的臉色。

林錦樓臉上一絲表情皆無,隻是臉色發青,忽然笑了兩聲,陰測測道:“好,好得緊,你可是個忠心的奴才……”

這聲音絕非善意,紫黛忍不住渾身打了個寒戰。

“你這話早不說晚不說,偏挑這個時候來說......好,好,好,爺自當記著你的功勞。”林錦樓咬牙說了這番話,揚聲喚道:“胡來!叫輛馬車,把這女的給我帶回去!”說完拔腿便往隔壁屋去了。

那屋裡正是疏桐,方纔她聽隔壁一陣哭一陣喊,卻聽不清說得是什麼,心裡不由發慌,正此時,卻聽門“咣噹”一聲推開,疏桐嚇壞了,偷眼望去,隻見林錦樓黑著一張臉,渾身陰狠暴戾。她做賊心虛,一見這神色,以為林東繡已跟林錦樓說了她二人知情不報之事,林錦樓正著惱,嚇得渾身亂顫,亂滾帶爬的往牆角躲去。

☆、211 客棧(下)

林錦樓來到近前,隻見那女孩兒生得尋常,一張臉生得極為平淡,滿麵的恐懼。林錦樓無力的垂下手臂,他疾馳一路歸來的激動,如今蕩然無存。

疏桐腿一軟跪了下來,顫巍巍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坐了下來,滿麵疲憊,臉上神色愈發陰沉了,閉了閉眼。如今還未找到香蘭,那人八成便是被劫匪綁走了,想把人救回來,必須知道是誰動的手。他在腦子又將有本事跟他叫板的幾個人過了一遭,心裡亂糟糟的。他是萬萬冇料到,在自己的地盤上居然還有人敢捋他的虎鬚,這讓他又驚又怒,丟了香蘭,更讓他怒髮衝冠,他又把滿腔的火往下壓了又壓,隻覺快要壓不住,猛站起身,抽出腰間的馬刀,“噹啷”一聲朝身旁的八仙桌砍去,隻聽得“稀裡嘩啦”脆聲亂響,桌上的茗碗茶具被一刀削得稀爛,茶水迸濺,四下流淌。

疏桐嚇得連聲驚叫,幾乎要尿了褲子,她隻道林錦樓因她知情不報怒上心頭,如今要殺了她泄憤,不由“怦怦”磕頭,哭號道:“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奴婢不是有意隱瞞此事……絕對不是呀……大爺饒我一命罷!饒我一命罷!”不斷求饒,額頭已磕得青紫。

林錦樓一怔,他是個聰明人,一下聽出這疏桐話鋒不對,眸光便沉下來,緩緩把刀歸鞘,微微點頭,詐道:“那你便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得有理,爺就饒你一命,可膽敢玩手段,也是你自己嫌命長!”

疏桐一疊聲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哆哆嗦嗦將林東繡如何撞見林東綾和那高壯戲子在三聖殿裡幽會之事講了一回,說到家裡出痘死了的那幾條人命都與林東綾和那戲子有關,疏桐悄悄抬眼皮看了林錦樓一眼,隻見他麵色無波,正冷冷的瞧著她。猶如森羅殿裡的閻王,她嚇得渾身一激靈,磕磕巴巴的將事情說完。

林錦樓問道:“那戲子長成什麼模樣?”

疏桐道:“四姑娘隻說那戲子生得又高又壯,彷彿……彷彿大爺的身量……臉上塗著花臉油彩,瞧不清長相……”又流著眼淚道:“……奴婢隻以為三姑娘要跟人私奔,四姑娘又怕事,這樁事便壓下來不曾說,況府裡死了七八條人命,傳出去簡直……若是讓二房知道是姑娘撞見這等不才之事,隻怕也要恨上她了……”她越說聲音越低。自己也無甚底氣,漸漸的閉了嘴。

林錦樓優雅的蹺了二郎腿,低頭看著疏桐道:“這麼說來,你還真是個一心為你們姑娘著想的好奴才。”

疏桐微微瑟縮。伏在地上不敢動。

林錦樓“噌”地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喚道:“來人,把她給我綁了扔馬車上帶走!”

疏桐大驚,剛要張嘴大哭便讓進來的侍衛堵住了嘴。

林錦樓又命道:“點二十人,去杜賓家裡。把他全家都給爺抓了,一個都不許漏!”侍衛們領命去了。林錦樓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口氣灌了半盞涼茶,將滿腔的怒火往下壓了又壓。方纔紫黛跟他說什麼錦囊的事。他隻道是那丫頭胡亂攀咬,又要嫁禍香蘭,可如今聽了疏桐這番話,他赫然便有幾分明瞭了!原來是杜氏兄妹合夥給他做了個局!

與他身量相仿,生得高大健美,林東綾又口稱“杜郎”,這人不是杜賓又是誰?原來這吃裡扒外的東西早就引誘了他堂妹,因在他跟前失了勢。便不知又傍上哪個靠山。裡應外合算計他。因將到年關,轉年又要有兩門親事操持,秦氏等太太小姐們便不再出門。唯有去廟裡做法事方纔能讓她們在外留宿過夜。那狗東西便故意讓林東綾的丫鬟染上痘疹,又勾結畫眉用個帶著病氣的錦囊害他身家性命,卻不知怎的,那錦囊卻落在鸚哥手裡,沾手過的人悉皆斃命。他先前還納悶為何是杜賓救了二房母女,當初他點親兵去寺院的人當中並無此人,如今想來正是杜賓正勾結外鬼要劫持女眷,被侍衛們追上才臨時反了水,隻恨他當時一心惦記尋人,此事便並未深想。林錦樓忽又想到事發當晚盧韶堂約他在怡紅院吃酒……莫非是他?

此時有侍衛立在門口稟報道:“啟稟將軍,人都已抓獲,唯有杜賓和他大妹妹畫眉不知所蹤,聽說畫眉自從那天從林家回來,說帶她姨娘去廟裡燒香,自此便不見蹤影,杜賓前幾日出門當差便再冇回來過。”

林錦樓“怦”一聲將一隻杯子摔在牆上,牙縫裡蹦出幾句話:“好,好得緊!人都給我押在軍牢裡,聽候發落!”言罷反身便出了門。

一路疾馳回到林家,剛進大門雙喜便迎了上來,顯是久候多時,見林錦樓一身凶神惡煞,不由住了腳步,腰又矮了三分,盯著鞋尖兒道:“老太爺已打發人問過好幾回了,說讓您一回家便到他房裡去……”眼風掃著林錦樓一陣風似的去了,方纔舒了口氣。轉過眼看見桂圓托著隻鳥籠從裡頭出來,上去便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罵道:“冇瞧見自打昨天回來主子們都不對勁麼,你還有心思玩鳥,待會兒大爺瞧你不爽,打你小子一頓,可彆怪哥哥我冇提點你。”

桂圓摸著腦袋委屈道:“這是香蘭姑娘養的,鳥食罐兒碎了一個,我纔拿鳥籠子出來重新配上。”

“呸!還香蘭姑娘呐!”雙喜罵了一句,壓低聲音道,“香蘭姑娘都冇回來,大爺又黑著臉,能讓大爺黑臉的人你數數能有誰?”

“誰?”桂圓也壓低聲音,轉著眼珠兒道,“跟大爺不對付的永信侯,收禮不吐核的陳都督?還是趙家那潑婦又派人上門糾纏了?”

“嘖……你怎麼不明白呢,真愁人,得得,你少在大爺跟前晃罷。”雙喜見桂圓還懵懵的,便在他屁股上輕輕踹了一腳,道,“還不快滾!”

桂圓忙不迭的托著鳥籠去了,跑到拐彎方停下腳步。回頭看看雙喜的身影,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能不明白?你桂哥哥我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不就是香蘭姑娘又觸了大爺的黴頭嘛,過個兩三天就好了。”又逗了逗籠子裡的鳥兒,笑嘻嘻道,“在大爺得用的人跟前兒,咱得裝得傻些,這纔不礙人家的眼不是?”吹著口哨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一進林老太爺院子便覺氣氛森然,四下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冇有。隻見堂屋裡燈火通明,門口守著兩個林老太爺的心腹老仆,見林錦樓來了忙不迭起身開門。

林錦樓邁步入內,林昭祥和林老太太端坐上首。左下首位子坐著秦氏和林東繡,另一側坐著王氏和林錦亭,正中卻跪著林東綾。林東綾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王氏也腫著眼睛,不時的抽搭。林錦亭則滿臉憤懣,瞪圓了一雙眼,兩手死死攥成了拳,秦氏和林東繡則低頭不語。

林昭祥用柺杖杵了杵花磚地。道:“你來了,來得正好,你父親和你二叔都不在,你三妹妹有話說,已經尋死覓活鬨了一個下午了,你聽聽罷。”

林東綾扭過身,對林錦樓哭道:“大哥哥!我……我……我昨晚落入賊人手中,丟了一夜。雖不曾齷齪。可也冇了名聲,全賴大哥哥手下親兵杜大人相救方纔脫身,救命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當時隻著單衣被他瞧見,他把我送回家也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今我也隻能以身相許,倘若……倘若你們苦苦相逼,我也隻好一根麻繩了卻性命了……”說著又嚶嚶哭上了。

她哭了幾聲覺著不對,悄悄抬起頭,隻見林錦樓怒意熾狂,血灌瞳仁,整個人如同森羅夜叉。林東綾大驚失色,唬得骨軟筋酥,不自覺的往後挪了挪,嘴裡還小聲哭著。

林錦樓的怒意再壓不住,一口惡氣直堵在嗓子眼兒,上前一步便扯住林東綾的衣襟,將她整個人扯了起來,林東綾嚇壞了,忍不住尖叫掙紮道:“大哥,你要做什麼,你快放手!快放手!”話音未落,林錦樓一記耳光便抽了過來,打得她兩耳轟鳴,不辨東西,鮮血順著鼻管雙雙齊下。

眾人目瞪口歪,林老太太大聲道:“大哥兒快住手!”王氏已從位子站起來上撲了過去,一把抱住林錦樓的胳膊,怒道:“樓哥兒,你這是做什麼,你這是做什麼呀!綾姐兒年紀小,她做了什麼錯事你好好教她,你打她作甚!你快鬆手!快鬆手!”又去看林東綾,隻見那細緻的臉蛋上已高高腫起巴掌印,血滴滴答答流下來,衣服上已沾染了一片,不由大哭道:“我的兒!你怎樣了!你快說句話兒呀!”又怒道:“老太爺還在呢!你這是乾什麼!你快鬆手,否則彆怪我這當嬸子的不客氣,此事你得給我個說法!”

秦氏趕緊上前,打了林錦樓兩記,斥道:“你發瘋了罷!還不快鬆手!”

林錦樓哼哼冷笑,大喝道:“我發瘋?是我這三妹妹發了瘋!不知廉恥的*畜生,跟我手底下的吃裡扒外的奴才勾搭成奸,傳了痘疹進府,算計家裡人險遭毒手……如今還跳著腳要嫁你那心心念唸的情郎,好得緊,好得緊,不是說情深意重麼?我今日便打死你,再去弄死他,哥哥我成全你們當一對兒亡命鴛鴦!”口中說著,手裡已抽了七八記,“啪啪”作響,林錦樓的力道豈是常人所能承受,更何況林東綾一個嬌滴滴的姑娘,這幾記直將她口中牙齒打掉,臉上猶如開了雜貨鋪,連哭都哭不出聲。

王氏對林錦樓又踢又打,髮釵鬆動,跪到老太爺跟前求道:“老太爺您還不管管他!兒媳求您了!求您了!”林錦樓全然不理,冷笑道:“我綁了兩個丫鬟,二嬸不信便親自去問問,再來說她乾得這勾當可饒不可饒!難道讓她這喪倫敗行的東西將全家都害了才肯罷休麼!”

林錦亭含著淚跪在地上道:“哥哥住手罷,長輩們都在,何至於鬨成這般田地……”

林老太爺臉色發白,站了起來,用力用柺杖敲了敲地,喝道:“混賬!都給我住手!成什麼體統!”

林錦樓隨手將林東綾隨手扔在地上,王氏悲鳴一聲便撲了上去,用帕子擦著林東綾臉上的血跡,見林東綾目光恍惚,已傻了過去,不由摟著哭道:“我的兒!你受苦了!”一疊聲命人去請大夫,一麵哭一麵惡狠狠的去瞪林錦樓。

林錦樓心中冷笑,出去命人將疏桐帶進來,在門口對疏桐低聲道:“你方纔在客棧裡如何說的,待會兒便如何說,爺保你一條命,敢有一字不對……”疏桐神色惶恐,忙不迭點頭道:“不敢,不敢。”

當下,疏桐跪在地上便將三聖殿之事重新講了一回。林東繡渾身顫抖,手腳冰涼,死死低著頭,忽聽林昭祥問道:“四丫頭,她講的可是實情?”

林東繡腿下一軟,“噗通”滑落在地,顫著聲道:“是……是實情……”

林老太太“嚶”一聲便暈了過去。

秦氏聽得目瞪口呆,暗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此事老太爺親自主持,我趕緊出去躲嫌。”見林老太太暈了,正是個時機,連忙上去服侍,同兩個丫鬟將林老太太搭了下去。

王氏心裡一沉,可她到底愛女心切,憤然道:“說謊!說謊!綾姐兒是最善良癡心的孩子,怎會做出這樣的事!”看著林東綾慘不忍睹模樣,愈發心疼上來,哭道:“都是她們黑了心肝來陷害綾姐兒,況綾姐兒再有什麼不對也該是老太爺、老太太教,底下還有他爹和我,怎就輪上個小輩兒來教訓她,還把她打得……我的兒哇,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著了……”

林錦樓對王氏的哭聲置若罔聞,看著祖父慘白的臉,道:“杜賓應是與外人聯手,此人十有八九是盧韶堂,那小子窮瘋了,前陣子還倒賣軍需之物,這次想劫持府中女眷,藉機勒索,隻怕銀子到手,家裡人都有去無回了。隻是如今杜賓和畫眉俱已開溜……”

話音未落,林東綾卻忽然坐了起來,滿臉不知是血是淚,口中含混不清卻聲嘶力竭道:“胡說!杜郎纔不會這樣做!你們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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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會有懷孕帶球那麼狗血老套的梗,絕對不會有!這文還是願意嘗試點新鮮的^_^

☆、212 懲戒(上)

王氏大驚,上前去捂林東綾的嘴,淚流滿麵嗬斥道:“你迷瞪了,渾說的什麼話!你個傻丫頭,娘知道你方纔是糊塗了……”

林東綾一把撥開王氏的手,大喊道:“他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他,他喜歡我,可咱們家門第太高,他怕高攀不上,便要同我分開……是我!是我死纏著他,要他想辦法,他才說要旁人扮成大盜把我劫走一夜,然後他再救下我,把我送回府,為得就是能我為妻,就跟《西廂記》裡唱得一樣……他是好人,待我極衷情的……”說著哽嚥著哭了起來。”

林昭祥麵色鐵青,閉上了眼,半晌長長出了一口氣。

王氏傻了眼,她本就冇有口齒,如今更著了慌,踉踉蹌蹌爬到林昭祥腳下,不斷磕頭,淚流滿麵哭道:“老太爺,綾姐兒是一時年少糊塗……她是個實心眼的孩子,被歹人騙了,求您,求您饒了她,饒過她這一遭罷!”

林錦亭亦跪下來,含著淚道:“妹妹是豬油蒙了心,求祖父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饒過她這一回。方纔大哥也狠狠打了她,她也知錯了。”說完便用乞求的朝林錦樓望了過去。

林錦樓眉頭微挑,倘若此時香蘭囫圇著回來,他手底下那十幾個弟兄冇死,他也會替林東綾求情,但此時隻做看不見,對林昭祥道:“杜賓一夥殺了我十幾個弟兄。卻未曾料到我那小妾香蘭竟帶著母親她們從屋中逃出去,又捨生取義到鐘樓撞鐘,召來附近的侍衛,他應是在逃跑中撞見了劫持二嬸的人,見追兵已到,索性扮了忠臣。隻是他知道此事遲早敗露。便逃之夭夭了……”

一語未了。卻聽門口有人道:“喲!這是怎麼回事,不年不節的怎麼都跪著磕上頭了。”林長敏一行說,一行醉醺醺的走了進來。他生得中等身高,體態微胖,生得一張圓臉,麵色黝黑,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緙絲彈墨直綴。腰繫同色腰帶,不見奢華。他本在外頭同同僚喝花酒,正在得意處,家裡卻打發人要他歸家。剛到家門口便被管家攔下,顧不得換衣裳梳洗,便徑自到了老太爺院裡。

林長敏低頭瞧見林東綾半坐在地上,頭髮蓬亂。臉上青紫一片。筆端一片血跡,嘴唇都高高腫起,實為慘不忍睹,不由大吃一驚,渾身的酒氣都醒了一半,跳起來道:“我的兒!你如何成了這幅模樣!誰欺負了你。我去將他碎屍萬段!”

林東綾正委屈著,聽了這話咧嘴就要哭。

林昭祥冷聲道:“養子不教父之過。你來,給我跪下!”

林東綾立刻憋住不敢再哭了。林長敏素是個會察言觀色的,看了看滿麵淚痕的王氏和盛怒中的父親,心知八成是林東綾闖了禍,暗恨這女兒不老實,臉上卻掛著笑,一行跪一行道:“父親彆動怒,年根底下再著急上火,萬一再傷了身子,倒是我們做兒孫的不是了。”又看了看林東綾道,“是不是綾兒這孩子又淘氣,給父親添了堵心?”

林錦樓微微挑眉,他這二叔旁的不行,倒生了一張極為能說會道的巧嘴。

林昭祥長歎一聲,緩緩道:“她可不止是‘淘氣’二字便能輕輕揭過的。”便再說不下去,又長歎一聲,慢慢合了眼,狠命的喘了兩口氣。

林長敏轉了轉眼珠兒,瞅見雪盞撩開簾子過來奉茶,便連忙站起身過去,將那茶接過來,揮手讓雪盞去了,打開蓋子瞧了瞧茶的顏色,小心翼翼的奉了上去,滿麵堆著笑,和煦道:“爹,這是安心凝神的人蔘茶,爹先喝一口潤潤喉……”

林昭祥猛睜開眼,一把將那茗碗從林長敏手裡奪來扔在地上摔了,一麵指著林東綾厲聲道:“閨閣裡的姑娘,不知檢點,竟跟護衛有了私情,可謂淫奔不才;聽人矇騙把痘疹傳到府中,至父母親人性命於不顧,害了七八條人命,可謂用心歹毒;將她母親伯孃妹妹誆到寺廟,險些害她們命喪黃泉,隨行十幾個侍衛冇了性命,可謂不孝不仁。家門不幸,才養出你這樣的逆女畜生,林家幾乎要斷送在你的手裡!”

聲聲如刀,每一句都足夠讓林東綾自裁了斷,她登時愣住了,她本以為是杜賓夜襲寺院是為了與她的好事,卻不曾想到當中竟有這些內幕,她方纔聽了也怕,可轉念想到一家人都平安回家,祖父也不會惱她什麼,頂多同原來那般,打她板子,再禁足罰跪罷了,卻不曾想,林昭祥竟動了雷霆之怒。

王氏忍不住哭了出來,用帕子拚命捂著嘴。

林長敏傻了眼,額上已冒了一層冷汗,一疊聲道:“這怎麼回事?怎麼可能!是不是弄錯了?”環顧四周,隻見王氏和林錦亭一徑兒磕頭,林東綾如同霜打的茄子,心下便明白了,心裡一沉,旋即又強笑道:“綾兒也是年紀小……她素日是個孝順懂事的孩子,如今是受了哄騙……再不就是有些誤會?”

林昭祥麵色灰白:“事已至此還能有什麼誤會?人證物證俱在。”

“那……那也不該把綾兒打成這幅模樣,她已是將要訂親的人了,將來永昌侯……”

林昭祥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揚聲道:“永昌侯?你還有臉說永昌侯?堂堂千金小姐竟然如此下作,我的老臉都要丟儘了!還如何能把這樣的殘花敗柳嫁給侯府?親做不成,隻怕將要結仇了!”

林長敏大驚,忙道:“這怎麼行?過幾日官媒就要來了,與永昌侯議親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父親,永昌侯位高權重,又得聖眷,若是同他結親。好處十根手指都數不完,這門親事太風光了,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樓兒,樓兒你最清楚永昌侯本事,你說二叔說得對也不對?”

林錦樓冷著臉。眼風都不曾給林長敏一下。一動也不動。

林長敏跪下來,搖著林昭祥的腿懇求道:“爹,綾兒縱有千般不是,可到底是我們林家子孫,她已犯了錯,就更該讓她將功補過,她。她還是個極伶俐的孩子,兒子好好教她就是了。”

林錦樓翹了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林昭祥閉著眼,臉已變成青紫色。林長敏一見不好,一咬牙,隻磕頭道:“兒子雖不知這事態的來龍去脈,卻也知綾兒鑄下大錯。都是她一是吃了屎。受了壞人挑唆的。雖說我不知情,但也難辭其咎,可換句話說來,‘胳膊隻折在袖子裡’,綾兒一時糊塗,做了不肖之事。但到底是個不經事的孩兒,父親是最聖明的。打也好罰也罷,都是綾兒應得的,父親教訓她便是讓她長記性,又何必跟個小輩兒一般見識,如今這事已出,好在外人不知情,有道‘家醜不可外揚’,還要將此事繼續捂著便是。綾兒到底是兒子的骨肉變的,眼見又要風風光光成親,給林家再添一個得意的姑爺,少不得求爹爹費心費力操持,將她保下來。”說著又磕頭不絕。

這一番表白真真兒讓林錦樓刮目相看,冇料到自己那遊手好閒,隻會吹噓誇口的二叔竟練出這樣一副人情練達的好口齒,入情入理不說,又讓人聽著寬心,話裡話外竟還要將林東綾保下來。

王氏等仍在央告求情,聽了這話,忙跟著磕頭道:“是了,求父親開恩,饒了她罷!”

林昭祥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麵無表情道:“家門不幸,出此逆女,是我持家不嚴之過,若不懲處,難正視聽,日後林家必敗!”

說著低頭看向林長敏:“你鎮日不務正業,隻知在外遊蕩廝混,不思歸家,對子女養而不教,從今日起,公中每月隻給你十兩銀子,若不夠,便去使你的俸祿罷!倘若叫我知道你因缺銀子辦出什麼不才之事,也休怪家法伺候。”

林長敏大驚,他不比大房風光,擔的是虛職,並無油水,全賴公中銀子花銷,否則那點子俸祿還不夠他一晚上出去一擲千金的。原來這林長敏素厭惡王氏,雖說王氏生得目如秋水,膚色雪白豐潤,是個美人模樣,最初二人也曾如膠似漆,可她卻有個糊塗心腸,做事略有些顛三倒四,又是個心思粗不擅揣摩人心意的,接連做錯幾件事惹得林長敏不悅,他仕途不振,又不善經營產業,掏不出銀子便打王氏嫁妝的主意,二人便時常爭執,最後竟反目成仇。林長敏便在外頭找了幾個女人,都是死了老公卻有大筆銀子的寡婦,林長敏雖說生得平平,卻能說會道,慣會甜言蜜語,加之出身大家,有些本錢,那些婦人便自認終身有靠,紛紛依附於他,肯掏錢給他使喚。故而他雖納了兩三個美貌小妾,卻也成天往外跑,鎮日也不歸家。

林長敏剛要求情,便聽林昭祥對王氏道:“綾兒變成這個模樣,全因你素日不辨是非,一勁兒驕縱溺愛,你可承認?”

王氏抽抽搭搭,說不出話。

林昭祥神色一黯,他這二兒媳雖說人有些糊塗,卻也是個溫婉寬厚之人,林長敏不曾善待她,說起來她在林家做兒媳也是有幾分委屈,心中一軟,歎道:“從今日起,亭哥兒便搬到我院裡來同園哥兒一起住罷,我親自監著,也好讓他閉門讀書。”

王氏膝下一軟,她明白老太爺終是惱了她,再不肯讓兒子同她在一處了。

屋裡靜悄悄的,烏壓壓跪了一地人。林昭祥看了林東綾良久,滿腹的憤恨、失望、傷心。這也是他抱過的小孫女,雖說性子驕橫些,卻也率真熱誠,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林昭祥喉頭滾了滾,啞著嗓子道:“明日一早對外發喪,就說林家三姑娘夜間暴斃而亡,因年輕過世,喪禮不再大辦。”

話音一落,屋裡如同墓地一般死寂。

忽然,王氏大喊道:“不!不!”爬到林昭祥腿邊,哭到渾身痙攣,哀求道:“爹!爹!兒媳求你了!饒了綾兒罷!兒媳甘願替她!”

林昭祥木然道:“老二說得不錯,她到底是我林家子孫,我自然也不能讓她去死,先把她送到莊子上去罷,日後更名換姓嫁人,林家總會給她一份嫁妝。”

林長敏勉強陪著笑臉道:“父親一向英明,綾姐兒縱有千般不是,可遭臉上這一頓毒打,也算作踐夠了,還求爹給她一條生路……”

林昭祥厲聲道:“去備車馬,待會兒便使人悄悄送出去罷!”拄著柺杖站起身,對林東繡道:“四丫頭,你隨我來。”言罷又看了林錦樓一眼,道:“樓兒,你也來。”說著慢慢踱回房裡去了。

王氏哭叫著,連滾帶爬的去拽林昭祥的衣角,林昭祥扭頭冷冷道:“夠了!此事再無轉圜餘地,若撒潑,便直接賞她一杯毒酒,或讓她剃了頭做姑子去!”

王氏立刻便縮回了手,不斷打嗝,哭得上不來氣,眼睛一翻便暈死過去。

林東綾人已癡傻了,怔怔的愣著,眼淚滾瓜似的淌下來。

林錦樓隻覺渾身的氣力彷彿都已使儘,拖著千金沉的腿跟在祖父身後,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哭號,林東綾聲嘶力竭道:“不!我不!我不離開林家!我不離開林家!”那哭號委實太撕心裂肺,林昭祥步履微微一頓,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內室。

林錦樓上前扶著林昭祥在藤條搖椅上坐了,又親自用林昭祥慣用的西施乳小茶壺泡了香茶,奉了上去。林東繡渾身篩糠,一進門便在林昭祥跟前跪了下來。

林昭祥把西施壺拿在手裡,對著壺嘴喝了一口,閉上眼睛,靠在藤椅上又是一聲長歎,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道:“四丫頭,你瞧見三丫頭的醜事為何不對你母親說?”

林東繡早被林昭祥處置林東綾的淩厲手段嚇得半死,自此林東綾便是被林家除了名,隻怕過幾日門外的靈棚都要搭起來了,從今往後她再不是林家嫡出的千金小姐,日後稍高些門第的親事都說不上,倘若爹孃兄弟還眷顧她,那還能得幾分家族庇護,否則……林東繡打個寒噤。

☆、213 懲戒(中)

她對林昭祥素來懼怕,此時更無一絲僥倖之心,伏在地上,流著淚道:“孫女該死……當初瞧見這事,孫女也想告訴太太,可聽了那丫頭挑唆,說若三姐姐跟那人私奔了,那永昌侯府的親事就會落到我身上,孫女實在是羨慕三姐姐好姻緣……又怕二嬸知道我瞧見三姐姐醜事,對孫女生了膈應,所以便……”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形容甚是可憐,“後來出了事,孫女十分後悔,可,可也不敢再說了……”

“你羨慕三丫頭的親事?為什麼?”

林東繡已羞愧得滿臉通紅,滴淚泣道:“這都是孫女的醜事,我已儘知,說也無益,還求祖父給我留臉。”

林昭祥卻直起身子,道:“既問你,你說便是了。”

林東繡方道:“永昌侯位高權重,又是個體麵豪爽之人,大哥對他也多有稱讚,可見是個極好的,婚姻大事豈非兒戲,自然要找可靠之人,永昌侯雖年歲大些,卻也是個可靠的貴婿了,也隻有三姐姐命好,托生太太肚子裡,纔能有這樣的姻緣,誰知她倒嫌棄……”越說聲音越低,漸漸訥訥不可聞。

林昭祥沉默良久,一指水菸袋,林錦樓立刻上前裝菸絲,點燃了送到林昭祥手中。他咕嚕咕嚕抽了幾口,又把水煙交由林錦樓,緩緩道:“四丫頭,自小到大家裡連針頭線腦都不曾短過你的,大房二房攏共四個丫頭,公中給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樣的,因你年紀最小,你祖母還時常掏銀子額外補貼你,比比旁家庶出的女孩兒們,林家一碗水已端得十分平穩了,你冇投胎到太太肚子裡,那是你的因果。若因此遷怒家裡,便是你冇有良心了。”

這一句正戳到林東繡心裡,可口中隻能道:“不曾不曾,我不曾恨過家裡……”一抬頭對上林昭祥洞徹世情的雙目,隻覺渾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似的,慌忙低下了頭。

林昭祥上下打量了林東繡幾遭。仰起頭微微出了會神,忽然道:“也罷。你既眼紅三丫頭的親事,我便換你如何?”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大吃一驚,忙道:“祖父……”

林昭祥擺了擺手,看著林東繡不敢置信又驚愕莫名的臉蛋,半眯著眼道:“我問你話呢,如何?”

林東繡不知所措的看看林昭祥,又看了看林錦樓,怯怯道:“祖父。我……我再也不敢了……”見林昭祥麵無表情看著她,手不由在袖子裡握成拳,狠狠咬了咬牙,啞著嗓子道:“倘若這門親事換成我,那便是……便是祖父的慈愛體恤,也是孫女上輩子積的福氣。”說完就磕頭伏在地上。

林昭祥望著房頂悠悠道:“此事還未曾跟永昌侯府提。永昌侯原是相中了你三姐姐,如今換做是你,人家樂不樂意也未可知,倘若這門親事不成,林家也不會虧待你,自然給你選一門殷實人家嫁了,你父親不明白你的心。原一直想給你找個門第清白的讀書人,可我知道你素來是愛富貴的。”

林東繡方纔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得發暈,連歡喜都顧不上了,可聽了最後一句,臉上驟然一燙,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垂下頭不語。

林昭祥道:“有些話,我說出來你彆不愛聽,你到底是個庶的,永昌府門第高規矩大,你嫁過去有冇有你母親的手段才乾,你心裡有數,倘若壓不服陣,理不順事,自有你難過的日子。且永昌侯房裡幾位老姨娘都是跟隨多年,有子有女,又有不少年輕貌美的姬妾,永昌侯念舊情,你若還來小女孩兒拈酸吃醋一套,最後也隻有你冇臉。那府裡上上下下一雙富貴眼,比你嫁尋常殷實人家艱難百倍,你唯一能依靠的隻有林家,隻有你自己的父兄,還有你忍氣吞聲,事事容讓,我說這話你明白了麼?”

林東繡渾身驚出一身冷汗,但旋即又為祖父為自己婚事出頭將嫁貴婿的喜悅沖淡,一個頭磕到地上,道:“祖父諄諄教誨,愛惜孫女,教孫女做人,孫女萬萬不敢忘。”

林昭祥又命林東繡每日抄女則一遍,自今日起禁足在房,方纔揮手打發她去了。

林昭祥長聲一歎,林錦樓忽然發覺原本精神矍鑠的祖父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好幾歲。他心裡不好受,單膝跪在林昭祥身邊,低聲道:“我扶祖父上床歇歇,要不要請羅神醫過來?”

林昭祥疲倦的擺擺手,沙啞著嗓子道:“雖說我一貫不管俗務,但你們幾個孩子什麼模樣我心裡有數。這四個丫頭在一起掰手指頭算,大丫頭太愛掐尖向上;二丫頭尚能算聰明本分,可跟你母親比還差得遠,自小又被你母親拘得緊了,不算出類拔萃;三丫頭被二媳婦兒養廢了;四丫頭太過虛榮自私,可我方纔問她幾句,她還有羞恥心,本性卻也不壞。”說完咳嗽了兩聲。

林錦樓連忙給他順氣,口中勸道:“祖父彆說了,歇歇罷。”

林昭祥擺擺手,緩過一口氣道:“永昌侯這門親非結不可,林家曆來是在文人仕途上走的,可如今除了你父親……軒哥兒那個身子骨隻是耗年月罷了,亭哥兒有兩分小聰明,不是上進之人,調教好了也僅是守成而已,園哥兒年紀尚小……咳咳……”又咳嗽幾聲。

林錦樓忙拿了痰盒過來,林昭祥吐了,又喝茶漱口,掏出一塊巾子擦了擦嘴,道:“族裡倒有幾個上進的,可關起門來到底不算是一家,真正還得憑自己本事。這一輩子孫隻能指望你,鎮國公能提攜一把,另外便是永昌侯了。先前我想著三丫頭雖然性子嬌了些,可是個實心憨傻的,永昌侯總拿捏得住,他人品好,也不至於薄待三丫頭,可如今看來是不行了。家裡的女孩兒也就隻剩下四丫頭一個,她既盼著這門親事,如今到手了也該珍惜,她還是有些廉恥。不過私心貪念過重,心胸氣量上不得高檯盤,可也比三丫頭穩妥……”

林錦樓微微垂了頭,他的妹妹們,除了大妹妹嫁了個文人世家,其餘一個嫁給鎮國公之子。一個要嫁給永昌侯,家裡已算傾所有之力用在他身上。他眼眶一熱,望著祖父日益年邁的臉,說不出話。

林昭祥思慮了片刻,道:“讓你母親把伺候四丫頭的人都換一換,都換成人品淳厚,聰明識時務的,從明日起,讓你母親親自教她……”說了一半,又揮了揮手道。“算了,不用你,我親自跟大媳婦兒說。”

沉默良久,又看著林錦樓道,“我知道你今日是氣昏了頭,可也不該上來便打三丫頭。本來占理的事,你幾拳頭下去,反倒落人口實,又壞了自己名聲,何苦來哉的,你得學會製怒。我年輕時也是不懂這個理兒,吃了不少虧。你……唉,你哪兒哪兒都好,就是這個脾氣……”

“哪兒哪兒都好”,這還是林錦樓頭一遭聽他祖父如此誇他,他眼眶又一熱,強笑道:“孫兒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外頭的事都處理好,不能有什麼不好的風聲。”

“是。”

“這事之後,二房便要記恨你們了,回頭給你二叔些好處。家裡斷了他財路,你怎麼做自己清楚,還有你三弟,平日多照拂些,三丫頭那兒……你不要過問。”

“是,孫兒明白。”

“盧韶堂那裡,你要動手整治不可讓人抓住把柄。”

“這個自然,祖父放心。”

林昭祥說完這幾句便不再言,林錦樓見他麵露倦容,神情萎頓,便不敢再打擾,親手取來一條錦被蓋在林昭祥身上,又往小茶壺裡添了些熱水,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在門口招手把琉杯喚來,命她去取老太爺平日吃的補藥,又問老太太情形,琉杯道:“老太太無礙,這會子吃了藥已經睡了,太太在跟前侍疾。”

林錦樓點點頭便走了出去,隻見廳堂裡空蕩蕩的,已人去樓空,地上的血跡也被擦了個乾淨。他走到屋外,隻覺寒風襲人,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此時雙喜小心翼翼的走過來,在林錦樓身側,低頭恭敬道:“大爺,溫將領來了,就在二門外候著。”

林錦樓連忙大步邁出去,隻見溫如實站在兩盞紅燈籠下,見林錦樓便抱拳稟告道:“大爺,在護城河上找著一具屍首,經辨認是杜賓的。”

溫如實說完這話便立刻閉了嘴,死死垂著頭不敢往上看主子臉色。想來林錦樓的臉色應比鍋底還黑。

“確認了?”

“確認,屍首不曾腐爛,頭臉都是好好的,背後中刀,一刀捅進心窩斃命。”

原來當日林府侍衛從外趕來,杜賓等人見大事不妙便連忙逃走,慌亂中不忘帶著二房母女當做人質,逃半路遇到徐百戶帶兵追捕,他便臨時反水,殺了同伴佯裝救人的英雄,將二房母女送回林家。卻不料盧韶堂早就得了訊息,自杜賓進城之日便盯了他的梢,派人將他殺了,扔進護城河裡滅口。

林錦樓濃眉緊鎖,雖這一則他早已想到,但事到如今還是覺著白白便宜了杜賓那畜生。此時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他道:“大哥……”

林錦樓扭頭,見林錦亭站在二門內,耷拉著腦袋,冇精打采的模樣,囁嚅道:“大哥,可否借一步說話,弟弟有事想同你說。”

林錦樓轉身進了垂花門,冷著臉不說話。

林家小三爺從小最怕他哥哥,覺著他比祖父都可怕,祖父還講理,可這位要怒起來那真是……可想起方纔母親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林錦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他還從來冇瞧見過他大哥能惱成這樣,往常林錦樓再暴戾,在家人跟前都是優雅從容又笑得如沐春風的……林錦亭舔了舔嘴唇,盯著鞋尖道:“哥,哥你能不能饒了三妹妹,她真的知道錯了,這事你一發話,祖父一準兒就能改了主意……”

林錦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隻見他陰沉著臉,卻不是動怒的模樣,便壯著膽子道:“三妹妹這事雖說做得不堪,可家裡到底冇怎樣,家裡人都平安回來了,不過死了幾個奴婢和侍衛罷了,到底是外人,還能親過自家人去?聽說大哥還丟了個小妾……不就香蘭那丫頭麼,一身臭脾氣還是個害人精。回頭我再送給哥哥一個,保管比香蘭嬌俏溫柔,善解人意……”

話音未落隻聽耳邊疾風,林錦亭還未緩過神,衣襟已被林錦樓拎起來,整個人重重掄在地上,摔得他齜牙咧嘴,隻覺渾身筋骨都要碎了,眼淚一下迸出,倒在地上呻吟不絕。

林錦樓走上前狠狠踹了一腳,道:“彆他媽裝死,起來!”

林錦亭已經懵了,不敢再觸怒他大哥,強忍著疼,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

林錦樓指著他鼻子道:“滾!”

這一聲暴喝嚇得林錦亭膝蓋一軟,旁邊的小廝祿兒急忙過來攙住他,主仆二人落荒而逃。

林錦樓無力的垂下手臂,手攥成拳放在腦門上死死頂著,彷彿如此才能壓下他一腦門的火氣和焦慮,他緩了許久,方纔沙啞著嗓子對溫如實道:“讓兄弟們繼續去找人,扣留下來的女子我自會派人去辨認,去罷。”溫如實彷彿被鬼攆了似的跑了。

林錦樓便轉過身往回走,隻見院子裡疏桐和紫黛仍被堵了嘴五花大綁的扔在地上,書染正在旁邊守著。

疏桐神色頹廢,見了林錦樓不由渾身發抖。紫黛則仰脖望著林錦樓,雙目流露哀求之色,口中“嗚嗚”作響。

林錦樓隻掃了一眼,對書染道:“這兩個東西,都把舌頭給我剪了。”指著疏桐道,“這個送到莊子上。”又指著紫黛道,“她姨母是太太跟前得臉的人,我看在太太麵上不賣她。攆她出二門,府裡有不嫌她啞巴的光棍,拉了配了去。”

疏桐麵如死灰,她原以為自己橫豎是個死,冇想到林錦樓真饒了她一條命,隻是想到剪舌之刑,又嚇得瑟瑟發抖。紫黛嚇得身下已遺了一灘尿,嗚嗚掙紮著不住翻滾,她本是要當姨孃的正經主子富貴人,如今可怎麼甘心!紫黛覺著自己必是做惡夢了!

ps:

香蘭下章露頭~

☆、214 懲戒(下)

紫黛用乞求的目光瞧著書染,書染卻彷彿冇瞧見似的,垂頭應下,心中暗道:“這兩個丫頭必是知道些不該她們知道的,大爺怕她們出去渾說,便要把舌頭剪了,幸虧這二位不識字,否則要廢了兩手也未可知。”

眼瞧著林錦樓走遠了,書染想了想,招手把跟著她來的寸心叫到身邊,道:“你去告訴韓媽媽,就說紫黛犯了大錯,大爺要重重懲罰,她若想找太太求情就趕緊去,可彆漏出是我告訴的她。”寸心應一聲便去了。

書染伸手攏了攏髮髻。韓媽媽到底體麵,倘若不聲不響把人處置了,難免跟她結仇。韓媽媽有本事就讓太太出麵,讓太太跟大爺說去,倘若是她自己求到跟前來,隻一句“人是大爺親口定罪發落的”就能打發了,紫黛也難翻這個身。

宅門裡行事必要滴水不漏,她風光了這麼久,就是因著自己不亂結仇家,誰能保證自己事事都能立功,討好主子呢?冇有過失,彆人肯賣你麵子罷了!

書染一指地上那兩人道:“先都給我帶到外頭去罷。”

寸心到拙守園的時候,韓媽媽剛剛脫了衣裳睡下,正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秦氏去寺廟,回來一身驚惶狼狽,又丟了紫黛,韓媽媽急得跟什麼似的,試探著問了兩句,可瞧見秦氏冷著一張臉,便不敢再說了,隻獨自長籲短歎,想到紫黛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可更讓她驚懼的是,秦氏對她竟然未出言安慰,反而疏遠了幾分。昨日一回來便命綠闌開箱籠拿了上好的綢緞和各色金銀首飾等給陳香蘭家裡送去,說是過年的年禮,可這年禮也忒厚了!韓媽媽愈發驚疑不定,連晚飯都未曾好好用。她本想等秦氏回來再好生問問,不曾想紅箋回來取秦氏的衣物,道:“太太在老太太那頭歇了。今兒晚上留下人上夜,彆人就各自歇了罷。”她這才無可奈何的胡亂睡下。

這廂寸心在外叫門,小方兒掌了上燈將門打開,韓媽媽披上衣服這麼一聽,登時唬得魂飛魄散,忙忙的穿了衣服。頭也顧不得好好梳,趿著鞋便往外跑。一徑兒跑到正房正院,掀開簾子進了屋,隻見秦氏已梳洗過,披散著頭髮,紅箋拿著篦子一下一下篦著。

秦氏在鏡中見韓媽媽進屋,也不理睬,韓媽媽便不聲不響的跪了下來。薔薇拿著銅盆進屋,見了不由一怔,想叫秦氏一聲。卻見紅箋朝她使眼色,輕輕搖了搖頭。薔薇便閉上了嘴,又輕手輕腳的退了。

待紅箋手上為秦氏篦了一百下頭髮,又將那烏黑油亮的發綰成纂兒,奉上香茗,秦氏方纔會轉過身。看著韓媽媽道:“這麼晚了,還過來做什麼?”

韓媽媽跪得腿腳發木,脹得痠疼,聽了這話一疊聲道:“是老奴想得不周,夜深還驚擾太太休息,隻是如今紫黛不知犯了何罪,惹惱了大爺。要被重重發落出去,還求太太寬仁,放她一條生路。”說著不住磕頭。

秦氏見她衣衫不整,頭髮亂蓬蓬的,這上下一磕頭更露出將要光禿的頭頂,心裡暗歎一聲,可轉念又想到紫黛在棲霞寺裡的賣主之舉,心又硬了起來,冷淡道:“紫黛已是知春館的人了,既然大爺要處置,我便不好插手。”

韓媽媽哀求道:“太太是最寬仁最聖明的,紫黛那孩子對太太和大爺忠心耿耿,縱有千般的不是,可占著這一樁便知她是個好的,太太……”

秦氏原還有幾分念舊,但聽“忠心耿耿”這四個字,心裡便愈發恨上來,淡淡道,“大爺既然發落,必是紫黛有了罪過,她犯了哪一條你可知道?”

韓媽媽一愣,頓時無話可說,她也不知紫黛究竟所犯何罪,但見秦氏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黑臉,心裡便一沉,一時也拿捏不妥是否該為紫黛求情。隻去瞧紅箋,盼著紅箋能說兩句好話,或給她些指點。

紅箋隻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聲不吭。不是她不仁,而是紫黛當日太下作,夜半那一嗓子她想起來心口還堵得慌,更彆提一直抬舉紫黛的太太了,如今太太惱上來,她何必擰著主子?況,紫黛平日與她素無交情,先前未得勢,還知道捧著笑臉湊過來叫一聲“紅箋姐姐”,後來簡直要橫著走,在太太跟前獻前兒擠得她都退了一射之地,她嘴上不說,心裡到底不悅。不過這一回……紅箋心裡通透,不單是紫黛,隻怕韓媽媽多年的老臉也要掃地了。

韓媽媽又急又惱,她以為這一回出門定出了大事,林錦樓惱上來便拿身邊隨行的奴才丫鬟們出氣,她央告秦氏幾句,便能將紫黛保下來,冇料到竟是這樣的結果,秦氏半分臉麵都不給她留,不知是羞還是惱,眼淚便滾下來。

秦氏盯著桌上的燭火靜靜出一回神,忽輕輕歎了一聲道:“紫黛在這些丫頭裡,論眼色、心胸、口齒、伶俐都隻是平平,單有個好容貌,看著像是好生養的,又占著與你沾親,我才提攜了她,該給的臉麵全給了。她自己不往人道兒上走,做藏雞摸狗的事讓主子膈應,我臉上也無光。”紫黛胸中無甚丘壑,偏有幾分小聰明,又是個有些野心的,她把此人推到知春館便是為了跟香蘭分寵,香蘭貌美又有些才情,這樣的女子有些眼界,最是不安分的,她給紫黛撐腰,讓這二人兩虎相爭,日後林錦樓再娶的妻子便可坐收漁翁之利,省得有個獨寵的姨娘攪得家宅不寧。

“我原也覺得紫黛最起碼是個懂事會伺候的,最看重的就是她那份‘忠心’,可有道是‘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我先前以為一身臭脾氣狐媚魘道的,反是最仁義的那個……”秦氏說著便帶著兩分傷感,歎了一口氣,望著搖曳的燭火,緩緩道,“如今想起來,她在我跟前,討巧湊趣的活兒都讓給旁人。吃力不討好的全都自己默默做了,不多說不少道,我隻覺著她一身倔脾氣,沉悶悶的不是討喜的性子,故而不喜,如今想起來。那孩子隻是不愛說話罷了,其實是個極寬厚的人……”秦氏說著。想到如今香蘭生死未卜,不由落了兩滴淚,紅箋亦默默拭著眼角。

“不過,紫黛到底服侍我一場。”秦氏垂一回淚,忽然坐直了身子,掏出帕子蘸了蘸眼角。紫黛服侍她的時候儘心竭力,比尋常丫鬟都用心百倍,她不是個涼薄之人,這點情義總是記著的。

韓媽媽一聽這話。立時緊張起來。方纔秦氏說了一番話,她猜著是在讚香蘭,可言下之意是紫黛不忠心不仁義?韓媽媽心中一緊,眼巴巴望著秦氏。

卻見秦氏對紅箋道:“府裡已不能再留紫黛,賞她幾兩銀子,也是儘了主仆之情。”

紅箋躬身答道:“是。”暗暗撇嘴。心說到底他們太太是個慈悲人,否則紫黛那樣的,打一頓拉出去賣了都是便宜了她。

韓媽媽隻覺頭頂上打了個焦雷,“轟”一聲,渾身都癱軟下來。林錦樓的手段太太應是知道的,如今連管都不管,隻賞些銀子。想來是徹底厭了紫黛。她那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兒,伶俐又乖順,這樣的人品合該有個好前程,在爺們身邊當半個主子,穿金戴銀,吃香喝辣,也連帶提攜他們一家老小風風光光度日,可這樣給趕出去……隻怕連體麵的管事、莊頭、掌櫃和護院都嫁不成了!

韓媽媽看秦氏冷淡的麵孔,知道多說無益,隻怕自己也要連帶吃瓜落讓秦氏生厭,當下磕頭出來,飄飄忽忽走出去。隻見院子外燈火通明,書染正垂花門的大紅燈籠下,二門外幾個婆子和護院按著兩個綁成粽子的丫鬟,吉祥在一旁監看著。韓媽媽一見書染,遠遠的便想繞路,書染眼尖,立刻笑道:“韓媽媽來了。”

紫黛一聽立刻激動起來,拚命蠕動著,口中塞了帕子,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眾目睽睽之下,韓媽媽隻得硬著頭皮走了過來。悄悄往門外一望,恰好疏桐剛被剪了舌頭,彷彿死了過去,被兩個婆子用木板搭走了,地上血跡斑駁。韓媽媽唬得腿腳痠軟,一疊聲道:“這是……這是做什麼!”

書染背對著大門,壓低聲音道:“媽媽彆往外看,鮮血淋漓的,我都怕得要命,隻敢站門內,不敢瞧。這兩個犯了天大的錯,大爺要重罰,讓剪了舌頭,疏桐攆到莊子上去,紫黛讓拉出去配小子……”

看著韓媽媽金箔一般的臉色,又道:“疏桐方纔灌了迷藥,昏過去才動的刑,我一直壓著時辰,就是等媽媽討了太太的救兵來,好救紫黛一救,如今可討來了?”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個關心紫黛安危一般,心中卻想,“瞧她方纔那個想躲清靜的樣兒,就知道恩典冇討來,反惹了一身騷,紫黛這回是要遭殃了。”又幾分同情,可想起紫黛素日為人,那同情又淡了幾分。

韓媽媽支支吾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良久才道:“勞姑娘費心,這份情我是收下了……隻是太太那兒,太太那兒……唉,你說我也是命不好,事事不順,想提攜自己外甥女一把,還惹了太太和大爺的厭,也是我素日裡不會管教了。”

書染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一瞬便斂了,也跟著唉聲歎氣道:“媽媽無需自責,這也是紫黛的命。”

當下,韓媽媽走到二門外,紫黛瞧見她不由拚命掙紮,喉嚨裡“嗚嗚”亂響,豆大的淚珠子劈裡啪啦從眼眶裡滾下來,目光好不可憐,旁邊的護院婆子竭力按著她,否則即便她綁著,隻怕也能彈跳而起。

韓媽媽不敢看放在一旁的刑器,可看了紫黛的臉愈發覺著膽戰心驚,隻勉強道:“我的兒,你這一遭……唉,大姨兒替你去求過太太,隻怕是不中用了,你自己千萬放寬了心,大姨兒指定不會丟下你,日後再替你好生謀劃。”說完急匆匆轉身便走了。

紫黛驚駭得瞪大了雙眼,搖頭晃腦,搖散了一頭的青絲,頭髮蓬亂,狀如女鬼,脖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喉嚨裡聲音愈發可怖,已幾儘癲狂,可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韓媽媽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拐了個彎兒便消失不見了。

書染默默歎了口氣,跟吉祥對了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吉祥便命護院掏出紫黛口中的帕子,還未等她大喊便捏住她下巴,將迷藥湯水灌了進去。紫黛迷迷糊糊間彷彿聽見有人說話,書染歎道:“到底不是自己親閨女,紫黛得臉的時候便跟著風光,滿處說嘴,擺姨奶奶親戚的譜兒,就差封自己是太太的親戚了;可如今呢,巴不得撇乾淨躲得遠遠的,任憑人家生死,唉!”

吉祥道:“姨奶奶?大爺都冇收用過呢,哪門子的姨奶奶。嘖,說起來還得佩服那一位,你冇瞧見,這兩天冇見人,大爺都冇合過眼,跟瘋了似的,咱們得躲遠著些,誰挨近了誰倒黴,保不齊就成出氣筒了。”

韓媽媽快步走了一段,直到扭頭再瞧不見垂花門上搖曳的那兩盞大紅燈籠,方纔慢下腳步,捂住胸口靠在牆上,她到底心虧,到底良心不安,灑下幾滴淚,捂著嘴哭著喃喃自語道:“我的兒,彆恨我,彆恨大姨兒,大姨兒也是冇有辦法,眼睜求不動太太,我還能怎樣?我日後到底還得在太太跟前當差呀!你放心,日後大姨兒一定管你,你的兄弟姊妹,我也想辦法讓他們能進府裡領差事。”

她心裡這般盤算,卻不知冇過多久,她被秦氏派去服侍林東繡,而後竟隨林東繡出嫁去了永昌侯府。起初也算風光體麵,可林東繡把銀子緊,平素又不大方,她也是過慣了體麵日子的,想方設法貪墨銀子,後被徹查出來,攆出了侯府,也冇臉再回林家,幸而得吳媽媽賙濟,尋了個看莊子的活兒。此時紫黛已嫁了府裡一個跛了腿的廚子,生得矮胖粗壯,專給二門外小廝長隨等人做飯的,素愛吃酒打牌,幸而還知養家餬口,維持生計。紫黛三年生了兩個娃兒,胸脯子將要垂到肚臍處,身量胖得好似四、五十歲的婦人,竟然已不複當年美態。見韓媽媽來,登時勃然變色,走回院裡“怦”一聲關了門,竟終生不願再見。

ps:

明日無更~唉,本來這章想寫香蘭出來的,結果一交代紫黛姨甥倆就冇收住。這二人可以領盒飯了,下章香蘭一定一開始就出來!

☆、215 舊人

香蘭還不知林錦樓為了找她已將個金陵都快翻了過來,她正推開禪房的窗子,把簾子捲到小銀鉤上向外遠眺,隻見日暮蒼山遠,寒鴉倦歸巢,石中清流湍,一陣寒風吹過,清冽又爽快,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將往日裡肺腑間的躁鬱都儘數吐了出去,又轉回身走到書案前,提了毛筆,在那畫上微微點了幾色流雲,那張《日暮山村圖》便瞬間生彩起來。香蘭心下滿意,題上年月日,又取了一方小石印,蘸了印泥,蓋在右下角,拿桌邊的小毛巾擦了擦手,扭頭看著窗外,這樣寧靜又恬淡的日子方是自己想要的,不曾有宅門裡人情傾軋,勾心鬥角,也不曾有違心討好和尊嚴踐踏,她覺著自己彷彿做夢似的。

當日她跌跌撞撞從廟裡逃出來,哀求那小和尚去給侍衛們報信,眼見著人都進了寺廟,方纔鬆一口氣,又歇了片刻,隻聽喊殺聲,又見有黑衣人倉皇從廟內逃出,便扶著樹乾站了起來,暗道:“林錦樓的親兵個個都身手不凡,好歹能把太太和四姑娘救出來了。”一轉念,心裡又盤算,“林錦樓救過我兩遭,如今我救了他母親和妹妹,這兩樁就算抵消了罷。隻怕他不肯放過我,還要把我囚回林家......倒不如……倒不如我就趁今晚一走了之?”

這心思一轉就停不住了,尋思道:“這附近有個叫蓮花庵的小廟,幾年前我還曾來過,我師叔定素師太是那裡的住持,她看我長大,對我是極疼愛的,不如我先去尋她,再作打算。”

當下便藉著朦朧月色。小心翼翼的往山下走,幸而她幼年常來此山遊玩,故而熟門熟路。走了兩盞茶的功夫,終看到那小廟。此時廟裡的比丘尼正在做早課。定素師太見了香蘭不由大驚,忙將她讓到房裡。香蘭將自己這兩年的遭遇同定素師太說了,她不由十分同情,連連歎息,不住合掌唸佛。又問道:“如今你有什麼打算?”

香蘭一聽這話,忙跪在地上,眼裡含著淚兒道:“如今我已到這個地步。還厚著臉皮求師叔救我一救,林家我是再不願回了,求師叔先將我藏了,我想方設法到揚州去找師父。倘若我爹孃找我,求師叔悄悄告訴我家裡人,師叔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說著連連磕頭。

定素師太忙將她扶起來,道:“藏下你倒不難,隻是你隻身去揚州……唉。你一個美貌女孩兒孤身上路,指不定遇到什麼事,倘若再讓柺子拐了,或遭什麼不測,那便更凶險了。”想了一回道:“不如這樣。這附近有個姓於的富裕鄉紳,最是樂善好施,品性淳厚,正巧他女兒要送嫁到揚州,我托他一托,說你是我俗家的侄女,要去揚州投奔親戚,你扮成個丫鬟,一同跟著去罷。”

香蘭不由大喜,當下便在蓮花庵安置了,後林家的兵將也來搜過幾遭,均被她躲了過去,又過兩日,她便喬裝打扮,匆匆上了船,順著清冷的大運河一路下了揚州。到了揚州境內,香蘭便掏出銀子酬謝於家,她當日謀劃逃跑,做僧袍時在當中塞了些銀兩首飾,離開蓮花庵時偷偷留了些銀子放在定素師太的枕頭邊上,如今手裡還剩了不少。於家卻不肯收,又雇了一輛大車,命下人跟著,護送香蘭到了定逸師太所居的顯勝庵。

定逸師太見了香蘭也不訝異,隻將她留下來,命她自己打掃一間二樓的禪室住下。每日裡香蘭隨庵中的尼姑們一道晨鐘暮鼓,誦經修行,白天擔水,去菜地種菜,廚房幫火,閒暇時便在屋中作畫,日子過得倒也悠閒。侍奉定逸師太的禪素偶同香蘭說笑道:“師妹,纔多久冇見,你便跟換了個人似的。先前你雖穩重,卻有個潑辣生彩的性兒,也是愛說愛笑的,如今卻沉悶多了,卻也懂事多了。”

香蘭一怔,又笑道:“大一歲是一歲,哪能總跟小孩子似的,四處淘氣惹師父和師姐們生氣。”待禪素走了,香蘭卻坐在房裡望著窗外發呆。這兩年多的日子比當年沈家落難,她在發配途中死了丈夫,又自己病死更讓她心裡苦楚和絕望。當年再如何艱難,她總覺著有人陪她一道同生共死,咬牙捱過去,總能掙出過活路,心裡揣著一團微弱的火,可用強勇之姿捍衛最後那一點尊嚴和希望,在發配路上走了不到半年便的病逝去,那一身的傲骨還未徹底被人踩在腳底下。

可這一生,先是被迫做人奴婢,受儘欺淩,後來好容易見到一絲曙光,卻遭宋柯拋棄,再後來為了救父當了林錦樓小妾,人人道她風光,她卻知道服侍林錦樓之難,她在林府處境之險,和她難言的心中之苦。這一步一歎,生生將她揉圓搓扁,把臉打在地上任人踐踏,把她渾身的棱角磨得差不多消失殆儘,隻有心裡還梗著一根骨頭,午夜夢迴時告訴她自己未曾真正低過頭。如今她回首望,這日子縱然是她低著頭一路跌跌撞撞磕出血走過來的,卻也讓她原先仍帶著幾分驕縱和傲慢的心沉了下去,從此更知人生百味,也比往日待人愈發多了幾分寬容。

庵裡的僧尼也喜歡香蘭,起初見她生得美貌,不像尋常人家的,不知為何要在這寺院裡住,便帶著疏離之心,後來見她和氣,見誰都笑臉相迎,又肯吃苦,什麼活計都願意乾,大冬天抱著衣裳便在院子裡洗,兩手凍得通紅也不在乎,頂著寒風一趟趟把水挑回來,磨破了肩膀也不吭一聲,事事做得井井有條。時日一長,眾人也愛親近她,有人好奇問她從哪兒來,香蘭便說自己原本就是定逸師太的弟子,隻不過後來給大戶人家當了幾年丫鬟,如今為自己贖了身,便又回來侍奉師父了。

後來香蘭接到定素師太的信,說她爹孃仍不知道她已經丟了,林家似是瞞著未曾告訴,定素師太便也冇有多嘴。在信中又說。林家年時送了極豐厚的東西,驚得陳萬全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說要進府謝恩。卻讓送禮去的吉祥給攔了。等陳萬全驚詫過後便是得意,逢人便吹噓自己如何體麵有臉。林家給自己送了多少東西雲雲,自己的女兒在林家如何風光,惹得一眾人都過來爭相巴結,連曾經打過陳萬全屁股的知縣韓耀祖都特意登門了一回,他兒子韓光業花了重金,買了香蘭幾幅畫,誇得那畫天上有地上無。讓陳萬全骨頭又輕了兩分。

香蘭知道父母無事便也放了心,隻鎮日過清淨的生活。她雖身上有些銀子,但也琢磨著不可坐吃山空,打算賺些錢。日後也好接父母來揚州,便把字畫拿到寺廟附近一家文具古玩鋪子裡代賣。

日子一晃便過了三個月。這一日,香蘭小心翼翼抱著兩卷畫到那鋪子裡,隻悄悄從鋪子後門進了。掌櫃的與她已熟識了,先請她在裡頭招待貴客的雅間裡歇一歇。自己去前頭取銀子。香蘭剛坐下便進來兩個人,一個穿著綠遍地金比甲,沉香色緞裙,身段妖嬈,翠鬟雲鬢。麵有春曉之色,胭濃脂豔,穿金戴銀,十指春蔥上帶著六個金馬鐙戒指兒,乍眼一看,還以為是哪位公侯府位裡出來的宅眷,神色倨傲,目光流轉,舉手投足卻隱帶風塵之氣;另一個生了一張俊秀的小白臉,臉上一對兒桃花眼亂飛,身材高挑,穿著藍色綢緞衣裳,手裡握一把摺扇,一身輕佻風流,像是個富貴公子哥兒。

香蘭一見那女子登時大吃一驚,原來這豔美的婦人不是彆人,正是當初被林錦樓逐出府的春燕!眼睛像旁一溜,見那男子油頭粉麵,瞧著眼生。香蘭忙把觀音兜罩在頭上,低著頭站起來便走。正巧夥計過來端茶和果品,見香蘭急匆匆從屋裡出去,便滿麵賠笑,對那二人道:“對不住,對不住,方纔不知這屋裡有人,您二位請用茶。”說著把那茶擺在小幾子上。

春燕哼了一聲,坐在椅上,把那茶端來吃了一口,又嫌燙,不由皺了眉,把茗碗放下了,口中抱怨道:“又渴又累的,嗓子都啞了,想吃杯茶還進不去嘴。”說著從碟子裡拿了塊酥皮點心。她方纔並未認出香蘭,她進林家時候早,香蘭自幼在寺廟長大,兩人鮮少見麵,待香蘭進府時,她不多久便被林家發賣了。

那小白臉也坐了下來,兩眼卻追著香蘭身影,直到那身影瞧不見了,還自顧自抻著脖子,春燕一抬眼瞧見了,不由心裡有氣,一把將那點心擲在他臉上,酸道:“瞧什麼呐,瞧什麼呐?就該把你臉上那對兒招子戳瞎了!”

那小白臉嚇了一跳,見春燕柳眉倒豎,便笑道:“你還醋上了,你見天到頭的招漢子,我瞧兩眼彆人都不行?”見春燕又要瞪眼怒罵,便告饒道,“好了姑奶奶,我錯了還不成?您老嫌茶燙,我去讓夥計給換一盞溫的。”說著便端了茶走了出去。

話說這天下的事本就無巧不成書,原來那小白臉正是當日僥倖從林錦樓手底下逃了的錢文澤。當日他自知惹到閻王,連竄帶蹦跟被狗攆了似的從金陵裡逃出來,一路曲曲折折,連蒙帶騙的到了揚州。趙月嬋這事本就是一樁醜事,林錦樓甩了膏藥也無心再理會,這倒給了錢文澤一條活路。他初時躲了一陣,後來便隱隱藏藏,見無人抓他,方纔大膽起來。

錢文澤本就是慣愛在市井裡廝混的,這廂更名換姓,在揚州城裡重操舊業。待他有了銀子,免不了吃喝嫖賭,他也是享受慣的,曾與趙月嬋那等絕色有過首尾,等閒的便瞧不上,到了倚翠閣一擲千金,去點當紅的燕兒姑娘出來唱曲兒,片刻春燕便抱著琴來了。春燕見錢文澤這等俏郎君兒,心裡頭也歡喜,兩人眉來眼去,當日晚上便成了好事,枕蓆上錢文澤探問春燕身世,春燕便稱自己是金陵的大家婢,惹惱了主子才被髮賣到勾欄裡的,至於金陵哪一家,春燕卻不肯說了。

錢文澤私下比較,比春燕漂亮有名的,他花銷不起,次等的他又瞧不上,在這一檔的粉頭裡,春燕正正是個尖兒,便總到倚翠閣去,手頭富裕時便包春燕一兩個月,信誓旦旦日後攢了錢要將春燕贖身。如此過了兩年,春燕自以為有了盼頭,從此死心塌地,二人私下裡如同夫妻一般。

今日錢文澤等人請了幾個鄉紳之子在一處吃酒,便抬了春燕出來唱曲兒助興,回來時春燕說她屋裡原先掛著的畫兒讓客人吃多了酒扯壞了,要再買一幅,她親自來挑,便到了這家店。夥計見春燕是一乘蒙著綢布的小轎兒抬來的,錢文澤又穿得體麵,還以為是哪一戶有錢人家,自然不敢怠慢,便引進了雅間,不想正碰上香蘭。

錢文澤拿著茗碗走到外麵,正瞧見掌櫃的把一隻小錢袋塞到香蘭手裡,香蘭福身道謝,轉身離去,卻因頭上戴著觀音兜,再瞧不清臉了。錢文澤忙走上前,問那掌櫃道:“方纔走的那女孩兒是誰?我方纔撿了個帕子,許是她掉的。”說完果然從袖子裡摸出一條繡了桃花的帕子。

那掌櫃看了看笑道:“這定然不是她的,她是顯勝庵裡帶髮修行的姑子,隻用粗布,不會用這等精緻的東西,她身上穿著素服,頭上的釵還是木頭的呢。”

錢文澤一麵把那帕子收起來,一麵道:“當姑子?嘖嘖,冇白得可惜,生得這樣標緻。她來這店裡做什麼?”

掌櫃道:“庵裡有幾位師父閒暇時畫的畫兒,托她拿到這店裡來賣。”說著將櫃檯上一幅畫拿了起來,緩緩展開來。

☆、216 暴露

錢文澤展眼一瞧,隻見畫的正是一幅《洛神圖》,畫上洛神長眉細目,衣袂翻飛,真個兒有“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之姿,清麗脫俗,形神兼備,端得一副好畫兒,底下冇有落款,隻用硃砂印改了個章,拿近處細瞧,見那章上隻有一個篆體的“蘭”。錢文澤脫口便讚了一聲,把那畫兒拿給春燕瞧,又一疊聲讚道:“其實這畫兒不過尋常,可我瞧著上頭的洛神娘娘竟然跟你是一個稿子出來的,隻怕跟你比還遜色些。”春燕聽了受用,白了錢文澤一眼,卻掏銀子把畫兒買了。

當下回到倚翠閣,剛到大門前,早遇見有可人吃多了酒,在那裡亂叫亂嚷。鴇母見春燕來了不由大喜,忙拉著她走過去勸道:“大爺們都彆動火,這不燕兒姑娘回來了,待會兒讓她給幾位爺敬酒賠罪。”

來鬨事的不是旁人,正是那知縣韓耀祖的兒子韓光業。原來他們一家抱對了林家的大腿,林錦樓提攜韓光業做了個八品小官兒。韓光業雖說不學無術,卻極會做人,臉皮又厚,深諳官場之道,且是個有一就敢想十的,同他爹一路鑽營下來,竟謀著了進鹽務司的肥差,雖說官職不高,卻油水頗豐,韓光業立時便抖了起來。此番來揚州辦差,為了討好上峰,特地使銀子請喝花酒。來了卻發覺倚翠閣最有名的燕兒姑娘竟然不在,上峰的臉色便不大好看,韓光業隻覺這事冇拍對馬屁,便著實鬨了起來。

韓光業看了春燕一眼,見她生得桃臉杏腮,心頭一酥。卻冷笑道:“以為來了就冇事了?方纔就哄我們快回來了,冇白多等了一個時辰!來伺候的淨是些庸脂俗粉,是欺負我們外鄉人,還是以為大爺兜兒裡冇有銀子?”說著瞪著眼一拍桌子,“也不打聽打聽老子身份,金陵城裡哪個不得尊叫一聲‘爺爺’,連你們鹽務司的吳大人都要給兩分顏麵。今兒個卻要在你們這裡受等鳥氣!”說著一把將手邊的一盞熱茶掀翻在地,劈啪摔個粉碎,春燕嚇得連聲驚叫。

韓光業又一疊聲喝令跟著他來的幾個屬下去摔砸。鴇母、龜奴等人拉勸不住,方纔聽韓光業一番話知道他有些來曆,一時也不敢鬨僵了。錢文澤卻是個玲瓏人兒,聽韓光業說什麼“鹽務司”,心裡早就活泛了,想要結交,又見鴇母等一籌莫展。暗道:“這正是我露一小手的時候。”有心顯弄自己懂場麵、會張羅,便上前一把扯住韓光業,一手殷勤的給他扇著扇子,口中一疊聲熱絡道:“哎喲,哎喲,哎喲。哎喲,我的親哥哥誒,什麼事兒發這麼大的火兒。瞧把我兄弟氣的!”說著把韓光業按在椅子上,滿臉的笑,“這裡頭的人冇長著眼眉,不會說個話兒,哥哥您可彆生氣,全瞧我了瞧我了!”說完瞪了春燕一眼道,“還愣著!不懂得斟茶倒水給我兄弟賠禮?手白長了是怎的!”說著又使眼色。

春燕夾了錢文澤一眼,堵著氣,不情不願去了。

錢文澤一邊給韓光業扇風,一邊笑道:“哥哥消消火兒。您這樣的貴人官老爺,犯得著跟幾個粉頭一般見識?咱爺們來這兒就是為了尋樂子,彆回頭樂子冇尋到手。反惹一肚子氣,未免太不劃算。一會兒讓燕兒姑娘給哥哥彈幾首新鮮的曲兒,什麼‘春露濃、玉蕊開’,再陪哥哥你喝兩盅,嘖嘖,保管哥哥的氣就冇了,哥哥你瞧我的麵子……”

韓光業要的就是這個勁兒,他命人摔砸,也不過為了把臉麵賺足了,如今有人遞了梯子,他自然也不願大鬨。乜斜著眼看了看錢文澤,見他生得一張俊俏的小白臉兒,又有眼色,滿口的場麵話兒,知他是個油子,有心順坡就下,可又不能那麼便宜,仍冷著臉,端架子冷道:“瞧你麵子?你是什麼東西,有多大麵子?”

錢文澤“嘖”一聲繃了臉,過後又笑如春風道:“瞧不起我?哥哥隻怕還不知道我的名頭,可這幾條街滿處打聽去,一提‘錢白臉’冇有不知道的,弟弟我不才,這一帶也是掛名掛姓的體麪人。我也是路過,看哥哥是個血性漢子,不是那等尋常人物,若非係出名門也是人中龍鳳呀,這才進來,跟哥哥攀談兩句。待會兒我請哥哥喝酒,咱們交個朋友。”

韓光業上下打量,見錢文澤果真一身綾羅綢緞,腰間紡金的帶子,手裡拿著一柄檀木骨的扇子,指頭上戴著錚亮的金戒指,一身氣派倒真像個體麵之人,心裡便信了兩分。

當下春燕親自奉茶,又說軟話賠罪,錢文澤又好話哄著,方纔讓韓光業覺著自己的麵子圓回來了,這事便撒了手。一時春燕自去前頭侍奉,錢文澤硬拉著韓光業到一旁的茶圍間裡吃酒,奉承的話兒說個不住,韓光業心裡頭舒坦,兩人閒散的話兒說了幾句,錢文澤聽說韓光業有個做知縣的老爹,他又領著肥差,便愈發巴結上來。兩杯酒下肚,韓光業便忘了情,道:“甭說這燕兒姑娘是生得浪,怪道睡一晚要五兩銀子。”

錢文澤嘿嘿笑著給韓光業又斟了杯酒,道:“她還不算揚州拔頭份的,正經有名的揚州八豔,睡一宿要十兩呢……可要我說這八豔,卻比不上我今天見著的一個小娘子。長得那叫一個靚,眼睛一勾都能把人的魂兒勾出來,可惜是個帶髮修行的姑子。”說著把手邊放著的那一卷畫兒拿了過來,展開對韓光業道:“哥哥瞧見冇?這畫兒就是她畫的,當得上色藝雙絕了罷?”又不斷誇讚香蘭美貌,原來這錢文澤冇安好心,垂涎香蘭美色,可又不知她什麼來路,顯勝庵乃名刹,並非尋常小廟,故而不敢動手,便百般攛掇韓光業出手。若事成了,也可分得一杯羹。

韓光業聽錢文澤把那小姑子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心中大動,又灌了幾口黃湯,仗著酒意,被錢文澤攛掇著去看美人兒。到了顯勝庵山門已經緊閉,錢文澤道:“不妨。我方纔聽鐘響,正是做晚課的時候,咱們到後頭去,哥哥踩著我的肩膀往裡看,那小姑子必然要去誦經,哥哥就能瞧見她了。”韓光業便踩著錢文澤肩膀,扒著牆頭往裡看,隻見果然有三三兩兩的尼姑夾著經文到唸佛堂去,不多時。便瞧見有個窈窕的女孩兒慢慢走過來,烏髮雪膚,卻瞧不清臉。

韓光業心頭癢得不行,死命睜大眼,踩著錢文澤肩膀踮著腳尖往內看去。錢文澤早就讓酒色掏空身子,哪禁得起韓光業這樣踩踐。兩腿打顫,豆大的汗珠兒順著額頭淌下來,歪著脖子咬著牙道:“哥哥。我說哥哥誒,你……你到底瞧著了冇有啊?”

韓光業道:“這就快了,你嚷嚷什麼。”

隻見人已走到近處,果然玉人嬌麵,臉上兩泓秋水,身姿窈窕可愛,實在是個佳人。韓光業陡然瞪大了雙目,彷彿瞧見什麼極可怖的事,失聲道:“這,這。這是……”

此時錢文澤再支撐不住,腿一軟便往下癱,連帶著韓光業站立不穩。晃了兩晃,“哎喲”一聲尖叫便一頭栽了下去。

香蘭聽見動靜吃了一嚇,抬頭往聲處去尋,卻什麼都冇瞧見,遂加緊了幾步進了唸佛堂。原來她今日見著春燕,心裡極不踏實,又暗悔自己進屋便摘了兜帽兒,萬一被人認出可怎麼了得。但轉念想到自己與春燕許久未見,且當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兒,春燕隻怕早就忘了,再說她如今是全家被林家拉出來賣了的,隻怕早就跟林家斷了乾係。想到此處心下稍安,隻暗暗提醒自己日後更要加倍小心。

牆外,韓光業捂著腰倒在地上直哎喲,心裡卻一片驚惶。

方纔瞧見的不是彆人,正是林錦樓的愛妾陳香蘭!

她,她,她怎麼會在此處?!

韓光業渾身的酒意全化作冷汗出了。

當日林錦樓把陳萬全從大牢裡弄出來,他跟他爹韓知縣冇少往陳家走動,送藥材送銀子送禮物,瞧見過陳香蘭一次,頓時驚豔,臉上不顯,心裡卻羨慕林錦樓豔福不淺。後來他眼瞧著陳萬全因這閨女門庭陡然而貴,轉眼富家翁。原本見他們父子還誠惶誠恐,漸漸的,竟也不大放在眼裡,跟他爹“哥們長,哥們短”的,還叫他“賢侄”,真個兒得意忘形,小人得勢嘴臉。

他們爺倆兒表麵上也親熱得緊,回家關起門來也摔杯子罵“狗屁倒灶奴才種子,閨女給人當小老婆,還狗顛兒似的把自己當個人,我呸!等閨女被林大爺膩了,必把那張狗臉踩泥兒裡!”可聽說陳香蘭真正討了林錦樓的喜歡,得了內宅的獨寵。他得知這個,滿心的不情願倒減了兩分,往陳家跑得更歡了。

得寵的姨奶奶要能吹幾句枕頭風兒,他韓光業可就不止是八品的小官兒了呀!隻怕比他那箇中了進士才當了七品官兒的爹還能風光!

今年過年時候他還登門去過陳家,陳萬全還跟他顯擺林家送來的東西,直堆得屋中都放不下,有四壇酒和一箱皮子就這麼擺在院子裡。他知道陳家真是要大富貴了。

可陳香蘭為何在揚州的廟裡?

此時錢文澤揉著胳膊站起來,忙去扶韓光業,口中道:“我的親哥,您站得起來麼?可摔著了哪兒?”

韓光業一麵擰著眉一麵站起來,暗道:“自從去年年前,林家軍就冇消停過,四處找人,還曾到我爹哪兒,讓衙門派捕快出去尋十幾歲來路不明的美貌女孩兒,一連抓了二十來個,可又都讓人給放了。鬨得人心惶惶,有說是找大戶人家逃妾,有說是哪家丟了小姐,隻林家軍嘴嚴,不走漏一點風聲。如今金陵裡還正找著人呢,難道說……找得是她?”

韓光業一個激靈,先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後又是一陣狂喜,因太激動,渾身都微微打顫,暗道:“天助我也!合該我韓光業光大家業,立了這一大功,還愁何事不成!”想到此處不由叉著腰仰著臉哈哈大笑起來,用力太猛,扯著了腰上痛處,又苦著臉一疊聲捂著腰哎喲。可按捺不住心中喜悅,又笑起來,腰上疼得難受,不由又落了兩滴淚。

這一陣笑一陣哭的,驚得錢文澤一愣一愣的,呆傻道:“我說……我說哥哥,你不會是給摔糊塗了罷?”

韓光業擺了擺手,拍著錢文澤的肩笑道:“冇,冇,我說兄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福星……”話說一半,看著錢文澤殷勤的笑臉便住了嘴,隻掏出二兩銀子道:“走,咱哥們再去喝一杯,這小妞兒的事切勿告訴旁人,我心裡頭有數,日後好處少不了兄弟你的。”說完拉著錢文澤走了,暫且不表。

卻說韓公子雖說鬥大的字都冇認全,可在這上頭一通百通,他是斷不肯告訴旁人跟他搶功的,心裡立刻捏定了章程,叫過心腹小廝,命他守在寺廟外頭看住香蘭。當晚在腰上糊了一記膏藥,帶著花了一倍銀子從錢文澤手裡買的那幅《洛神圖》,匆匆忙忙的便回了金陵。不在話下。

卻說香蘭,當晚做了過晚課,定逸師太忽將她喚到身邊,道:“為師說過若是有緣你回來給我送終,如今我大限已至,你我緣分至深,故而你我還有這些相處之日。為師有幾句話同你說。庵裡雖清幽,卻也不是你最終的歸宿之地,日後幾經跌宕,隨順因緣,彆太過為難自己,你素日寬厚慷慨,與人為善,好日子在後頭,終歸在富貴場中。”說完便盤膝而坐,溘然長逝。

香蘭十分悲痛,忍不住大哭一場,廟裡依教誦經超度,操持超度法會。定逸師太素有聲望,往日裡受她惠澤之人極多,鄉裡鄉親來磕頭之人絡繹不絕,連知府大人等大小官員都親自上門弔唁,故顯勝庵一時繁亂。香蘭恐被人認出,便到後頭菜地裡躲清靜,想起師父,不由又落一場淚。

☆、217 虎穴

香蘭哭一回,等悲痛灑夠,方覺好轉了,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慢慢走了回去。悲傷之心稍退,又覺著定逸師太一去,自己在這顯勝庵裡也冇趣兒,數數銀子和剩下的首飾,零零碎碎能湊一百多兩,心說:“倘若我是個男子,便走得再遠些,到他鄉異地立出些事業再回來接我爹孃,可如今我一個女流,能往哪兒去呢?身邊又冇個人能幫襯。”盤算了一回,心裡始終冇個章程,取出鏡子照了照,隻覺自己生得太過柔弱,即便穿上男裝也能讓人瞧出是個女身,不由又歎一口氣。她前生今生除卻在發配和在佛堂的日子,餘下的時光幾乎全圈在金光閃閃的富貴宅門裡,想到自己隻會畫畫寫字,做些針線,旁的一概不通,便愈發氣餒。

香蘭愣一回,又鼓起興,暗道:“不慌不慌,先前在林家做奴婢,覺著眼前已冇有路,到頭來還是跟家裡人一起脫了籍。後來去林家,遭了多少罪,如今不也出來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精神又振奮了些,鋪開紙,蘸墨筆去寫給定逸師太的悼文,不在話下。

三月春衫薄,天氣早已回陽。這一日已近黃昏,大街上行色匆匆走著一人,也合該有事,這人走著走著,隻覺從天而降許多瓜子皮,抬頭一望,隻見正走到倚翠閣門口,有個妓女正倚在二樓勾欄上嗑瓜子呢,歪著身子,露出半截藕臂,臉兒上脂粉好好的。橫著媚眼,一張鮮紅的小嘴兒正把瓜子皮吐出來。四目相對,那妓女見那人生得眉眼英俊,形容博浪。“噗嗤”一樂,用扇子擋著臉,笑吟吟的去了,真個兒姿態冶豔,放浪誘人。

那人見了,神魂一蕩,不由自主的拔腳往倚翠閣中去了,龜奴自是殷勤招待,那人顯是風流場中老手了,當下拍出二兩銀子。將那妓女的形容描述一番。龜奴笑道:“大爺有眼力。一瞧就是老風月了。那婦人是我們這兒的燕兒姑娘,名頭最響,這個……”說著兩隻拈動。從袖中悄悄伸出來。

那人也不言,又掏出五兩,龜奴立時眉開眼笑,響亮道:“得咧!燕兒姑娘這就到!”

說著把那人引到二樓,不多時,春燕果然來了,見那人生得風流又有氣派,不由中意了兩分,使出全身手段小意殷勤的陪著吃茶聊天,當晚便讓那人留宿下來。

那人不是旁人。正正是杜賓!原來當日杜賓自知事情敗露,且不說林錦樓要殺了他,盧韶堂也要將他滅口。他為人狡猾奸詐,早已留好後路,他有一叔伯堂兄,身量相貌與他酷似,這些日子他一直將堂兄留在府上。他一會去便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贈給他堂兄,讓其換上出門,自己則喬裝打扮,裝成個駝背老翁悄悄溜了。他堂兄便稀裡糊塗的送了死,讓人一刀捅上心窩斃命,屍首扔在河裡,因泡得時間尚短,臉有些變形,卻勉強可認出些麵目,便暫且糊弄了過去。事後林錦樓自然發覺,不由大怒,派人四處追緝杜賓,暫且不提。

這些日子杜賓東躲西藏,先在杭州投奔相熟的朋友住了些時日,因那裡仍是林錦樓地盤,他心裡不踏實,便打算一路南下到福州,這一日正到揚州地界,行在路上正瞧見春燕,杜賓已曠了許久,見了這一遭,自然進來受用。

一時屋中香銷瑞腦,被翻紅浪,春意濃濃,待事畢,春燕早已睡過去,杜賓似醒非醒,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不由一個激靈,立時坐起來,伸手便去摸放在床頭的劍。

卻聽門口龜奴低聲道:“錢大爺,今兒個燕兒姑娘不能伺候您了,屋裡留了客了。”

錢文澤聽了不由一陣惱,指著龜奴鼻子罵道:“放你孃的屁!爺不是說今兒晚上把她單留下來伺候我?怎就包宿出去了?”

龜奴賠笑著打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眼瞧著都宵禁了您還冇來,這不是……這不是以為您不來了麼……”

錢文澤勃然大怒,踹了龜奴個窩心腳,罵道:“龜孫子!平日裡花言巧語的,原來全是跟我抖機靈呢!”說著便叫罵起來,又咚咚拍門。

杜賓弄得心煩意亂,林錦樓積威甚重,勢力極大,雖說他如今已逃出金陵,可到底如驚弓之鳥,林錦樓已讓黑白兩道的人都緝拿他,好幾遭他都險些被抓到,便愈發小心翼翼,一點事都不願惹,如今聽錢文澤叫罵,便起身穿衣裳打算離去,可一想到外頭已經宵禁,似乎也無處可去,若碰上官兵便愈發麻煩了,不由又是一陣煩惱,暗悔自個兒來到此處。

此時鴇母到了,對錢文澤道:“錢大爺今兒晚上是吃多了酒,到這兒出酒瘋了。燕兒是我閨女,一天到晚頭油脂粉錢,首飾衣裳錢,這白花花的銀子都從哪兒來?何況這就是賣俏做的營生,燕兒能唱會畫,原也是大家出身,整個倚翠閣的門庭還指望她支撐呢!錢大爺要中意她,使銀子贖了去,保管天天晚上你摟著睡,也冇半個人敢管。”

這話說得錢文澤又臊又惱,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好,好,好,禿嘴的囚囊,過河拆橋的貨色,不是用著我,哄我掏銀子的時候了?你錢大爺什麼天姿國色冇見過?”他想說趙月嬋顯弄自己,可他到底是聰明人,生生忍住了,隻撇嘴道:“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你這裡的姑娘捆一塊兒都不如顯勝庵帶髮修行的小姑子,生得天仙一般人物兒,還會畫一手好畫兒,燕兒房裡掛著的那幅畫兒便是她描的,甭說你吹噓燕兒能歌會畫,就算揚州八豔裡最擅畫的梅君,在她跟前兒也就算個屁。等過些時日。我將她弄到手,你才知道我的手段。”

龜奴在一旁打圓場道:“小的們自然不如您見多識廣了,今兒小的處理不周慢待了爺,不如讓麗姐兒來伺候您?麗姐兒前些天還唸叨您來著。回頭送您一罈子上好的佳釀,保管您舒舒服服的……”聲音漸悄,漸漸不可聞。想來是將錢文澤哄走了。

錢文澤心裡憋一口氣,可麗姐兒縱比不上春燕,卻也有些風情,又聽龜奴要送酒,方纔罵罵咧咧跟著去了。

方纔那番話卻讓杜賓聽入了耳。他自見過香蘭便好似中了邪似的,心裡頭久久不能忘,彷彿揣了一團火,方纔他跟那妓女在一處廝混。滿腦子全是香蘭的臉兒。他知道香蘭曾在寺廟做過寄名弟子。又擅畫。鬼使神差般的下了床,點亮床邊的蠟燭,擎著站在牆邊一看。見上麵果然掛著一幅畫,畫得正是楊貴妃,香肩半露,倒在榻上酣夢正甜,與這妓院的靡靡之音甚是相合,卻瞧不出低俗來。再一瞧落款,隻是一方篆體“蘭”字的印章,杜賓的心瞬間大動。

第二天一早,杜賓便到顯勝庵去,卻不曾見到香蘭。耐著性子又守了一日,終於見到一個戴著兜帽兒的女孩兒從後門出來,手中提了一捆柴,那身段形容和帽兒下露出的下巴都同香蘭酷肖。杜賓心頭一喜,暗想:“這纔是老天爺送來的姻緣,合該她是我的,千裡迢迢的仍能撞見嬌色,這是給我牽紅線呢!倘若這一遭不將她帶走,都對不起這註定的緣分。”

心中暗想:“這顯勝庵並非孤庵,有些名氣,庵中也有男人料理,隻怕不好欺負,不如探得她住處,先在藏在房頭,三更半夜虜了她去,神不知鬼不覺的,倒是一條好計。”他本就有些武藝,當下悄悄溜進去,探了香蘭住所,悄悄躲了起來。

等到夜裡,香蘭又畫了一回,方纔放下筆安睡,因思慮日後前程,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穩,正似夢非夢時候,忽聽門“吱呀呀”有細微的聲響,不由大吃一驚,還等不及坐起來,便覺口鼻間一陣沖鼻的香甜,頭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話說杜賓將香蘭麵龐邊的碎髮撥開,藉著月色一瞧,隻見麵前一張麵孔美如蘭,不是香蘭又是誰,不由大喜,不敢再久留,將她綁了手腳又封上嘴,用被單裹了捆在背上,外頭牆上早有他留的一段繩子,翻牆越貨,手腳利落的溜了。

杜賓早已謀劃好,著香蘭便到了倚翠閣。原來那倚翠閣後有一溜兒罩房,住著都是年老珠黃的娼妓,杜賓找了一個叫紅姑的,給了她五百錢銀子,讓她晚上將屋子空了。紅姑冇有不應的,當下拿了錢便把門鑰匙給了杜賓。

杜賓便把香蘭安置在內,剛把她放在炕上,忽聽門口一陣叫嚷大罵,有女子驚叫道:“大事不妙了!官兵來了!”杜賓心裡有鬼,登時大吃一驚,忙不迭拿起手中刀劍出了門,慌忙躲藏起來。

香蘭方纔便迷迷糊糊的,此時已漸漸清醒,隻見自己手腳被捆綁著,嘴裡堵了一團東西,登時大驚,不由死命掙紮卻也不能坐起。

正在這時,門“咣噹”一聲開了,香蘭忙側過臉兒去看,卻見是春燕一臉驚慌的跑了進來,又連忙將門關上,外頭不斷傳來摔砸叫罵之聲,春燕臉色煞白,捂著胸口道:“那母夜叉,真真兒嚇死了我,幸虧我跑得快些。”

原來前天晚上錢文澤來尋春燕不成,反被鴇母數落,自覺折了顏麵,不由懷恨在心,心說不教訓一番難消我心頭之氣。錢文澤知道這些日子春燕將州府的陸判官迷住了,那陸判官之妻乃是百戶之女周氏,性情十分彪悍,常做河東獅。陸判官在她跟前大氣兒不出一口,家裡的丫鬟不敢多看一眼,便到外頭尋樂子,先前迷戀過一個妓女韓桂姐兒。周氏知道了,二話不說,帶著人直接殺到妓院一通亂砸,把那韓桂姐兒扔進了茅坑。

錢文澤同陸判官府上的一個當差的媳婦兒相好,便將這事透了出去,果然那周氏竟點了她爹手下的兵將,氣勢洶洶的殺了過來,衝進倚翠閣便一通亂砸。錢文澤揣著手站在大廳裡瞧熱鬨,見鴇母和龜奴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的模樣,心中不由大樂,拿起個小酒罈子便一通猛灌,心裡頭如同六月天吃了涼西瓜那般舒爽。

春燕正在樓上陪陸判官吃酒,這廂陸判官聽說他老婆來了,當下嚇得兩腿發軟,“跐溜”一下便藏到了床底下,春燕也知這凶婦惡名,不由大驚失色,從小樓梯急匆匆跑下來,躲到後院,見紅姑住的那屋子虛掩著,便衝了進來。

香蘭一見是春燕,不由掙紮愈發厲害了,口中“嗚嗚”作響。

春燕駭了一跳,小心翼翼挪了過去,盯著香蘭看了半晌,隻覺麵熟,卻不知在哪裡見過,自言自語道:“你是哪兒來的?你是媽媽新買來的姑娘?可,可也不該放這兒呀……”見香蘭不停落淚,眼中哀求之意甚濃,便將她口中的塞的布取了出來。

香蘭急喘兩口氣道:“春燕,春燕你快救一救我!”

“春燕”這個名兒已早就冇人叫過,春燕不由麵色大變,道:“你認得我?”

香蘭道:“怎麼不認得,我是陳香蘭,原同你們家是鄰居。”

春燕盯著香蘭看了一回,方纔恍然大悟道:“哦哦,原,原來是你……”說完不知是什麼神色,似是傷感,似是憤懣,又似是幸災樂禍,道:“怎麼,你也被林家賣到這兒了?”

香蘭忙道:“不是,我是被歹人抓來的。方纔有人進了我房間,用悶香一迷,我便不知所以,再一醒便到了這兒。”說完又哀求道:“春燕,求你給我鬆鬆綁罷。”

春燕冷笑道:“我為何幫你?我又憑什麼信你?”

香蘭一怔,略一想道:“眼中恢複清明,道:“春燕,你若給我鬆開手上的繩兒,我便給你五十兩銀子。”

春燕隻道香蘭是被柺子拐來賣的,冷笑,拍了拍香蘭的臉道,“你哄我呢,這兒是窯子,你身上若有銀子,早就讓媽媽給拿走了,還輪得到你給我五十兩?哼!”

☆、218 紛亂

香蘭忙道:“我絕不騙你,你隻鬆開我手上的繩兒,我就拿給你,我腳上還綁著,能跑到哪兒去?”

春燕聽了暗想:“五十兩不是小數,我賺的銀子大多讓那老虔婆拿了去,倘若她真有五十兩,我不妨收著,圖謀日後也好有個傍身。”口中道:“倘若你騙我,便有你好受的。”說著便將香蘭鬆了綁。

香蘭鬆一口氣,揉了揉手腕,果真從裡衣裡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塞到春燕手中。趁春燕喜得看銀票的當兒,小心翼翼挪著要下床。

春燕哼著小曲兒將那銀票塞進懷裡,見香蘭這幅模樣,想到自己當初來這勾欄時的情形,不由歎了口氣,將腳上一雙鞋脫下來遞與香蘭道:“我今兒也算心情好,難得積德行善,這雙鞋與你穿罷,我方纔去看,後院未曾上鎖,倘若你是拐來的,便逃去罷。”

香蘭又是一怔,不由道:“你為何不走?”

春燕冷笑道:“我能往哪兒去?不如趁青春年少多撈些銀子,日後運氣好從良,找個殷實點的人家作妾,在麼也跟媽媽似的開個窯子,存些梯己銀錢罷了。”支起耳朵聽聽外麵動靜,又小心翼翼把門推開一道縫兒,聽外頭忽然靜了,便道:“那母夜叉恐是走了,怪了,方纔還熱火朝天的。”便推門而出。

香蘭也想走,但因方纔一直用繩綁著,兩腿發麻發酸,竟不能行走。這時錢文澤已喝得醉醺醺。前頭母老虎發威,非要鴇母交出春燕,錢文澤跟春燕到底相好一場,也不忍心瞧她倒黴。便特來後頭尋她報個信兒。

聽人說方纔春燕跑進了紅姑的屋子,錢文澤便推門進來了。睜著醉眼一瞧,隻見有個好生貌美的女孩兒披頭散髮的站在炕邊,正是與他有一麵之緣的那個小姑子,不由目瞪口呆。

香蘭也駭了一跳,手腳瞬間一涼,還冇等她明白過來,錢文澤已衝上前,口中嚷道:“好妹妹,莫非我是做夢。你怎的來了!”說著上前便摟。湊上嘴去親。手上去撕扯她衣裳。

香蘭大驚,拚命躲閃掙紮,見眼前那張飽是淫慾的麵孔。驚嚇得無以複加,連抓帶踹,張口便咬在錢文澤脖子上。錢文澤正饞得不行,被香蘭這一咬“嗷”一聲慘叫,一把扯住香蘭頭髮,伸手便是一掌。怒罵道:“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把香蘭壓到炕上便要施暴。

正此時,杜賓踹門進來,見這情形不由怔了,上前一把抓住杜賓。將他揪起來,“噗噗”兩劍紮進去,杜賓便不能動,倒在血泊當中。

香蘭已是嚇壞了,渾身抖成篩糠一般,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杜賓見她身上的衣服將要撕碎,露出粉藍的肚兜兒,喉頭微咽,上前便去拉她,香蘭嚇得連聲尖叫。杜賓皺眉,上前便給了一巴掌道:“鬼叫什麼!再叫也殺了你!”

香蘭嚇得閉了嘴,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杜賓一把抓住她,先在她胸前摸了一把,隻覺軟糯*,暗恨此處不是好地方,低頭找繩子便要將她綁了帶走。

香蘭眼珠兒四處一溜,隻見炕上放著一個獸頭瓷枕,咬牙暗想:“此番寧肯玉石俱焚,也決計不能再落入賊人之手。”想到此處,一把抄起炕上的瓷枕狠命往杜賓頭上一砸,正砸在杜賓腦門上,他疼得“哎”一聲,不由鬆了手。香蘭拿著枕頭,連滾帶爬抖著下了炕。

杜賓恨透了,一摸腦門居然滿手的血,他一手捂著腦袋一手去抓香蘭,香蘭躲閃不及,讓他一把抓住頭髮,正往回拖,卻聽外頭驟然一陣比方纔動靜還大的喧嘩,緊接著一陣“咚咚咚”腳步,門“嘩啦”一聲撞開,有人嚷嚷道:“哎喲哎喲,快給小爺我好生的搜,一個人都彆放過,全給爺抓起來!”

闖進屋一瞧屋裡這陣勢,不由大吃一驚,又見地上血泊裡倒著個人,立時目瞪口歪。他素是個“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的”,緩過神來一邊往後退,一邊起鬨架秧子似的大聲喊道:“找著了!找著了!快來人啊!哥!哥!有人欺負香蘭嘿!”

說著退到門外,正逢那周氏尋著春燕,正與她在隔壁屋中廝打出來,林錦亭一退正撞上週氏,那母老虎以為林錦亭是來護著春燕的,心下惱怒,上前撓了林錦亭一把,又命道:“給我揍他!”林錦亭何曾吃過這個虧,“哎喲”一聲,再一摸,脖子上已掉了一層皮,火辣辣的疼,又見果真有人要過來揍他,不由惱羞成怒,跳著腳道:“賤人,操你奶奶的,竟敢打你祖宗!來人,快給我打!”說著自己也露胳膊挽袖子衝上前掐架。

更有那些嫖客,從屋中出來瞧熱鬨,或大笑,或議論,還有躍躍欲試上前乾架的,一個個興奮莫名。

院中登時大亂。

卻說林錦亭吼完那一嗓子退出去,杜賓一手打飛了香蘭手裡的枕頭,正此時,香蘭在淚眼中隻瞧見屋內呼啦啦湧入一群人,正中正簇擁著林錦樓,隻見目光冷冷的,彷彿兩支毒箭,神色冷峻平靜,僵著那臉,如同萬年不化的冰封雪山。

香蘭說不清自己心底裡是覺著自己得救了還是一股莫名的失望,她害怕杜賓,卻也怕林錦樓,如今他兩隻眼裡都是戾氣,比上次要掐死自己時還要可怕。

杜賓卻已是傻了眼,他腦子嗡嗡得厲害,勉強保持一點清明,便要拉香蘭做人質,伸手去摸炕上的劍,正在這個當兒,林錦樓忽然發難,一個箭步搶上前,喝了一聲:“留下命來!”一拳搗上去,“喀嚓”一聲,杜賓的麵骨麵折了。

香蘭嚇得在牆角縮成一團兒。

那杜賓也有幾分身手,揮胳膊便要抵擋,林錦樓早已大怒,提著他那手臂,用力一掰,生生將那胳膊在關節處扭斷,疼得杜賓一聲慘叫。

林錦樓容色平靜,可他早已氣壞了,直氣得頭都暈了一暈,他萬冇料到會在這種情形下找著香蘭,隻見她一身衣裳將要被撕爛了,披頭散髮,臉上還有幾個碩大的巴掌印兒,一張白玉樣的小臉兒都腫了起來,林錦樓一想便知方纔將要出什麼事,惱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額上的青筋都要蹦出來。他對跟來的屬下道:“都給我出去!把門把嚴了!”言罷揮手便搗,他一身功夫乃幾任名師教出,一雙拳剛硬似鐵,尤其他怒火狂熾,抓著哪兒打哪兒。杜賓先前還欲抵抗,可先前已捱了香蘭一枕頭,就已經有些不辨東西,被林錦樓三拳打下去,杜賓便滿臉是血,無聲無息的暈死過去。

香蘭已經嚇呆了,林錦樓出拳又快又狠,臉上神色陰毒,拳到之處便可聽見骨頭“哢哢”的脆裂聲,卻仍給杜賓留半口氣兒,讓他活活疼死。

此時林錦亭在門外頭高喊道:“哥,打夠了冇?弟弟給您沏杯茶,您喝一口潤潤喉再打?”

林錦樓方纔停了手,不耐煩的直起身子,又變成那一派從容優雅的林家公子,對香蘭道:“就是這小子把你弄成這樣兒的?地上躺這位是怎麼回事?”

香蘭渾身哆嗦,淌著淚兒說不出話,彷彿被大貓按在手掌心兒裡的小耗子,形容甚是可憐。

林錦樓愈發惱恨,將香蘭拎起來怒道:“叫你跑!叫你跑!遭這個罪是你自己個兒活該!”

香蘭可憐兮兮的抹眼淚兒,眼淚嘩嘩掉下來。

隻聽門口又有人悠悠道:“行了,人既然找著了,你也消消火,趕緊的帶了去罷。”這聲音聽了耳生,不知是誰。

林錦樓深吸一口氣,滿腔的怒意往下壓了壓,他一鬆手,香蘭又癱倒在地上,他嗤笑一聲道:“瞧你這點出息,這這個膽子還敢自己長腿兒跑了!”香蘭生怕林錦樓打她,低著頭大氣兒都不敢出。這廂林錦樓已脫下身上穿的鶴氅,又把香蘭拎起來,從頭到腳那麼一圍,包得密不透風,一彎腰便將人整個兒扛了出去。

院子裡一團亂糟糟的,林錦樓虎步龍行,扛著香蘭來到外頭,不知誰已趕來一輛馬車,林錦樓將香蘭便扔在馬車裡,一把放了車簾。那人又踱步過來道:“怎麼著,鷹揚,找著你表妹了?”鷹揚是林錦樓的字。

“找著了,我先走了,這事兒你幫忙料理料理。”

“放心,放心。”

林錦樓又惱得深深吐一口氣,那人又笑道:“鷹揚,你平日裡不是挺憐香惜玉的麼,彆罵人家了,多哄哄。”

林錦樓咬牙切齒道:“真他媽是冤孽,就數她能添亂,如今更長了精了!”語氣又軟下來些,道:“這事虧得你,回頭我再謝你。”

那人笑道:“都要成姻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原來此人正是永昌侯袁紹仁。

林錦樓道:“趕明兒個你來我那兒,我讓裡頭那死丫頭片子親自給你敬酒。”一矮身上了馬車。

香蘭已經掙紮著坐起來,受驚的小兔兒一樣縮在角落裡,林錦樓也不瞧她,隻鐵青著一張臉。

☆、219 生病

香蘭驚魂未定,偷眼望去,隻見林錦樓臉上罩著一層萬年寒霜,帶著陰毒猙獰之色,直著脖子,胸口用力起伏,彷彿想把滿腔的惡氣強行壓下去,可兩拳緊緊握著,竟然微微打顫。

香蘭愈發往角落裡縮,心裡七上八下,什麼主意都拿不出,腦袋昏沉沉的,搞不清林錦樓怎麼如同天降神兵忽然出現。她這一遭連驚帶嚇,整個人都好似一塊僵直的木頭,身上卻忍不住發抖,臉上冰涼涼全是淚。

林錦樓咬著牙關,梗著脖子把臉扭到一旁,連眼風都不掃香蘭,生怕自己瞧她一眼,兩肋的暴怒便要從嗓子裡噴出來,還夾雜著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苦澀,這滋味更讓人難以忍受,彷彿在熱火上澆了一瓢油,嘶拉拉的扯他的心肺。

車裡靜悄悄的,隻有車輪子吱吱呀呀聲。

馬車行了不多時便停了,而後傳來吱呀的開門聲,馬車便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住,有人隔著車簾子恭敬道:“大爺,到了。”

林錦樓慢慢吐出一口氣,撩開簾子下了車,又轉過身,一手掀著簾兒兩眼盯著香蘭。香蘭被那目光盯得渾身冰涼,她手腳還是癱軟的,乖乖的垂著頭,慢慢爬過來。林錦樓冷著臉伸手抓住她,把她拉過來,拽了拽裹在她身上的大氅,胡亂將她腦袋矇住,把人抱了出來。

待進了屋,邁過明堂,走到內室,方纔將香蘭放了下來。

香蘭兩腳一著地,便慌忙將臉兒露出。隻見這是一間臥室,陳設簡單,雖不及知春館奢華豪豔,玩器傢俱也皆是不俗之物。她顧不得細看,生怕林錦樓同她算賬,低著頭悄悄溜到門邊,貼著牆根兒站著眼睛隻盯著地板瞧。

林錦樓見她一副小耗子見了貓的模樣,怒氣反倒消散些,心裡還是恨恨的,口內冷冷道:“瞧你這副蠢德行,活該到窯子裡賣肉,要不是你救了太太,爺瞎了眼也不把你弄出來!”

香蘭微微瑟縮了下,一串淚珠兒滴下來,打濕了拖在地上的大氅衣襬。

林錦樓隻覺胸悶氣短,惡聲惡氣道:“哭什麼哭!你還有臉哭!”一甩手便往裡頭走,一手扯著自己衣襟,鬆了鬆中衣領口,他也不想罵她,可想到她自己跑了,又差點毀了清白,見她這副渾身狼狽的模樣兒他就忍不住。可他罵完,卻見香蘭更害怕,若不是站著,恐怕便要縮成小小的一團兒了。林錦樓閉著眼攥了攥拳,又長長吐一口氣。

此處是林錦樓在揚州置的宅子,隻買了兩個小丫鬟,兩個婆子和兩個小廝,另有個看院子的老頭兒。那兩個小丫鬟見主人回來,本想去伺候,但見林錦樓怒氣沖沖的扛著個人進來,便全都縮著不敢觸黴頭。這廂見林錦樓從臥室裡走出來,便隻得硬著頭皮上前,獻茶擺果子等。

林錦樓道:“去多燒些洗澡水來。問吉祥要那個壓驚的方子,熬成汁水送進來。”丫鬟們應了。

林錦樓坐在外麵椅上喝了一盞茶,待心緒平穩,方纔又折回屋。隻見香蘭抱著膝蜷在牆根兒,他的衣裳她穿起來太大,她腦袋上還蒙著,像個蠶繭兒,彷彿一心一意與世隔絕。林錦樓立著眉,兩步上前把香蘭拽起來道:“你坐地上乾什麼?是不是打量自己要是凍出病,爺就不治你罪了?啊?”卻正對上香蘭驚恐的眼神,她慌慌張張的躲,一隻手抬起來要護住頭臉。

林錦樓一怔,不知怎麼回事,心一下就軟了,瞪著她不說話。

香蘭隻見林錦樓目光閃爍,看他還是惱怒的模樣,心裡發怵,她如今方纔知道林錦樓怒髮衝冠到底是什麼模樣,往日裡他待自己那些陰狠對比來看簡直都成了聖人。這般算來,依著這廝的性子,他待自己簡直是很不錯,下手不知留了多少情。他一拳就砸扁了杜賓的半邊臉,想到那“哢嚓哢嚓”的骨碎聲,香蘭仍覺頭皮發麻,隻怕林霸王震怒之下也將自己打了。

香蘭頭痛欲裂,身上一陣陣發冷,噁心欲吐,昏昏沉沉啞著聲兒道:“求大爺念在我曾救過太太,彆責打我……”

林錦樓看她滿頭散亂青絲下的紅腫麵龐,又隱見她大氅之下衣衫零碎,心裡那股子怒恨又竄出來,咬牙道:“爺打你?你掰著手指頭算算爺打過你幾回?你現在渾身上下哪一處傷是爺打的?合著爺在你心裡永遠落不了好兒,隻會打你是罷?那爺就揍你一頓,彆白擔了這個惡名兒!”

香蘭與林錦樓也相處有些時日,對他脾氣秉性也有了些拿捏。雖說林錦樓軟硬不吃,可硬碰硬絕對是自取滅亡。香蘭性情剛烈執拗,卻也是個聰明人,經曆這些坎坷也是知道變通的。她乖乖的,輕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爺是來救我的,我就是怕得很……”

林錦樓一見香蘭抹眼淚兒,火氣又降了幾分,看了她半晌,忽把她摟在懷裡揉了揉,道:“怕得很?你蒙我呢罷?你膽大包天,竟敢趁亂自個兒從山上溜了,怪道爺將要把金陵翻個個兒都冇找見你,原來跑揚州風流快活了。這些日子離開爺,心裡頭美不美?是不是覺著救了太太和四姑娘,你跟爺之間就算兩清了?”聲音又輕又柔,卻帶著陰森森的冷意。

香蘭冇料到林錦樓這會兒要跟她算賬,更冇料到林錦樓猜著是她自己趁亂跑了,一時又把心提起來,忙擺手道:“冇有冇有,我不是故意要跑的……”

林錦樓伸出食指點住香蘭的嘴唇道:“你冇風流快活?可你在小廟兒裡頭過得滋潤哪,還畫畫兒來著,爺倒不知道,小香蘭原來會畫一手好畫兒。”盯著香蘭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甭跟爺在這兒耍花槍,爺早說過,你這點子心計在我這兒不夠看的。你若有心留下,侍衛們闖廟救人時就該找個地方躲起來,或是脫困後回林家或是陳家,你卻一聲不吭的自己跑了,你這白眼狼的賬回頭再算,如今先說說罷,是誰幫的你?”

香蘭心裡一沉,唯恐連累定素師太,咬咬嘴唇不敢再說,隻把臉埋在林錦樓胸前流淚,身上發冷,愈發難過,隻覺林錦樓的聲音時近時遠,神智漸漸有些迷離。

林錦樓又追問了幾句,等了一回,見香蘭一聲不吭,渾身抖得厲害,方纔覺出不妥,抱著她坐到床上,伸手一摸,才發覺她額頭滾燙,不由低聲罵了一句,扯過床上的菱花被將人裹了,便起身去叫人請大夫。

林錦樓健壯,身上總如火爐一般,他一走,香蘭便覺愈發的冷了,她迷迷糊糊抱住林錦樓的脖子,喃喃道:“彆走……”

林錦樓本要扯她胳膊,一聽這話便頓住了,盯著香蘭的臉看了一回,手慢慢放了下來。

香蘭有些睡得迷了,隻知道身邊有個熱騰騰的火爐,便貼過去死死的抱著,亂七八糟的做夢。夢裡好些人再追她,她倉皇的到處跑,卻怎麼也跑不快,然後有個人救了她,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臉,有人在她耳邊說話,片刻後又安靜了,然後給她灌很苦的藥汁,許是那藥汁兒太苦,又或是她心裡太過焦慮無望,她眼角又滲出一滴淚,卻被人用手指頭拭了,在她背上笨拙拍了一回,應是要撫慰她,可那力道太重,反而更難受,她不由掙紮起來,卻被一雙胳膊摟住動彈不得,她又委屈又難過,隻覺自己如今連睡覺都不得安寧,可她實在精疲力竭,臉上掛著淚珠兒便沉睡過去。

林錦樓見她已經睡沉了,便輕輕將她手臂挪開,翻身下了床,又拿了一床被子蓋在她身上。香蘭整張臉都是腫的,腮上還掛著淚,紅紅的鼻尖,頗惹人憐愛。林錦樓盯著她的睡臉冷笑幾聲道:“白眼狼,冇心肝的女人,你還倒委屈上了!”

罵了幾句又覺著無趣,他歎口氣坐在床沿,此刻找著香蘭的喜意才從心底裡冒出來。三個月日日夜夜,每過一天,他心裡便絕望一分。直到韓光業顛兒顛兒的跑來說揚州寺廟裡見過香蘭,他不敢置信,可立時簡單收拾上路,日夜兼程,不斷換馬趕到揚州來。他一路上都在想,倘若這人不是香蘭會如何,又想如果這人是香蘭,她為何又在揚州。他越琢磨,心裡便越有怒意,可他不及細想,隻一門心思找人要緊。可如今人找著了,他心裡卻不知是什麼滋味,隻想大喊幾聲或是打什麼東西泄憤。可看著香蘭皺著眉頭的睡顏,又覺隻要人回到自個兒懷裡,也冇什麼好再計較的。

他盯著香蘭的臉,神色複雜難言。

忽聽小丫鬟怯怯道:“大爺,熱毛巾來了。”

林錦樓方纔回魂,“哦”了一聲,把熱毛巾接過來,在香蘭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命人取來一個盒子,擰開是乳白色的膏子,林錦樓挖了些塗在香蘭紅腫的臉上,靠在香蘭耳邊道:“這一遭爺救了你,你便仍是欠著我的,想跟爺兩清,你想得美。”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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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追問 上

香蘭發病如何暫且不提,這裡林錦亭從外回來,脖子上纏著一圈兒布,皺著眉頭,滿口裡罵罵咧咧,一疊聲叫“晦氣”,一進大門便吩咐婆子道:“快去給小爺燒熱水,他娘個腿兒的,頭一遭讓個老孃們兒撓掉幾絲兒肉,回頭去剁了她的爪子!”

劉小川跟在他身後,吃吃笑道:“行了三兒,就你那花拳繡腿,要不是哥哥護著你,小白臉兒早掛彩了。如今不過就讓人撓了一爪子,你偷著樂去罷你。”

林錦亭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瞪圓了眼,跳著腳道:“什麼什麼?你護著我?你丫冇安好心,藏我身後頭出黑拳,小爺替你捱了七八記,這賬我還冇跟你算呢!”

劉小川道:“哥哥我這是心疼你呀,你這小身板兒跟麪條似的,多挨幾下以後長得結實。”

林錦亭氣得臉色發紅,指著大門道:“你是從哪兒來的混賬東西?快,給爺滾,看見你就鬨心!”

劉小川笑嘻嘻道:“不滾就不滾,我是來瞧我樓哥哥的。”

正鬨騰著,謝域和楚大鵬跟著走進來,楚大鵬道:“行了,都折騰得天都亮了,還不消停哪。”說著招手把吉祥喚過來道:“你家主子如何了?”

吉祥笑道:“回來了,正在屋裡歇著,有一陣子了。”

劉小川嘀嘀咕咕道:“不知是哪一路的‘表妹’,冇聽說林家在揚州還有表妹呀?難不成是林霸王的老相好?嘿嘿,回頭還真得瞧瞧。不知道比得上他府裡頭那個香蘭麼。”

謝域低聲道:“這個‘表妹’十有八九就是香蘭。”

劉小川一驚,跟著謝域咬耳朵道:“怎麼可能?那……那這都進了勾欄的,林霸王還把人弄回來做啥?就算冇糟踐,這名聲也毀了。他心裡就不膈應?”

“嘖,豬腦子,膈應還能這樣兒把人弄回來?冇瞧見出去時都拿褂子把頭臉都捂著麼?這個看來不一般。這大半夜的,他在寺廟裡冇找著人,直接就來找咱們,冇瞧見連永昌侯都驚動了。”謝域拍了劉小川一記,“你可把嘴閉嚴了,林霸王說是‘表妹’那就是‘表妹’,你說走嘴了,當心他跟你玩命。”

劉小川搓著手道:“哎喲。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想見見那個‘表妹’了。長什麼樣兒啊?咱樓哥什麼美妞兒冇見過。至於被這個迷得失魂落魄的。”

原來這也是無巧不成書,袁紹仁應酬同僚在倚翠閣吃酒,偶瞧見杜賓。知道他原本是林錦樓的親兵,如今林錦樓正滿處發通緝令緝拿此人,他有心幫襯一把,又恐打草驚蛇再讓杜賓溜了,便派人悄悄跟著,不成想瞧見他翻牆到寺廟裡虜了香蘭去了倚翠閣。這裡林錦樓來到寺廟卻撲了個空,又驚又怒,恐鬨大於香蘭名聲有礙,想到楚大鵬等人因插手揚州鹽務如今正在揚州,便直接上門去搬救兵。聽朋友們說袁紹仁正在揚州辦差,便立時找了過去。事情攤開一說,對上了號,林錦樓當下便領了人直奔倚翠閣來,尋著了香蘭。

閒言少敘。

卻說香蘭睡了長長一覺,醒來時隻覺渾身痠痛,頭上發沉,但腹中實在饑餓,口乾叫渴,周遭一團漆黑,迷迷糊糊的掙紮起來,卻聽見身邊有動靜,有個男人躺在她身邊,沙啞著嗓子道:“醒了?”

香蘭吃了一驚,不自覺往後一縮,睡意不翼而飛。

林錦樓翻身起來撩開幔帳,掛在銀鉤上。原來早已夜幕低垂,不知幾更天了。林錦樓將蠟燭點燃,倒了半碗溫水與香蘭吃,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鬟叫進來,吩咐把灶上熬的粥端來一碗,那小丫鬟是揚州人,還不大通林錦樓說的官話,聽了兩回方纔明白了。

香蘭兩手捧著茗碗,悄悄往上偷瞄了林錦樓一眼,這廝敞著中衣,穿著彈墨散腿的褲兒,口中正罵道:“怎麼買的丫鬟,一個個兒笨得跟豬似的。”一扭頭見香蘭正瞧著他,跟他目光一碰,便馬上低了頭。

如今人找回來了,林錦樓的怒氣也慢慢的退了,可心裡不是滋味,仍舊繃著臉走過來,坐到床邊。

香蘭緊張得埋頭喝水,可碗裡的水早就讓她喝乾了。

林錦樓覺著好笑,伸手把那碗抽出來,放到一邊,道:“既然醒了就老實交代交代罷。怎麼從金陵到的揚州?”

香蘭一聽這話便急了。林錦樓這廝心狠手毒,狡猾多端,倘若知道是定素師太幫了她,指不定會使出什麼手段,倘若因此連累旁人,她良心豈能安穩,還不如就此抹脖子死了。可一時之間她實在編不出更好的原由,驚慌之下,她連忙去拉林錦樓的手臂,央求道:“是……是我騙了先前的一位故人,誆她送我來金陵找我師父的。都是我的錯,跟彆人冇有乾係。”

林錦樓聽了這話,怒意又湧上來,甩開香蘭的手,咬著牙冷笑道:“好,好,好,你可真對得起我!”

倘若是先前,香蘭定然不會求林錦樓,可如今她為了不連累定素師太,一咬牙又去拉林錦樓的手,帶著哭腔小小聲道:“都是我的錯,大爺我求求你……我在林家總被人害,也不討人喜歡,過得不順心,纔想出去過日子……我也冇動彆的心思,隻想在廟裡過一輩子罷了……我……”便說不下去,眼淚又掉下來,用另一隻袖子去擦。

林錦樓盯著拽著他手指頭的那隻小手兒,看了一回,半晌才道:“過得不順心?是跟爺一塊兒過你不順心罷?”

香蘭嚇一跳,這話雖是真相,可她是萬萬不能承認的,連忙搖頭道:“不不不,冇有的……”可她又不能違心說跟林錦樓在一塊兒她心裡高興,便哽嚥了,眼淚搖落下來。

林錦樓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懷裡,攬住了拍了拍,執起香蘭的手在燭光下看了看,隻見那原本白皙柔嫩的手,因在寺院裡乾粗活兒已粗糙了不少,掌心裡還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221 追問 下

林錦樓把那手翻來覆去看了幾遭,淡淡道:“哦,你跟著爺不順心,那在外頭吃苦受罪就順心了?賣到窯子裡當窯姐兒你就順心了?”說著把香蘭推開,指著她冷笑道,“瞧瞧你這副鬼樣子,夠十個人看半個月的,不知好歹的東西。你真是長本事了,竟然敢私底下偷摸著溜了,爺先前怎麼冇發覺你是個藏奸耍滑的,啊?你是不是還琢磨著自個兒那麼一病就冇事了?”

香蘭耷拉著腦袋不說話,時不時的抹淚兒。

林錦樓還想再訓幾句,這裡小丫鬟端了托盤,托了一碗粥並兩樣兒小菜進來,林錦樓方纔住了嘴,命把炕桌搬到床上。香蘭見是一碗白米粥,並酸筍、素心青芽等清爽小菜,她哪裡有胃口,又提心吊膽的怕林錦樓追問,隻覺頭愈發昏沉了。

林錦樓把青瓷碗往香蘭麵前挪了挪,看她愣著,便道:“先吃點,肚子裡有食兒才能吃藥。”

香蘭頭疼得有些噁心,她不想吃,又不敢拂了林錦樓的意,隻好勉強拿起勺子,吃了兩口又放下了,低著頭小小聲說:“吃不下了。”

“就這兩口,你當喂貓呢……不愛吃?本來有肉粥,可大夫說你沾不了葷腥油膩,隻能吃這樣寡淡的。”

“冇有不愛吃,就是吃不下……”

“你又來了是罷,又開始跟爺使性子賭氣了?”

眼見林錦樓又要瞪眼,香蘭隻好又勉強吃了一勺,直著脖子嚥下。她頭疼,身上也痠疼,還有一陣一陣的寒。她有些自暴自棄想,自己興許就是命不好,不過就想找個地方平平靜靜的過日子,怎麼就不行呢,她在寺院裡好端端的怎就遇上了歹人。還有林錦樓,她都躲到揚州。這樣遠的路。他都把她揪出來。他又救她一回,她又欠了他,可一想到又要回冷冰冰的林家宅門,她的心就灰了一半。往後的日子會怎樣?以色事人,強顏歡笑,戰戰兢兢的服侍林錦樓和他日後娶的太太,低著頭踩著臉這樣熬一輩子?

人這一輩子苦短,可熬日子卻又尤其的長。她給林錦樓當小妾不過才一年光景,卻覺得早已世事輪迴,桑田幾度。心好似一下子老了似的。

香蘭本不想哭,強忍著。可眼淚就是止不住。淚滴在粥碗裡,她舀了一勺放進嘴巴,滿口的苦澀,那苦意直苦到她心裡,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林錦樓冇料到香蘭吃了口粥便潸然淚下,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卻還拚命舀了粥往口裡塞。他把碗拿了過來。皺著眉,過了半晌道:“吃不下就甭吃了,又冇逼你……這不是為了你好麼。大夫說藥性傷胃,讓你最少吃碗素粥。回頭讓小三兒他們出去尋幾斤血燕人蔘,給你煲補湯……你彆哭了,咱收收淚兒成不?”

香蘭竭力忍住,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隻淒惶無助的小貓兒似的。委實可憐。

林錦樓把炕桌撤了,上了床,把香蘭抱到懷裡,摸了摸她頭髮道:“你這人,就脾氣太倔,什麼都藏心裡。你在林家過得不順心,怎麼不跟爺說?爺當然給你撐腰,誰敢欺負你,爺立時滅了他。你倒好,一聲不吭的跑出來,你知道整個金陵城都讓爺翻騰過來了麼?啊?還有你爹媽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爺也挨個查了一通,這段日子金陵的人牙子都不敢販十幾歲的大閨女了。林家是有人欺負你,可你在外頭過得就好?臟的累的冇少乾罷?你這手都糙了。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小媳婦兒,跑到寺廟裡住著,要是生得跟李逵似的也就罷了,長得好,又在尼姑庵裡形影單隻,出事兒不過就是個早晚。倘若今兒晚上爺冇過來該如何,你自個兒心裡想過麼?”

香蘭還在他懷裡哭,哭聲悶悶的,林錦樓已覺著自己胸前濕漉漉了一片。他又撫了撫香蘭的長髮,低聲道:“方纔爺就讓你吃兩口粥,你怎就哭上了?不過訓你兩句,你還委屈上了。行了,快彆哭了,你病還冇好,仔細哭多了頭疼。讓丫鬟們打水進來給你擦擦臉,把藥吃了,漱漱嘴睡了罷。你從早上回來睡到這個時辰,爺可是腳不沾地忙了一回,折騰夠嗆,早想歇著了。”他東瞧西看的也冇找到帕子,索性把繡著五色鴛鴦戲水的枕巾抓起來,將香蘭的臉扳起來給她擦臉。

香蘭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燭光下,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顯得愈發英俊,不似帶有惱意,一身淩厲逼人的氣勢柔和了些。她的頭實在太沉,任憑林錦樓用枕巾在她臉上抹。

林錦樓又命丫鬟端藥打水。香蘭隻得用熱毛巾重新擦臉,又將藥吃了,漱了嘴。待那丫鬟退下,林錦樓上床,便要吹熄床前燈。

香蘭方纔啞著嗓子道:“幫我出來的人,是我原先在寺廟的師姐們,大爺你行行好……是我騙她們,她們不知情的。”說著言語裡又哽嚥了。

林錦樓哼了一聲,可扭過頭看著香蘭紅腫水亮的眼睛和紅紅的鼻尖,又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道:“行了,爺既往不咎了。”

香蘭一愣,她還有一肚子央求的話,冇料到林錦樓竟然不追究了。

林錦樓翻過身,直著手肘把香蘭困在身下,俯視著她:“應了你這一樁事,你可不準再哭了。先前太太對你有成見,如今總後悔原來待你不好,催著問你找著冇有,這仨月往你家裡送了四趟東西,還怕你爹孃多想,不敢說你冇了。你再回去就放下心,整個兒林家冇有人給你臉子看……爺在外頭天天累死累活的,回家裡來就惦著能有人知疼著熱再說兩句好聽的,冇指望你上九天攬月,也冇指望你怎麼會伺候,你就乖點,少出點幺蛾子成麼?”

香蘭咬了咬嘴唇,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她隻覺頭痛,秦氏、林錦樓、還有回到林家,這些事她已無力氣再多想。

林錦樓好似又說了些什麼,此時藥性發作,香蘭隻覺那聲音變得極遙遠,她合上眼,又沉沉睡了過去。

☆、222 病癒

香蘭在床上躺了三天。其實她第一天晚上發了一身汗,身上已經爽快了,林錦樓硬讓她再躺幾日,香蘭也實在怕林錦樓喜怒無常,恐他再追究定素師太助她來揚州之事,便從善如流,又在床上躲了兩天。

林錦樓鎮日忙碌,不知誰把他來揚州的訊息透了出去,自此後大大小小前來走動的各色官員名流等便絡繹不絕。香蘭悄悄看過那一摞厚厚的拜帖,細算下來竟然是文官登門的居多,旋即想想也釋然,林家本就紮根在文臣之中,林氏一族大大小小的文官、舉子,有幾十位,秀才便更不用計了,乃地道的詩書傳家,像林錦樓這樣肯吃苦當武將闖出路來的,倒真個兒是個異數了。

香蘭推開窗,外麵春光正盛,院子裡種的兩株桃花開得蒸火噴霞一般,她盯著那兩棵樹癡癡望了一回。小丫鬟靈清見了,便從櫃裡取了一襲薄鬥篷,披到香蘭肩上道:“早上還有些微寒,奶奶身上還冇好利索,吹了風該頭疼了。”又問道,“靈素,奶奶的藥呢?”

原來當日楚大鵬等人隨林錦亭回到林錦樓在揚州置的宅子,見仆婦下人極少,料定林錦樓使喚起來不順心省力。謝域是個有心人,第二日便送來兩個他精挑細選的丫鬟,一個叫靈清,略通筆墨書畫;另一個叫靈素,家裡祖上曾有行醫的,會鍼灸推拿。兩人都十四五歲年紀,雖無十分顏色,倒也生得端正乾淨。

“弟弟想著,小嫂子是個能寫會畫的才女,身邊冇個伺候筆墨的怎麼行?聽哥哥說她身子單弱,有個懂醫理的跟在身邊伺候調養。也能讓哥哥安心不是?”謝域把人領過來時,滿臉堆著笑。

劉小川摸摸鼻子道:“孃的,‘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啊,小爺我一直以為老楚是最一肚子花花腸子的,冇料到兄弟你才狡猾。這哪兒跟哪兒啊,顛兒顛兒送了倆人來,連‘小嫂子’都叫上了。”

謝域瞪了劉小川一眼。

林錦樓卻含笑道:“還是你細心。我正愁身邊少兩個使喚人,你這一遭解了我燃眉之急。”便把人留下了。

來了第一日,這兩個丫鬟便磕頭對香蘭稱“奶奶”。香蘭一愣,原在林家,府裡上下都是叫她“姑娘”的,林錦樓卻點了點頭,容色平靜。不鹹不淡的訓了兩句。讓日後好生伺候雲雲。似是未聽見那聲“奶奶”似的。

香蘭又看了看林錦樓,便微微垂下了臉兒,濃長的睫毛將眼中的心事也掩了起來。她原先聽吳媽媽說過,最初青嵐進門,在京城也是極風光的,秦氏特地大宴賓客,林錦樓寵信有加。京城裡的下人們也一口一個上趕著叫青嵐“奶奶”,這般一路捧到了金陵。直到見了趙月嬋這個正兒八經,用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來的奶奶,青嵐才重新夾起尾巴做人,在稱呼前頭添了一個“姨”字。一字之差,身份便謬之千裡。仆婦下人們背後冇少嚼舌根子,每每幸災樂禍:“嘖嘖,任憑京城裡頭喊得如何響,見了正主兒真佛,看她怎麼狂得起來。原瞧她興的,真拿自己當正經大奶奶了。在京城裡叫她‘奶奶’,答應得脆生著呢,如今喊一聲,讓她應應看!”

香蘭聽到這話心裡發冷,青嵐乃是個厚道寬仁之人,對下多可親,那些人與她也冇有深仇大恨,何至於這般落井下石。可這也是人性罷了,總有些個愛看從高處跌下來的人被“啪啪”打臉,再從旁踩上兩腳,說出來自以為得意,豈不知這樣的作態才最醜陋噁心。

隻是,原先青嵐的那份風光和捧殺,如今要換她來受了麼?

香蘭不是傻子,瞧得出林錦樓待她有幾分情意。可他這樣花名在外的,情意能有幾分長久,他對她正在興頭上,許是丟不開手,這樣的情脆得像紙,戳戳就破了。當年青嵐比她更得體麵,可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芳魂不知在何處遊蕩,林家也隻草草賠了些銀子了事。林錦樓似是早已忘了這個人了。

自己的結局又能怎樣?難道就這樣認命當林錦樓的小老婆了?

香蘭想了一回,覺得有些灰心,可又覺著為此煩惱也是無濟於事,索性都丟開了,隻瞧著前院牆上探出的那枝杏花發怔,耳邊聽得多寶閣後麵,丫鬟們在說話。

靈清聲音輕快道:“大爺說奶奶冇有合適的衣裳穿,今兒一早就命人抬來了一箱,說冇什麼好的,比不得家裡頭比著身量裁的,讓奶奶隨便挑兩件穿。我還真當冇好東西呢,方纔掀箱子一看,我的佛,都是上好簇新的綢緞細布衣裳,樣式也新,這還不好,真不知什麼衣裳纔好了。”

靈素道:“還有昨兒晚上大爺拿回來那一盒首飾,早上給奶奶梳頭時你瞧見冇?那一支珠花最少十兩銀子罷?花蕊還是珊瑚串的呢。”靈素一麵說,一麵端了托盤進來,道:“奶奶趁熱喝,今兒是最後一副了。”

香蘭端起碗一飲而儘,苦得她打了個寒戰,忙往口中塞了一塊梅子乾,起身道:“我去外麵散散。”便要出去,靈清等人連忙跟著,香蘭扭頭道:“不過在院裡站一回,不必跟著了,你們也歇歇。”說完便往外走,走到垂花門處,仰麵去看牆上的那枝花兒,隻覺白牆青瓦映著一團火紅,分外奪目耀眼,生彩動人。

卻說這裡袁紹仁帶了貼身侍衛抬了一箱東西進來,原來香蘭病了,林錦樓抽不開身,便托袁紹仁善後。袁紹仁先將倚翠閣的事了結,又帶人到寺廟,與了銀子請僧尼們封口,見香蘭住的寮房裡還有些日常用的東西,便命人收拾了,他見書案上放著一疊尚未裱糊的畫兒,展開一瞧,立時便讚了一聲。他雖不懂畫兒,卻也瞧得出好壞,隻覺用色淡雅,意境優美,不由一幅幅看下去,隻見畫兒的落款皆是一個印章蓋的“蘭”字。

ps:

靈清由靈靈清清扮演。

☆、223 庭院

袁紹仁翻了翻,又見最底下壓著一張薛濤箋,上麵題了一首《清平樂》,詞曰:

“前塵明滅,夢裡蘭花屑。驟雨敲窗亂殘夜,天南地北霜月。

金陵煙靄紛紛,休提舊事斷魂。千古多情笑我,猶為春風遺恨。”

落款是“蘭香居士”。字體端麗飄逸,十分娟秀,詞旁還畫了半輪煙月,下角畫一枝蘭花並一叢幽竹,寥寥數筆便可看出畫技深厚精湛,相映成趣。

袁紹仁起先看隻覺不過是閨閣兒女之作,可再一品,又覺出些不同,那詞真個兒是含了甘苦悲歡在其中,不同於“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再讀一回,滄桑寂寥之意便透紙而出。

這時楚大鵬湊過來道:“哥哥,這麼入神,瞧什麼呢?”

袁紹仁擎著那信紙彈了彈,笑道:“有意思,鷹揚那表妹纔多大,經過什麼‘前塵’‘舊事’的,不過這畫兒畫得真好,想不到竟是個才女。”

楚大鵬道:“冇點子能耐咱樓哥那麼高的眼界,能瞧上她?”瞧見袁紹仁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便“撲哧”一笑,拍了袁紹仁一記道:“行了哥哥,彆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你長我們幾歲,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尋常的‘表妹’能讓林霸王大半夜風風火火的去砸你家大門,調軍隊出來尋人麼。你是冇瞧見,到寺廟一見冇人,林霸王臉色都綠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跟要吃人似的,我還頭一遭看他這樣,想想也怪瘮人的。”

袁紹仁一怔,又笑道:“先前金陵裡鬨得沸沸揚揚的,滿處找十幾歲的大姑娘,原來就是找她?”

楚大鵬道:“可不是麼。回頭非得讓鷹揚把她帶出來讓大夥兒瞧瞧,模樣兒是不是九玄天女下凡塵,能把林霸王迷成這樣兒。”

袁紹仁笑著搖頭。他對林錦樓的風流韻事素來不感興趣。眼下這個,雖說畫一手好畫兒。作得好詩詞,可他也興味索然。他對這等多愁善感,愛吟詩作畫的女子向來敬而遠之——有才華是不假,可成天那個調調也讓人憋悶,且通常這樣的女子都命薄,李清照、朱淑真、唐婉、班婕妤,哪個是高福高壽之相呢。

袁紹仁命人將香蘭的東西全收拾了。放進一口箱子抬回了揚州林宅。門子格外殷勤,將人迎了進來,袁紹仁進院子才知林錦樓不在,想放下東西便走。卻瞧見垂花門裡站著個人。他目力過人,定睛一瞧,原來是個女子,站在那裡仰著頭,對著牆頭一枝花兒癡癡的望著。生得儀容不俗,烏髮蟬鬢,眼波橫,眉峰聚,顏色極美。身量嫋娜窈窕,穿著淡黃杏子衫,鮮綠的裙兒,站在一棵桃樹下,比那桃花更清麗嬌豔。

袁紹仁怔住,不覺看的呆了,彷彿瞧見另一個人,口中喃喃道:“蓮……蓮娘……”

香蘭俯身在地上拾了一朵落花,放在鼻端聞了聞,轉身要走時,猛瞧見二門外站著個人,穿著錦衣華服,身形魁梧高大,劍眉星目,麵闊鼻直,相貌堂堂,鼻下已蓄了鬍鬚,雖年輕,可也瞧著有些年紀了。香蘭忙躲到一旁迴避,心道:“怎麼好端端的來了個男子,還這般唐突,往內院裡瞧……瞧他這身形容打扮,威儀氣勢,不似尋常之人,定是個掌權的朝廷命官。”

一時靈清從視窗探出頭喚香蘭進屋喝補湯,香蘭便應著往回走,忍不住又回頭一望,隻見那人仍在二門外站著往內瞧,便忙扭過頭,提了裙子飛快的進了屋。

袁紹仁見香蘭走了,方長長吸了一口氣,慢慢用手蓋住了臉。這女子必然是林錦樓的那位“表妹”了,那一身氣度神韻像極他一位故人——先帝的朝中首輔沈文翰的孫女沈嘉蓮,後隨家族落罪流放,十年前他納進府裡的小妾,如今青青墳塚上的一抔黃土。

他定定站著,隻瞧見那空蕩蕩的庭院,微風拂過,搖下一地亂紅落英。

話說香蘭喝了湯,隻覺無聊,想看兩卷書解悶,靈清便往前頭書房去,翻了一回,隻拿來兩本詩詞並兩部佛經,香蘭便有一頁冇一頁的看著,靈清和靈素在一旁改衣裳,極小聲說上一兩句。

臨近中午將用飯的時候,驟然起風,片刻天色暗下來,雨絲細細密密下了起來。靈素忙去關窗,道:“好端端的下雨,奶奶還要多加一件衣裳。”一麵說一麵張羅擺飯。

廚房做了四菜一湯,因香蘭病才初愈,並冇有特彆葷腥油膩的,隻是兩三樣精緻青菜,配著白嫩嫩的豆腐並一盤精緻的果子點心。香蘭正吃著,林錦樓便回來了,身上半濕,對香蘭道:“你吃你的。”自顧自取了毛巾擦臉,丫鬟們見了連忙打開箱籠拿乾淨衣裳。

林錦樓來揚州匆忙,衣裳一件冇帶,揚州宅子裡隻剩兩件他原先穿過放在這兒的舊衣,前些日子給香蘭買衣裳時,他也添了些,不過為了對外應酬。

林錦樓擦洗換過衣服了,坐在香蘭身邊,看了看桌上菜色,便道:“再添兩個菜,中午在外頭應酬,冇吃多少實在的。”

幸而廚房早有準備,不多時便又端了兩個小炒菜來,菜色鮮亮,卻也不是什麼珍饈。林錦樓雖講究吃喝,但因在軍隊裡久了,也冇那麼挑剔,舉著筷子便開始吃。

香蘭原本已經吃完了,因林錦樓回來,不好撇開他,隻留了半碗湯,坐在他身邊發愣。雖說她已不像先前那麼怕林錦樓,跟一併獨處時還是有些不自在,也說不清什麼滋味,隻能這般彆扭著。

林錦樓看了她兩眼,給她筷子裡夾了一塊軟糕點心。

香蘭朝他看過來。

林錦樓努力將口中的飯嚥了,道:“你再多吃點兒,這兩天病著,吃這麼少,回頭好容易養起來的肉又冇了。”

香蘭“嗯”一聲,看著碟子裡的糕點卻吃不下,拿著筷子撥弄兩下,無聊的往上戳了幾個窟窿。

☆、224 逛園

林錦樓看了香蘭一眼,道:“明兒後忙完了,帶你出去玩兒,二十四橋那裡桃花都開了,白天人多,等晚上去賞月。”

香蘭聽了這話忙抬起頭。她早就想四處轉轉,可先前東躲西藏,進了寺院又不好獨身出門,一來二去的錯過好多景緻。

林錦樓見香蘭一雙大眼睛亮亮的盯著他,心裡大為得意,暗道自己這一遭可冇猜錯,他怎麼早冇想到,香蘭這種能文會畫的,果有些文人墨客的脾性,素喜徜徉山水間,跟那些在內宅裡隻知道打扮伺候人的女人是不一樣心腸的,怪道她先前在林家鎮日冇精打采的,原來是被拘得緊了。卻繃著嘴角道:“你這小性兒就是彆扭,想出去玩跟爺說不就是了,跟個悶嘴葫蘆似的,見了爺就冇話,一天到晚低著頭,都快成小老頭兒了。爺再忙兩天,咱們就回金陵。想你爹孃了吧?等回去了,讓你回家住兩天,或是把你爹孃接進來住幾日。

香蘭一怔,這些日子她最想唸的莫過於父母,不由彎了彎嘴角,又想把林錦樓把她找著帶回來時,她在馬車裡就一路想,自己是從狼窩爬出來,又進了虎穴,依林錦樓的性子,還指不定要怎麼折磨整治她,之前惹毛了他就險些要掐死自己,這一回,隻盼著他能看在自己救了他母親好妹妹的情分上,手下留情,倒冇想到林錦樓把這事輕輕放下了……或許是林錦樓真的性子變了?她扭捏了一下,剛想跟林錦樓說句謝謝,卻聽見他道:你跑了的事兒他們還不知道,你也就甭提了。

哦。

彆光哦,再敢有下次你試試。

香蘭低著頭盯著眼前的糕餅不吭聲了,心想她剛覺得林錦樓為人軟和了,可下一句又開始威脅自己,果然這纔是林錦樓的真麵目。

林錦樓擰起眉頭,心裡有些悔,方纔明明好好的,這女人膽小如鼠,不禁嚇唬,他怎麼又給忘了呢,她也是的,就不會學著討喜點,旁的女人早就自動湊過來撒個嬌,說句:爺,我再也不敢了。他還能有什麼氣?

眼見氣氛僵僵的,林錦樓哼了一聲,一伸手將香蘭的那塊糕瑞到自己跟前,就著湯三兩口吃掉了。

吃罷飯,丫鬟撤去洗碟,獻上清茶漱口,毛巾淨手,片刻又重新瑞了熱茶,擺了果品來。香蘭還想再翻翻書,林錦樓覺得她身上從不能反抗,隻好乖乖躺在床頭裡,身上嚴嚴實實蓋了棉被。他自己赤著腳坐在床外側,翻看銀盤子裡盛的帖子好禮單。

香蘭偷偷把眼睛咪成一條縫,瞄了林錦樓兩眼,隻見他微皺著濃眉,一臉的不耐煩,把帖子分成幾堆、香蘭頭一次發覺林錦樓長得俊朗,長眉入鬟,雙眼如電,鼻梁高直,帶著勃發的英氣霸氣,聽吧如鬆,隻是他性子太爆,又是個心狠手毒,不擇手段的,一言不合便抬手打人,香蘭雖感激他,卻又恨又怕,見著他的影兒都掂著躲,哪裡在意他長什麼模樣。她合著眼胡思亂想一回,便不知不覺睡著了。

林錦樓將帖子分了,命靈清拿給吉祥。他伸個懶腰,一扭頭,隻見香蘭已經睡熟,臉蛋紅撲撲的,他又小聲罵了句:“冇心肝的女人”。想到回來時,門子同他說袁紹仁來過,還送來一隻箱子,說是奶奶曾用過的東西,便命人將箱子抬來,打開一瞧,隻見三四件粗布衣裳,一件厚些的袍子,另有個粗陋的小木匣,打開才知裡頭放了一麵鏡子,一把木梳,半瓶兒頭油和一盒兒塗臉的膏子。

林錦樓翻騰兩下,便嫌棄的放一帝了。剩下的便是經書和書稿畫稿,另還有幾卷已經裱好的畫兒,林錦樓展開一一瞧了,隻見山水,人物,花鳥,各色題材俱全,或磅礴,或寫意,或細膩,或婉約,真是彆具一格,說不出的雅。

林錦樓立時一驚,忍不住脫口讚道:好畫兒! 詫異的回過頭去看在床上的女人,萬萬想不到香蘭竟有這樣的能耐。當今名頭的才女是京城裡文淵閣大學士薑學成的女兒薑翡雲,琴棋書畫具精通,尤擅一手好丹青,曾有她在閨閣中贈友所畫的一副梅蘭竹菊圖流出,當時引得一眾王孫公子追捧。他也曾湊熱門瞧過,是繪得不錯,可跟香蘭所畫相比,不知差了幾重山。且香蘭詩書皆妙,也會下期彈琴,先前做丫環時還不顯,待他養在房裡,卻愈發瞧出她精於吃穿,大家閨秀各色禮儀教養不缺,風格高雅,一身氣派比趙月嬋之輩更像千金小姐,哪裡是奴才種子,分明像是簪纓人家嬌養長大的,絕非寺院那般清寒之地養出來的女孩兒。

林棉樓若有所思的盯著香蘭睡蓮看了半響,把畫兒重新放進箱子裡去了。

香蘭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外頭靜悄悄的,隱隱付來丫環說話聲兒。她睡得渾身發軟,坐起來撩開慢賬住外瞧,隻見靈清和靈素正在開箱倒櫃收拾東西,一個說:厚衣裳再帶兩件,入了夜還是冷的。 另一個道:鋪蓋被子也要帶著,萬一奶奶想在外頭榻歇歇呢。點心和茶葉都裝了麼?果子戴幾盒? 正說著,抬頭看見想看見香蘭已經起床,連忙過去著:奶奶醒了,吃茶不吃?

香蘭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道:這是忙什麼呢?

靈清笑道:大爺讓收拾的,說要帶奶奶逛逛,過會子就走。

香蘭又一怔,林錦樓不是說:過兩日等他忙完了,纔去麼。 可出去轉轉到底讓人高興,她剛吃半碗茶,這廂靈素已經將衣裳捧來給香蘭換上又挑首飾給她梳頭,手上也套了四五支鐲子。正收拾著,林錦樓邁步進來,香蘭忙站起來,林錦樓見她穿了大紅五彩通袖羅袍兒,下著金枝線葉紗綠百花裙,腰裡束著鴛鴦女帶,腕上籠著金壓袖,頭上珠翠堆盈,襯得她白玉桃花一樣的臉兒愈發嬌悄子。林錦樓眯著眼上下瞧了瞧,香蘭有些不大自在,卻見林錦樓點了點頭,道:哦,你這樣穿挺好的。 說完優雅邁著步子往堂屋去了……

香蘭還冇回過神,靈清得意道:奶奶聽見冇,大爺說這樣兒好看,

我也說姐姐膚色雪白,就穿這樣晃眼嬌豔的才漂亮呢。 香蘭自己一返樸歸真才吃一驚,地方纔惦記著出門,心不在焉的任人擺佈,冇料到丫環給她穿了這樣豔的衣裳,戴了這些釵環。前世她在沈家,其實也愛做這樣鮮麗的裝扮 後來嫁給蕭杭做了新婦,就更愛大紅的……再後來她就冇穿過這樣的衣裳了

自做了林錦樓的小妾,倒是裁了幾身紅的 可這樣正紅婚嫁的顏色她每每都避開,不知是覺著自己不配,還是賭什麼氣。今日這大紅衣裳穿在身上,恍若隔世,讓她精神都震了一震。

一時收拾完畢,香蘭便到堂屋,林錦樓正坐在一旁的羅漢床上信箋,他手邊的炕桌上放著一盅枸杞排骨湯,一盅大補湯,粉白的碟子裡放著精緻的包子,麪點等物,另還有三樣鳳爪,雞翅等小菜。此時外麵雨已停了,陽光從半開的鏤雕窗子裡灑在他身上,顯得他微型尤其高大。片刻功夫,他也不知從哪兒也換了外出的衣裳,穿一件蓮青鬥紋錦上添花線鶴氅,裡頭是藍色嵌青紋提花蟒緞棉袍,束著八寶帶,頭上的必也綰在白玉冠當中。香蘭心說,他這樣打扮起來也人模狗樣的,不知他底細的人瞧見他,還真覺著他是雄姿英發的人中俊傑。

林錦樓聽見動靜,抬頭看了香蘭一眼,用下巴一點炕桌另一側道: 坐。

香蘭便坐下來,靈清已端來一盅湯,把蓋子揭了,道:先喝碗補湯開胃。奶奶吃素包麼?

香蘭鬨不清這個鐘點吃得是哪頓。

林錦樓道:給她按爺這樣端一份兒。 靈清應一聲便退下。

林錦樓看著手裡的信忽然冷笑一聲,丟在一旁:盧韶堂那裡龜兒子還跟爺抖機靈呢,巴巴托人說項,還以為爺真敢動他怎的,找了幾個窮酸儒亂拽文,寫得天花亂墜,以為爺就怕了? 爺這一遭就弄死他,有本事就讓禦史彈劾了老子。

說著揉揉眉心,前一陣他找不到人撒狠,把盧韶堂幾個得力乾將派人悄悄殺了個精光,留下盧韶堂一個光桿,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三個月,他檔是為了找陳香蘭這個不省心的,早就把盧韶堂收拾完了,還能容下這廝躂到今日。 可這話他不能提了,眼前這女人他好容易找回來,他不能再搞砸了,香蘭還跟受驚的小兔兒似的,他不想看戰戰兢兢的模樣。

林棉樓想著便夾了個包子放到香蘭跟前的碟子裡,笑道:方纔忙了一回,覺出餓了,就再吃一頓,你也用點,吃完了出去逛逛。這宅子後頭有一處園子,是臨著保揚糊建的,平日裡鎖著,咱們過去看看景兒,園裡有一處假山亭台,能眺著二士四橋。

香蘭看他方纔還陰沉著一張臉,笑得冷颼颼的,這會子又笑得跟盛夏六月花似的,真是喜怒無常,也不敢招惹他,她中等用得少,這會子也餓了,便乖乖的將東西吃了。

林棉樓看著香蘭喝湯和嚼東西的模樣,心下滿意,隻覺這一頓吃得融洽和美。等吃完了,再茶漱了口,便帶著香蘭出門,命人用一乘竹嬌,抬著香蘭進了園子。

香蘭這幾日一直病著,幾乎足不出戶,萬冇料到這院子後頭竟彆有洞天,進了那半月拱門,便瞧見千竹掩映,花樹,假山成趣,引人入勝。

香蘭不禁下了嬌,沿著石子漫萬的路往內走。林錦樓道: 這園子小了點,倒也精緻,好歹是自己家裡的,你且逛逛,過幾日爺爺帶你去更好的。 一麵說也一麵四下賞玩。

這宅子是他最初在揚州置下來的,後來楚大鵬幾個人從年底鹽商總會裡分紅的銀子裡拿出了些,悄悄給他把後麵那塊地也買了,把房子一扒,竟給他沿湖建了個園子當謝禮,雖說那園子不甚大,可佈局獨特,奇花異草,各色怪石,彆具一格,林棉樓便笑納了。

走不多遠,果然看見一山,山上設一八角繡樓,二人便 沿著青石板石階上去,繡樓內早有下人打掃乾淨,鋪著錦毯,掛著繡幕,紫檀桌上的金兒玉獸中中還緩緩冒著青煙。丫環婆子們見主子來了,忙不跌獻茶擺果品。

香蘭將一色鏤雕新鮮花樣的朱窗推開,便瞧見牆外波光粼粼的湖麵,不遠處有一架飛虹立於水麵,如玉帶飄逸,似霓虹臥波,讓人觀之心情豁然開朗。

此時隻聽隱隱有絲竹聲傳來,並有女子婉轉唱腔。林錦樓眉頭微皺,起身將另一側朱窗推開,香蘭變忍不住探頭去望,原來林錦亭閒來無事,招呼劉小川等人在園子裡一外名為: 春台明月 的館裡吃酒取樂。 因午後雨停了,天氣晴好,便在屋外接了一桌,還可賞梅桃杏等花。 又清了幾個名妓來彈唱助興,隻見有懷裡抱琵琶的,有撫琴的,還有在席間敬酒的,濃妝淡抹 各具風情。有個穿桃紅妝花襖兒,藍緞裙兒的,拿著個紅牙小板,正眉飛色舞的說話,末了引來一眾男子大笑,紛紛執起酒杯飲了,那女子也陪飲一杯,臉上泛紅微醺,有個男子不由忘了情,攬過那女子親嘴,那女子似是害羞,欲拒還迎,公子哥們轟然叫好。

香蘭活了兩世還是頭一遭見著這樣的景兒,不由瞪大了雙目,張大嘴巴問道:這……這就是喝花酒麼? 眾目睽睽之下便親嘴咂舌,香蘭驚得言情不能。

林錦樓挑眉,看著香蘭吃驚的小模樣兒隻覺有趣,心想這算什麼,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真正放肆起來,以淫詞豔曲行令,或是妓女們脫衣襬出各色姿態助興都是有的,小香蘭瞧見,眼珠子還不掉下來。!

☆、225 見客

林錦樓剛欲說話,卻瞧見劉小川往繡樓上瞥了一眼,接著便瞪大一雙眼,用胳膊肘去捅謝域,往繡樓上指去,引得一桌人都呼啦啦往這邊看過來。林錦樓見香蘭還在自己身邊站著,登時便沉了臉,“砰”一聲便將窗子關上了。

劉小川咂咂嘴道:“乖乖,瞧見冇?那個就是林霸王的那個房裡人了罷?”說著去看林錦亭。

林錦亭懶洋洋的吃了一筷子菜,點頭道:“就是她。”

謝域笑道:“我猜也是她,可惜離得遠些,未瞧真切。”

劉小川精神起來,道:“那咱們過去看看唄,就說去拜會小嫂子。”

楚大鵬擎著酒杯道:“得了罷,林霸王捂得死死的,還能讓你見著,彆回頭人冇見成,惹一身騷。冇瞧見方纔窗子都關了,你還跑去觸黴頭。”又看了袁紹仁一眼道,“袁哥哥,您說是也不是?”

袁紹仁含笑不語。今日林錦亭做東,硬邀他來,他本想推脫,可想著日後好歹是姻親,自己還差點娶了林錦亭一奶同胞的妹妹,便過來了,見席間雖請了妓女彈唱,倒也算清幽,加之楚大鵬等人竭力交好,故而氣氛和樂,便一直在旁瞧著,聽這幾人談笑。

謝域也吃吃笑,命身邊那妓女道:“去給你劉大爺敬杯酒,讓他安生些。”

劉小川擰著身子嘟囔道:“小爺我就不信你們幾個不好奇。”他是個急性子,想到的事一時半刻都等不得,從座上跳起來道:“不成不成,我得去瞧瞧,看是什麼樣的大美人兒,能讓林霸王寶貝成這樣。”說了擼胳膊挽袖子的去了。

劉小川若犯渾誰都攔不住,眾人索性也不勸了,且這幾位也都吃多了酒,紛紛嬉笑著跟在後頭看熱鬨。

這廂林錦樓正跟香蘭東拉西扯的說話兒,便聽靈素站在樓梯下報道:“大爺。有幾位爺過來。說要見大爺和……”後麵“小嫂子”未說出口,便瞧見靈清對她使眼色,便將那三個字嚥下去了。

一語未了,劉小川便扯脖子喊道:“我說哥哥,您這忒不厚道,哥兒幾個大半夜陪你出去找人,如今人尋著了,你過河拆橋便不睬我們幾個了?好歹讓小嫂子來敬我們一杯酒不是?”

謝域聽劉小川當眾抖落香蘭夜裡丟了的事,不由皺眉,立時踢了他一腳。劉小川“哎喲”一聲,瞪著謝域道:“你踢我作甚!”

謝域狠狠瞪了他一眼。搖搖頭歎了口氣。

片刻便聽見腳步聲,林錦樓從樓梯上走下來,隻見樓下杵了這麼幾位,便道:“喲,真熱鬨,你們幾個不是方纔吃酒正熱絡麼,跑我這兒是怎麼檔子事兒?”

劉小川笑嘻嘻道:“哥哥。甭裝傻嘿,咱幾個是來瞧小嫂子的。”

林錦樓彷彿冇聽見,隻對袁紹仁笑道:“他們幾個是見天吃飽了就胡鬨,你怎麼也來了?今天上午還聽吳將軍說你差事辦得好,評了優等,進京之後聖上必有賞賜,有好處可彆忘了兄弟。”

袁紹仁也瞧出林錦樓左右言他,不願讓那女子出來,不由暗自驚奇。心說林錦樓待那女子還真與彆個兒不同,先前林錦樓在外頭打仗,他房裡有個叫畫眉的小妾,特特去找他,林錦樓在眾人之前也從不避諱,讓那畫眉端茶遞水的,隨意差使,不過就像個體麵丫頭。如今這一個卻讓他牢牢關起來金屋藏嬌,彷彿彆人看一眼,他就吃了天大的虧。

袁紹仁便微微笑道:“我是運道好些,得了便宜罷了。總不及你,不光會打仗,還做得一手好買賣。”

劉小川打岔道:“我說兩位哥哥,你們這麼互相捧可冇意思了,彆說冇用的,請小嫂子下來罷?”

林錦樓瞪了劉小川一眼,心想這不會看人臉色的東西,回頭再收拾他。可話已說到此處,他又見袁紹仁對他點頭含笑,彷彿意有所指,不由有點尷尬,便咳嗽一聲,命靈清道:“去請你們奶奶下來罷。”

香蘭方纔便聽見底下說話兒,心知這一趟是無可避免了,歎了口氣,起身整了整衣裳,提著裙子下了樓。眾人隻見從樓上緩緩走下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膚光勝雪,眉目如畫,端得一派好風華。站定了,從容斂裙行禮,行雲流水一般。

眾人頓覺驚豔,忙對香蘭還禮。

香蘭側過身,盈盈一福受了,臻首半垂,舉止優美。

楚大鵬忍不住對謝域道:“瞧見冇,果然不凡。這一舉一動,好像宮裡頭的嬤嬤教的。我那幾個姊妹,曾請宮裡的嬤嬤教過些時日,還冇一個能做成她這樣兒的……嘖,她到底什麼來路,原先真是林家的奴才?”

謝域摸著下巴道:“小三兒說是他家的奴才,後來脫籍出去的。”

楚大鵬道:“林家竟能養出這樣品格的丫鬟,嘿,可真是不一般了。”

香蘭行禮時,隻覺有人瞧她的目光頗為異樣,她眼波一溜,餘光瞥去,隻見盯著她的正是當日從前院裡看她的外男。袁紹仁也覺出香蘭瞄他,不由一怔,繼而對她微微一笑。香蘭便忙收回目光,垂頭站到林錦樓身側去了。

林錦樓心下滿意,香蘭不像先前似的,總在屋裡躲著,出來見人總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兒,這廂給他做了麵子,他臉上有光,便帶了些笑意。見眾人臉上露出讚歎之色,他心裡便愈發得意了。待香蘭行了禮,林錦樓忙不迭將香蘭打發上樓,又對那幾人下了逐客令。

袁紹仁抱著肩從繡樓裡走出來,望著山下的桃花,深吸一口氣,自方纔香蘭出來,他便覺著心上被重重捶了一拳,連氣都喘不出。先前他遠遠見過香蘭,知道她與自己已故愛妾沈嘉蓮氣韻頗類,又是一般高矮胖瘦,遠看竟幾乎錯認。可今日離得近,便愈發能瞧出相似之處,可又極其陌生。袁紹仁隻覺自己沉寂已久的心又撲騰騰跳起來,他回過頭,隻見二樓敞著的朱窗內,林錦樓正從背後攬了香蘭,一手握著她手中的筆在桌上寫著什麼。他便收回目光,閉了眼,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氣。

☆、226 繡樓(上)

這裡丫鬟們取來筆墨紙硯伺候,靈素研墨,靈清將裁好的雪浪紙撲在桌上,壓了獸頭鎮紙,見林錦樓對她二人擺手,便雙雙退下了。林錦樓把香蘭拉過來從後攬住她,把一支筆塞到她手中,握著她的手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香蘭”兩個字,這名字本帶著嬌滴滴的柔弱濃豔,可經他一寫便陡然磅礴崢嶸起來。

香蘭暗道:“林家到底是詩書傳家,林錦樓雖是個武將,可這一筆字還是極好的。”隻聽林錦樓在她身後道:“爺頭一遭聽你這名兒的時候,就覺著俗,什麼‘香蘭臭蘭’的,話本子戲摺子裡頭小門戶窮酸丫頭才叫這個名兒。”

香蘭暗自撇嘴,又聽林錦樓說:“本想給你改個,後來叫慣了,覺著這個名兒也挺好,詩裡不還說‘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麼,這個名字喜慶。”說完又低低笑了幾聲,“況你身上這樣香,不叫‘香蘭’叫什麼?”說著在香蘭臉兒上親了一口,隻覺溫香軟玉在懷,早就心旌搖曳了,又連連吻上去。

香蘭的臉“噌”一下便紅了,推著林錦樓道:“彆鬨了,這還白天……咱們不是來賞景的麼?我去看二十四橋。”說著便要走。

林錦樓看她滿麵通紅的模樣兒,臉上隻掛著笑,手臂還箍著她,道:“爺看見你畫的那些畫兒了,畫得這樣好,回頭老太爺做壽,你給他畫上一幅,就算爺今年的壽禮了,嗯?”

香蘭一怔,立時道:“這不妥罷?老太爺的壽,該大爺親自寫一幅字送去纔好。”

林錦樓低低笑了起來。道:“傻樣兒,這是爺幫你做臉呢,這有什麼不妥的,我祖父是個愛文墨的,你畫得好,回頭他還得賞你。跟你說。在家裡頭,老太爺就是太上皇,他瞧你順眼,全家上下還敢有哪個跟你呲牙?”心想香蘭到底是丟過一回,倘若回去有風言風語傳出來未免不美,冇準兒他那位祖父也要過問。倘若香蘭得了祖父青眼,日後在林家也能過得順當些,況香蘭這樣得人意兒,他也想跟長輩們顯擺顯擺。

香蘭抬頭看了看林錦樓,他正掛著笑。一雙眼直直看著她,神色柔和,不似以往那樣威嚴淩人。先前林錦樓縱對她有些好臉色,也是帶著幾分輕佻,當她是個貓兒狗兒似的玩笑的,還不曾這樣沉下心來跟她說過話。香蘭是個軟心腸,旁人若是敬了她,她便不好再板著臉不理人,況她與林錦樓本就有說不清的恩怨情仇,她有些不自在。扭了扭手指頭,靜了半晌才道:“那畫什麼好?鬆樹?仙鶴?壽桃?”

林錦樓忍不住又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道:“畫什麼隨你,等你畫好了,爺去題字。”

正說著,外頭傳來女子彈唱聲音,原來林錦亭等人又回了席吃喝去了,繼而又傳來猜拳行令和女子嬌笑之聲。

香蘭聽著傳來的曲兒,不知怎的想起在倚翠閣的春燕,她早就有心同林錦樓提。便字斟句酌道:“大爺,我被歹人虜到勾欄,正是那裡一個叫燕兒的姑娘給我鬆了綁,說起來還是恩人,該好好謝一謝她,我還有些銀子,想求大爺打發人送給她……落風塵的女子也是極可憐的,好人家的女孩兒誰願意做這個……”

林錦樓看著她小心翼翼,眼神發飄,也不敢正眼瞧他,正是一副心虛模樣。林錦樓心裡直想發笑,心說這傻妞兒,連說瞎話都不會。他早就知道倚翠閣裡的燕兒是他從府裡賣出去的春燕,當初春燕給鸚哥下藥,令鸚哥滑胎,他為之震怒,將她全家都遠遠的賣了。他把香蘭接回來那天,在倚翠閣院子裡瞧見了春燕,聽鴇母喚她“燕兒”,便知她竟被人牙子賣到青樓去了,不過他並未放在心上。如今香蘭提起來,又特特稱她“燕兒姑娘”,顯是想隱了春燕先前的身份幫她一幫。

林錦樓看著香蘭又大又亮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嫩白的臉兒,道:“你該認得她罷?她原本也曾是爺房裡的,叫春燕。她犯的什麼錯,你也該知曉罷?”

香蘭心頭一跳,愈發不敢看林錦樓了,垂著眼簾,半晌才道:“我家同她家做過鄰居,縱當時相處也不甚融洽,可到底相識一場,如今她自作孽落得這個下場,雖說她咎由自取,可總覺著可惜。何況當日她也確實幫了我,還脫了自己的鞋與我穿,所以我今日厚顏求求大爺罷了……”

林錦樓捏起香蘭的下巴,眯著眼道:“哦,她幫你你就記著,爺對你好你就不記著?”

香蘭小小聲說:“我記著的……”

林錦樓把香蘭攬到懷裡揉了揉。雖說香蘭是個聰慧的,可總把人想得太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春燕原是跟錢文澤相好,曾一心一意要嫁他的,錢文澤被杜賓捅死,她也倒是難過一場。隻是這廂錢文澤屍骨未寒,她便急匆匆尋了個江南布商,兩天前風風光光的從青樓出來,從良做了個小妾。也就是小香蘭,明知求情這事可能惹惱他,還傻不愣登的替春燕說好話,豈不知人家早就尋了退路了。隻是她這樣才招人稀罕,真心實意為旁人去想,彆人對她有一分恩情她也記在心裡頭,他知道香蘭不願呆在林家,但也是救了他母親和妹妹,報了“恩”之後方纔放心走的。他救香蘭不過舉手之勞,香蘭卻甘願拚著自己一條命去還。

“傻妞兒,真是傻妞兒。”林錦樓唸了兩聲,忽然又吻下來。那吻又快又急,手也探到她懷裡去了,口中喃喃道:“小香蘭,這些日子爺想你想得緊……”

香蘭暈乎乎的,冇鬨清方纔還說著春燕的事,林錦樓怎就忽然動了春興兒。她還冇來及說話便讓林錦樓的唇封住了嘴,被他一把抱到一旁的羅漢床上。

那床早就讓靈清、靈素鋪了厚厚的軟香褥子,林錦樓一放下香蘭便欺身上去,一手去解她衣衫上的扣兒,另一手早將身上大氅脫了,又去解褲帶,嘴上連連親著。

他已等了許久,如今再不能忍了。

☆、227 繡樓(下)

這段日子林錦樓忙得焦頭爛額,老孃和妹妹險些讓人綁了,還丟了愛妾。他隻覺自己麵子裡子丟儘,一時忙著算賬撒狠,一時又忙著四處尋找香蘭,連軍中的事務都顧不上了。

二房的王氏和林長敏也找上門來求情,林錦樓不堪其擾,索性宿到外頭。幸而家中有林昭祥坐鎮,二房才慢慢消停了。

這幾個月也曾有人邀他出去吃酒聽曲兒,他哪有那個心,一概拒了,實在推不過的去喝上兩杯,也大多是匆匆走個過場。金陵裡人人都知道林錦樓這些日子不暢快,也不敢十分往前湊合。他不知不覺竟素了這些時日。

如今他找到香蘭,一顆心方纔放下來,此刻那小冤家正軟綿綿躺在他身子底下,林錦樓低頭去看,隻見她兩腮如火,豔壓桃花,羞得話都說不利索,隻一徑兒推他,急得結結巴巴道:“窗戶還開著,丫鬟都在樓底下……”

“咱倆躺著,窗戶外頭瞧不著。再說哪個冇眼色的這會子上來?看爺不滅了那不長眼的。”他不管香蘭掙紮,極麻利的將她的衣裳剝開,那大紅袖羅袍兒裡露出玉色的紗衫兒,褪紅的肚兜讓用一根細繩兒套在粉頸上,箍著渾圓的胸脯兒,埋頭去聞,隻覺幽香盈鼻。林錦樓伸手探進去便抓了一團,香蘭一驚,隻聽林錦樓在她耳邊喃喃道:“你這身子愈髮長得齊整了,正正的勾人心頭火,前兩日爺心裡頭就癢,看你病著,耐著性子冇把你給辦了,今日可要儘個興。”說著已除掉她的裙兒,露出雪白的薄紗褲兒。

香蘭聽了這淫話登時麵紅耳赤,她知道林錦樓素來說一不二。他倘若來了興兒,自己隻有乖乖順服著纔不不至自討苦吃。她把臉扭到一旁,合著雙目。林錦樓已三兩下將香蘭剝了個精光,隻見玉體橫陳,他喉頭微咽,一手摸到下麵。

香蘭驚得睜開眼,一下去捉林錦樓的手。林錦樓喘著氣。吻著香蘭鬢角。又去親嘴,香蘭根本掙紮不得,軟在榻上。林錦樓身上已見了汗,摟著腰身。便入了進去。

這滋味兒忒*,林錦樓呻吟一聲險些泄了身子,將香蘭按在軟榻上,扛起兩條白生生的長腿,身上的肌肉俱已繃起,喘著粗氣又狠狠頂入。

林錦樓那話兒粗大,香蘭咬著嘴唇兒,兩道長眉微微蹙起。外麵調笑的聲音愈發放浪,有女子正抱著琵琶唱淫詞豔曲道:“柳腰玉股玉蕊妍。風流郎輕擔腿上肩……”更兼一群人起鬨大笑之聲。

林錦樓含著她的耳珠含糊道:“聽了冇?那曲兒唱得正是咱倆這樣兒……你說。他們是不是瞧見了才故意唱的?”

香蘭大驚,外麵那說笑彈唱之聲太過清晰,如若在眼前一般,香蘭本就覺著彷彿在眾目睽睽之下行這等事,正羞得不可抑。猛一聽林錦樓這逗弄她的話,愈發慌了,當下掙紮起來。

林錦樓深吸一口氣,強壯厚實的胸膛壓著她不讓動,隻見她一頭烏雲散在榻上,襯著雪白的身子,說不出的勾人,不由咬牙搗弄。香蘭不覺便軟成一灘,丟了身子,林錦樓喘著氣笑起來,透著十分的得意。香蘭又臊又惱,隻好將臉側過,埋在被子間。

林錦樓儘興弄了一回,複又將香蘭抱起來,待要抱在懷裡再弄,卻見她雙頰紅撲撲的,仍死死咬著唇兒,雙眼淚漣漣。林錦樓一怔,旋又明白過來,好笑道:“外頭人瞧不見咱們,你聽,這會子聲音都冇了,隻怕是天色暗了,已經撤了席。”

香蘭適才嚶嚶啼哭出來,隻覺再冇臉見人了,狠狠去捶林錦樓。林錦樓卻哈哈笑起來,一手抓了香蘭兩拳,又入進去。香蘭倒抽一口氣,唯恐坐不穩,不自覺去摟林錦樓的脖子,林錦樓愈發凶猛,額上繃起青筋,香蘭忍不住細細呻吟兩聲,含著淚兒,在他肩膀上咬了個半圓的牙印。

雲消雨散時已過了掌燈時分。

靈素拿著扇子在外扇爐子,爐子上有一支銅壺,溫著半壺滾熱的水。

靈清從繡樓裡出來道:“我來罷,你歇歇。”

靈素悄聲問道:“完事了?大爺有吩咐麼?”

靈清臉紅了,略有些尷尬道:“聽著像冇動靜了,可大爺冇叫人,冒冒然上去也不是個事兒……”方纔樓上羅漢榻一搖,木頭鋪的地板便吱吱嘎嘎響。靈清和靈素不好在繡樓裡多呆,便出來在門口守著,說些閒散話兒打發時間。

忽聽繡樓裡傳來林錦樓一聲咳嗽。靈清連忙回去,站在樓梯下乍著膽子問了一聲:“大爺可有什麼吩咐?”

片刻,林錦樓道:“端熱茶上來。”

靈清連忙將爐上溫著的水提起來,重新沏了茶,小心翼翼端了上樓,並不敢四處亂看,隻將茶放到羅漢床邊的小幾子上。兩眼略一掃,見繡樓上並未掌燈,隻在麵向湖水一側微微開了一扇窗,有清風拂入,吹散一室糜糜之氣。林錦樓穿著散腿綢褲兒,隻披著外袍敞胸坐在榻上,露著健壯的胸膛,香蘭躺在裡頭,似已沉沉睡了過去。

林錦樓雖累,可渾身有說不出的舒坦,哼著曲兒將茶吃了,又命端熱水上來。他先擦洗一番,又重新換水幫香蘭擦洗。忙完覺得腹中饑餓,便又命端了些吃食來。

香蘭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間或林錦樓搖醒她,端一碗湯讓她喝,她迷迷瞪瞪的喝了兩口便又睡了過去。

林錦樓本打算在繡樓過夜,可他生得高大,睡在羅漢床上便覺著縮手縮腳的不爽快,且晚間夜風漸涼,那八角繡樓是木質的,也不甚暖和。林錦樓見香蘭仍睡得香甜,便用被褥將她一裹,將人抱了回去。

閒言少敘。

林錦樓在揚州又呆了一日,便命人收拾行李預備回金陵。林錦亭這幾日冇人管束,揚州又是個繁華之地,早已玩得樂不思蜀了,聽說林錦樓要回去,頗為戀戀不捨,鼓動著再住兩日。

林錦樓便冷笑道:“要不把你留這兒,讓祖父特地修書來請你回去?”

林錦亭聽了這話,立時垂下肩,臊眉耷眼的回去收拾行囊去了。

☆、228 金陵

林錦亭這些日子他同楚大鵬等人出去玩樂,不止一次聽揚州城裡的大家公子們談論林錦樓,或羨慕他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或敬畏他名號,或說他擅用兵,或說他如何挑剔難伺候,或津津樂道他風流韻事的。

原林家有客來往交際,林錦亭也隻當是衝著祖父和林長政的麵子來的,隻是這一回他親眼瞧見林錦樓在外的排場,那些世家公子的老子們都一撥一撥的往揚州林宅拜訪,備著各色禮物,寒暄客套,極儘殷勤之勢,揚州城內文官武將均聞風而動,皆來討好結交這頗有勢力的年輕將軍。

今日林錦樓啟程,揚州城內官府要員均親自相送,送行的轎子、駿馬浩浩蕩蕩,正正堵了一條街。

林錦亭看這場麵直髮呆,恍然想起當日祖父命他搬到祖屋裡讀書,他去的第一日,祖父便躺在搖椅上問他:“綾姐兒的事,你可記恨你大哥?”

恨不恨?自然是心懷埋怨的。他母親日夜啼哭,父親在屋裡把林錦樓罵了個狗血噴頭。林東綾強被人塞上馬車帶走的,一臉的腫傷,哭成了淚人兒。當晚門前便搭起靈棚,自此林家便再無“林東綾”這位小姐了。

他囁嚅著不是該如何說。

祖父搖了搖頭,對他道:“你記好了,雖說你們二人並非一房所出,可樓兒是個重情義的,俗話說長兄如父,你便當他是你親大哥,日後對他要親厚……你是否能指望上你親爹未曾可知,可你的前程全在你大伯和大哥身上,以後該怎麼做你自己去想,倘若你能想明白這一遭,也不枉我特特把你拘到眼前來讀書。”

他自然明白祖父言下之意是讓他與林錦樓多親近,可他心裡還是膈應。後來林錦樓雷厲風行要去揚州。他實在被祖父拘得悶了,得了這個信兒,趕緊留了個字條,一路跟著林錦樓從家裡躲了出來。過了這些天,他對林錦樓的怨氣也漸漸散了,便說笑如初。

隻是今日,他見了這樣的陣仗。方纔明白祖父的用意。他這位兄長已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帶他出去跑馬耍錢的公子哥,已然是翻雲覆雨的一方人物了。

林錦亭心裡不知是何滋味,隻愣愣瞧著林錦樓笑著同一眾官員寒暄,上馬後連連拱手。神采飛揚。

一眾人直到送出城方纔留步,另有一隊官兵跟著護送。

香蘭坐在馬車裡,將簾子微微掀開一道縫,隻見城郊草木青青。

林錦樓卻催馬行到跟前,對她道:“瞧什麼呢,回去眯著,到地方了自然叫你。”說著伸手把簾子塞得嚴絲合縫。

吉祥一麵駕馬車一麵撇嘴,他們爺不就瞧著旁邊有侍衛,怕香蘭讓人瞧了去麼。可大爺也不瞧瞧。他們哪個有雄心豹子膽。敢用眼神往香蘭身上瞟。

香蘭隻好縮回來,靠在軟墊上。

靈素見了,拿出兩個紅漆小捧盒請香蘭用點心。

香蘭道:“早上剛吃了兩塊糕,倒也不餓。早上這樣忙,什麼時候做了點心?”

靈素笑道:“是大爺讓二梅軒的廚子一早做妥了送過來的。奶奶要是覺著冇趣兒就用兩塊磨牙解悶。”說著揭開蓋子,一個盒內兩樣,一樣是牡丹花樣小果,一樣是奶油炸的小麵果子,另一盒內放著甘露餅、雪花酥、馬蹄卷、琥珀糕四樣細緻麪點。

香蘭見做得精緻,便拈了一個吃,又讓靈清、靈素吃,兩人起先推拒,後來香蘭再三推讓,方纔一人揀了一塊糕,又陪香蘭說些散話,消遣時光。

靈清、靈素生怕林錦樓將她二人留在揚州,同先前揚州林宅裡的丫鬟似的,成年累月都見不著主人,枯守個園子,倘若主子忘了,自己一輩子也便交代了。後見啟程時帶了她們去,一顆心方纔放下來,便愈發儘心伺候,不再話下。

且說金陵林府之中,小廝核桃走進罩房,自顧自取了被子,去拿桌上的茶壺,卻倒不出水來,揭開蓋子一瞧,壺裡早已空了,隻剩幾片乾巴巴的茶葉子,遂對著炕冷笑道:“你就作死罷!偷懶耍滑,屁事不乾,成天躺床上停屍,連茶都不懂得喝完再續上了,回頭讓嬤嬤打你!”

桂圓躺在炕上,扯了塊枕巾蒙了頭,隻當冇聽見。如今桂圓日子不好過,原本他是在書房裡伺候的,林錦樓瞧他機靈,把他給了香蘭使喚。桂圓年紀雖小,卻有一肚子心眼子,他琢磨著,大爺身邊最得用的是吉祥、雙喜兄弟,等閒的難出頭了,何況大爺身邊能人太多,多少人都盯著往跟前湊,恨不得大爺提攜,背地裡使絆子的不少,全賴吉祥和書染壓著,他是半路買來的,冇個靠山,過得也不大順意。且林錦樓脾氣不好,是個極挑剔難伺候的,往常他在書房裡都要提著心,這廂將他給了香蘭,旁人都瞧他笑話,隻覺他從個體麵差事裡換下來,轉而伺候個剛得寵的通房,桂圓卻暗自高興。

香蘭隨和寬厚,給下人打賞極多,又是個不多事的,十天半個月也使喚不了他一回,日子清閒,且林錦樓獨寵香蘭人儘皆知,抬成姨奶奶是早晚的事。桂圓想著,他如今忠心耿耿的伺候著,日後香蘭生下一兒半女,林錦樓一歡喜,興許便給個鋪子、田莊,他便求了去做個管事,日後也有一番前程。

他還雄心勃勃謀劃,誰知香蘭姑娘竟然忽然不見了!林家隻說香蘭姑娘身子不好,送到莊子上養幾日再回來,可底下悄悄說香蘭在寺廟裡頭丟了,隻怕是凶多吉少。

桂圓捶胸頓足,欲哭無淚,他在書房的缺兒早就讓人頂了,如今晃盪著冇個實差,小廝們也多作踐他,日子真冇個盼頭了。

核桃還在罵著,桂圓翻了個身。

此時隻聽門“咣噹”一聲踹開,雙喜衝進屋,皺著眉道:“怎麼還躺著?桂圓。你們姑娘回來了,快到門口等著磕頭去!”

桂圓“噌”一下從炕上坐起來,瞪圓了眼道:“什麼我們姑娘?……香蘭姑娘?”

雙喜一麵往外走一麵道:“啊,可不是,你趕緊麻利兒的。”

這廂香蘭已被一眾婆子丫鬟們簇著進了知春館,香蘭剛坐定,小鵑便上來拉著香蘭的手。含著眼淚道:“好姑娘。你這些日子去了哪兒了?我都要擔心死了。”

春菱道:“姑娘也好歹使人給我們捎個話兒,省得我們亂猜。”

香蘭便依著林錦樓教她的,道:“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爽利,怕在家過了病氣。就到莊子上住了些時日,後來養好了,大爺又要去揚州辦差,便帶了我去了一趟,白累得大家操心一場。”

汀蘭笑道:“什麼累不累的,這是應當的,姑娘哪來這麼些客氣。”

春菱同時開口,笑道:“姑娘念著我們的情就好。”

說話間,書染掀開簾子走進來。笑著說:“瞧這兒熱鬨的。”對香蘭道:“大爺說了。他軍中有些事務,急著過去,讓姑娘自己收拾歇著,等他晚上回來。”又對眾人道:“有什麼話兒也得先伺候姑娘梳洗了,再用些東西再說。”

書染髮話。眾人便散了,有獻茶的,有端熱水的,有捧衣裳的。靈清、靈素插不上手,隻在一旁站著。

春菱便問道:“姑娘,這兩個人是……”

香蘭看了春菱一眼,原想讓她把這兩人帶下去安頓了,日後讓她多教著些。可話還未出口便遲疑了。如今她不比以往,再從林家跑出去隻怕冇那麼容易,春菱再得力,也是林家的家生子,且此人脾氣若炭火,多愛同人爭執,有時也不是遂心省力的。靈清、靈素俱是伶俐之輩,且賣身契還在她手裡,不如就由她親自帶著,日後也多幾個跟她一心的人。便對春菱道:“這兩人是謝公子送來的,都是極好的,日後一個管筆墨,一個管吃食。我記著還有處梢間,先安置過去罷。”又對靈清、靈素:“一路也辛苦,你們先去歇著,晚上再過來伺候。”

春菱一怔,臉色登時便有些不好看,把人領了下去。

書染湊過來低聲道:“姑娘待會子先去給太太磕頭罷,姑娘不在這段日子,太太巴巴惦記著,往姑孃家裡送了好幾遭東西,總打發紅箋過來悄悄問我姑娘回來冇有,還特特在廟裡給你點了平安大海燈。”

香蘭一呆,未料到秦氏是這等有心之人,對她添了兩分好感,便點頭道:“我省得,謝謝姐姐提點。”

一時香蘭吃了茶,淨麵淨手,換過衣裳,又將頭髮重新梳了,從箱子裡取出早就給秦氏備好的禮物,便去拙守園去見秦氏。秦氏早就聽說香蘭回來,忙讓她進屋,起身迎上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纔長歎一聲,彷彿一顆心也放下來,道:“阿彌陀佛,回來了就好。”拉著香蘭坐在榻上,紅箋斟上茶來,又打發彆的丫鬟出去,三人一處,詢問香蘭這些日子去了何處,過得如何,林錦樓如何尋著她等語。

香蘭便道:“一直躲在附近的尼姑庵裡,因想著到底丟過一晚,名聲上不好了,也冇臉回來,本打算一直在廟裡住著,誰知大爺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將我接回來了。”

秦氏紅了眼眶道:“你個傻孩子,誰能嫌棄你呢……說這話讓人怪傷心的。”說著哽噎,香蘭和紅箋連忙寬慰,秦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罷了,如今回來便好。”又同香蘭絮絮說了一回,賞了好些東西,命婆子拿著,送香蘭回了知春館。

一路勞頓又鬨了半日,香蘭早就乏了,回去換了衣裳,到暖閣裡曬著太陽便歪在炕上。身上睏倦卻睡不著,心裡亂亂的。聽見身邊有動靜便睜開眼,隻見春菱坐在炕沿上,香蘭半坐起來,剛想跟春菱說把她給她們幾人捎的禮物拿去分了,春菱便擰著眉坐在炕沿上,口氣極衝道:“姑娘,你也甭瞞我,這些日子你一直冇在,到底去哪兒了?”

香蘭一怔,小鵑正托了茶和盤點心進來,聽了這話皺眉道:“春菱,你怎麼質問起姑娘來了,去哪兒了難道要回稟你不成?”

春菱挑了眉道:“我這不是關心姑娘麼。”又看向香蘭道:“到底去哪兒了?”

香蘭也不說話,隻微微笑了笑,伸手去拿小鵑手裡的茶,吃了一口,道:“箱籠裡那個藍緞子包袱裡有從揚州捎回來的官粉、胭脂和頭油,一人一份,拿去分了罷。”言罷又躺下了,閉上了眼。

春菱還欲追問,小鵑扯了她袖子道:“姑娘累了,讓她歇著罷。”將春菱扯了出來。

兩人站在隔間外,春菱不悅道:“你扯我出來做什麼,這事還不能問問了?這事就透著蹊蹺,明明去廟裡冇的,怎麼就成了去莊子了?”

小鵑冷笑道:“姑娘打算說,自然同咱們說,姑娘也不願說,必有不能說的道理。這事是咱們能打聽的麼?咱們就是底下伺候的,姑娘跟咱們有舊,待咱們親厚,不當咱們是使喚人,反跟姊妹似的,可咱們得知道,姑娘畢竟是大爺房裡的人,聽說馬上就要抬成姨奶奶的,正經主子,縱再親厚,也不該跟她說話口氣像教訓小輩兒似的,還是要恭敬些。”

春菱頗有資曆,又是二等,曆來都是她訓斥小鵑,冷不丁被小鵑搶白了,登時掛不住臉冷笑道:“喲,真行了,我隻不過關心問兩句,招你這麼多話,府裡頭主子多了,也冇款兒大問不得的。”說著賭氣摔簾子出門。

汀蘭和雪凝兩人說說笑笑的進來,正撞見春菱氣咻咻的出門,不由一愣,問小鵑道:“這是怎麼了?”

小鵑哼一聲,道:“不就因為姑娘帶回來倆丫鬟冇交給她管麼,這就要給姑娘擺臉色看了。”又自言自語道:“什麼關心,不過是自己想打聽磨牙。”

☆、229 金陵2

且說靈清、靈素在梢間裡收拾東西,靈素把包袱解開,將衣裳取出來放進櫃裡,忽歎了一聲道:“真冇想到,林家是這個光景。”

她們二人在路上也悄悄談論過,以為林家便是比揚州林宅大些的府邸罷了,可一到這裡,單見那三間獸頭大門外蹲著的兩個大石獅子,便已瞠目結舌,再見府內房屋軒麗,氣度森然,仆婦們吃穿用度不凡,便愈發心驚了。

待進了知春館,見香蘭身邊團團圍了七八個丫鬟,皆是伶牙俐齒,張牙舞爪之輩,始知她二人未必能插上手,幸而香蘭後來說將她們留在身邊掌事,方纔舒一口氣。隻是方纔春菱帶她二人來梢間的時候,擰著眉瞪著眼,臉上能結出一層霜,冷冷淡淡的。她二人見春菱的體麵,知是個香蘭頗為器重的體麵丫鬟,她們兩個初來乍到,唯有忍著氣唯唯諾諾而已。

靈清與她對望一眼,二人都心有慼慼焉,悶不吭聲的收拾起來,先前來林家的興奮之情,早已化成一股煙飛了。

靈素拉了靈清一把,悄聲問道:“你說,咱們倆是叫‘奶奶’,還是順著她們叫‘姑娘’?”

靈清眉頭擰了起來。謝域將她們送到林家之前便交代了,讓她們二人去伺候一位女貴人,去了要上趕著叫“奶奶”,先前見林錦樓那上心勁兒,還有香蘭的一身氣派,她們倆也以為香蘭是正經大奶奶,可自打聽劉小川幾個叫“小嫂子”,便覺出不對味。盤算著香蘭是個受寵的姨娘,可如今在府裡人人皆喚她“姑娘”,方知香蘭連姨娘都不是。可瞧著眾人前呼後擁,還住在正房之中,倒是比正房奶奶還體麵。

二人麵麵相覷,最終齊齊歎了口氣。

香蘭歪在暖閣裡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黃昏。小鵑守在暖閣炕邊上做做鞋。見香蘭一動,忙放下手中活計問道:“姑娘醒了?要吃茶麼?”說著把小幾子上一盞溫茶遞了過去。

香蘭接過來吃了一口,起床換了衣裳,見身邊隻有小鵑,因問道:“怎麼隻有你們兩個?彆人呢?”

小鵑道:“太太要操持三爺和四姑娘兩個婚事。實在忙不過來,就請了蓮心和汀蘭去。雪凝說靈清、靈素剛來,人生地不熟的,帶她們倆去四處逛逛,春菱在後頭收拾姑娘行李呢。”小鵑將鏡匣文具打開,手上拿著象牙梳。手腳麻利的給香蘭綰髮,口中道:“你剛回來,府裡的變化還不知道呢。紫黛那小蹄子讓大爺給攆走了。知春館裡就空著個一等的缺兒,不光是咱們院兒裡的二等,就連老太太、太太那頭的丫鬟們也都眼紅,憋著勁兒往這兒湊呢!當時大爺見天不在。太太又病了一陣,病好了就一門心思準備二爺成親之物,哪有功夫管得了這個。你是不知道,春菱盯著個跟烏眼雞似的,當時風聞太太房裡的薔薇要過來,春菱還跟薔薇吵了一架,兩人原本要好呢。也掰了。”

香蘭心想:“春菱素是個不甘人後的,事事要強,原先我們一處做丫鬟時,她就想做副小姐,如今盯著這事也是人之常情。隻是她這性子仍是太急了,嘴也不饒人,可這性子到底難改罷了。”

小鵑拿了一根赤金鑲珠雲腳簪在香蘭的頭髮上比劃,覺著不好,又換了一根大些的燒藍珊瑚簪,將碎髮用精巧的小簪子彆住,口中仍絮絮道:“書染姐姐也覺著這事再放著不像話,她覺著汀蘭姐厚道寡言,又一直勤勤懇懇的,便薦了她,大爺就答應了。阿彌陀佛,結果正應了句俗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春菱的臉黑了半個月,不知多少人背後磨牙看笑話。春菱心裡頭一直不舒坦,唉,何必呢。”說完對著鏡子裡的香蘭吐了吐舌頭,道:“汀蘭提了一等,我也跟著沾光,書染姐姐提我當了二等,如今我跟春菱一樣,她再想擺架子訓我,我可就不理了。”

香蘭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她人不壞,就是那個性子。”

小鵑嘟著嘴道:“姑娘就太好性兒,她才這樣的,下回她再敢不恭敬,姑娘就治治她。”說話間,頭髮已梳好。小鵑又從旁邊花瓶裡插的杏花枝子上剪了三朵杏花,插在香蘭發間。

香蘭道:“且不說春菱先前對我有大恩,就說我出了府又回到知春館,那時你也知道,如何無依無靠,身邊除了你、春菱和汀蘭,竟冇有人能真心幫我一把的。可你那時還稚氣,汀蘭老實,也得虧春菱潑辣,事事幫我張羅,她脾氣急些,又不是大錯,就看她對我這一顆心上,還有什麼不能容下的。”

小鵑張了張嘴,歎一聲道:“唉,她要是知道姑孃的用心就好了。”

正說著,林錦樓邁步走進來,道:“方纔爺回來一趟你還睡著,這麼會兒功夫就起了?”說著一側身子:“瞧瞧誰來了。”

香蘭定睛一瞧,猛然站起身,驚喜道:“爹,娘!”

來的正是陳萬全夫婦,瞧見香蘭彷彿天上掉下個活龍,薛氏早幾步搶上前,一把將香蘭摟在懷裡揉了又揉,滿口“心肝肉”的喚上了,陳萬全紅了眼眶,想上前又不敢,縮手縮腳的站在一旁。

這些日子香蘭不曾回家,過年薛氏欲進府見女兒,也讓林府的仆婦攔了,隻秦氏見了一見,賞了些東西,隻道香蘭隨林錦樓去了莊子。薛氏見眾人語焉不詳的,心中愈發起急,卻也無濟於事,年也不曾好過。陳萬全出去打探,有悄悄說香蘭在廟裡丟了的,陳氏夫婦登時愁白了頭,可心裡到底抱著絲僥倖。如今又見著香蘭,二人一顆心方纔放了下來,忍不住抱著女兒掉了一場淚。

薛氏紅著眼眶道:“好閨女,快讓娘仔細看看。”捏著香蘭胳膊從頭到腳打量,又摟著香蘭哭道:“我的兒,你好好的,也就是我的造化了。”

☆、230 金陵3

香蘭眼眶紅紅的,靠在薛氏懷裡,陳萬全見了女兒固然歡喜,可偷偷打量屋內陳設,隻覺金光睜目,富貴逼人,彷彿到了宮殿,加之林錦樓就在他身旁站著,陳萬全隻覺膝蓋發軟,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

林錦樓道:“都站著做什麼,香蘭,也不知讓你爹孃坐。”

香蘭便讓座,拉了薛氏在暖閣的炕上坐了,丫鬟搬來繡墩,陳萬全小心翼翼隻坐了半個臀,眼睛也不敢亂看。一時小鵑端了茶來,又重新擺了果品。陳萬全不敢說話兒,隻見薛氏拉著香蘭噓寒問暖。

香蘭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隻見他站在多寶閣旁,

林錦樓料他在此處,香蘭一家人都不自在,便轉身去了。陳萬全見人走了,方纔大大鬆了一口氣。

香蘭殷殷切切的問了她爹孃寒溫,薛氏因問她這些日子去了哪兒,為何不給家裡捎信,香蘭也隻得用謊話搪塞了。薛氏見屋裡冇個旁人,便小聲問香蘭道:“如今大爺對你……怎樣了?”上回林錦樓險些掐死香蘭,薛氏如今想起來還懸著一顆心。

香蘭低聲道:“我在府裡過得好……爹孃不要擔心。”

薛氏歎道:“我哪能不擔心呢。”可瞧著香蘭氣色比先前好些,也到底放了心。

陳萬全見他女兒如今穿金戴銀,一身公侯府位裡出來的宅眷氣派,臉上便帶了十分的得意出來,埋怨薛氏道:“我早就說閨女來林家是享福的,你偏不信,貴戚皇孫家的正經奶奶都比不上咱們家蘭呢。”又對香蘭道:“先前大爺待你不好,還不是你脾氣太倔,成天竟琢磨那些個癡心妄想的。如今可得收了你的心,大爺這樣體麵。這樣威風的人兒,你打著燈籠都冇處找去。單不說彆的,就光過個年。往咱家送了那是多少東西,我把用不上的賣了。加上手裡攢的點子梯己,不單開了個鋪子,還置了塊地。如今連韓知縣都跟我稱兄道弟的,你老子如今出門一戳,也好歹算是個人物兒了,可算是老天開眼。我的兒,你素來是個聰明的。倘若先前你還是姑孃家也就罷了,你爹我死活也不答應讓你作妾,可如今已是這個情形,女人還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倘若大爺若厭了你。你可怎麼著呢。”

薛氏聽了這話直皺眉,踢了陳萬全一腳道:“你說什麼呢!好容易見閨女一回,又說這些紮她心的話。”

陳萬全立時瞪圓了眼道:“嘖嘖,莫非我說的不對怎的?她就是心太大!”

薛氏忙道:“行了,你快吃口茶好生歇歇罷。”一麵說一麵小心翼翼去看香蘭臉色。

香蘭卻淡淡道:“咱們家到底什麼門第。爹爹清楚得緊,想讓我在府裡過得好些,可要管好你自個兒,少吃酒,少交那些混賬狐朋狗友。也少往外吹噓我,如今府裡四下都盯著我瞧,你行錯一點兒,也得被有心人聽說了扯是搬非,調三惑四。大爺不是個長情之人,讓若因此給我惹了麻煩,讓大爺厭了我,把我像畫眉、春燕似的趕出去,日後過年可就冇那些東西了。”

陳萬全到底是個窩囊膽小之輩,聽了這話,方纔洋洋得意吹噓自己教訓香蘭的盛氣早就丟到爪哇國去了,登時變了顏色,忙道:“那哪兒能呢,我怎會給你惹麻煩。”卻也知自己近些時日十分恣情誇口,說了好些不該說的,心裡不由嘀咕起來。

香蘭搖了搖頭。若是先前,陳萬全同她說這半日話,她必然要惱起來的,擰眉瞪眼的同陳萬全爭執辯解,如今她經曆幾遭沉浮,心性也愈發的沉了,已不愛同原先一般針鋒相對。她爹的眼界心胸不是一時半刻可改,她又何必為此動氣,鬨得不歡而散,如今她不能陪在爹孃身邊,前路惶惶,不知方向何處,倒不如勸誡幾句,隻盼著爹孃都好好的。

又說了一會子話,一時雪凝進來,道:“廚房的飯菜已經得了,大爺要姑娘留陳老爺和夫人在府上用飯。”說著話便引著眾人往花廳去了。

進裡麵,隻見黃花梨八仙桌上已擺了四小碟涼菜,林錦樓隨意坐在桌旁,正舉著個鳥籠,逗弄一隻小黃鶯,見人進來,便將鳥籠子遞給站在一旁的蓮心,見香蘭進屋,眼睛還腫著,滿麵笑容道:“喲,怎又哭上了?見你爹孃太歡喜了?”也不等香蘭回話,便招呼道:“既來了就坐罷。”

陳萬全大氣兒都不敢出,縮手縮腳道:“彆,彆,這怎麼敢……”一語未了薛氏已戳了他一記,對林錦樓福身道:“是我們叨擾了。”拽著陳萬全坐下來,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香蘭心裡默默歎了口氣,也落了座。小鵑、靈清、靈素端了盒子站在當地,春菱來揭盒蓋,裡麵各盛了兩個熱菜,便同汀蘭端出來。一時小丫頭子送上銀盆淨手,陳氏夫婦學著香蘭的模樣洗了手,僵著臉和身子不敢說一句話。

席上靜悄悄的,林錦樓笑道:“原就想請你們過來,隻是冇得空,既來了就彆拘著,隨意用些。”說著瞧了蓮心一眼,蓮心立時執了酒壺去給陳萬全斟酒。

陳萬全連聲不敢,提了筷子卻不敢去夾。

香蘭見爹孃不自在,便抬頭去瞧春菱。春菱手裡巾帕站在一側,知道香蘭看她,但心裡仍對香蘭憋著口氣,故而並不抬頭,佯裝瞧不見。靈清、靈素正捧著漱盂麈尾在另一側站著,見狀對視一眼,二人便站出來,拿了筷子上前笑道:“不知陳老爺、太太愛吃哪個菜,奴婢夾給你們便是。”說了便夾了些放到二人碟兒內。陳萬全同薛氏方纔夾起來吃。

香蘭不免鬆了一口氣,春菱沉了臉色。

林家素來“食不言”,林錦樓吃得慢條斯理,也並不十分相讓陳萬全夫婦,他二人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不敢自己伸手,唯有丫鬟夾到碟兒裡的方纔吃了。

林錦樓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招手讓丫鬟送上西洋布手巾,一麵擦手一麵笑道:“今日請你們來。也是有一樁喜事。香蘭是個得人意兒的,爺早就想抬她做姨奶奶。隻是忙得緊,一時不曾顧上,待消停些,便擺酒宴請了人來,不會委屈了她。”

這句話如同晴空響了個雷,香蘭手上一頓,再吃不下。拿著筷子的手微微泛白,低著頭不語。陳氏夫婦也極為吃驚,對望了一眼,陳萬全忙堆起笑道:“承蒙大爺看得起了。是我們香蘭的福分。”

薛氏卻暗自擔心,見香蘭隻垂著頭不說話,便愈發添了擔憂,忙悄悄去推香蘭的腿,小聲道:“還不快去謝大爺。”

小鵑見了。忙滿麵堆著笑道:“奶奶大喜!今兒下午我便看見樹上兩隻喜鵲吱吱喳喳叫,原來是應了這件喜事!真真兒是恭喜奶奶,賀喜奶奶!”小鵑本就生得嬌憨,這般一說,旁的丫鬟也忙紛紛上來恭喜。上趕著叫“奶奶”。

香蘭咬了咬嘴唇。任憑旁人看來,抬她做姨娘是給她天大的臉,她是奴纔出身的,倘若不是自己掙命脫了籍,留在林家至多日後配個小子,如今竟然能給三品的將軍做小妾,她全家都該感激涕零,給祖墳燒高香去。

這一世自她想擺脫奴才身份,進林家那一刻起,時運便不站在她這邊,每逢絕境後峯迴路轉,便緊接著會有一棒將她打入深淵。她誰都不怨,時也,命也,這麼多大戶人家的逃妾,她怕是最安分守己的一個,靜靜呆在寺院裡,隻是麻煩找上門,想躲都躲不開。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斤兩,從未癡心妄想當什麼林家大奶奶,這輩子同林錦樓一處,不過就是個以色事人的妾,指不定哪一日紅顏未老恩先斷,便像個擺設物件兒,陳設在林家的深宅大院之中,慢慢把年華熬乾。她隻是不甘心一輩子當個玩物罷了,一輩子奴顏婢膝的伺候男女主人,倘若她認命作妾,當初便早就應了宋柯。林錦樓說她是悶嘴葫蘆,所有人都覺著她不識抬舉,丫鬟們背地裡三三兩兩說她矯情,可她滿肚子話如何說?誰又能懂她的心事?她每每反抗林錦樓的意思便要捱打,上一回林錦樓見了宋柯贈她的一麵扇子,便怒上來要掐死她,她倘若說不願做林錦樓的妾,林錦樓便當真能狠狠發落了她。她豁不出去,她還有雙親要孝養,起先同林錦樓對峙的銳氣早已被他雷霆手段磨得精光,隻餘下一絲深深藏在心底裡,她小心翼翼的收斂起言辭和神色,愈發沉默,隻在林錦樓跟前當隻咪咪叫的貓兒。

她在揚州便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救了秦氏母女,於情於理,林錦樓都要給她個名分。隻是這名分一定,日後再脫身便難了。

隻是如今這情形,有冇有“姨娘”的名分又有什麼分彆?

林錦樓見香蘭低著頭不語,滿麵的笑容漸漸斂了,麵上愈發陰寒。卻見香蘭忽然起身福了福道:“謝大爺的抬愛。”

陳氏夫婦、薛氏並小鵑等丫鬟不由鬆了口氣,林錦樓笑了笑,心裡也有些歡喜了,卻見香蘭仍低著頭,仔細看,眼裡頭彷彿有些亮亮的,似是有些水光,不由又擰起了眉,那一點歡喜又化為烏有了。

待飯畢,陳氏夫婦便要告辭。香蘭十分不捨,拉著薛氏道:“你同我爹都好好保養身體,要時常來看我,等過兩日,我也家去探望你們。”伺候陳氏夫婦的小丫鬟畫扇和小廝花菜也到了,香蘭特把人喚到跟前,一人予了一兩銀子,送畫扇一根銀簪兒,花菜一枚銀扣兒,囑咐二人好生伺候,少讓她爹吃酒等語。

林錦樓命雙喜備馬車,送陳氏夫婦歸家,臨行時丫鬟們捧出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裡麵皆是好菜好飯,另有一罈鬼臉青的花甕,裝著好酒。旁的有從揚州帶回來的風儀土產、緞子絲綢等,另贈陳萬全一對兒上好的古董瓶兒,薛氏一套赤金的釵環首飾。

待將人送走,知春館便安靜下來。林錦樓拿了卷書在燈下讀,旁邊散著一大摞公文書信,皆是他這兩日去揚州耽誤的公事。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悄悄在暖閣裡梳洗了,散了頭髮,換了衣裳,溜著牆根到床邊,輕手輕腳撩開被子便躺了進去。

林錦樓餘光瞥見,原本一腦門子的火氣卻降下一半,心裡也覺著有些可樂,暗道:“蠢不蠢,知道會惹爺不痛快,早乾嘛去了。”他到底心裡不悅,扔了書朝床邊走過來。

香蘭嚇一跳,愈發用被子將自己裹嚴了,頭紮到被子裡頭。林錦樓上前,“呼啦”一下把被子撩了,繃喪著臉道:“你給爺起來!”

香蘭嚇得渾身一哆嗦。

林錦樓冷聲道:“說你呢!甭在這兒裝死!”

靈清本想進來添茶的,聽這一嗓子駭一跳,卻覺著袖子被人一扯,見雪凝站在她身後,對她搖了搖頭,低聲道:“走罷,甭進去了,回頭等主子叫便是了。”靈清遲疑著跟著雪凝去了。

屋裡,香蘭慢吞吞坐了起來,蜷著腿兒,低著腦袋。

林錦樓指著質問道:“方纔吃飯時你給誰擺臉子呢?啊?爺給你臉,你不要臉是不是?給爺當姨娘難不成委屈你了?說話!”又冷笑道:“你心裡還惦記著宋柯呢?”

香蘭實在怕林錦樓發火,她悄悄抬頭看了林錦樓一眼,林錦樓提到“宋柯”就冒火,正惱著,忽瞧見香蘭又驚又怕,可憐巴巴的眼神,便一愣,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

香蘭的手指頭絞在一起扭來扭去,小小聲道:“我冇有……”

許是這三個字取悅了他,林錦樓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了,待明白過來,隻覺著滿腔的火一下子降得一乾二淨。他把手攥成拳,放在嘴邊咳嗽了一聲,坐在了床沿上。

☆、231 生分

香蘭仍低著頭,絞著手指,隻聽林錦樓在她頭頂慢吞吞道:“哦,不是那個意思,那你方纔擺臉子是什麼意思?”

香蘭心想:“要說因著不想作妾,他還指不定要怎麼發火,自然是不能提了。”腦裡轉幾轉,方勉強編出個理由,道:“因為……因為我今年屬相犯衝,不好辦這些事,提了又怕大爺不高興……”

林錦樓一愣,疑道:“當真?就為這個?”

香蘭“嗯”了一聲,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尖,不說話了。

林錦樓微微皺眉。他不在乎這些生肖屬相的,可他爹孃,甚至他祖父都在意一二。幾年前他出去剿匪,他娘抱著他哭了一天,死活不準他去,說他那年生肖刑剋,搞不好有血光之災。待上了戰場,他還真讓人砍了一刀,養了段日子纔好了……也保不齊這當中真有什麼忌諱?小香蘭一直都信佛信神,若是因為這個,倒也說得通。

林錦樓不耐煩道:“就因為這點破事兒,方纔吃飯時怎麼不說?”說完想起香蘭怕他,若飯桌上真敢提,他也心裡不痛快,保不齊認為是這是香蘭不情願,純粹跟他冇事找事的,便訕訕的住了嘴,撥了撥頭髮道,“那什麼……今年不成就算了,本來今年喜事也多,二弟剛在京城辦完,後頭四妹妹的親事也連上了。如今太太看重你,已同我說了要給你風光做一回,我也怕她累著了。等明年開春。選個好日子。”

“不用風光,也不用勞煩太太,本來也不是大事。”

“怎麼不是大事?你個蠢丫頭,這是太太給你做臉,為著讓以後誰都不能小瞧你。這樣的好事兒還有往外推的?”

“太太也挺忙的……”

“那就讓書染操持,到時候讓太太主持便是了,回頭爺也請幾個朋友過來,熱鬨熱鬨。”林錦樓伸了手,把香蘭拽到懷裡摟著,道,“這是做給府裡那些奴才們看的,一個個都長著雙富貴勢利眼……罷了。橫豎也得等到明年。”說著話拍了拍香蘭,出了會兒神。

香蘭靠在林錦樓胸膛上,聞著他衣衫上混了皂角、香包裡薄荷藥材和男子氣息的味道,略有些不自在,隻好盯著林錦樓的手看。那手又大又寬厚,掌中的硬繭是握刀和拉韁繩磨出來的,與宋柯修長瑩白的手截然不同……她和宋柯分開。原以為自己日後也會尋個讀書人為夫,不拘什麼門第的。隻要人品好,為人上進,性情溫和厚道,家風清明就好,男人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她畫畫兒換銀子,慢慢置幾畝地,日子總會越過越好。

誰想到如今是這麼個情形……

香蘭默默歎口氣。有些事不得細想。想深了隻能讓自己糟心。她不想再那麼狠的逼自己了,先前她心焦如火,在林家每一日都熬著過,到頭來除了眼淚,用滿身倔強撞了一身傷,又得了些什麼。

她深深吸一口氣,彷彿如此就能給燥惱的心添幾許涼意。眼下最糟結果的無非就是給林錦樓作妾。但隻要她留得一口氣,便要掙了這枷鎖,不能一輩子做以色事人的玩意兒——隻是這事情急不得。

她正出神,便聽林錦樓道:“爺過幾日就要上京,一則要麵聖,二則也要處理些京中的事務,三則四妹妹出嫁,永昌侯的府邸在京城,順道送些嫁妝去。這一回你跟著爺一塊兒,回頭讓丫頭們把行李收拾了。”

香蘭愣了愣,抬起眼皮看了林錦樓一眼,隻見他正漫不經心的瞧著桌兒上的玻璃插屏,覺出香蘭的目光,便低下頭含笑著看著她:“怎麼,不想去?”

香蘭趕緊低下頭,飛快說:“冇有,挺想去的。”她已經十幾年冇回過京城,沈家的人都已死絕了,冇死的七零八落也不知流向何方,京城裡再無她的掛念,卻滿滿皆是回憶,她想回去,可又有些情怯。

林錦樓捏著香蘭的小下巴,把她的臉兒抬起來,又伸手將她臉邊的頭髮抿到她耳後,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臉,不禁放輕了聲兒道:“等到了京城就帶你四處逛逛,想去哪兒就跟爺說,一準兒帶你去。”接著便跟香蘭許願,帶她吃哪兒的菜,聽哪兒的戲,逛誰家的園子。

說了一回,林錦樓心裡舒坦了,便拍了拍香蘭的頭,讓她先睡,又去翻看公文去了。

香蘭躺床上胡思亂想一陣,也不知何時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日,林錦樓用罷早飯便出了門,臨行前囑咐書染替他和香蘭張羅行李。香蘭便命春菱開箱籠,挑春夏兩季的衣裳帶著,又挑出幾件賞給身邊的丫鬟們。

春菱悄悄問道:“這次出門,姨奶奶想帶著誰?”

香蘭略遲疑,林錦樓與她說了,這次讓帶四、五個丫鬟去,“省得又跟在揚州似的,身邊冇個妥帖人使喚。”香蘭心裡過了一遍,蓮心和汀蘭去幫秦氏料理,自然是帶不走的,她想帶春菱、小鵑、靈清和靈素。前兩個與她感情不同,曾共患難過來,自不必說,靈清、靈素又是她想要提攜的。隻是自她回來那日,春菱便跟她犯了擰,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春菱必是因靈清、靈素二人的事心裡不痛快,便愛答不理,她也不大使喚得動。

香蘭心裡不悅,可念著先前的情分,又想著春菱也是個有口無心的,便容讓了,想著日後同她好生說一回揭開這一頁,隻想起她那如炭火般不讓人的性子,便覺著頭疼。

今日這一問,香蘭便略遲疑,她到底跟春菱更親厚,想著若是告訴她此番也要帶著靈清、靈素,隻怕春菱心裡更不痛快。

正此時,小鵑把簾子打起來道:“四姑娘來了。”

這一聲救了香蘭。她忙站起身,對春菱道:“快給四姑娘看茶。”

林東繡已帶了丫鬟走了進來,身穿亮堂堂的桃紅花綢繡花鳥緞子襖兒,水藍雲雀百褶裙兒,髮髻梳得細密。帶了全套的赤金燈籠釵環,臉兒上也用了些脂粉,先前病弱的模樣兒一絲全無了,神采奕奕,雙頰嬌嫩,彷彿換了個人。她身後跟的丫鬟正是原先秦氏房裡的薔薇,因林東繡出嫁,又有林昭祥的話在。秦氏便從自己房裡挑了四個丫鬟,把薔薇升了一等,撥給林東繡使喚。

林東繡一進來便拉了香蘭的手,左看右看,道:“阿彌陀佛,可算回來了。”極親熱的挽著香蘭的手臂道,“昨兒聽說你回來。我就過來了一趟,誰想到你睡了。知道你一路舟車勞頓的,就冇敢打擾。你還特特給我捎了禮物,那匣子花兒每朵都好看,官粉、頭油和胭脂也都好,又香又細,真是讓你費了心了。”二人一麵說一麵坐了下來。

香蘭見她這番形容,心道:“真是有人哭有人笑,聽說林東綾已擺了靈堂,人不知送到何處去了。倒是林東繡冇白撿了個便宜,有道是‘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她這個心性嫁過去,也未就是福。隻是她最終如願以償,倒也可喜可賀。”遂笑道:“你是要當新娘子的人,隻怕不好的抹在你臉上都俏呢。”

林東繡佯裝發怒道:“連你都打趣我!”說完又用帕子捂嘴笑了起來。

林東繡原本不喜香蘭。但如今她承著香蘭的人情,又有了好親事揚眉吐氣,對香蘭的厭惡便一絲全無了,更生起些親近之意。命薔薇把來時抱的盒子打開,香蘭看時,隻見裡麵放了兩色針線,皆是林東繡做的,另有兩部書,並筆墨紙硯等,一併送給香蘭。

林東繡笑吟吟道:“這筆墨紙硯是頂好的東西,是我爹送給我們姊妹的,我平常不大用得上,你是個風雅人,送給你纔是相得益彰。”

香蘭便微微笑道:“既是姑孃的好意,我便收下了。”

兩人說了一回閒話,近午時,書染進來找香蘭回話,林東繡方纔告退。

小鵑進一麵收拾杯盞茶具一麵抱怨道:“我還真不知道這四姑娘原來是個長舌婦人,方纔光聽她一個人滔滔不絕,翻來覆去都是她辦嫁妝的事,茶水喝了一盞又一盞,也不知道告辭。”

香蘭揉了揉太陽穴道:“這是她的得意事,難免收不住。”林東繡尋了貴婿著實的歡喜,香蘭岔了好幾次話頭,偏林東綾冇說兩句又能扯到嫁妝的事,隻好由她說個痛快。

香蘭吃了口茶又問道:“春菱呢?方纔一直就冇見著她,我讓她給四姑娘上茶,她出去了便冇回來。”

小鵑撇嘴道:“她?指不定去哪兒了。今兒個薔薇來了,這倆人原就因升一等的事兒鬨得不對付,後來薔薇跟了四姑娘,升了副小姐,春菱不自在,今兒看薔薇又跟著四姑娘來,肯定不願在跟前兒伺候的。”

正說著,靈清和雪凝進來,一人手裡捧著個瓶兒,裡頭插著長枝桃花,顯是剛從樹上剪了花兒進來,聽香蘭問春菱,靈清便道:“春菱姐姐已經家去了呀,冇同奶奶說麼?”

香蘭愣住,問道:“怎麼回事?”

靈清道:“早上春菱姐進屋喚我們到前頭伺候四姑娘吃茶,見我跟靈素收拾行李,便問這是做什麼。我們便說是奶奶吩咐,要我們二人跟著去京城。春菱姐姐就……她說她這就家去。我看她抱著包袱出了知春館的門。”

香蘭驚詫,擰起了眉。

雪凝道:“春菱要出去時,我正好也在……我在垂花門攔著她勸了半日,也冇勸住。她說她身上不爽利,怕給主子過了病氣……”

香蘭臉色難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春菱這一鬨,彷彿一記耳光扇在她臉上。

書染立著眉毛道:“她說這話什麼意思?她私自出府到底是誰允了的?你勸都勸不住,難不成還讓奶奶親自去請她?”

小鵑看了看香蘭,道:“要不……要不我去她家勸她回來?”

香蘭閉了閉眼,縱然她性子好,也知感恩圖報,但也並非一味任人欺負擺佈的傻子。她初來知春館作妾時萬念俱灰,對旁的皆提不起興兒,隻任憑春菱擺佈,春菱慣了做她的主,故而今日有一絲不對心思,春菱便敢鬨一鬨,把她的臉子往地上踩。

香蘭再睜開眼時,眼中已一片清明,對雪凝道:“你去收拾收拾,春菱既病了,你便頂了她去。”又對小鵑道:“你去我床頭抽屜裡拿二十兩銀子給春菱送去,跟她說,身子既不好,就在家好好養著,也彆再著急回來了,這二十兩與她看病用,倘若不夠了,我再給。”

小鵑嘟著嘴道:“她都這樣了,奶奶還對她這樣好。”

香蘭隻催道:“快去罷。”她讓雪凝頂了春菱去,就是敲打春菱,以示不滿;再給了銀子,便是昭示她對春菱仍念舊情。春菱若是個聰明的,便知道回來之後收斂言行,她依舊待春菱如初,如若不然……香蘭搖了搖頭,春菱的恩情她會還,卻也不能任由著人在她身邊胡來。

書染不由點了點頭。她冇想到看著軟綿綿的女孩兒倒有這樣的處事手段,春菱這般挾恩而驕的下人最難管束,重了有人說忘恩負義,輕了又會說麵活心軟不能服眾。香蘭這樣便剛剛好,行事滴水不漏,不能讓人挑出錯處去。

卻說春菱抱著包袱氣咻咻的回了家,進門便先灌了一大碗茶。這段日子她過得頗不順,她鬨不明白,明明她纔是香蘭身邊最得力的,她在知春館說句話比蓮心都有分量,多少小丫頭鞍前馬後的替她跑腿,怎麼一等的缺兒就輪不上她!原指望這次香蘭回來能替她說句公道話,誰知香蘭也變了,往常身邊來了丫鬟,都是送到她身邊調教的,這回來這兩個,上來便分她的權,又給了二等例兒,這分明是將她不放在眼裡了!尤其今日她瞧見薔薇,那小蹄子自從了四姑娘就升了一等,來知春館跟她耀武揚威,看得她胃疼。如今她再不鬨一鬨,日後便愈發冇她立足之地了!

香蘭的性子她最清楚不過,聽說她走了,必要讓人過來勸她哄她回知春館。這回誰來都冇用,她非要香蘭親自來請,她纔回去,不為旁的,就為這個臉麵,也要讓香蘭長長記性。

下午小鵑來了,春菱本想裝病不見,小鵑卻直闖進屋,把香蘭說的話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說了一回,又將銀子擺在桌上,轉身便走了。

春菱目瞪口呆,愣在那裡。

☆、232 各懷

卻說這幾日丫鬟們忙著收拾行李,香蘭稟了林錦樓,尋了個空回了陳家,薛氏聽說香蘭要隨林錦樓去京城,便把畫扇喚進來,拉著對香蘭道:“這女孩兒是極乖覺的,你帶了去罷,林家丫鬟就怕與你不一心,眼下捧著你,等大爺新娶了夫人就反過頭作踐你……唉,她們再好也比不上自家的。”

這話觸動了香蘭心事,原本一心信重的春菱都這般不管不顧同她翻臉,她心頭不免多了幾分警醒。如今她身邊除了小鵑,真真兒冇有再妥帖的人了。打量畫扇,比初來陳家時長高了不少,生得眉眼清秀,穿著柳綠衣衫,一副乖覺討喜模樣。

香蘭笑道:“她一直是個伶俐人,媽把她給了我,回頭瞧見好的再買回來一個。”說著便摸出五十兩銀票。

薛氏忙道:“我身邊還有繁花使喚,咱們家本就不是什麼大戶,比不得那些奴婢成群的,有個能端茶遞水的人就好。”

此時陳萬全捧來個紫檀雕龍的匣子,遞與香蘭,滿麵掛笑道:“好閨女,打開瞧瞧。”

香蘭打開一看,隻見裡麵一套赤金瓔珞點翠的首飾,金光燦燦,鑲著各色寶珠、玉石、珊瑚,頭花、簪子、釵環、手鐲,項圈等,共有十幾件,滿滿噹噹盛了一盒。

香蘭驚訝道:“這……這是……”

陳萬全搓著手,臉上掛著極得意又極討好的笑,道:“這套首飾可是前朝的古董,聽說原本是個王公貴侯大老婆的陪嫁。我想著你如今金貴了,大爺還要給你擺酒,咱們家道縱然比不得大戶,可如今也吃穿不愁,使奴喚婢,出門坐轎坐馬的,好歹這也算你嫁人,怎生也不得讓人小瞧了去。我必得給你置辦些體麵的東西。這是這幾天新收上來的玩意兒,能湊齊這一整套實屬不易。還是要說你老子的眼力,一下就鑒出來了,雖說價高些,卻也劃算,一咬牙就買了,你快戴上。讓我們瞧瞧好不好看。”

香蘭看著她爹的臉,如今鬢角也添了幾多風霜,看著她笑得小心翼翼的,一疊聲催她戴上。她今生的爹,縱有再多不是,卻始終竭儘全力給她最好的。

香蘭鼻子有些酸,忙扭過身遮掩。拿了朵珠翠頭花插在鬢間。陳萬全嘖嘖稱讚不住,一家人又團團說了一回話,直到門口桂圓來催了幾遍,香蘭方纔依依不捨的便領了畫扇去了。暫且不表。

話說這一日林錦樓帶了香蘭動身去京城,一路浩浩蕩蕩,除卻隨行的書染、小鵑、靈清、靈素、雪凝和畫扇,還有小廝吉祥、雙喜,並香蘭的小廝桂圓。另有一隊侍衛兵丁,跨刀騎馬,威風凜凜。

香蘭在車中無事可做。小鵑、雪凝等人便陪著香蘭打馬吊解悶,香蘭不是愛抹牌的,玩一陣也就厭了,便笑著看丫鬟們玩,又掏出一把錢分了供她們輸贏。或靠在軟墊上睡一時,或把車簾微微掀開一道縫看沿途風光,倒也十分消遣。

休整時,香蘭小聲央告林錦樓。想出來散散。林錦樓老大不樂意,香蘭一瞧他虎著臉,便低下頭,知道不行了。林錦樓瞧著香蘭蔫蔫模樣,心又有些軟,便命人拿了垂了紗巾錐帽,扣在香蘭頭上,方纔讓她下了馬車。

如今香蘭同林錦樓倒也算相安無事,那天她把畫扇領回家,恐林錦樓不悅,想來想去想到有一回林錦樓曾要她做個羊皮荷包,書染還特特尋了塊上好的皮子來。當日她一心為了出府,那皮子隻裁了個樣子,便丟一旁了。便又重新翻找出來,縫好,鑲了滾邊,束了瓔珞流蘇,又從小匣子裡挑了枚扇墜兒子,把上頭的蘭花碧玉拆下來絡在流蘇上,又穿了幾顆琉璃、蜜蠟珠子,一下午功夫便做得了。

香蘭本就手巧,品味風雅,雪凝和靈清看了那荷包都讚好看。

待林錦樓回來,她便把荷包遞了過去,隻說:“荷包我早就做得了,一時忘了給大爺……”說完半晌冇聽見聲兒,不由有些納悶,一抬頭便見著林錦樓正捏著那荷包翻來覆去看,嘴角向上彎著,口裡卻嫌棄道:“你看看你這是做的什麼玩意兒,啊?好好的荷包,怎的還鑲了個滾邊,還有底下這滴了噹啷的一串,跟娘們兒用的東西似的……咳,也就看你一片真心,爺才勉強用用。”說著就係在腰帶上了。

香蘭腹誹他難伺候,可晚飯時見他多用了碗飯,飯畢又哼著曲兒逗鳥,料他心情好,便趁機提了畫扇的事。林錦樓極不以為意,隻說:“回頭跟書染說聲,每個月發她例銀便是了。”

自她做了那荷包,林錦樓便多了兩分和顏悅色,他脾氣雖暴,卻像個炮仗,不點不著。

這一日終到了京城。林家在京城裡也置下一棟宅子,雖比不得金陵,但也極有氣勢。一路勞頓,眾人早已精疲力竭,小鵑素是個愛吃愛睡的懶人,畫扇年紀又小,二人便先去休息。雪凝自去燒水,靈清和靈素將裝著被褥的箱籠抬來,把裡頭的東西一一取出來鋪床。一時香蘭洗了頭臉,換了衣裳,將頭髮散了,便打發眾人各自休息。

林錦樓在前頭忙了一回,回到內宅,隻見簾幕低垂,香蘭已經睡熟了。房裡隻有雪凝還守在那兒,撐著眼皮過來伺候,林錦樓隻洗了臉,便將人打發走,換了衣裳在香蘭身邊躺下。他翻了個身,隻見香蘭兩頰紅潤,青絲散在枕上,愈發顯得嬌柔了。他鬨不清這個生得花兒一樣好看的女人,怎麼渾身上下有這麼多硬骨頭,有時候頂得他心肝肺都疼,可是又丟不開手。

林錦樓聰明絕頂,他早瞧出來了,如今香蘭看著是乖順了,實則骨子裡並未調伏,心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先前她已經丟過一回,這次林錦樓再不敢大意,已打定主意日後將她時時帶在身邊,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233 心思

林錦樓伸出胳膊,把香蘭攬到懷裡,闔上雙目睡了。

第二日,林錦樓依舊天不亮便起床習武,香蘭又睡了一會兒方纔起來,丫鬟們早就將沐浴的應用之物準備妥了。

畫扇先遞了一盞溫茶與香蘭吃,香蘭吃了茶便去屏風後沐浴。

一時洗畢,靈清捧了一件藕荷色繡梅蘭竹菊的襖兒,一條墨綠的棉綾裙兒,道:“奶奶看這兩件合意麼?”

香蘭見衣裳平滑,不似久在箱籠裡壓的,知靈清已噴了燒酒熨過,便點點頭,將衣裳換了。雪凝又奉青鹽擦牙,靈素捧痰盂。待洗漱已畢,靈清又拿了塗麵的黃玉美人膏,香蘭用小玉簪棒兒挑了些勻臉。

這廂畫扇早就捧了洋漆鑲螺鈿牡丹的八角大匣子來,打開裡麵皆是一色的荷包、玉佩、腰墜子,靈清揀了三樣係在香蘭腰間。雪凝又捧個同色花樣的方匣子,裡麵盛著各色鐲子,請香蘭挑,香蘭挑了一對兒碧玉的,雪凝笑道:“如今時興一手戴三支鐲子,一玉一金,中間再戴個珊瑚或是玳瑁的。”說完又取了兩對兒,分彆套在香蘭兩腕上。

此時小鵑揉著眼進屋,見香蘭已梳洗妥了,便上前,一手拿了黃楊木梳,笑道:“這一路太累,今兒早晨睡迷了,我給奶奶梳頭。”小鵑梳頭綰髻素來又快又好,又會琢磨新花樣兒,當下命畫扇把放釵環簪子的大圓匣子捧來,挑首飾給香蘭梳頭,末了將一旁大瓷瓶裡插著的芍藥剪了一朵,簪在髮髻上。

畫扇在一旁目不轉睛看著,吐了吐舌頭,悄悄跟身旁的雪凝道:“奶奶生得好看得緊,戴了這些珠翠和花兒、朵兒的,就更好看了。比廟會上扮的觀音還好看。”

“太太都說,府裡的小姐都綁一塊兒都不如奶奶生得好。”雪凝把首飾盒子蓋上道,用銅鎖一一鎖了,“依我看不單是府裡麵的,來往府上的小姐們多了,也冇見有一個強得過奶奶的。也有些眉眼生得好。可一身的氣派就不如了……”說著又歎一聲,後半句“可惜了這個出身”就嚥到肚裡去了。

畫扇嘟著嘴道:“奶奶是隨和。就是大爺有點凶,讓人喘氣兒都不自在。”

這句話正讓香蘭聽見,想著畫扇不過才十歲,還是一團孩子氣,便招手把她喚到身邊,抓了一把果子與她吃,又安慰兩句,摸了摸她的頭,問她晚上睡得如何。可曾習慣等。

畫扇一一答了,又說雪凝給她兩件穿小的衣裳,都還是簇新的,正眉飛色舞著,隻見林錦樓走進來,敞著懷。提著刀,進門就嚷渴,命人看茶。畫扇登時駭住,瞪圓了雙眼,結結巴巴說了句:“奶奶,我,我去廚房端菜。”縮著脖子“嗖”一下溜了。跑得比小兔兒還快。

林錦樓見有個小丫鬟飛快的從他身邊兒跑了,不由一怔。

香蘭恐他生氣,忙站起來道:“是我讓她去廚房瞧瞧的。”

林錦樓“哼”一聲坐下來,道:“果然是誰的丫鬟就像誰,你們陳家出來的,全都屬耗子的,膽小如鼠,見了爺都跟見鬼似的。”說著接了茶,灌了一氣道,“等吃了飯一塊兒去我二弟那兒,按說是該他們過來的,可我二弟身子骨差,咱們待會兒過去便是了。”說完去屏風後擦洗,重新換了衣裳。

吃了飯,香蘭便隨林錦樓去林錦軒住的院兒去,那院子極大,且花木繁盛,各色薔薇爬了一牆,門口有兩隻貓兒懶洋洋趴著曬太陽。

香蘭讚道:“這地方倒有一派好春光。”

書染聽了笑道:“原本二爺不住這兒,是居在主屋的廂房裡。後來要娶親,便打通了兩個院子,重新修了一處,挪過來的。”

說著二人跟在林錦樓身後邁步進了院子,隻見院裡早就站了兩個穿紅戴綠的丫鬟,見了林錦樓忙打起簾子道:“二爺方纔唸叨許久了,大爺可算來了。”

眾人入內,隻見堂屋裡坐著個纖瘦的男子,生得眉目清秀疏朗,膚白體端,斯文儒雅,與林長政有六分相仿,隻是兩腮帶了病氣,似有不足之症。見他們進來,忙起身行禮道:“大哥來了。”

他身邊有個高挑的年輕女子,另有個年逾四十的婦人,見他起身,連忙伸手去扶。

林錦樓也緊走了兩步虛扶道:“兄弟間何必多禮,快坐下。”

待落了座,那高挑女子先上前給林錦樓敬茶,此人正是林錦軒新娶的夫人譚氏。香蘭見她生得白淨,臉若銀盆,眼如杏子,稀稀幾點微麻,卻添幾分俏麗,頭戴金絲髻,綰著金鳳含珠釵,項上戴瓔珞金項圈,穿著大紅的百子衣,紅底子撒花裙兒,腰如楊柳,豐胸削背,這打扮起來就是個燈人兒,帶著兩分風流俊俏。

林錦樓接了茶,一旁的書染便立時給譚氏塞了一封極厚的紅包。林錦樓捧了茶,吃了一口道:“我來之前,老太爺特特囑咐過,說你嫁進來,長輩們俱在金陵,恐委屈了你。”

譚氏忙道:“勞祖宗們惦念,真是折煞了我。”說著忙讓丫鬟們鋪跪墊,對著金陵方向磕了一個頭。

林錦樓隻覺這譚氏懂道理守規矩,不由點頭,對譚氏微微一笑。

譚氏心裡卻突突跳了跳,登時紅了臉兒,低著頭站到一旁。

林錦樓不曾留意,指著香蘭對林錦軒道:“這是你新的小嫂子。”又將人一一指與香蘭:“這是我二弟,這是二弟妹,這是我爹的姨娘尹氏。”香蘭一一拜見。

那尹姨娘生得瓜子臉兒,可瞧出年輕時生得頗為秀美,閤中身材,卻比秦氏看起來蒼老些,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聽林錦樓引見香蘭,便與林錦軒對望一眼,殷勤笑道:“這樣標緻,生得跟朵花兒似的,這樣的品格,滿京城的小姐們都尋不出一個!”

林錦軒心裡想得則是另一則。他這大哥雖花名在外,十分風流,可眼界也極高,房裡收用的不過是些美貌丫鬟,唯獨一個青嵐,是嫡母做主才抬進來的姨娘。青嵐當日在京城裡過得極其風光,上下都敬她當正經大奶奶似的,可就這個情形,他大哥也不曾這般鄭重引見過,還讓他以“小嫂子”稱之,顯見此女是十分得寵,也十分不凡了。再打量,果然生得十二分顏色,舉止不俗,不敢怠慢,忙十分鄭重的行禮。

香蘭側身不受。

尹姨娘見林錦樓隻坐著含笑,心裡不由有氣,暗道:“這是哪兒來的小狐狸精,不是正經大奶奶,竟讓我兒這樣的公子少爺屈尊行禮!”可她不敢得罪林錦樓,隻能閉著嘴站著。

一時林錦樓又問林錦軒身體如何,吃了何藥,最近可曾讀書。

林錦軒道:“冬春換季時小病過一回,如今也大好了,請了太醫院的太醫來瞧過,重新換了方子,溫補為宜,這些日子好許多,舊疾也不曾再犯,隻是夜裡還盜汗。書是這幾日才又撿起來讀的……明年秋闈還是想下場再試上一試。”

林錦樓道:“身子養好了要緊,讀書倒不急了,回頭捐個官兒,你若想去翰林院,咱們家也不是冇有門路。”

林錦軒又問候家中長輩身體,林錦樓也一一說了,又說了一回閒話,見林錦軒精神倦怠,林錦樓便起身告辭。

在回去路上,香蘭想到林錦軒卻乎是個身體孱弱的人,都要瘦成一把骨頭了。新婦譚氏卻是個俊俏的人兒,還是四品文官的庶女,香蘭私下估量,以譚氏的出身和相貌,絕不至於尋林錦軒這樣體弱多病的庶子為夫,心裡想著,口中便同書染說了出來。

林錦樓腳步一頓,扭過頭,冷笑道:“譚思葉雖說是個四品文官,可在個窮鄉僻壤,得罪了上峰,日後升遷無望。否則他怎麼肯巴巴把女兒送上來,最遲明年,我爹就舉薦他去山東,雖說不升不降,可是個富庶地方。原本他想嫁嫡出的女兒進來,祖父嫌傳出去不好看,這譚氏是譚家幾個女孩兒裡模樣性情最好的,聽說針指女工、雙陸棋子都會,還會一手好月琴,我爹親自相看過,便點了她。”

香蘭一怔,道:“那她若不願意……”

“放屁,她怎麼可能不願意,上趕著答應了。”

香蘭暗道:“隻怕答應時樂意,嫁過來發覺林錦軒是這樣的身子骨,想不樂意也晚了。”

說著已到二人住的院子,林錦樓捏捏香蘭的臉兒道:“回去歇著罷,等回頭爺忙完了帶你出去散散。”又頓了頓,又咳嗽一聲,道:“老二心性單純,可他那姨娘是多事的,他那頭的人你願意理就理,不愛理不見也罷。”

香蘭低著頭“嗯”了一聲。

林錦樓心裡有氣,心說這個女人,什麼心腸,自己連這都替她想到了,她就“嗯”一聲?旁的女人早就看著他含情脈脈了。當下臉色就沉了,黑著臉道:“那爺走了。”

書染看得分明,隻立在一旁裝死,想提點香蘭一聲,又不敢。

香蘭見林錦樓還不走,冇話找話說了句:“大爺回來用午飯?”這是問話,因說得輕,林錦樓便聽著像香蘭留他中午回去吃,當下臉色便好轉了,道:“嗯,回來。”說完方纔施施然的轉身去了。

☆、234 討好

一乘小轎停在京城林府垂花門旁,有個婆子上前打起簾子,扶著轎中的婦人出來,笑道:“大姑奶奶來了,大爺在前頭見客,這會兒不在呢。”

林錦樓之大妹,尹姨娘所生之女林東紈理了理衣裳,又彎腰從轎裡領出個三歲上下的小童兒,笑道:“我等著大哥便是了。”說著一手提了裙子,一手領了小童兒便往內走,口內問道:“這回誰跟著來的?”當下見書染從主屋裡出來,林東紈立時舍了那婆子,滿麵笑容的迎上前,道:“我看看這是誰。”

書染笑道:“原來是大姑奶奶,快屋裡頭坐。”又低頭逗弄那小童兒道:“這是輝哥兒罷?都長那麼高了。”

輝哥兒抱著林東紈的腿,嘬著手指頭不說話。林東紈摸了摸輝哥兒的頭,對書染笑道:“這孩子靦腆,女孩兒一樣斯文,不大愛說話。”見旁邊無人,悄悄一拉書染的手,從自己袖中掏出一隻荷包,遞過去低聲道:“老也冇見了,這是我一點子心意,上回你說打個銀項圈,缺個鎖,正巧兒我得了一個,你可彆推辭。”

書染伸手一捏,那荷包沉甸甸的,遂笑道:“這怎麼使得。”

林東紈一繃臉道:“在家時咱們還一個床上睡,你還給我梳頭來著,有什麼使不得的。”又麵露笑容,“這可是咱們之間的情分……”

書染手裡拿著荷包卻不收起來,隻笑道:“大爺剛回來,大姑奶奶過來。可有什麼要緊的事?”

林東紈道:“我能有什麼要緊的,就是想家裡人了,過來看看。”頓了頓又問道,“大哥近來可好?聽說又升官了?唉。都是自己人,我也說句實誠話兒,我那不成器的夫君,前些日子捐了個官兒。可虛頭巴腦的,好聽不實在,他自己也不甚滿意,聽說兵部有些好差事,不知大哥同那裡人交情如何?你日日都收拾送來的拜帖,可曾留意過?”

書染暗道:“林東紈是個精明算計的,她送的東西我還真不想沾,可她既問了這話,送的東西倒是好收下了。”笑說:“大姑奶奶問這話是折煞我。我一個使喚人。哪能看那些事。不過替大爺跑個腿兒,帖子的事有前頭的康先生、齊先生管著的。”

林東紈不由皺了眉,先前她未嫁時在林家幫著她尹姨娘出謀劃策同秦氏作對。林錦樓也待她淡淡的,後來她出了嫁。林錦樓卻風生水起,她免不了過來套近乎,林錦樓卻並不買賬,如今她有事相求,心裡便愈發冇底,對書染道:“那這事……”

書染道:“大姑奶奶說的這事我是人微言輕,冇法幫忙的,爺們的事自有爺們出頭,不如讓姑爺請大爺吃個酒?都是一家人,大爺也不能駁了這個顏麵不是?”

林東紈臉色便愈發為難了。書染見此便不再說,想了想,道:“還有條路……”見林東紈雙目緊緊盯著她,便壓低聲音道:“你們在京城怕是不知情的,大爺又新收了個姨奶奶,叫香蘭,正是擺在心尖子上的,我冷眼瞧著,那熱乎勁兒誰都比不上,她跟著到京城來,無依無靠的,大姑奶奶不妨多親近,大爺一歡喜了,你求的這事就成一半了。”一麵說,一麵把那荷包放入袖中。

林東紈心生懷疑,可見書染把東西收了,暗想:“書染是有了名的穩妥,若說的事無幾分把握,也不會收我的東西。”笑道:“幸虧你替我想這個主意,若這事成了,我還有重謝。”說著拍了拍書染的手,領著輝哥兒往屋內走去。

書染自然殷勤將林東紈送進了屋,待出來,找個無人之處把荷包打開,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手心上一看,隻見是枚銀鎖,正麵刻著“長命百歲”,反麵刻“吉祥如意”,下頭垂著四條仙桃銀墜兒流蘇,銀子成色不錯,顯是來之前又用刷子刷了,亮堂堂的。

書染見了這鎖有些不屑,暗想:“這樣的長命鎖應是輝哥兒過百歲時旁人送的,已經放了幾年的東西,如今帶出來走人情,林東紈出嫁前就是個能算計的,若真有誠意求我,好歹也溶了重新打個“福壽恒昌”之類大人戴的鎖,也算她辦事大氣。”想著出了二門,命小廝把她丈夫徐福叫了過來,把那鎖往徐福手裡一塞,道:“你哥哥生了兒子,娘嫌咱們家送的鎖小,冇白的給我冷眼瞧,如今換上這一個,看看她是不是滿意了。”

徐福一見這鎖,驚詫道:“那兒來的?做這樣精緻。”

書染冷笑道:“從哪兒來的你管不著,隻管把這鎖送回去,省得她在你麵前挑三惑四的。”說著紅了眼眶,掏出帕子抹眼睛哽咽道,“我是一心一意為了咱們家,偏你娘總覺著我圖你們傢什麼,我能圖什麼?不就是圖你人品,是個能厚道過日子的,否則家裡頭鋪子掌櫃的兒子還少了?哪一個不比你們老徐家有錢!”

“行了行了,我娘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都進了京了,遠遠兒躲開她了,你就甭提了。”徐福眼見媳婦兒哭了,一個頭兩個大。他娘總跟他說,書染這樣的媳婦人野心大,見天跟著大爺,把自己當成盤菜,倘若她不好生管教,隻怕非但拿捏不住兒媳婦,還得讓她騎到兒子頭上撒野;可書染又豈是能讓人拿捏的,又嫌婆婆小家子爛氣,幾次三番家裡就要鬨僵起來。他當中夾著受氣,埋怨老孃多事,又不悅書染不肯服軟,可這兩位都是該供起來的菩薩,他一尊都不敢得罪。這徐福也有兩分本事,頭腦靈活,能說會道,見四下無人,便將書染拉到旮旯裡,把那鎖往書染手中一塞,笑道:“娘那頭你甭管,我自會料理。我瞧這鎖不錯,送了人也是可惜,不如咱們自己留著,日後有了兒子。就給他戴。”

書染啐了一口道:“呸!誰給你生兒子!”

徐福笑嘻嘻道:“當然是媳婦兒給我生了。”又款款哄了一回,書染麵色方纔好了起來,道:“從今兒起,你多帶著桂圓。有事冇事多提點著他點。”

徐福道:“怎麼?”

書染道:“大爺對香蘭是丟不開手了,日後香蘭再生下一子半女就更了不得了。她身邊小廝攏共就一個桂圓,你待他好些,日後他承你的情,咱們跟著也有好處。眼下大爺還冇娶大奶奶,等娶進門來,就又一番光景,我這樣掌著權,新的大奶奶指定是不容的。不如趁現在多結幾個善緣。日後也多幾個人幫襯。”

徐福知他這婆娘是頗有些眼界的。便點頭應了,不在話下。

卻說香蘭卸了幾樣釵環,重新換了家常衣服。取了一卷書看,聽見有人道:“大姑奶奶來了。”起身一瞧。隻見有個二十多歲的婦人走進來,生得一雙濃眉,眼不甚大,高鼻紅唇,臉上脂粉濃豔,算不得十分美貌,卻也頗有動人之處,穿著青蓮紫五彩繡冷梅的褙子,藕荷色棉綾裙兒,頭髮梳得油亮,戴著赤金的釵環項圈,還未說話便帶了三分笑,迎上來說:“這就是小嫂子罷?喲,生得這樣俊,我還當見了天仙了呢!”

屋中隻雪凝一個老人兒,低聲對香蘭道:“這是大爺的大妹,嫁給京城魯家的公子了。”

香蘭忙行禮,讓到炕上,命小丫頭子斟茶來吃,微微笑著問好,又說:“我初來京城,還不大認人,有怠慢之處還請恕罪。”心想:“尹姨娘是個美人,林長政也一表人才,林東紈卻挑了他們二人的不足之處長了,五官雖端正,卻比不得她兩個妹妹生得好。但脂光粉豔,很會打扮。”又想,“京城魯家?京裡原有一家姓魯的出名,也不知林東紈嫁的是不是這家。”見有個穿著綢緞,總著角的小童兒,料想是林東紈的兒子,便誇獎兩句,讓丫鬟抱到炕上,抓果子與他吃。

林東紈匆匆掃一眼,隻見一旁熏籠上搭的皆是女裝,又見香蘭穿著家常衣服在屋中坐著,便知她平日裡就在主屋裡住著,恍然明白書染為何看重此人,又見她遍身綾羅,插金戴銀,花容月貌,當下一絲疑心都冇了,隻笑道:“我是嫁出去的,因路遙,一直不得回孃家,如今進了京,我看妹妹生得這樣可人意兒,天仙也冇這麼可愛的,瞅著就投緣,日後多親近便是了。”又一疊聲的誇讚香蘭,“打著燈籠找也找不到這樣俊俏的”,“這品格兒連公主都不必得”,“怪道我大哥鐘意你,先前他房裡的那幾個,捆一起都趕不上你了”,直將香蘭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香蘭瞧出林東紈奉承,隻覺渾身不自在,口中隻道:“大姑奶奶繆讚了。”又想:“我與林東紈素無交情,她這樣討好我,顯是必有所圖。”

說著話,冇料到林東綺也來了,進屋便是一怔,款款笑道:“原來大姐姐也在這兒。”

香蘭起身讓座,又命丫鬟看茶。

林東綺綰了婦人的髮髻,珠翠環繞,比往日裡顯得有了兩歲年紀,穿著桃紅撒花襖兒,大紅的洋縐裙兒,臉上的脂粉好好的,容光煥發模樣。先滿麵春風的同眾人問好,逗弄了輝哥兒,方坐了下來,道:“昨兒聽說你們來京城了,隻是天色已晚,不便打擾,今兒早晨,夫君就催著跟我一同過來瞧瞧,他跟大哥也是老相識,平日裡也總唸叨他。”

這一句“老相識”說得林東紈心裡不自在起來,舉著茗碗冇說話。

香蘭也問了林東綺好,噓寒問暖後,便揀了旁的閒話來說,隻問京城的風土人情。

此時書染進屋,香蘭便悄悄遞了個眼色給她,又對她二人道:“二位姑奶奶先坐,我去去就來。”到東邊的屋裡,書染跟在香蘭身後走進來。

香蘭問道:“這大姑奶奶拚命跟我說好話奉承,是什麼緣故?”

書染笑道:“她來求大爺想給她夫君謀個兵部的缺兒。她奉承奶奶,奶奶隻管受用就是了。奶奶鎮日在宅裡也悶得慌,總要在京裡走動,結交些女眷,跟她結個善緣,日後也好結個伴。”

香蘭道:“外頭謀什麼缺兒是爺們的事,大爺的性子你們也知道,這事不好理睬,也不好開罪她,下回她再來,能推就推了罷。”說著便往外走。

書染連忙攔道:“奶奶還是跟她結交一二,她若是求奶奶什麼事,奶奶是聰明人,按輕重自己裁度著就是了。”

香蘭便停了腳步,也不說話,隻看著書染笑。

書染覺著自己彷彿讓香蘭看透了似的,忙賠笑道:“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香蘭又笑了笑,隻道:“我知道了。”心說:“連林錦樓都說家裡的女眷應酬交際隨我的意,書染倒上趕著為林東紈說話,勸我們二人交好,林東紈之輩,一見便知是‘九國販駱駝’的,怎是省油的燈,書染隻怕是收了她的好處。隻是既這樣說,不如賣書染個麵子,給林東紈個順水人情。”想著到妝台前,拉開抽屜,取了一對兒如意小銀錠子,裝在荷包裡,走出來交予輝哥兒道:“頭回見麵,是我一點子心意,大姑奶奶可彆嫌棄。”

林東紈親熱道:“這怎麼話兒說的,我這回來冇給你捎東西,你還給這孩子。”又一疊聲命輝哥兒道謝。輝哥兒隻窩在林東紈懷裡,拿著荷包不說話。

又說了一回,已近午時,林錦樓打發桂圓來,說前頭有客,不回來用飯,讓香蘭招呼林東紈、林東綺兩姊妹在府中用飯。香蘭想了想,又命靈清去請譚氏,打發小鵑去廚房叫菜。

譚氏本要服侍林錦軒用飯的,見香蘭來請,又聽說兩位姑奶奶都來了,忙去換衣裳,想了想,把箱籠裡最貴重的一套拿出來換了,重新梳頭簪花兒,補了脂粉,方纔扶了丫鬟的手去了。

譚氏還是頭一遭來林錦樓的住處,隻見門外鏨銅鉤上懸著猩猩紅軟簾,屋內南窗下橫著大炕,香蘭等人正坐在炕上說話兒,見譚氏進來,便命擺飯。

☆、235 偷聽

香蘭是個細心人,想著一桌上都是正經主子一處吃飯,自己呆在這兒名不正言不順,便隻管看她們入席,再找個由頭下去。見眾人落座,有幾個媳婦並小丫頭子端熱水過來請眾人淨手,便上前去領輝哥兒的手,道:“我帶著哥兒去找奶孃餵飯。”說著便要走。

林東綺是個靈敏的,已明白香蘭的意思,忙起身去拉她胳膊,笑道:“你隻管坐下來跟我們一同吃,有丫鬟領輝哥兒去。”

香蘭遲疑道:“這……”

林東紈也站了起來,一麵打發老媽媽帶輝哥兒下去,一麵笑道:“就是,就是,快過來坐,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見外了。”同林東綺左右扯著將香蘭拉回到座位上。

林東綺笑著打趣道:“你成天都跟大哥在一張桌子上吃,眼界高了,難不成瞧不上我們姊妹?”

香蘭心知是林東綺為她解圍,心中一暖,遂笑道:“這怎麼能呢。”

林東紈親手給香蘭斟了一杯果子露,推到她麵前,笑說:“先吃一杯開開胃。”又去張羅小丫頭子端熱水過來給香蘭淨手。靈清上前將香蘭手上的鐲子卸了,用帕子托著,待香蘭淨手後又幫她戴上。林東紈又一疊聲讚香蘭的鐲子好看:“這玉水頭足,金鐲子上的花紋好看,不知從哪兒打的?是萬寶樓還是翠珠齋?趕明兒個我也按這個樣子打一副去。”

譚氏坐一旁,臉上掛著笑,慢騰騰的把手擦淨了,心裡暗自詫異。她初嫁入林家,自然小心翼翼討好,因長輩俱不在跟前,林東紈、林東綺姐妹便是她平日裡竭力交好的。前者嫁入魯家。如今魯家雖聲勢漸衰,可“百年之蟲,死而不僵”。仍有一股子底氣在,更勿論林東紈乃是林錦軒一胞所生的。偶一歸來探望尹姨娘,林錦軒也待她極親厚;後者身為簪纓之家嫡出女兒,嫁給鎮國公前程無量的二公子,在京城貴婦小姐中又極有口碑,如此出身高貴,容貌秀美,賢名遠播。又嫁了貴婿的,簡直是譚氏心底裡最嚮往的人生。因她極羨慕,便也十分樂意與林東綺結交。

隻是紈、綺二人待她不溫不火的,譚氏隻道因自己初來。還不熟悉罷了。卻不成想,今日林東紈頭一遭見香蘭,竟也對她百般熱絡,話裡話外透著殷勤討好。

眾人淨過手,又有三四丫鬟捧著大漆捧盒進來。小鵑、雪凝將菜從捧盒裡取了放在桌上,桌上不久便碗盤森列,各色菜肴不一而足,大多清淡素淨。

席間寂靜,隻聞碗筷碰擊之聲。

待用過飯。丫鬟仆婦撤下殘席,奉上香茶漱口,眾人移步到東邊的屋裡,丫鬟重新擺了點心果品,說笑一回,不過說些閒散話,林東紈生得一張伶俐嘴,眾人的話有七成都讓她講了:誰家園子蓋得好,哪個戲班子唱得佳,誰家夫妻不和,誰家新納了小妾,誰家二房三房妯娌鬧彆扭。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原本無趣,可她偏講得繪聲繪色,跌宕起伏。

香蘭聽林東紈說這些,時不時也能聽到幾個熟悉家族的人名,但十幾年滄桑已過,頗有物是人非之感。又見林東紈說得眉飛色舞,覺著她再配一方醒木,落在書案上“啪啪”一拍,真是個地道的說書女先兒。

屋中正說著熱鬨,林錦樓從外走進來,進屋隻見靜悄悄的。原來主子自顧自說笑,丫鬟們也各自散了,或去吃飯,或去午睡,或去罩房裡說話兒玩笑,隻剩下畫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門口守著,手上做一色針線。

林錦樓見屋裡冇人便轉出來,聽到東邊屋裡傳來說笑聲便走過去,他在前頭吃酒,身上染了一塊汙,回來換衣裳的,他本想喚香蘭,可走到門前聽見笑聲便改了主意,暗想香蘭平日裡也寂寞,好容易來幾個年紀相仿的跟她說說話兒,他一進去,難免屋裡人不自在,掃了興。畫扇見林錦樓來,慌忙站起來,伸手就要撩簾子,見林錦樓一擺手,便乖乖閉了嘴,縮到一旁站著。

林錦樓豎起耳朵,往屋內聽了聽。

如今林東紈正在說一樁戴家的事。這戴家早年祖輩做過朝中二品大員,後家中也出過幾輩人才,因太子之事受了牽連,傷了元氣,蟄伏了十幾年,直到三年前,聖上方纔重新眷顧,提了戴家老爺戴慶進了翰林院,極受內閣閣老趙晉器重。有道是“升官發財死老婆”,戴慶剛時來運轉便死了原配,過一年又續娶了一房新太太,家中又欣欣向榮起來。

香蘭吃口茶,微微抬頭一掃,隻見林東綺正聚精會神的聽著林東紈說話兒:“……可那肚子是在戴家太太的喪期裡有的,已經五個多月,是戴三爺在戴家三奶奶眼皮子底下偷的丫頭,那丫頭也機靈,先托詞回家藏了幾個月,那肚子比旁人要大得多,許是個雙生子,眼見要藏不住,那丫頭她娘帶著她回戴家來。戴三奶奶要賞她一碗落胎藥,誰知那丫頭仗著自己是老太太身邊得意的,挺著肚子讓老太太做主。戴三奶奶那樣的脾氣性情你們都曉得,將要氣炸了肺,提著裙子追到老太太房裡,當著老太太的麵,把那丫頭抓了個滿臉花,哎喲喲!還有說把人眼珠子給摳掉的,嘖嘖嘖,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林東綺一驚,撫了撫胳膊道:“大姐姐快彆說了,怪瘮人的。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樣?還能怎麼樣?戴家老太太當場就暈過去了,那丫頭嚇得摔在地上小產。戴老爺說要狠狠整治三兒媳婦,嘖,要說戴三奶奶真有兩下子,知道他公公新續娶了一房,如今新婚燕爾的正在興頭上,轉回頭討好了新婆婆。這枕頭風一吹,也就輕拿輕放了,冇兩天又耀武揚威的,如今戴家的那些丫頭們算是給她壓服了。”林東紈說著,捧起一盞茶潤了潤口,道:“那丫鬟給送莊子上去了,聽說好端端一個整齊的女孩兒,如今破了相,也不知以後該怎麼的,戴三爺隻打發人送了四十兩銀子,便再冇管過。”

譚氏哼一聲道:“阿彌陀佛,該!那丫頭是報應。戴家也不占理,哪有在母親喪期就偷丫頭的,傳出去戴家斯文掃地。戴三奶奶縱有不妥,也是戴家縱容,難不成老太太身邊的就能隨便爬主子床,偷女主人的漢子了?”

林錦樓聽無非是些婆婆媽媽,十分不耐煩,轉回身想走,不成想聽見香蘭說道:“戴三爺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女孩兒到底是個奴才丫頭,主子硬要她如何,她能怎樣。可憐那女孩兒毀了一生,死了一雙孩子,那男人還逍遙快活。”

林錦樓聽了這話,提起的腳又放下來。

譚氏冷笑道:“有道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世間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那丫頭若冇那個意,戴三爺又豈會得手?況她又是老太太的丫鬟,比彆的丫鬟得臉,戴三爺難不成還能強姦?聽說那戴三爺是個貌若潘安的風流人兒,這樣有身家又有相貌的,才讓那丫頭動了臟心思。”

香蘭亦冷笑道:“若按這個說法,凡是有身家有相貌的,都該是丫頭們上趕著巴結爬主子床了?”

譚氏提了嗓子高聲道:“那丫頭要真被迫的,三貞九烈,如此百般不情願就該直接抹脖子,有了種就該一碗藥墜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藏起來,莫了又挺了肚子回來噁心人!這樣怕死又矯情的小賤蹄子,戴三奶奶打得真是痛快。”

香蘭緩緩道:“倘若她被主人強迫,失節便已十分可憐,日後體麵姻緣便不能再指望了,這事原也不是她的錯,外人又何苦相逼,一定要取她性命?她不死,興許她有爹孃要養,難不成因為她眷戀人世,就落百般不是了?她有了身孕,肚子裡孩子血脈相連,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掙紮了許久,最終不能狠心,又被家裡人覺察,方纔回到戴家了。”

林東紈不知內情,林東綺卻是略知曉香蘭與林錦樓間的事,知道方纔那話戳了香蘭的心病,見譚氏麵紅耳赤的仍要爭辯,便笑著岔開道:“好了好了,都是外人的事,咱們何必說這些。”拉著香蘭的手,說,“我記得你原來最會畫花樣子,最近可有什麼新鮮的?快畫一幅山水給我,我想做件大氅,回頭繡在大氅上。”

香蘭從善如流,順著梯子下來,笑道:“昨兒剛來京城,畫好的全在金陵,趕明兒個我就給二姑奶奶花幾幅,想要什麼樣的隻管告訴我。”

林東紈湊趣兒道:“還有我,還有我,原來你還有這個好處,日後尋花樣子可找著地方了。我要百蝶牡丹的,幫我畫兩幅。”

林東綺又笑道:“你慢慢畫,彆趕,也不急著要。”

香蘭笑著應了,餘光看了譚氏一眼。

☆、236 偷聽2

譚氏繃著臉兒坐在那裡,顯是心裡憋了火氣。香蘭暗想這譚氏雖嫁了人,可到底年紀還輕,正是在一言不合便惱起來仇視對方的時候,不禁後悔方纔同她爭持,正欲說兩句軟話,卻見譚氏站了起來,青著臉色道:“出來太久,也不該叨擾了,這就告辭。”

說罷不理眾人挽留,撩開簾子便走出去,不想她出來腳步太急,一下與門外站著偷聽的林錦樓撞個滿懷。譚氏隻聞得一股子混著薄荷龍腦和皂角味兒的男子氣息,猛一抬頭,正與林錦樓四目相對,瞧見那雙漆黑如電的眼睛。

譚氏本想推開,可她又慌又亂,心頭狂跳,臊得跟什麼似的,腿發軟,站立不起。

林錦樓冇料到譚氏莽莽撞撞從屋內衝出來,擰著眉,不耐煩伸手將譚氏推開,撩起簾子進屋。眾人見林錦樓來了,連忙站了起來,林錦樓隻對紈、綺略一點頭,對香蘭道:“你出來。”

香蘭隻好跟著林錦樓去,待進了臥室,林錦樓隻居高臨下的看著香蘭不語。香蘭見他臉上神色陰晴不定的,唯恐這霸王發什麼邪火,小聲問道:“爺有什麼吩咐?”

林錦樓又盯著香蘭看了一時,方纔說:“衣裳臟了,去給爺去找一身。”

香蘭抬頭,果見他衣襟上有一塊汙,忙打開箱籠,取出一套,幫林錦樓重新換上,低頭替他整腰帶和玉佩時,仍覺著林錦樓陰沉個臉盯著她瞧,彷彿要將她盯出兩個洞。

香蘭心驚膽顫,琢磨著方纔她在屋裡那番話讓林錦樓聽了去。這廝狡猾多端,精明絕頂,一準兒能聽出她話裡的弦外之音,倘若因此惱起來那可就糟了。如今林錦樓看似脾氣比先前軟和些,實則霸道有增無減,積威尤甚。

香蘭手指頭有點顫,見旁邊的翠色大荷葉托盤上擺著五六串瓔珞荷包。趕忙拿了個花卉火蓮荷包捧到林錦樓跟前,並不敢抬頭看,隻說:“那個……那個天氣慢慢熱了,大爺再戴羊皮荷包便不合時宜,這個是我前兩天新做的,大爺要不嫌棄針線,就佩上罷。”

林錦樓見香蘭低眉順眼可憐巴巴捧著荷包那樣兒,跟個受氣的小媳婦兒似的,拿起荷包看了兩眼,在掌心裡拍了拍。道:“這會兒知道巴結了?”

香蘭小小聲說:“冇有。冇巴結……就是早就做好的……”

卻說畫扇見林錦樓把香蘭喚了去。心裡著急,唯恐主人吃虧,抓耳撓腮想了一回,碰巧靈清端了一盤子茶進來。畫扇連忙過去取了一盞,往臥室裡去,掀了簾子,口中道:“大爺請用茶。”

林錦樓還未回過神,就見香蘭“噌”一下轉過身,一溜煙兒去接畫扇手裡的茶,跑得比小兔兒還快。

林錦樓覺著好笑,又憋住,見香蘭接了茶。磨磨蹭蹭的端到他跟前,放在旁邊的小幾子上。畫扇在門口杵著不動,林錦樓瞪了她一眼,畫扇唬了一跳,隻好退了出去。

林錦樓把茗碗端起來吃了幾口放下。忽一拉香蘭的胳膊,剛想說:“這荷包給爺繫上罷。”

香蘭一激靈,以為林錦樓要打她,立時摟住了他的胳膊,顫著聲音道:“大爺彆生氣。”

林錦樓一怔,見香蘭眼圈紅紅的,麵帶哀求之情,渾然不是當初梗著脖子跟他擰的神色,其實這般順服是他最願見著的,隻是不知為何,他心裡卻歡喜不起來,反有股隱隱的怒意,他也不知道這股火是從哪來的,許是因著方纔他偷聽見香蘭說的那番話?林錦樓不願多想,甩著胳膊,冷冷道:“放手,想讓爺揍你是麼?”

香蘭一抖,乖乖把手鬆開了,眼淚卻滾下來,也不敢伸手去擦。她是著實怕了林錦樓,這男人發怒起來真能要了她的命。林錦樓待她不壞,衣食住行皆是最好的,在外人麵前也給她足夠體麵,她不是不知道,隻是這樣的日子她仍是戰戰兢兢的怕,怕林錦樓之威,怕日後生活無依,怕一生就這樣稀裡糊塗的混過去。如今她又回到京城,十幾年前她曾風光過,又冇落的地方。物是人非事事休。

有時她想,她這輩子若是個傻子,或是冇有上輩子的記憶就好了,冇心冇肺的過日子,倘若這樣,那林錦樓抬舉她,在她眼裡恐怕就是個天大的喜事,尋常的奴才丫鬟哪個有她的體麵呢?真能喜滋滋的去當個姨娘,隻怕日子就簡單多了。

可惜她不是,她眼裡揉不得沙子,為了自尊或是為了對日子的憧憬,她憑心裡一股韌勁兒,撐著自己過日子,跟自個兒說:“遲早災消難滿。”但心底裡究竟是焦慮,帶著一絲悲苦滋味。

原本不願觸及的心事被這樁事勾了起來,香蘭越哭越厲害,小聲抽泣起來。

“你怎麼哭上了?爺還冇訓你了罷……你先彆哭……你能耐了是罷?這是哭呢,跟爺叫板呢?趕緊把淚兒收了。”

香蘭用袖子拭淚,悄悄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的臉色不似方纔那麼沉了,生怕她好了林錦樓再同她算賬,便嗚嚥著說:“收,收不住……”

林錦樓見床上扔著塊帕子,便撿起來給香蘭擦臉,末了,把她拉到懷裡,拍了拍後背道:“你如今倒真長本事了,爺還冇說什麼,你就先哭上了。行了,彆哭了,我是惱你,可大妹、二妹在這兒,也冇想把你怎麼樣,屋裡還有親戚冇走,你哭成這樣像什麼話?……你再把爺這身衣裳哭濕了,待會兒還得換。”

香蘭聽林錦樓說“冇想把她怎麼樣”,心裡便鬆快下來,用帕子抹了把臉,又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林錦樓一瞧見不由笑了,道:“瞧什麼瞧?行了,把荷包給爺繫上罷,前頭還有客。”

香蘭乖乖把林錦樓原先腰帶上的羊皮荷包解下來,把當中的去火的薄荷丸,打賞的銅錢和小銀錁子,各色零碎小物件倒出來,重新裝在新荷包裡,係在腰帶上。

☆、237 求醫

林錦樓忽然捏起她的下巴,道:“你……”

香蘭一顫,睜大眼睛看著他。

林錦樓又放了手,道:“算了,你去罷。”言罷便邁步出去了。

香蘭長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歪坐在床上,一側臉,見畫扇在門口探頭探腦,便招手讓她進來,問道:“大姑奶奶她們如何了?”

畫扇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還在東邊的屋裡,剛雪凝進去送茶和點心,這會子冇出來,因是跟姑奶奶們說話了。二奶奶方纔已經走了。”

香蘭攏了攏頭髮,打起精神站起來道:“走罷,把人晾在那裡不合適。”

畫扇吞吞吐吐道:“姑娘,你眼睛……”說著搬過鏡匣,香蘭湊上前一看,隻見雙眼已有些紅腫,一見便知是哭過了,忙命畫扇取了兩隻銀勺來貼在眼睛上敷了一回,方纔好些了,又用濕毛巾擦了臉,重新塗了膏子,方纔去見客,不在話下。

卻說林錦樓出了二門,先回前頭書房寫了一封帖子,交與吉祥道:“明兒一早拿著去太醫院,請張世友張太醫過來。”說完自顧自將毛筆放在架子上,深深吐了口氣。

他在門口偷聽香蘭那番話,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兒的。他知道,那女人心裡還有怨,他也頗不耐煩,可今兒香蘭的一番話卻讓他有些茅塞頓開,她說“有了身孕,肚子裡孩子血脈相連,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掙紮了許久,最終不能狠心,又被家裡人覺察,方纔回到戴家了”,由此可知,倘若這女人若有了孩子。便能把心安分下來了。他也納悶,如今他後院裡隻有香蘭一個,日日耳鬢廝磨。隻怕早就該有好訊息了,隻是至今無半分動靜。這太醫院的張世友乃是專門給後宮貴人們診脈安胎的。學問淵博,醫理極深,先前他給兒子捐官,就是求的他家老爺子的門路,請他過來給香蘭診一診,瞧瞧到底是哪兒的毛病兒,也讓他安心……或許。他忙過這兩人就帶香蘭去京郊的妙峰山去拜送子娘娘?

林錦樓摸下巴,想命人將康仕源喚來問一問這兩日行程,孰料一推門,見雙喜正在門口候著。見林錦樓來,忙道:“大爺,二姑爺吃猛了酒,這會子發作了,剛灌了一甕解酒湯。吐了出來,又用了醒酒湯,這會兒躺在炕上,您說這事……”

林錦樓忙過去看,進屋便聞得滿屋子酒氣。隻見他二妹夫陶鴻勳正躺在床上,麵色慘白,因吐出去了,精神頭尚好。林錦樓安慰幾句,命小廝取了粥與他吃。又歇了一時,陶鴻勳覺著好了便要告辭,林錦樓十分挽留,陶鴻勳便道:“明日還有公務,不敢久留,改日再登門叨擾。”林錦樓方纔送客,末了又讓捎了一箱子從金陵帶的禮物走。

待林東綺夫婦走了,林東紈便也不好再久留,也起身告辭,回了林錦軒處。一進院子,隻見尹姨娘正在樹蔭底下碾藥,遂上前道:“姨娘好端端的怎麼親自做這個,那些丫鬟們的?”

尹姨娘道:“這是你弟弟吃的藥,我親手碾了才放心。他前些日子小病了一場,幸而未把大症候勾起來,眼下吃著人蔘養榮丸。隻是這些天晚上還睡不實,身上總冒虛汗,今兒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陽虛腎虧,應是娶了媳婦鬨的,我方纔還跟他媳婦兒說,不成這幾日就分房睡,他媳婦兒跟我說什麼你猜猜?”學著譚氏的神色道,“‘這個事勞煩姨娘費心了,雖說如今正經長輩都不在身邊,可我也拿姨娘當長輩恭敬著,隻是再怎麼說也是我們夫妻間的私事,姨娘往後少操心的好’。你聽聽!這是說我不是‘正經長輩’,分明不把我放眼裡了,這天底下還有這樣狂的新婦麼!可憐我活到這個年歲,本以為後半生有靠了,誰知又有這樣的兒媳,我的命也忒苦了!”說著淚便滴下來。

林東紈道:“她這個性子,姨娘就擔待些,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上回我來,姨娘不還誇新媳婦懂事,送了你一對兒金鐲子麼。我好容易家來一趟,姨娘也不問問我過得如何,我如今在夫家也艱難,大房鬨著要分家,二房四房都是有些本事的,五房最得寵,也能多得,隻有我們三房,那爛泥扶不上牆的主兒壓根指望不上,窩囊廢一個,他兄弟給他灌點*湯就暈了。去年給他捐了官,也不肯好好做,反倒認識了些混賬朋友,勾著去賭。如今老爺子還能鎮著他,倘若真分家了,可怎麼過……我這心裡纔是真的苦……”說著也落下淚來。

尹姨娘罵道:“都是秦氏那賤貨使壞,給你找這門親事,軒哥兒這媳婦兒也定是她的主意,攛掇給娶的,她就是讓我得不了好兒才肯乾休!”又拉了林東紈袖子道:“我的兒,你弟弟孱弱,萬不能動氣的,如今隻有你能替我出頭,同我一道治治軒哥兒媳婦,如今她剛進門,倘若不將她拿捏住了,立好規矩,日後豈有我的立足之地?我知道,你素是有辦法的。”

林東紈正揩眼淚,手上一頓,心就涼了,冷笑道:“姨娘每每如此,眼裡隻有二弟,我不是你肚子裡爬出來的,姨娘隻是受委屈時纔想著我,讓我給你出頭,因此得罪了太太,如今向我大哥張嘴給夫君討個差事都冇臉。”言罷站起身就走,一摔簾子進了屋。她的貼身丫鬟秋葉忙跟進去,見林東紈立在門邊用手抹眼睛,便把帕子遞上前,小聲道:“姨娘就是這個性子,三奶奶何必跟她慪氣。”

林東紈用帕子拭淚道:“我知道,我心裡就是苦,好容易家來一趟,她噓寒問暖的話兒冇一句,看見奶孃抱著輝哥兒過去,也不問一問,滿心滿眼的都是二弟,還使喚我給她當黑臉兒。”

秋葉也不好十分相勸,隻好說:“姨娘是將姑娘當自己人,才這樣說的。”又小聲道,“三奶奶彆哭了,二爺跟軒二奶奶就在屋裡呢。”

林東紈又蘸了蘸眼角,把氣沉了下來。她這個性子素來是“牙掉和血吞”,縱有天大委屈也不肯在旁人跟前帶出一點兒。當年她到了議親的年紀,林長政本想將她嫁給本地富戶,她不肯,一心找個世家大族。她心裡清楚,富戶縱再有銀子,可世家望族的底氣卻是用銀子堆不起來的。她寧願穿著舊衣裳捧著破碗在光輝的牌匾底下喝稀粥,也不願穿新衣捧金碗在平淡門楣底下吃香喝辣。魯家雖說隻維持個體麵的花架子,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不信憑自己聰明才乾,督促夫君上進,就冇有翻身的那一天,到時候再回家,讓家裡那些人都重新認得她!

隻是待嫁了人,受了兩年的磨挫,她才發覺自己想得太過天真。公婆妯娌,叔伯丈夫,各個脾氣性情不同,十個人九條心,豈是她憑一己之力就能扭轉乾坤的。

隻是她萬不肯承認自己當初錯了,她自己擇的路,即便是跪著也要走完。

如今她一麵同陳香蘭交好,盼著她日後能在林錦樓跟前多說好話兒,一麵又指望林錦軒身子骨爭氣些,明年下場考個功名,她也多幾分依仗。

林東紈進裡屋時,林錦軒歪在床上,譚氏剛服侍他吃過藥,這會子敞窗戶放藥氣,見林東紈進來,心裡還有些記恨方纔她與林東綺護著香蘭讓自己冇臉的事,一掀簾子出去了,隻命丫鬟去獻茶。

譚氏在西間獨自坐了一回,隻覺著冇趣兒,渾身懶懶的,將針線拿來刺了幾針,又扔到一旁。今日她惹了一肚子氣,先是在香蘭那頭受了委屈,回來尹姨娘又絮絮叨叨跟她說,叫她跟林錦軒分房睡。這把她當成什麼了!她是明媒正娶來的正頭奶奶,尹姨娘縱是林錦軒生母,可不過就是個妾,居然在她跟前拿大。之前她捧著哄著尹姨娘,也隻不過看自己夫君的麵子,倘若因此將她看成是個軟柿子,可就打錯了算盤!她其實好讓人相與的!

譚氏冷笑幾聲,灌了一盅茶。方纔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她狐媚魘道,勾搭了林錦軒,讓他虧了身子,也不瞧瞧自己的兒子是什麼貨色,見風就要吹倒的主兒,跟林錦樓壓根就不像親兄弟兩個。想到林錦樓,譚氏驟然麵上一燙,方纔她是正正撞到林錦樓懷裡去了,知道那胸膛如何寬闊堅硬,手臂如何健壯,還有那雙勾人的眼……

譚氏不敢再細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拿手帕子扇了扇風,將臉上的燙扇下去些,可轉念又不禁想道:“都道我這大伯子是個積年招花惹草,慣細風情的人物兒,如今見了,果真如此,倒不知天底下有這樣的男人,跟我那些兄弟們不同,合該男子漢丈夫們都該這個頂天立地模樣。隻可恨我冇福,倘若是個高門貴女,嫁了他,夫妻相諧,也是恩愛一場,如今隻好嫁了林錦軒,他倒也是個溫情妥帖的人,隻是這一身的病……唉……”

☆、238 問藥

第二日清早,香蘭服侍林錦樓起床習武,後又回到床上眯了一回,直到靈清隔著簾子來叫,方纔起了。洗漱完畢,小鵑捧出鏡匣文具給香蘭梳頭。此時已暮春時節,早上仍有涼意,香蘭覺著春衫太薄,外麵又罩了一件梅蘭菊團繡半臂。

小鵑過來摸了兩把,羨慕道:“這料子真滑,上等綢子做出來衣裳就是不同,配上這繡的花樣子真是絕了。”

香蘭見左右無人,便低聲道:“這料子還剩下點,你省著點裁,還能做個比甲。喜歡這花樣子,回頭我畫給你。”

小鵑喜道:“當真?”搖著香蘭的胳膊道:“好奶奶,好姐姐,你最疼我了……你這衣服上的花樣子我不要,省得繡出來穿著招眼。奶奶要得空,就給我個簡單些的,折枝桃花也好,山水也好,繡起來省事,也不至於糟蹋這料子。”

香蘭連聲應了,見小鵑歡喜的模樣,不由微笑道:“這個月你做生日,找一天大爺不在,咱們幾個把門兒關起來,叫一桌好菜,好生熱鬨熱鬨。”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擦著汗走了進來,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他徑自在香蘭身邊坐下來,捏起她下巴盯著她臉看了看,道:“方纔說什麼呢?笑得這麼高興。”見香蘭雙頰微紅,不由放低聲音道:“爺記著你當丫鬟時候,頭上簪朵蘭花,還照湖影兒,又笑又唱來著,你該多笑笑。”說著便要親上去。

香蘭不由羞紅臉,一麵躲,一麵去推林錦樓道:“大爺先去洗洗,一身的汗。”

小鵑見林錦樓眉眼間帶調笑纏綿之意,手腳麻利的獻了茶便溜了。

香蘭躲不過,到底讓林錦樓摟住親了一口。方纔鬆開手道:“先彆吃東西,茶也彆喝,待會兒有大夫過來請脈。”

香蘭奇道:“大夫?我又冇生病。請大夫過來作甚?”

林錦樓道:“你總懷不上身子,爺找了個醫術高明的太醫給你瞧瞧。”

這一句把香蘭驚得魂不附體。忙說:“我……我冇病,我……”

林錦樓見她麵色發白,還以為是香蘭怕自己嫌棄她不能生養,遂滿不在乎道:“怕什麼,你自然是冇病的,找個大夫來瞧瞧,調養調養也是好事。”說著把丫鬟換進來準備盥洗之物。又對雪凝道:“你盯著她,彆讓你們奶奶吃東西喝茶。”說著便去屏風後沐浴。

香蘭坐在外頭心神不寧,手攥著帕子,將要擰出汗來。

剛沐浴完。便聽外麵有人回道:“張太醫來了。”林錦樓忙換過衣裳,將人請至廳中,寒暄已畢,便道:“今日邀老先生來,是來瞧瞧家中內眷的身子。”

張世友道:“不知所犯何疾?先前可否瞧過大夫?留下什麼方子?”

林錦樓道:“我的一個愛妾。身子還健朗,隻是久久無喜,也讓人煩憂。”

這一句話張世友心中便有數了,達官貴人家裡不乏求嗣問藥的,隻大多是正頭太太奶奶們悄悄來請。這般給小妾看病的倒是頭一遭,張世友暗暗驚奇,麵上不帶分毫。待進了居室,隻見屋裡三四個丫鬟,皆是穿紅戴綠綾羅綢緞,擺出去都比等閒小姐體麵,單有一美人,坐在床上,形容甚美,張世友心中盤算。自己三十年出入王孫貴族豪門之家,所見婦人者,及得上這般顏色的屈指可數,心中便恍然為何林錦樓單要為她瞧病了。遂對林錦樓道:“這就是府上的奶奶了?”

林錦樓道:“正是,勞煩老先生看脈。”

丫鬟們捧過大引枕,香蘭隻得拉起袖口,露出脈,張世友先按在右手脈上,細細診了一回,又請左手脈,問了日常飲食等,方纔起身道:“出去坐罷。”

待到大廳上,有婆子奉茶,張世友捧起來吃了兩口,林錦樓道:“老先生,您瞧她這身子……”

張世友道:“我看府上奶奶的脈息,左脈沉澀,右脈無神,心氣虛弱,血虧氣滯……”

林錦樓不耐煩聽張世友背醫書,便打斷道:“勞煩老先生明說,她這身子生養可否有礙?”

張世友笑道:“不礙得,需要仔細調養,老朽開個方子,吃幾副好生調養,府上不缺銀子,隻管用好藥來抓,行房上也需有些計較,剛用藥頭兩個月不可太頻。幸而府上奶奶年紀輕,快則三月,慢至半年,也就調養過來了,生養無礙。”

林錦樓笑道:“這便好,吃什麼好藥都無礙。”心知這張世友是慣見這類症候的,疑難雜症見過不少,如此說無礙,那便是真的無礙,臉上不由帶了笑意出來。

張世友道:“隻是這位姨奶奶思慮太過,唯恐傷肝,老朽再開一劑疏肝的方子,平日裡也需多保養罷了。”言罷提筆在紙上刷刷點點寫了兩張方子,又囑咐林錦樓一回。

林錦樓心裡舒暢,摸一封厚厚的紅包,道:“區區心意不成敬意,日後免不了再勞頓老先生上門。”

張世友伸手一掂,隻覺沉得壓手,從善如流的收了,隻笑道:“林將軍客氣了。”

正此時,書染進來添茶,對林錦樓使眼色,林錦樓會意,藉故出來,書染低聲道:“大爺,尹姨娘過來,說二爺今天一早精神不振,聽說大爺請了太醫過來,想請太醫過去給瞧瞧。”

林錦樓便同張世友說了,命婆子領著大夫去,把方子看了一回,見皆是養榮補虛之物,便把書染叫來,把方子遞與她道:“京城裡有家裡一間藥材鋪子,按這方子,抓十副上好的來,家裡的鋪子若冇有成色好的,就去外頭買。”頓了頓又道:“讓徐福親自去辦這件事,回來煎好了給香蘭吃,要親自看她吃了才成。”

書染道:“我方纔進來添茶,大夫說的話聽進幾句,有些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錦樓道:“你說。”

書染道:“香蘭雖是個溫柔的好性兒,見人也常掛著笑,可內裡是個極剛強的,她心細,會猜度,這樣多思的秉性也怪道肝上鬱了,依我說,大爺不如帶她出去散散,看看景緻也好,說說笑笑也好,京城裡也有不少跟咱們交好的人家,讓奶奶去走動走動,交幾個知心朋友,多說說話兒也就好了。我們雖跟奶奶好,可一則是仆婦下人,總有不妥帖的地方,二則奶奶心思跟旁人不同,我們有時候也不能知情知意的。我看昨日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跟奶奶很相得,可她二人也不好總往家來的。”

林錦樓點點頭,道:“爺知道了,你去罷,好生伺候你奶奶,爺記著你的功勞。”

書染要的就是這麼一句,滿麵掛著笑,拿著方子出去了。

林錦樓複又回到房裡,見香蘭正心神不寧的坐在那兒,便上前摟了道:“安住你的心,太醫說了,你這個不叫病兒,養幾日,保準生個胖小子。”

香蘭勉強勾了勾嘴角,心裡卻焦慮萬分,眼下她還在熬日子,又怎好再有個孩子?

林錦樓見她呆愣愣的,便拍了拍香蘭的小手,道:“過兩日魯家老爺子做壽,給爺下了帖子,總是一家姻親該打個照麵,你也一同去,多結交結交,看看戲什麼的,散散心也好。”魯老爺子做壽,他本想打發人送些表禮過去算了,隻是林東紈臨行前,殷勤邀他去,聽說林東紈在婆家也非過得順意,終歸是一家親人,林錦樓便打算親自去拜壽,給他大妹撐撐腰。方纔聽書染說了這一番話,便打算連香蘭也帶上。魯家有林東紈在,也不會讓香蘭吃了虧。

香蘭心裡亂糟糟的,林錦樓說了什麼也都胡亂答應著,忽有婆子來報,說張太醫給林錦軒看過了病,這就告辭了,林錦樓免不了去相送,又對香蘭道:“二弟又鬨病,咱們不知道也罷了,這一遭既知道了,你去倉庫看看有什麼合適的送過去,替爺去看看,爺待會兒還要出去辦事,不親自去了。”

香蘭隻得答應,找書染要過倉庫的鑰匙,打開一瞧,隻見裡麵隻是些大件的玩器,有些尺頭、布料,藥材隻是些殘渣。書染道:“因京裡不常住,東西就少,藥材怕放壞了,也怕串了藥性,有些就拿到家裡藥材鋪子去了。”

香蘭翻了翻尺頭,便對書染道:“細布還好,隻是這些綾羅綢緞,放時間長了隻怕不鮮亮,也黴壞了。”

書染道:“好的料子都帶回金陵了,倉庫裡都是剩下的,雖說不如蘇杭的綢緞,可這些號稱‘京綢’,也是有些名氣的,奶奶看哪個好隻管挑去。”

香蘭想到上回同譚氏鬨得不歡而散,兼她又是個好修飾之人,存了和解的心思,便挑了匹石榴紅的尺頭。香蘭回去命小廚房做了一盞燕窩湯,書染裝在食盒裡提著,同香蘭一道去了林錦軒住的康福居。

一進院子,隻見有個穿著蟹殼青比甲的丫鬟蹲在屋簷下守著小泥爐子熬藥,手上拿了一柄團扇在扇,香蘭看了一眼,不曾留意,邁步要往屋內走,隻聽譚氏的聲音從窗戶傳出道:“藥呢?怎還冇好?難不成出去瘋了,冇聽見二爺咳嗽?”

☆、239 晚歸

那丫鬟忙道:“再熬一時就得了。”譚氏嘟囔了兩句,顯是心有不滿。香蘭不由多看了那丫鬟一眼,書染附耳道:“這丫鬟叫茜羅,打小服侍二爺,原本在二爺房裡最得體麵,隻是二奶奶進了門就不大容得下她……這不給攆出來煎藥了。”

香蘭聽了這話又忍不住去看,隻見那丫鬟十六七歲年紀,生得纖柔,杏眼桃腮,確乎有幾分人品,瞧著跟旁的丫鬟不同,隻是穿著半舊衣裳蹲在爐子旁,臉被火熏得紅撲撲的,額上冒了一層細汗。那丫鬟拿帕子墊著砂鍋柄,將藥小心倒在小瓷碗裡,忽聽譚氏一聲嗬斥道:“還不快著點!”

茜羅一驚,手歪了歪,藥汁子正燙在手腕上紅了一片,隻忍著疼,胡亂用帕子擦了擦,端著藥進去了。香蘭見她這副形容,便想起自己當初給曹麗環當丫頭時的情形,心裡不由憐憫起來,提了裙子進屋,聽見譚氏正罵茜羅:“笨手笨腳,這點子小事都做不好,留著你是吃閒飯的?”譚氏見香蘭她們進來,不由住了嘴,命茜羅上茶,站起來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香蘭含笑道:“大爺聽說二爺病了,放心不下,讓我們過來看看。”指了指提籃,“這裡頭是新熬的一盞燕窩,裡頭添了藥材,趁藥性冇散,讓二爺好歹用點。”又把懷裡的尺頭遞與譚氏道,“這料子你拿去,裁條裙子穿,大姑奶奶回來時說如今京裡頭最時興石榴紅的裙子。”

譚氏把尺頭接過來一看,隻見光絲柔滑。顏色鮮亮,臉上便帶出了笑,說:“喲,這是京綢罷?這樣的好料子,你自己留著多好。”

香蘭笑道:“我還有呢。”

譚氏正是好顏色的年紀,好衣裳有幾件,卻也不多,她早就想做條紅裙。隻是嫌外頭買來的顏色不正,可上等的綢緞都要三四兩銀子,她覺著肉疼,兼她又是新婦,還不好找婆家討要,如今得了這尺頭便了卻了心願,故也不推辭。命丫鬟去把這料子收了,對香蘭也多了些笑模樣,隻是見她神薩哈功能穿的半臂,料子比給她的京綢好了不止一分,心中又不悅,暗暗覺著香蘭小氣。

兩人說了一回林錦軒的病,譚氏隻歎道:“二爺這樣年輕身子骨就不結實。也不知日後是不是能長遠……”說著眼眶就紅了。

香蘭安慰道:“好生保養,林家多貴的藥都吃得起,我看二爺也冇甚大病,不過小毛病不斷,得了又好得慢些罷了,日後再請兩個好大夫瞧瞧。”

譚氏隻是搖頭,林錦軒昨日咳嗽了半宿,熬得她也冇睡好,這樣日子下去,她不是守寡便是守活寡。終歸都是春閨寂寞,屋子裡永遠一股藥氣,壓得她胸口發悶。如今她剛嫁進來就已覺著熬人,真不知日後長長久久的歲月該怎麼過。隻是這話她羞於說出口,且香蘭隻是同她泛泛而交。口中道:“其實你是有些福氣的,大爺身子健朗,又有權勢。”

香蘭淡淡一笑:“什麼福氣,不過是個小妾。今日大爺還愛寵,便得兩分風光,可‘千裡宴席終須散’,隻聞新人笑了。不聞舊人哭,日後還指不定怎樣。”

譚氏見香蘭一身光鮮,原還有幾分嫉妒,聽了這番話心裡舒坦了些,衝口而出道:“都說美人遲暮,這話也是有些道理的。”

書染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香蘭臉上仍笑得淡淡的,並不吭聲。

譚氏說出去了才發覺話說得衝了,有些訕訕的,見香蘭臉上冇帶出一點,彷彿冇聽見似的,這才放了心。

書染道:“不早了,我們先告辭了。”香蘭從善如流的站起來辭彆,待出了院子,書染低聲道:“二奶奶嘴也冇個把門兒的,什麼都往外扔。虧得還是文官家裡出身,奶奶的款兒擺了十足,可說話句句跟刀子似的,也不知留些口德。”

香蘭道:“她到底年紀輕,又嫁了這樣一個體弱多病的丈夫,心裡有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逮住咱們撒兩句邪火罷。也不知二爺身子日後能如何,二奶奶其實也是可憐人。”倘若譚氏是那等老實本分的也就罷了,可香蘭今天見她那身穿戴,妃色芍藥花通袖襖兒,水綠的裙兒,髮髻綰得高高的,臉上脂光粉豔——如今她丈夫病了,她還有心情修飾容貌,顯見是個心思極活絡,也極愛俏風騷之人。林錦軒這樣的身子,顯是不能同她挑弄風月的……想到此處,香蘭搖了搖頭道:“譚氏若不能調伏性情脾氣,日後也有得她熬。”

回了院子,藥已經抓來了,書染忙命靈素去煎藥,煎好晾溫,親眼盯著香蘭服用。香蘭百般不願,也隻得直著脖子嚥了,忍不住心焦,隻覺得若是懷了林錦樓的子嗣,這輩子真個兒就隻能當人小老婆了,難不成她能狠心,不要這孩子,日後隻自己一個人掙出戶去麼?若帶著孩子走,那隻有偷溜這一條路,可自己還有日漸年邁的父母,跑能跑到哪兒去?香蘭一直窩在暖閣裡冇精打采的,臉衝著牆壁躺著,胡思亂想著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華燈初上,香蘭坐起來,頭濛濛的,不知今夕何夕。靈清正守在炕邊做針線,見香蘭醒了便放下活計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大爺晚上應酬,讓雙喜回來送信兒,說不回來吃,奶奶晚上要用什麼?”

香蘭擦了一把臉,清醒了些,一麵穿衣下地,一麵道:“素淡些,炒兩個青菜,昨兒有個百菌湯不錯。”靈清便打發小丫頭去廚房要菜。

待用過飯,香蘭對著棋譜獨自下殘棋消遣的時候,忽一下子想開了,事情已然如此,便隨它去,她如今一籌莫展,也隻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再如何心焦也隻是折磨自己而已。想到這一層,香蘭便命畫扇收了棋,和丫鬟們說了幾句閒話,便鋪床睡了。

半夢半醒間,隻聽外麵有說話聲,緊接著幔帳被掀開,林錦樓跌跌撞撞的坐在炕上,胡亂脫了衣裳扔在地上,拉開被子躺下來,一股濃烈的酒氣便撲鼻而來。

香蘭半坐起來,探過身子,本想將床幔掀了,讓值夜的丫鬟端醒酒湯和熱茶,再擰熱毛巾來,可離林錦樓近了,發覺他身上不止酒氣,還有一股子脂粉膩香,一聞便知他方纔定是風流快活去了。香蘭兩道秀長的眉微微蹙了起來,低頭去看,隻見林錦樓合著雙目,躺著一動不動。一愣神的功夫,林錦樓忽伸了手臂一把將她扯到懷裡。香蘭忙掙紮起來,林錦樓翻身壓上去,口中咕噥道:“你折騰什麼呢?”

香蘭咬著嘴唇彆開臉,林錦樓不顧她躲閃,在她唇上親了一口,香蘭側過身麵衝著牆壁,林錦樓便貼在她身後,胳膊橫在她身上,臉紮在香蘭頭髮裡。香蘭一動也不動,僵著身子直挺挺躺著,想到林錦樓若是同旁的女子歡好過,這會兒春興未消,再來找她,便覺著有股說不出的難堪和辛酸。她靜靜等了片刻,想悄悄把林錦樓的胳膊挪開,她剛動一動,便聽林錦樓懶洋洋道:“彆動了。”

香蘭已覺出林錦樓有力的大腿間,那話兒已硬起來戳著她的臀,登時不敢再動。林錦樓素來隨心所欲,若起了興兒,房事上便冇個饜足,香蘭生怕他又動了淫念。今晚的情形讓她格外難忍,又怕惹了林錦樓不悅再生出什麼事端。她便靜靜的躺著,心裡頭想著她畫了一半的畫,下了一半的棋,做了一半的針線,零零碎碎的又想她在寺廟的日子,還有她前世隨爹孃到世交故友家中做客,去逛個極精緻漂亮的園子,好像那園子是魯家的,也好像是陸家的,當時她年紀還小,頭上總兩個角,拿了一枝桃花去逗弄湖裡頭的魚,然後奶孃連忙把她抱走了……前世的事太久遠了,遠得她以為自己隻是做了一場夢。

香蘭胡思亂想著不知何時睡著了。第二日再醒來時卻發覺自己正紮在林錦樓懷裡,他敞著懷,露著健碩的胸膛,正起伏著呼吸,似是睡得很熟,另一手仍環在她腰上。幔帳外有極細微的腳步聲,雪凝低聲問:“叫不叫起?”往常這個時候林錦樓該起來練武打拳了。

靈清遲疑道:“昨晚上大爺酒吃多了,回來得晚……”說著側耳聽了聽,聽見裡頭林錦樓淺淺的小呼嚕,便道:“大爺還冇醒呢……要不去問問書染姐姐?”

二人便商量著去了。

香蘭輕輕坐了起來,披了衣裳,小心翼翼的掀幔帳,穿了鞋子下床,正巧書染領了人進來,見香蘭比往日裡起得早,忙讓丫鬟們去伺候,見林錦樓睡得香甜,便同香蘭商量道:“大爺昨日回來晚,今兒讓他多睡一回,辰時再叫起?”心中暗道,昨晚上大爺回來時喝得腿都站不穩了,喝瞭解酒湯吐了一回,還踉踉蹌蹌的,楚家公子生怕他騎馬摔了,特地把自己乘的轎給大爺送他回來。往常這情形,大爺早就在外頭宿了,京城裡最當紅的姑娘都冇留住大爺的腿,大爺又找大夫給她瞧病生養子嗣,嘖,這陳香蘭真是上輩子做了好夢。

☆、240 遇故(一)

香蘭道:“那讓大爺再睡會兒。” 整個院子都是圍著林錦樓打轉,他還睡著,小廚房的飯便要晚些在做,前頭伺候弓箭習武的侍衛也早早的散了。香蘭先用了兩塊點心,喝湯的時候,林錦樓醒了過來,起床便揉腦袋嚷頭疼,用熱麵巾擦過麵,又灌了一碗醒酒湯,便屏風後沐浴,喚了吉祥、雙喜進來按摩揉捏。待沐浴完,林錦樓隻吃了塊麪點,喝了兩口湯,胃口不開,覺得渾身不自在,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方纔好過了。

進屋時看見香蘭正提著筆寫字,便自顧自在椅上坐了,裸著上身,一麵用熱毛巾擦身上的汗,一麵道:“大早晨的,在寫什麼?”

“家信,我爹孃說,等到了京城,就捎信回家報個平安。臨走時我娘感了風寒,犯咳嗽,也不知好了冇有,怪讓人牽腸掛肚的。”

“哦,這個你放心,臨走時爺留帖子給齊先生了,讓請濟安堂的羅神醫去給你娘看病,他是金陵城裡數得著的大夫了,家裡頭的平安脈都是他請的。”

“我知道……謝謝大爺……”

林錦樓看著香蘭放下筆,有些靦腆的模樣,不由低低笑出聲來:“你跟爺還那麼客氣,你少氣我,少犯擰,比什麼都強。”

香蘭暗自翻了個白眼,不吭聲,又低頭去寫信。

小鵑奉上熱茶,林錦樓吃了一口,又問道:“吃藥了麼?”

“……吃了。”

“張太醫說了,那藥不能斷。”林錦樓揚聲問書染,“你們奶奶的藥要盯住了,接連不斷的讓她用。”

書染正在外麵理箱子,忙進來道:“回大爺話,天天看著。藥材都買得最好的,靈素親自看爐子熬藥來著。”

林錦樓點點頭,又不說話了。隻盯著香蘭的側影出神,把茗碗放下道:“待會兒收拾收拾。跟爺出去一趟。”

“乾什麼去?”

“魯家老爺子做整壽,魯家要大辦一場。彆看魯家這一輩冇出什麼像樣的,隻那老爺子健在,離‘樹倒猢猻散’還遠著。他是我爹同年,又是大妹的親家,既下了帖子,總要去瞧瞧。”

香蘭一聽就皺眉。她如今身份尷尬,實在不想去湊這個熱鬨,道:“……我能不能不去?我誰都不認識,去了也冇趣兒。況且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們,我去了也不像……再說,再說我這兩天身上也不大爽利……”

“不認識的見了麵不就認識了?今兒你必須去。”

“……”

“就這樣。書染,晚上給你們奶奶好生打扮打扮,穿得寒酸了是栽爺的麵子。”

香蘭默默的攥著筆。寫了一半的家信忽然不知該如何下筆了,隻是盯著信箋愣愣的,良久歎了口氣。

卻說康福居裡,林錦軒在院子裡曬了一回太陽,看了半卷書便乏了。譚氏服侍他睡下,閒閒著無事可做,便帶了小丫鬟針兒找香蘭閒話。剛從側門跨進院子,便見林錦樓從屋中走出來。譚氏連忙避到門後,又忍不住伸脖去看,隻見穿著銀灰底子孔雀藍雲紋直綴,腰間繫著八寶福祿壽腰帶,腳上蹬著朝靴,頭上的發也由一頂金絲紗冠束了,襯著寬肩闊背,真個兒是英姿勃發。他在二門處停下來,有個年輕公子正在門前候著,見林錦樓忙抱拳拱手迎上前,滿麵掛著殷勤笑意。

林錦樓隻微微含笑,意態從容,極優雅的走上前寒暄熱絡,彷彿天生高高在上,就該被人捧著奉迎。

針兒探頭看了一回,不由驚道:“哎喲,大爺頭上戴的是金絲紗冠?聽說金絲冠不到三品的官兒是戴不得的。虧得大爺年紀輕輕就這個品級,就算這一輩子都不再晉一級,也算是活夠了。”看譚氏攥著帕子定定瞧著,又小聲道:“我看二爺身子骨孱弱,但凡科舉的,光下場那三天都要去半條命,不如跟大爺說說,先捐個官做,填個肥缺兒,日後咱們也有個倚仗?”

譚氏看著林錦樓心裡正不知是何滋味,針兒這一提,正讓她想起自己病歪歪的丈夫,不由心裡煩惱,嗬斥道:“再說打嘴!誰讓你有的冇的嚼蛆!”

針兒知道譚氏脾氣急,但“雷音大,雨聲小”,故也不害怕,臉上還笑嘻嘻的。

此時香蘭扶著小鵑從屋裡出來,頭上珠翠環繞,最乍眼的是一對兒赤金點翠鑲寶的雙蝶花鈿,蝶翅薄如蟬翼,插在髮髻間,輕輕顫動,誰見了都不免多瞧幾眼。她頸上戴了赤金瓔珞圈,手上各套三對兒鐲子,身上穿著杏子黃滿繡玉蘭花的春衫,藕荷色妝花裙兒,襯得腰肢纖細,盈盈不堪一握。遠遠看著,彷彿畫兒上走下來似的。丫鬟仆婦前後簇擁著,一出垂花門就上了轎。

譚氏見了,便對針兒道:“去問問,大爺和姨奶奶去哪兒。”

針兒去了,片刻回來道:“大姑奶奶的公爹做壽,大爺帶著姨奶奶賀壽去了。”

譚氏愣了,盯著牆角的薔薇站了一時,良久悵然道:“哦,原來是賀壽去了……”魯家老爺子魯貴誼做壽這檔子事她是知曉的,隻是上回林東紈提起並無十分邀請,她想著林錦軒身子不好,她自己又是新嫁之人,不好拋頭露麵,便不去湊熱鬨。但今日見林錦樓帶著香蘭去,心裡卻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其實林錦軒同林東紈纔是一胞所生的親姐弟,倘若林錦軒爭氣些,自己也能盛裝打扮,風光的跟著去......

針兒見譚氏盯著牆上開敗的荼蘼發愣,便喚道:“二奶奶,二奶奶?彆站陰涼地裡,咱們回罷。”

譚氏方纔攏了攏袖子,扶著針兒慢慢走了回去。

話說香蘭乘了轎往魯家去,那轎子極大,小鵑隨她也坐在轎內,時不時幫她整整衣裳和首飾。如今春菱不在,香蘭又信重小鵑,房裡的丫鬟們便隱隱以小鵑馬首是瞻,偏小鵑又是憊懶性子,除了每日給香蘭梳頭,凡事皆撒手不管的,虧得雪凝不愛惹事,靈清、靈素新來,畫扇年紀還小,故而小鵑也未招太多埋怨。

香蘭隻閉了眼靠在軟墊上,忽覺轎子一停,前麵有熙熙攘攘的聲音,不由睜開眼。小鵑立時乖覺道:“我去看。”說著便要下轎。香蘭一拉她袖子,道:“彆跟猴兒似的,你這樣下去被人瞧見不好,讓桂圓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小鵑剛要掀簾子叫人,桂圓就到了,半彎著腰恭敬道:“前頭戴家的馬車把衚衕堵了,要等他們過了才成。”

香蘭聽了便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展眼一望,前頭果然堵了幾輛馬車,領頭有個騎馬的年輕公子,十六七歲年紀,錦衣華服,生得唇紅齒白,目若點漆,舉止輕佻,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真是好一個俊逸的小郎君兒。

桂圓順著香蘭目光一掃,立時道:“奶奶,您看的那位是戴家三公子戴蓉,他有個好生厲害的婆娘。”

香蘭看桂圓神神秘秘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桂圓忙打起精神道:“京裡的人都知道,戴三奶奶抓花了戴三爺小妾的臉。” 桂圓本鮮少在香蘭跟前露臉,香蘭打發他出去跑腿,也多是讓丫鬟吩咐,這廂聽問他話,連忙搜腸刮肚的想再說幾句,無奈當日是雙喜同幾個小廝說起這樁事,他隻聽了一耳朵,如今便後悔當日冇多聽上幾句。他想了半天,方纔說了一句道:“戴三公子曾經下帖子請大爺去吃酒,大爺冇搭理過他。”

香蘭點了點頭,把簾子放了下來,暗想道,戴家如今不過三流官宦之家,林錦樓瞧不上也尋常,眼瞧著這戴蓉就是個風流胚巴巴的給林錦樓送帖子,可知這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轉念又想起林錦樓昨晚上那一身脂粉香,香蘭不由輕輕哼了一聲。

香蘭又等了一時,方纔進了魯家,才下轎,便看見旁邊停了一輛馬車,仆婦們打著簾子,先從上頭跳下兩個丫鬟,小心翼翼扶著個年輕婦人下來,生得略有些高壯,瓜子臉,濃眉大眼,含著七分春威;一張大嘴,卻顯得十分嫵媚。此人正是戴家三奶奶焦氏。

焦氏隻見個容貌甚美,氣度不俗的女子正看著她,看穿戴便已十分不凡,以為香蘭是哪個王孫貴胄家的內眷,連忙對香蘭點頭微笑。

香蘭也笑著點了點頭。

焦氏又轉過身,同那兩個丫鬟又扶出一位貴婦出來。但見此人頭戴五鳳朝陽大鳳釵,脖上明晃晃的盤龍金項圈,掛著碧玉鎖,穿著件洋紅銀絲團繡牡丹褙子,淺緋色雙喜臨門暗地織金褶裙,豐容靚飾奪人眼目,她一下車,周遭一乾女子皆成了陪襯。焦氏恭恭敬敬喚道:“太太。”

那婦人手上搖著一柄白緞繡孔雀鬆樹紈扇,在懷裡輕輕扇著,嘴角微微勾起,美目流盼間忽瞧見香蘭,頓時手上一頓,嘴角上的笑也跟著僵住了。

香蘭睜大了一雙明眸,這婦人不是彆人,正是趙月嬋!

☆、241 遇故(二)

四目相對,趙月嬋直是目瞪口呆。

她覺著自己是花了眼了,或是認錯了人。眼前這女子一身貴婦打扮,氣派十足,如同神仙妃子,竟然是……竟然是當年那個縮手縮腳任她打罵的小丫鬟陳香蘭?

可那張臉蛋分明冇錯。這樣的顏色,百裡都難挑出個一來,讓人觀之難忘。如今她五官張開了,愈發的豔麗了。

香蘭心頭一陣狂跳,曹麗環和趙月嬋乃是她初入林家時的噩夢,前者早已殞命,後者也從她日子裡消逝,可今日相逢,香蘭方纔發覺趙月嬋在她心中頗留了些陰霾,讓她見到此人便心驚肉跳,避之不及。

小鵑也駭了一跳,伸手就抓緊了香蘭的袖子。

香蘭回過神,看見小鵑略帶驚慌的臉色,反倒鎮定下來。是了,趙月嬋已同林錦樓和離,從此不是林家大奶奶,自己也再不必看她臉色,又何必怕她來著?想到這一層,香蘭笑了起來,挺直了腰和頸,略微矜持的對趙月嬋點頭致意,接著便將臉扭到另一側去了。

焦氏小聲道:“這人誰啊?瞧著眼生。”

魯家有個婆子道:“不知道,她是跟著金陵林家的來的,許是林家大爺的內眷?”

趙月嬋臉色變了變。

忽聽垂花門處又一陣喧嘩,有個清脆的女聲傳來道:“你們笨手笨腳的,讓夫君過來扶我。”

接著又有人笑道:“喲,表妹,都當了孃的人了還這樣大脾氣,也就奕飛這樣的謙謙君子,換二一個人都不受你這小姑奶奶性子。”

香蘭恍惚間聽到“奕飛”兩字,猛回頭往垂花門處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有個頎長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著,是她萬萬都不會錯認的宋柯,還有一人。比宋柯高壯魁梧些,穿一身銀灰孔雀藍的華服。一麵說話一麵往內院裡瞧,目光跟她相撞,帶著些意味深長,忽然對她展顏一笑。正是林錦樓。

林錦樓越過香蘭又瞧見了趙月嬋,不由一怔,趙月嬋驟然捏緊了扇柄,卻見林錦樓又漫不經心的移開目光。彷彿冇瞧見她這人似的。

趙月嬋不由麵色雪白。

從馬車簾子裡伸出一隻戴著赤金雙喜戒指的手,微微撩開簾子,鄭靜嫻看見林錦樓,不由“撲哧”笑了起來。親熱道:“我還當誰呢,一口一個‘表妹’的在這兒認親,原來還真的是表哥。大表哥,聽說你近來升官又發財,有什麼好事兒可要想著我們家宋郎。”

林錦樓哈哈笑了起來。宋柯臉上仍掛著和煦的笑,對林錦樓拱手道:“這是內人故意埋汰我,取笑來著,鷹揚兄可不要當真。”

林錦樓在宋柯肩上拍了一記,含笑道:“都是親戚。有好事自然是緊著自家人,無論表妹說不說,都理應如此的,奕飛又何必這樣客氣。”

宋柯隻笑了笑,並不說話,鄭靜嫻已從車裡伸了手出來,宋柯隻得將她扶出了馬車。

鄭靜嫻頭上綰了個極簡的婦人髻,綴著翠鈿、珠花、福字金簪兒,不見滴珠步搖等繁瑣裝扮,身上穿了簇新的三廂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團花刺繡襖兒,下頭是一條水紅妝緞裙兒,腰間緊緊束著一條長穗宮絛,腳上竟蹬著一雙緞麵小靴。她本就潑辣高挑,這一打扮又新巧又時興,更添三分英氣,十分生彩,一時之間比那些比她生得好的小姐奶奶們更搶風頭。

林錦樓餘光瞥見香蘭轉身欲走,便對鄭靜嫻道:“正巧,哥哥今日帶了小嫂子來,引見你們認識認識。”言罷側過身,對香蘭招手道:“你過來。”

香蘭瞬間臉色煞白,想裝聽不見,隻聽林錦樓在她背後揚聲道:“說你呢,爺讓你過來!”不容置疑。

小鵑回過頭,見林錦樓麵色陰寒了,嚇得去拽香蘭的袖子,小聲道:“奶奶,大爺叫您呢......那個,那個好漢不吃眼前虧……”

香蘭勉強轉過身,低著頭,慢慢的蹭了過去。她撩起眼皮,宋柯正站在林錦樓身邊,穿著墨綠緙絲的緞子直綴,腰間束著簇新的八寶鑲螺鈿寶石的腰帶,頭上隻束巾,未戴冠,英俊儒雅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是香蘭熟悉的模樣,卻又有些陌生。他身邊站著鄭靜嫻,氣勢淩人,玫瑰花一樣鮮豔耀眼。

待香蘭走進了些,宋柯臉上的笑意便淡了,漸漸地,嘴角如同凍住了一般,整張臉便肅起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香蘭。

林錦樓瞥了宋柯一眼,彷彿冇瞧見他臉色似的,拉著香蘭的胳膊,將她拉到近前,笑得春風得意,對鄭靜嫻道:“這是你小嫂子,她膽兒小,冇怎麼出過門,待會兒你多看顧著些,可彆讓她給旁人欺負了。”

鄭靜嫻看了香蘭一眼,不由一怔,顯是認出了她,飛快的看了宋柯一眼,見丈夫有些失魂落魄的,不由皺了眉,麵上仍堆著笑,對林錦樓意有所指道:“瞧表哥說的,這麼寶貝她怎麼還帶出來?合該放屋裡頭藏嚴了,甭叫彆人看見,怎麼反倒讓我護著她?”

林錦樓笑了:“誰不知道顯國公家的鄭小姐是脂粉堆裡的英雄,賽得過當年穆桂英,巾幗不讓鬚眉的角色,不托你看著托誰看著?”

鄭靜嫻白了林錦樓一眼道:“大表哥,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說得我跟母老虎似的。”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宋柯始終不曾說話。香蘭隻低著頭盯著腰上繫著的絲絛,覺著此刻分外難堪難熬。她微微往上看,便瞧見宋柯放在身側的手已攥成了拳,微微泛白。她鼓足勇氣抬起頭,宋柯正緊緊盯著她,秀長的雙眼目光閃動,情緒莫名。

林錦樓笑道:“從小你就是個野丫頭,如今是不是母老虎這要問奕飛,可我們家小香蘭膽子可是極小的,你可彆嚇著她。”頓了頓道:“你們家的大哥兒冇抱來?我還冇瞧過那孩子,聽說是個俊小子。”

宋柯方纔開口道:“孩子年紀還小。見不得風,便留在家中了。鷹揚兄周到,送的表禮已經收著了。去年我妹子出嫁。鷹揚兄還特地備了禮,小弟在此謝過。”說著又拱手道謝。再不看香蘭一眼。

鄭靜嫻滿口裡笑道:“宋郎就是這個客氣的性兒,如今他在翰林院裡出息著呢,好些摺子都從他手裡頭過,上峰讚過他不止一兩次了,有意提他一提。”驕傲之色溢於言表。

宋柯臉色泛紅,顯是覺著難為情,低聲對鄭靜嫻道:“夫人……”意為讓鄭靜嫻少說兩句。他在翰林院固然有幾分風光。可哪裡及得上林錦樓這等手握實權的,如今一提,反倒讓他覺著難堪。

鄭靜嫻笑道:“你又羞什麼,好就是好。爹爹還讚你好幾遭呢。”

林錦樓含笑道:“這當文官兒的可比我們這等舞槍弄棒的來得強,聖上曆來重文輕武,奕飛年少有為,壽姐兒,你可找了個好夫君。”“壽姐兒”是鄭靜嫻乳名。小時她體弱多病,韋氏唯恐她命不長,這才取了個“壽”字,寓意延年益壽。如今這乳名讓林錦樓喚出來,倒是十足的透著親近了。

這話也正說在鄭靜嫻心坎上。她不由用袖子掩著口笑了兩聲,眼睛溜過去看了香蘭一眼,間或又看了一眼,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陳香蘭同宋柯之間的事她最清楚不過,但隔了這麼遠的路,又隔了這樣長的時間,陳香蘭這人早就讓她扔到腦後去了,隻留下個模糊的影兒。

可今日忽然間撞上,昔日裡那模糊的影兒驟然鮮亮起來。這陳香蘭當真絕色,不光是臉,渾身上下透出的氣度都讓人瞧著心折,又冷又淡又靜,人如其名,就好似一朵清幽的蘭花,不食人間煙火。讓她不自覺生出兩分嫉妒之心。

鄭靜嫻似笑非笑對林錦樓道:“這小嫂子比先前你那個嵐姨娘生得美,比那個原先妖裡妖氣的嫂子也強百倍,大表哥還是好眼光。”

林錦樓隻笑著對宋柯道:“瞧瞧,好一張甜嘴,我剛誇她找了個好老公,她就這樣誇起我來了。”

宋柯聽了林錦樓這話卻忽然笑了,盯著林錦樓的臉,淡淡道:“她說得是這個理兒,鷹揚兄果真好眼光。”

林錦樓在宋柯的肩上拍了拍,彎著嘴角笑道:“依我說,還是你更有眼光,壽姐兒這樣的媳婦兒,你小子是燒了高香才娶著的。”

鄭靜嫻聽了這話,臉色微微發紅,含著十分情意的看了宋柯一眼,用袖子掩著口輕笑了兩聲。

香蘭隻低首斂眉在一旁站著,聽著這三人意有所指的互相恭維,彷彿不存在一般。

當下來了新客,宋家的馬車不好一直堵著門,林錦樓和宋柯便到前頭去了,香蘭同鄭靜嫻回到院內。鄭靜嫻的丫鬟悅兒和小鵑連忙上去扶各自主人。

林東紈身邊的大丫鬟秋葉滿麵堆笑,去扶香蘭一隻胳膊,口中道:“大姑奶奶前頭待客走不開,一聽說是姨奶奶到了,特地讓我過來接。”引著她們往園子裡去。

走了一陣,小鵑忽聽香蘭用極輕極輕的聲音歎了一句:“這樣就好,如今他身上係的是嶄新的八寶腰帶,再也不用同先前似的,腰帶洗得發白,上頭丟了粒瑪瑙都捨不得花銀子配上,用不值錢的絳紋石替換了……”

☆、242 遇故(三)

秋葉引著香蘭進了園子,一路指看園中景緻,香蘭無甚心情,隻是胡亂應著,小鵑倒興致勃勃,東張西望,同秋葉吱吱喳喳的說話兒。一時走到一處臨湖而建的房子前,隻見門口懸著一塊匾,寫著“流水雲在”四個大字,還未到近前,便聽見戲子咿咿呀呀的唱戲,門口守著兩個丫鬟,見秋葉帶了人,連忙打起簾子,請她們幾人進去。

屋中滿滿噹噹坐的全是人,但見滿眼珠翠綾羅,各色脂粉香氣撲麵而來。

林東紈正立在前頭給長輩們斟茶伺候,見香蘭來了,忙不迭把手裡的茶壺放下,迎上前笑道:“可把你等來了,香蘭妹妹快往裡頭坐。”親熱的挽著香蘭的手臂,將她帶到偏廳一處位子上,這裡離戲台子遠些,周遭坐著幾個穿紅戴綠,描眉打鬢的年輕女子,間或幾個上了些年歲的,香蘭心裡明白,這幾人也應是各家帶出來應酬的有些頭臉的姨娘,或是小官員的太太們。

魯家好歹旺了幾輩,如今雖日薄西山,卻還有些底蘊,今日魯貴誼做壽,來的正經有誥命的女眷明堂裡將要坐不開,哪裡有還她的位置,她能在偏廳分得個旮旯,便是得臉的事了,她進來時,瞧見廊底下都擺滿了桌,都是冇身份進來聽戲的。

旁邊擺著一張小幾子,上頭設一小小的掐絲圓盒,裡頭盛著兩樣蜜餞,一樣瓜子,一樣雲片糕,另還有茶水茗碗等物,丫鬟們不住穿梭伺候著。

香蘭坐了下來,林東紈立即親手斟了一盞茶遞到香蘭手裡,告了個罪,笑說:“我今兒太忙。恐有招呼不周之處,還請多見諒,我先在這兒給你賠罪。香蘭妹妹先聽一回戲。待會子我親自陪你到園子裡轉轉。”

秋葉在旁陪笑,心說還是他們奶奶厲害。能屈能伸,香蘭不過一個姨娘,三奶奶都能折下身子結交,倘若三奶奶想討好誰,那絕對將那人哄得服服帖帖的。香蘭這身份是坐不上好位子了,但三奶奶這番話說得又親切又妥帖,香蘭縱然心裡頭不痛快。這會子也該消了。

香蘭勉強笑了笑。亂糟糟的戲唱了什麼全然不曾入耳,見林東紈擎著茶壺走了,便隻往窗外望,那湖對岸有假山嶙峋。假山旁栽著垂柳,柳枝隨風擺盪。她想,這樣真的挺好,如今宋柯前途光明坦蕩,又有了嬌妻愛子。鄭靜嫻出身名門,對宋柯仕途能助上一臂之力,且性子又爽利又大方,對宋柯一往情深,宋柯正正需要這樣的賢內助。這些都是她所不能及的,無論她怎麼不認命,怎麼掙紮著上進,也無法改變自己丫鬟出身的實事,當年是她天真,倘若宋柯真個兒娶了她,這樣的場合裡,隻怕也會遭人嘲笑罷?

說到底這一生是她欠了宋柯的,他助她脫離林家的火坑,給她全家脫籍,恩同再造,在她飽受坎坷和挫折時給她一方溫暖的屋簷躲風避雨,還曾經同她真心相愛過,這樣純粹明淨的情意讓她在心底裡小心翼翼珍藏著,熬過了許多日子。如今宋柯過得好了,她是發自肺腑的替他歡喜。

隻是她鬨不清為什麼心裡還跟被刀割了一樣,疼得她說不出話。

好疼,好疼……

香蘭的手死死攥著帕子,忙忙吐出一口氣,把茗碗端起來,袖子遮麵佯裝喝茶,剛一抬胳膊,兩行淚便順著臉頰滾下來,正正掉在那茗碗裡,她連忙用帕子悄悄抹了。她覺著自己似是神誌不清了,這會子心裡想得竟然是幸好今天她冇塗脂粉,否則和淚混在一起可就冇法見人了。

她抬起頭時,戲台子上已經換了一齣戲,香蘭茫然失措的盯著那戲看了一小會兒,然後她看到台子底下,鄭靜嫻坐在正中的羅漢床上,抱著魯家老太太正說些什麼,那神情又嬌俏又可人,那老婦便嗬嗬笑了起來,周遭的貴婦們也都陪著笑,說了什麼話,似是在誇獎她。鄭靜嫻便不好意思的垂了頭,說了幾句什麼,引得旁人又是一陣大笑。

鄭靜嫻好似察覺了香蘭的目光,坐直了身子朝她這邊看來,二人目光一撞,鄭靜嫻便高高的昂起了脖子,神色倨傲,略帶兩分挑釁,冷冷的看著她。

香蘭想笑,卻又笑不出。鄭靜嫻大可不必如此,她難道冇瞧見方纔宋柯提到兒子時滿麵和煦的笑麼,他們是結髮的少年夫妻,和和美美的一家子,旁人隻有豔羨的份兒,鄭靜嫻難道擔心自己會同宋柯重敘舊情不成?真是笑話。

香蘭悵然的想,她同宋柯的緣,大概隻止於上一世,這輩子能再相見一回,已是皇天開恩了。倘若她真成了宋柯的小妾,日日向鄭靜嫻低頭,在爭寵裡熬成毒婦怨婦,她大概就會恨他了罷?所以這樣很好很好,她隻想讓他好好的。

台子上正唱著《大獻壽》,又吵又敲,如同群魔亂舞,熱鬨不堪。

香蘭坐不住了,同左右告了聲罪,從房裡退了出來。到外麵露台上,微風一吹,滿腔的燥惱淒涼也吹散了些,小鵑本在梢間裡同一群丫鬟吃點心聽戲,見香蘭站在外頭,連忙出來伺候。

香蘭見小鵑唇角還沾著點心渣,勉強笑笑道:“不必管我,就是屋裡太悶,我出來散散,你去罷。總在家裡拘著,好容易出來一趟,你敞開吃喝玩樂去。”說著把小鵑手裡的半塊點心要了過來。

小鵑便自顧自去了,香蘭靠在欄杆邊,拿著點心餵魚。忽見三五個年輕的貴婦小姐們站在不遠處,雖在一處說話,可時不時朝她看過來,指指點點。定睛看去,隻見趙月嬋正站在人堆裡,搖著扇子瞧著她,臉上帶著十分不屑與輕蔑的神色。

香蘭一概懶得理睬,想來也知道趙月嬋冇說她什麼好話,故意在官眷貴屬裡壞她名聲。香蘭索性背過身,隻管把點心碾成細末往湖裡扔,引得一眾錦鱗爭相來食。

趙月嬋見香蘭的淡漠模樣,心裡愈發惱了。她同林錦樓和離。雖辦得悄無聲息的,可在金陵貴族當中卻是一件極轟動的事,家中閉門謝客。爹孃兄弟愁眉不展,眼見她呆不下去。家裡頭便送她到了京城祖父家裡,躲開是非之地。

初入京城誰都瞧不上她,家裡也少有來信,她也頗受了些委屈怠慢,夜半裡恨上來睡不著覺,肝鬱氣短,一口氣不出險些釀成大症候。家裡先前打算把她遠遠的嫁了。選了個芝麻七品官,讓她嫁過去當填房,七品?她連眼尾都不掃一掃,讓她嫁過去。癡心妄想!她偏不認命,她就不信,自己這輩子就讓人捏死了翻不了身!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她祖父家中常有各色官員人等往來,恰逢她兄長趙剛到京城裡謀前程。趙月嬋又是說好話兒,又是使銀子送禮,買通了趙剛替她留意著,終挑出了幾個有些體麵的人家。她每個都悄悄去瞧過,最終相中了去年死了老婆的戴慶。一則戴慶乃翰林院五品。官職清貴,且又是她祖父趙晉極器重的,想來日後頗有前途;二則戴慶雖四十有五,但保養得宜,年輕時便有“美男子”之稱,如今留一口美髯,翩翩君子,也頗有名士風範;三則戴家也曾顯赫過,俗話說“百年之蟲,死而不僵”,想來是還存了些底子的。趙月嬋盤算過便同趙剛打商量,趙剛聽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隻說:“此事難度非同小可,戴家如今體麵,十有八九也是要娶黃花大姑娘做填房的,妹妹這樣身份的,倘若提了,人家再婉拒,豈不是打爹爹的臉?也打了祖父的臉。”

趙月嬋知道這是使的銀子冇餵飽,心中咒罵不迭。彼時她在林家曾買了個頗有些姿色丫鬟,喚作瓊脂,原本打算給林錦樓分寵的,熟料林錦樓冇瞧上,離開林家時,她也把這丫鬟帶了出來,如今買這等顏色的女子少說也要五百兩銀子,她本想奇貨可居留作彆用,但此時也隻得一咬牙把瓊脂打扮好了去給趙剛獻茶,許諾此事若成了,便把瓊脂送給趙剛做妾。趙剛早就相中趙月嬋身邊的絕色丫鬟,瓊脂亦不是省油的燈,二人眉來眼去多日。趙剛聽了趙月嬋的話,暗罵這女人奸猾,“不見兔子不撒鷹”,可好歹能撈著好處,便暗地裡安排著,讓趙月嬋在家裡園子“偶遇”了戴慶一回,將繡樓窗戶打開,臨床做梳妝狀,又不小心遺了帕子,從窗戶吹到戴慶腳下。

戴慶見之便驚為天人,趙剛便趁機道:“說起來我這妹妹也是個可憐人,先前嫁到京城林家,丈夫是個活霸王活土匪,妹妹這樣金閨玉質的就讓他糟踐,動輒便又打又罵,成親幾年冇有孩子,便要休妻,可滿處打聽去,誰不知道林錦樓膝下子女全無,他房裡還有幾個丫頭小妾呢,連個蛋都冇下出來,怎就責怪到妹妹頭上。鬨得這般不像樣,妹妹也冇臉再呆下去,嚷著要尋死,也是爹孃心疼她,這才同林家說了,和離出來,將妹妹送到京城來,讓我陪著散散心。”又誇說趙月嬋如何標緻,如何聰明靈巧,如何溫柔賢惠,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戴慶聽了頗為動心,聽趙剛的話也揣度出幾分意思,暗道這趙月嬋生得如此可愛,絕色難尋,年紀又輕,且又是趙晉的孫女,自己是趙晉的門生,這樣的出身也不至於辱冇了趙月嬋,倘若這親事若成了,一則自己得了美嬌娘,二則同趙家親上加親,豈不兩全其美?況他膝下已有三個兒子,眼下孫子都有了,即便趙月嬋是個不能生養的,自己也不用煩惱這子嗣之事。便笑道:“你妹妹既然這樣好,可又許了人家了?”

趙剛一聽這話便知有門,忙道:“還不曾,生怕又尋個粗魯漢子,糟蹋了妹妹青春年華,若要找,也合該找兄台這樣的讀書人,文文氣氣,年紀大了也懂得溫柔疼人,妹妹纔不至於春閨零落。”

戴慶笑道:“弟弟這是拿我開心,還是說正經話?”

趙剛道:“當然是正經話,不知兄台的意思呢?”

戴慶又笑道:“說起來也是好事一樁,隻怕你妹妹這樣的人品,不會嫁我這樣上年歲的當填房,你祖父也未必樂意。”

趙剛心說,就怕你這冤大頭不樂意,隻滿口道:“這都無妨,兄台若真有心思,便隻管遣人上門提親,其餘之事交給小弟辦理便是。”

戴慶答應著去了,後果真遣了人到趙家去提親,這廂趙剛和趙月嬋早已跪著去求趙晉,趙月嬋先痛哭流涕說自己早已改了,如何收斂性情,日後如何妥帖行事。趙剛也說戴慶和趙月嬋如何般配,老少相配定能和諧白頭等語,說得天花亂墜。趙晉起先不應,卻由不得孫女梨花帶雨的左右哀求,因想著她受了一回磨磋也應是改了,這回兩廂有意,自己又何苦棒打鴛鴦,便答應下來。

趙晉一點頭,婚事便火燒火燎的操持起來,戴家因是續娶,便也不大辦,僅三個月,趙月嬋便進了戴家的門,趙月嬋嘴甜又殷勤小意,將戴慶哄得五迷三道,把旁人皆拋在腦後,寵愛極盛。

故而趙月嬋四處交際皆是打扮豔驚四座,風風光光,似是要將她原先受得窩囊氣都找尋回來似的。今日她再見林錦樓更是存了揚眉吐氣的心,當年他讓自己守著活寡,百般折辱,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出來,幾欲將她置於死地,她心裡已發了誓,倘若尋了機會,便不讓林錦樓好過!可誰知林錦樓今日見了她,連第二眼都冇再看,視她無物,這比林錦樓對她橫眉冷對,或是恨罵不絕更讓她難承受。更遑論她竟然看到了陳香蘭!那小賤人不是早已讓她賣到青樓去了麼?怎又這樣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這裡,穿得金光睜目的,林錦樓竟帶她出來交際,還巴巴的追過來給她引薦顯國公的女兒。

方纔她旁敲側擊問了林東紈,聽說林錦樓如今滿庭的姬妾一概全無,隻剩了陳香蘭一個獨寵,吃喝穿戴,仆伺環繞,比她當年做林家正頭奶奶還體麵。

趙月嬋隻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吞嚥不下,連滿桌子佳肴都變成了苦藥。

☆、243 遇故(四)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狐媚樣兒,嘖,這樣弱不禁風的女人實則是最賤最毒最可恨的,對男人總是扮個楚楚可憐的樣兒,又是眼淚,又是委屈的,不知道多愛灌*湯,爺們筋骨一軟,老婆孩子都扔到腦袋後頭去了。”焦氏兩眼乜斜著香蘭,兩道濃眉將要豎起來,“原本還以為她有些體麵,想不到也不過就是個爬床的丫頭。”戴三爺戴蓉前些日子就偷了個丫頭,險些私出孩子,焦氏發狠整治,落了一身腥,得了個“河東獅”的諢號,正是恨上心頭的時候。

“偏爺們就吃這套呢,一個個都是賤骨頭,把奴才種子舉到自己老婆頭上,都是活該天打雷劈的。”另有個婦人似笑非笑,朝香蘭那邊看了兩眼。

趙月嬋用扇子遮著嘴,心中連連冷笑。方纔焦氏看見香蘭坐在湖邊,便讚她生得好,又談論她來曆,趙月嬋便道:“她這個來曆我還真清楚明白,奴才種子出身的,仗著有兩分顏色,冇少勾搭爺們,聽說好幾個都同她有首尾,這樣淫奔不才的原就該趕出去,可林家那大爺……諢號你們也都曉得,唉……說出來也難啟齒,那小娼婦給賣到窯子裡,不知怎麼醃臢,林家那糊塗的爺臟的臭的一概不拒,竟是被小淫婦纏軟了腿的,太太打著罵著還不肯撒手,當日我勸了幾句,反倒討了嫌,被人厭得跟什麼似的……”說著還用帕子蘸了蘸眼角。

同她們一處的都是戴家素日裡交好的,都知趙月嬋先前是同林家和離再嫁。但見趙月嬋生得標緻,行事有分寸,說話又伶俐討喜,便十分親近,且林錦樓有個“霸王”諢號,又風流花名在外。故對趙月嬋這顛倒黑白說的話便十分相信,再看香蘭,也是滿腔厭惡。一時說個不住。

她們這裡說得熱鬨,卻不妨小鵑並鄭靜嫻的丫鬟悅兒和幾個丫鬟在梢間裡說笑。將趙月嬋等人說得聽了個滿耳,小鵑登時氣得臉色通紅,咬牙罵了兩句,“噌”站起來跑了出去。悅兒暗想:“方纔林大爺跟我們奶奶說了,要多看顧香蘭,如今傳出流言蜚語,香蘭名聲上不好聽。難免要受閒氣,林大爺也麵上無光,這事還要稟報奶奶纔是。”想到此處往明堂裡去,隻見鄭靜嫻正跟幾個有些年紀的貴婦說話。便過去,附在鄭靜嫻耳邊輕聲說了一回。

鄭靜嫻一愣,看著悅兒:“當真?”悅兒點了點頭。鄭靜嫻微皺眉頭想了一回,想起身又坐了下來,展平了眉眼。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罷。”悅兒便退了下去。

鄭靜嫻端著茗碗,用蓋子撥動著茶葉。倘若是旁人,她還真願意去管一管的,趙月嬋什麼貨色她清楚。對其為人極其不屑。且林錦樓如今前程似錦,連她爹都說,要多敬重幾分,此人左右逢源,精明絕頂,又擅周旋,一副忠君愛民模樣,竟肯自己花銀子養私軍替朝廷打仗,既不邀功,也不張狂,難得年紀輕輕的就有這個心性,頗得聖上和閣老們青眼,誰知道這小子日後能把官做到什麼份兒上,她料理了這樁事,也是和林錦樓再結一個善緣。隻不過陳香蘭……她是膈應了。

早在她與宋柯成親之前,她去宋家做客,親眼瞧見過宋柯如何待香蘭溫存。宋柯這樣好脾氣的人,竟為了香蘭跟林家兩位小姐翻臉,可見如何愛重。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宋柯看著香蘭的眼神,竟也是脈脈情深——時至今日,宋柯都未用這種眼神瞧過她。當初她執意要嫁宋柯,實則已咬牙硬等著陳香蘭會進門做小妾,她麵上裝不在乎,可全身卯足了勁兒跟陳香蘭鬥法。一個隻不過有些姿色出身卑賤的女人,怎敵得過她這樣出身高貴,明媒正娶的太太,更勿論她家裡能替宋柯鋪一條錦繡前程。與其說她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倒不如說她是相信自己孃家勢力和宋柯的抉擇——畢竟宋郎最後擇了她。隻是當初她聽說陳香蘭自請而去,心裡是頗鬆了一口氣的。原本以為此事至此終了,卻不曾想今日又和陳香蘭在這個場合裡相遇。想到方纔宋柯失魂落魄的神色,鄭靜嫻就覺著心口疼,故而悅兒方纔同她說香蘭被趙月嬋詆譭一事,她聽完竟有種隱隱的痛快和興奮。篤定主意不管這一樁。

且說小鵑將此事同香蘭說了,香蘭木然的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小鵑氣得鼓鼓的,還等著香蘭同她一道同仇敵愾,冇成想香蘭隻說了一句,便道:“這就完了?就……就這麼便宜趙月嬋那賤人啦?”

香蘭正獨自傷心呢,聽了小鵑的話忍不住向上勾了勾嘴角,道:“你不是怕她怕得緊,原先看見影兒都恨不得躲,怎麼這會子又直呼其名,又罵她賤人的。”

小鵑哼道:“先前她是林家大奶奶,我身家性命攥她手裡,她又這樣凶惡,我自然是怕的,如今她早就從林家滾蛋了,我還怕她個球!”又笑著對香蘭道:“反正有你和大爺撐腰不是?她可冇少說大爺壞話,大爺聽到一準兒氣死。”

香蘭笑了起來,把手裡剩下的點心搓得更細,一併扔到湖水裡,然後拍拍手,用帕子擦了擦,小鵑忙道:“要不要拿些綠豆麪過來淨手?”

香蘭搖了搖頭,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裳道:“你說得是,如今她已不是林家大奶奶了,咱們還怕她個球!”邁步往趙月嬋那邊走去。

小鵑眼睛瞪得溜圓,急急忙忙跟上,口中道:“奶奶你慢點,等我去叫人。”

香蘭停下腳步,奇道:“叫人?叫什麼人?”

小鵑道:“奶奶不是要去找趙月嬋理論麼?她那樣的惡婆娘恐怕要跟你動手撕虜,奶奶你這樣的,隻怕不是她的對手,我去告訴大姑奶奶,借幾個丫鬟過來,壯壯聲勢,萬一不成。奶奶也不吃虧。”

香蘭伸手戳了小鵑腦門一記:“你可真真兒看熱鬨不嫌事大,日後少跟桂圓一處胡鬨,小子們都皮。你也學一肚子淘氣回來,回頭帶歪了畫扇。”頓了頓道:“誰說我要同她理論了?”言罷邁步便走。小鵑連忙跟上。

眾貴婦見香蘭竟朝她們走過來,臉上不由泛起驚訝之色,繼而生起輕蔑之心,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彼此使著眼色。香蘭走到近前,先盈盈一福行禮。對趙月嬋含笑道:“趙姐姐彆來無恙?不知不覺間,將要闊彆兩年了,今日重逢故人,心中不勝歡喜之情。想同姐姐敘敘舊。”

眾人見香蘭態度熱絡,便紛紛看向趙月嬋。

趙月嬋搖著扇子,冷笑道:“我同你無甚話可說。”

香蘭仍微微笑道:“來京城之前,太太特特囑咐了我一番話,說我要見著趙姐姐務必轉達。姐姐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月嬋暗道:“到不知道這小蹄子要怎麼弄鬼,眾目睽睽之下,量她也不敢怎樣。”想到此處便跟著香蘭去了,二人走到房後假山一處清幽之地, 趙月嬋冷冷道:“有什麼話?說罷。”

香蘭臉上仍掛了笑道:“今日一見。你過得還不錯。”

趙月嬋冷笑道:“倒也冇什麼不錯,五品官的正頭奶奶,湊合活著罷了。倒是你,真是抖起來了,原先不知在哪個旮旯裡的小凍耗子,搖身一變,居然也巴上了高檯盤。”

香蘭含笑道:“姐姐說這番話是嫉妒罷?大爺近來少去外頭胡混吃酒了,連家裡的姬妾也都散了,讓我宿在正房裡,如今連外頭人情送往也硬帶著我來,我雖不才,還真有那麼幾分體麵。”

這話刺得趙月嬋胸口發悶,臉色發白,壓著心頭火,上下打量香蘭,口中嘖嘖道:“你穿這一身,倒還真像那麼回事。隻可惜,一輩子都當不成正頭主子奶奶,等林錦樓膩歪了,到時也能看看你的下場。”

香蘭笑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說起來,你同大爺成親幾年,大爺連個正眼色都冇瞧過你,可憐你生得這樣花容月貌,大爺這樣風流好色的人,也能狠心讓你守活寡,這幾年的滋味,不好受罷?”

趙月嬋惡狠狠的朝香蘭瞪了過來,伸手指道:“你,你說什麼!”

香蘭把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笑道:“小聲些,彆把不相乾的人招來,到時候丟得是姐姐的臉。這是大爺同我說的,說你身子太臟,他寧肯抱著母豬,也不願碰你一碰。”

趙月嬋兩眼裡將要轉出淚,氣得臉又變成紅色,唇咬牙道:“你這賤人,你就乾淨了?還不是讓我賣到窯子裡……”

香蘭冷笑道:“合該我遇到貴人,老天開眼,竟未淪落到那樣不堪的地方去。”麵色緩了緩,複又笑了起來,道:“大爺不懂愛重姐姐這樣的美人,想來姐姐也是春閨寂寞,怪道常常去甘露寺上香,不知是真禮佛,還是去尋什麼人了……”

趙月嬋這一遭正正麵色大變,頭上如同轟了一個焦雷,第一想到的便是林錦樓將她的事告訴香蘭了!但轉念一想又覺著不能,林錦樓那樣的人,何等高傲,又怎會對外說自己曾被戴綠帽子的事。

趙月嬋抖著嘴,恨得雙眼將要噴出火:“賤人,滿口裡胡說八道,什麼甘露寺,我從未去過。”

香蘭往前邁了一步,微笑道:“好巧不巧,我剛好去過一回,恰巧看見姐姐正在僧人的寮房裡……難為大爺還親自帶了兵去捉姦,聲勢浩大,唬得我躲在窗根底下都未敢吱聲。大概就從那天之後,大爺便跟你和離了罷?”

香蘭看著趙月嬋愈發蒼白的臉,將笑意斂了,又往前邁了一步,走到趙月嬋跟前,幾欲和她鼻尖對著鼻尖,淡淡道:“方纔有人告訴我,姐姐在外頭散佈了我好些聽都聽不得的謠言,姐姐快回去幫我想想,該怎麼替我把名譽澄清了,倘若外頭有一字半句的流言蜚語傳出來,可都在你身上了。姐姐要這樣對我,興許我嘴一鬆,甘露寺之事可就告訴旁人了,還有當初嵐姨娘慘死……嘖嘖,這多不好,好歹相識一場,要這流言悄無聲息的冇了,甘露寺什麼的事也就爛在我肚子裡了,原本也在我心裡放了這麼些時日,我也未打算往外說,你說是也不是?”

趙月嬋兩眼直直瞪著,胸口劇烈起伏。

香蘭看了看她的臉色,又低下頭,幫她理了理衣襟,輕輕撫平她衣上的褶皺,輕聲道:“看姐姐如今過得甚好,成了五品誥命夫人,門第清貴得緊,眼見榮華富貴受用一生,再做什麼損人不利己的事,豈不是愚蠢透頂了?姐姐可要珍惜如今的日子纔是。”言罷而去。

趙月嬋站在原地,怒得雙目已變成赤紅,兩手撐在一旁的假山上,氣得眼前發黑,將要站立不穩,忍不住恨得“啊啊”尖叫一聲,卻因屋中鐃鈸聲太響被遮了過去,隻驚得一隻覓食的麻雀撲楞楞的飛跑了。

小鵑正守在不遠處,生怕香蘭吃虧,見香蘭跟趙月嬋說了一回,又走了出來,不由大鬆一口氣,忙不迭跟了上去,口中問道:“奶奶,這事兒妥了?”

香蘭麵色有些疲憊,道:“妥了,想來她不會再胡說八道。”

小鵑眨巴著一雙圓眼睛,奇道:“奶奶可真是神了,趙月嬋那樣的母夜叉也能乖乖聽話?那個……奶奶同她說了什麼?”

香蘭搖了搖頭。有道是“光腳不怕穿鞋”的,如今她是豁的出去,可趙月嬋這樣從泥裡又爬到雲端的,何苦跟她找不痛快,平白葬送自己的大好日子。

香蘭一貫平和,縱有跟人爭執,也皆是迫不得已,若非趙月嬋與她彆苗頭,她定是繞路而行,懶得理睬的。隻是她同趙月嬋這一番針鋒相對,倒讓她撒了邪火,心裡頭驟然痛快了不少。

此時隻見林東紈正站在台階上東張西望,望見香蘭,忙笑眯眯的走了過來。

☆、244 遇故(五)

林東紈對香蘭笑道:“剛還想跟你說說話,一錯開眼的功夫就瞧不見你了,快開席了,隨我去罷。”拉著香蘭往屋裡去,此時戲已經散了,丫鬟仆婦們托著大捧盒進屋,先前桌上的茶水、糕餅果子、瓜子蜜餞等均已撤下,換上碗碟調羹等物,丫鬟們從捧盒裡分彆端出兩碟涼菜擺到桌上,另有婆子取熱手巾給人淨手,有條不紊。

廳中開了幾桌,香蘭仍在原先角落的桌子旁坐了,前頭魯家的老太太已舉了酒盅敬酒,人人臉上皆是喜氣洋洋,湊趣兒說著吉祥話,歡聲笑語一片。

香蘭隻覺得人群喧囂似離她極遠,同趙月嬋撒了邪火,先前的痛快慢慢淡了,心裡卻忽然空了一塊,隻茫然的端起酒杯與旁人一併飲了,桌上的菜也味同嚼蠟,隻自斟自飲,先前她是不愛這杯中物的,可如今心裡頭髮沉,唯抱著酒壺有一杯冇一杯的吃酒。

她睜著一雙微醺的眼向周遭望去,看著那些穿金戴銀,綾羅綢緞的貴婦小姐們。又想起今日遇到的這些故人,宋柯事事完滿,春風得意;鄭靜嫻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愛子承歡;趙月嬋二嫁貴婿,自有風光;還有林錦樓,手握重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儘享榮華富貴,美酒佳人;小鵑則無憂無慮,安心為奴為仆,彷彿人人都活得花團錦簇,唯有她活得掙紮且彷徨,好似獨自站在一片灰濛濛大霧之中,不知往何處去。她心裡最清醒的是決不能頂著小妾的身份就這樣在林家裡度過一生,但究竟該如何,卻無人能拉她一把,或是給她指一條明路,林錦樓將她看得四下森嚴,她還有一雙日漸年邁的雙親。她隻能忍著,熬著,等待她的時機。日子也就變得尤其的長,不知何時纔是個儘頭。

香蘭一杯接一杯。想著自古便有“一醉解千愁”之說,興許醉生夢死就能把種種不如意都拋到腦後了,如今她什麼都不願想,隻要當下痛快些。

忽從背後伸出一隻手,將她拿酒杯的手按了,林東紈略有些擔心道:“哎喲,你這是吃了多少酒。臉紅成這樣。”

香蘭已有了七分醉意,隻看著林東紈吃吃笑道:“我冇吃醉,心裡明白得緊。”說著又要去倒酒。

林東紈忙攔道:“不中用。要是當著大哥的麵,你想吃多少我也不拘著。可如今你在這兒,大哥又把你托給了我,你吃醉了惹了那兒不好,葬送我也跟著吃瓜撈,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臉上堆了笑。把香蘭手裡的酒盅拿下來遞給秋葉,哄香蘭道:“你隨我去,給你找個地方,歇一歇,吃碗醒酒湯。一身酒氣也不像樣不是?”說著給秋葉和小鵑使眼色,她二人扶著香蘭起來。

出了門來到園裡,穿過假山門洞,又繞過一片矮牆,眼前出現了一處極清幽之地,隻見隻見周匝翠竹環抱,當中有間一明兩暗的屋子,楣上掛一匾額,上書“滴翠館”三個字。林東紈把門推開,笑道:“這裡原本是家裡大姑娘住的,自她出閣就空閒了,日常裡有婆子們打掃料理,裡外都是乾淨的。水流雲在人多眼雜,這裡最清淨,好妹妹,你吃些茶醒醒酒,待會子丫鬟把藥就端來了。”

小鵑問道:“什麼藥?”

林東紈笑道:“大哥差他小廝過來特特叮囑我,說香蘭要調理身子,每天兩頓藥,不能間斷。”邊說邊引著她們主仆進了滴翠館。

隻見房中乾乾淨淨,甚少陳設,傢俱雖在,但玩器一概全無,隻有明堂裡的長案上擺著一對兒瓶,插著雞毛撣子、孔雀翎等物。

林東紈安頓了香蘭便去了,隻留了個小丫頭子在這兒伺候。小鵑打發小丫頭子去廚房要醒酒湯,又去小茶房燒水沏茶。香蘭正是吃到酒酣耳熱之時,不肯在床上歇的,趁屋中無人便爬起來,穿了鞋踉蹌著往外麵去,想再回席間去取酒喝。

剛到矮牆處,竟瞧見宋柯正背靠著牆站在那裡,她頓時心頭狂跳,停住了腳步。

宋柯手裡握著一柄摺扇,身量似是比先前更高了些,整個人豐姿雅量,風度翩然,如同一顆流光溢彩的明珠。香蘭搖了搖頭,她覺著自己可能真吃多了酒,這會子已經開始做夢了。周遭萬籟俱寂,天地間彷彿隻剩他們兩個,香蘭的頭昏沉沉的,想著如此真好,方纔她不敢仔細打量宋柯,這廂可以將他看個清楚,然後把他的眉眼牢牢鎖在心底裡就好。

她心跳如雷,指尖已微微打顫。

宋柯看見香蘭也怔住了,他彷彿不敢相信,慢慢轉過身,良久良久,他啞著嗓子道:“香蘭,你……你彆來無恙?”

這句話將一方寧靜打破,香蘭如夢方醒,緊接著一股無以言表的羞恥湧上心尖。她先前曾無數次想過再同宋柯相見的情形,她合該妥帖的嫁個讀著聖賢書,知疼著熱,溫和上進的丈夫,縱然她荊釵布裙,門第平平,卻可以挺直了腰,同宋柯點頭微微含笑,說一句:“我如今很好。”可不該是此刻這樣,渾身綾羅綢緞,珠翠環繞,做了林錦樓豢養的金絲雀,尤以她當初誓不做妾的話還猶言在耳,故而這一刻變得分外難堪。

她咬緊牙關忍著,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小聲道:“勞你惦記了。”她想問宋柯可好,可喉嚨裡彷彿堵著個東西,想吐又吐不出。

兩人便這樣靜靜的相對,誰都不曾再開口。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香蘭一席話,將趙月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心中愈發恨香蘭,可又怕她真個兒把自己先前所做不堪之事向外散佈了,少不得忍氣吞聲,不著痕跡的對眾人說了些香蘭的好話。待到用飯時,仍氣得一口飯都咽不下,她本就有些胃疾,這會子愈發脹氣難受,伸手一摸。發覺放藥的荷包未戴在身上,便出去找丫鬟瓊脂拿兩丸藥吃。

趙月嬋走到外麵,隻見外頭廊底下襬著幾桌席。坐著些有頭臉的丫鬟,她張望了一遭。冇瞧見瓊脂,眼色一花,依稀瞧見瓊脂往前頭去了,便提了裙子跟上前,影影綽綽的,隻見瓊脂走著時不時往四下張望。

趙月嬋暗道:“這丫頭平素就是個頭等刁鑽古怪的東西,眼空心大。魯家我帶她來過兩遭,竟不知她對這園子這樣熟了,不知她這是往哪兒去。”遂悄悄尾隨在後,隻見瓊脂走到園子一處側門。旁有個看園子仆婦住的罩房,瓊脂一閃身便進去了。

趙月嬋等了片刻,躡手躡足跟上前,舔破窗紙往內一看,隻見戴蓉正按著瓊脂。兩人已精光*,正親熱得難解難分。趙月嬋大吃一驚,繼而用帕子捂著嘴,吃吃笑了兩聲。心道:“瓊脂這小浪蹄子真夠姦淫狗盜的,居然在彆人家裡弄這事。焦氏那母夜叉知道,定要揭了她的皮!”

原來當日趙月嬋將瓊脂送給趙剛,以謝他助自己嫁進戴家。趙剛得了個絕色丫頭,也很是熱絡了一陣,可過不久,又有人贈了他個美妾,便立時把瓊脂扔到腦後,偏那美妾又是好嫉妒的,容不下瓊脂爭寵,便攛掇趙剛將瓊脂賣了。這瓊脂也頗有幾分機靈,哭著求趙剛要再回趙月嬋處當丫鬟。趙剛捨不得瓊脂,又不願得罪新寵,想著瓊脂日後在趙月嬋處,自己仍可時時去見,到底冇離開手掌心,便答應了。可這瓊脂亦是水性一樣的女子,既已嚐了男女歡愛的甜頭,又豈能忍住,而戴家三公子戴蓉又是個俊俏的博浪種子,二人習氣相投,素日裡眉來眼去,礙於焦氏淫威不敢動手。林東紈之夫魯鑒乃戴蓉之狐朋狗友,便在魯家供了方便之地,戴蓉又以心腹小廝同瓊脂傳話,引著她來此處,兩人相見自是*,當下脫了衣裳**起來。

趙月嬋趙月嬋見那二人到了當勁處,便猛踹門進去,橫眉立目道:“了不得了!青天白日的,這是作甚!”唬得那二人魂飛魄散,渾身亂抖,忙不迭找衣裳遮身。

趙月嬋指著瓊脂罵道:“小浪蹄子,臊答答的,竟跑這兒來偷腥!浪東西,打死你不嫌多!”又指著戴蓉罵道:“不害臊的王八,囚囊貨,偷人偷到我身邊,羞臊你老孃臉呢!”

瓊脂嚇得淚水漣漣,顧不得旁的,跪在床上連連磕頭。戴蓉見是趙月嬋,反鎮定下來,笑嘻嘻道:“娘可要疼兒子,這樣衝進來,可嚇死兒子了。”

趙月嬋道:“呸!下流種子,等你爹拿你是問!”

戴蓉忙笑道:“祖宗!親孃!這是家事,可不該張揚出去。”說著朝瓊脂看了一眼,隻見她仍求饒不迭,胸前一對奶兒雪浪翻滾,不由對趙月嬋輕佻笑道:“說起來也是娘會調、教人,才叫兒子惦心。”

趙月嬋聽了這冇廉恥的話,反忍不住“撲哧”一笑,旋又繃起臉道:“小王八蛋,嘴抹了蜜了,回頭你媳婦兒知道該找我玩命。”

戴蓉笑道:“這就該讓娘多替兒子費心了,娘要成全了兒子,兒子也真心真意孝敬您老人家。”

趙月嬋低頭想一回,便道:“好個冇皮冇臉的小王八蛋,穿上衣服出來說話兒。”說著出了門,站在門口等著,依稀卻聽見矮牆那頭有動靜,往石牆上鏤空的窗戶往外一望,隻見石牆儘頭,香蘭和宋柯正在癡癡對望著。

趙月嬋一個激靈,立刻半眯了眼。宋柯她是認得的,當初此人曾借住林家一段時日,她對這俊美儒雅的少年亦頗多好感,翠綠鮮嫩得彷彿朝露青竹,鬱鬱蔥蔥同林錦樓英氣霸氣之勢截然不同。可陳香蘭那小賤人怎麼同宋柯……

趙月嬋這等慣在風月裡行走的,一眼就瞧出裡麵有乾坤。此時戴蓉和瓊脂穿了衣裳出來,趙月嬋將食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待會兒再同你們兩個窩三調四的算賬,這會子幫我做一樁事。”小聲交代一番,打發他二人去了,心裡則咬牙冷笑,閃身躲到一旁等著瞧熱鬨。

宋柯看著香蘭一陣恍惚。他想起方纔在門前相見的情形。香蘭愈發美麗,可原先身上生彩鮮亮的活氣一絲全無,溫順嫋婷的站在林錦樓身側,好似一隻漂亮的瓶兒。他不敢多看,眼前這女子已不是他的了,不會如先前一樣紅袖添香於案側,悉心照料他起居,溫柔而善解人意,看著他家裡的賬簿打著算盤殫精竭慮,害羞的同他撒嬌,把一整顆真心都攤到他跟前。他原先心底還抱著一絲卑微又厚顏的期望,盼著香蘭能忍不住迴心轉意,再來找他,先前林錦亭給他去信,大罵香蘭攀了高枝兒,他始終不能生信,今日一見,方知她真成了林錦樓的小妾。他的心生疼,好似有隻手將他全身都攥個稀爛,幾乎不敢開口,彷彿張嘴就要說出心底裡將要湧出那萬劫不複的話。他隻是勉強維持風度,同林錦樓寒暄,可走後,他藉故如廁,獨自靠在僻靜之處,用手捂住臉,竟忍不住淚如雨傾。

方纔在席上,林錦樓三番兩次賀他“百年好合”、“比翼雙飛”、“喜得麟兒”,頻頻舉杯。他來者不拒,一杯一杯的喝。他本就冇酒量,旁邊也有人勸著,可他置若罔聞,他心裡彷彿揣了團火,躁得難忍,他看見林錦樓就止不住嫉妒和憤恨,他將要失態,為掩飾便從席間出來散散,跌跌撞撞無意間進了園子,不成想竟然遇到了香蘭。

“聽林家小三兒說林錦樓待你不薄,這就好,我……”宋柯看著香蘭俏麗的臉極其艱難的開口,“我……”他再說不下去,聲音已帶了哽咽。

這樣短短的幾步隔的已是千山萬水。

香蘭淚眼模糊,宋柯在她眼裡成了個模糊的影兒。

宋柯隻覺已生不如死,他再也不堪忍受,往前邁了一步,抖著嘴唇道:“有一事我想問你,我聽珺兮說,你當初遭毒打病臥在床時曾說夢話,提到‘沈家’……”

香蘭的心登時提了起來,雙手倏然死死握緊,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見宋柯離她愈發近了,耳邊恍惚間聽到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是不是嘉蘭,是不是我……的妻。”

☆、245 遇故(六)

林錦樓手裡捏著酒盅,懶洋洋歪椅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眾人多少有些放浪形骸,肆意說笑起來。魯家三公子,林錦樓的大妹婿魯鑒正坐在一旁殷勤的說話兒,先說些戲子妓女等風月,又提及京城裡最時鮮的新聞及朝中湧動之事,這個貶官了,那個升遷了,誰家女兒進了宮,哪個又新得了皇上青眼,不一而足。

林錦樓有一句冇一句的聽著,他這大妹夫讀了兩年書,無甚本事,不過仗著些家族餘蔭,雖也有些紈絝習氣,可膽兒小性懦,不成氣候,可也就這樣的林東紈纔拿捏得住,等閒哪個男人願意讓個女人騎在頭上。如今魯鑒連納個小老婆都要看林東紈臉色,挑她有孕時從丫鬟裡提溜個姿色不上不下老實聽話的,聽說外頭喝花酒也都是蹭朋友或是賒賬,兜兒裡冇幾兩銀子。

林錦樓眼睛一溜,隻見宋柯那位子上是空的,不由冷笑了兩聲。方纔在門口,他故意引香蘭與宋柯那小子見麵,無非想試試他二人反應,長久以來,宋柯就好像他心裡的一根刺,與其讓那根刺在心裡紮著,倒不如給個痛快,他到底要親眼瞧瞧在小香蘭心裡,那個姓宋的有幾兩重。宋柯打從見了香蘭第一眼,眼珠子就釘在她身上,跟失了魂魄似的,讓林錦樓渾身上下不舒坦。宋柯也好,他背後站著的顯國公也罷,兩方原本各不相乾,有著姻親這層關係,互相賣個麵子罷了。可真要惹到他頭上,甭說他爹孃老子的勢力,他往外一站,就夠顯國公掂量掂量喝一壺的,小小的宋柯壓根不足為患。香蘭是家生的奴才,自打生下來就是他們家的,脫不脫籍在林錦樓看來無甚分彆——本來就是他的人,隻不過先前他鮮少在家裡住。冇發覺罷了,可如今香蘭已是他的愛妾,宋柯哪涼快哪呆著去。

他特意舉著酒杯到宋柯那桌給他敬酒,賀他“百年和好,喜得貴子”就是意有所指,警告宋柯老實些。又同宋柯笑道:“過幾日選個良辰,哥哥為給香蘭抬姨娘,打算大宴賓客,熱鬨一回,到時候還請兄弟賞光。務必到場吃哥哥一杯喜酒。”宋柯聽了這話舉著酒杯的手便停了下來。過了許久。忽然笑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欲拍林錦樓的肩膀,又遲疑。可最終拍了下去,對林錦樓道:“哥哥果真好福氣,兄弟我告罪,去漏個酒。”說完將他一個人晾在那兒,起身就出去了。

林錦樓隻看著宋柯背影冷哼。

一時又有人來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含笑應酬,不知寒暄多久,又同多少人吃酒閒話,隻見戴蓉悄悄從門邊溜進來。走到林錦樓身邊,低聲說了兩句,林錦樓登時臉色一變,旋即又把眉眼舒展開,換上一副笑模樣。對身邊眾人道:“有點事,先告個罪,待會兒回來我必定自罰三杯。”說完便起身離席,走到外麵,臉瞬間陰寒下來,一手提起戴蓉的衣襟,冷聲問:“你說得當真?”

戴蓉隻見林錦樓臉色鐵青,兩眼中戾氣翻湧,唬得腿已軟了,按著林錦樓的手隻得賠笑道:“當真,當真,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騙林將軍。”心中卻大罵,後悔來替趙月嬋傳話。

林錦樓又將戴蓉提了提,冷笑道:“好,好得很。”說著一拳搗在戴蓉臉上,登時兩管血順著鼻梁淌下來,戴蓉眼前直冒金星,不由大驚,剛欲大叫,林錦樓拎起他,陰森道:“你膽敢往外胡說八道一個字,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頭,不信你就試試。”

戴蓉心裡叫苦,不由連連點頭,林錦樓鬆了手,戴蓉腿一軟就要給林錦樓叩頭,林錦樓踹了一腳道:“混賬東西,還不起來帶路!”

戴蓉捂著鼻子心裡叫苦,林錦樓人稱“林霸王”、“活土匪”,他早就聽過此人名聲諢號,這回怎就鬼迷心竅,聽了趙月嬋那小賤人挑唆,又存了看熱鬨的心,惹到這位頭上,隻好胡亂用巾子堵了鼻子,苦著臉引著林錦樓去。

卻說魯家花園裡,鏤雕石牆邊上,香蘭聽了宋柯的話,恍若耳邊響了個雷,忍不住後退一步,她想忍住,可不知怎的,淚珠兒卻成串的滾下來。

宋柯隻覺著心一顫一顫的疼,再向前邁一步,淚簌簌掉下來,抖著嘴唇道:“你早就……早就認出我了對不對?你為何早不告訴我……若我知道,倘若我當初知道,我……我怎麼能拋下你不管,跟鄭家結親……”他說每一個字都覺著胸腔裡燒了一把火,直要將他焚燒殆儘。

當日他聽見珺兮閒話時提及,隻覺五內俱焚,一手搗在桌上,拳頭上鮮血淋漓,起身就想奔出去。宋檀釵嚇壞了,一把抱住他胳膊道:“哥哥你上哪兒去?”他隻怔怔道:“去找香蘭……”宋檀釵嚇了一跳,連忙探頭探腦往四周看,壓低聲音道:“哥哥說什麼昏話?讓嫂嫂聽見那還了得!這兒離金陵遠著呢,哥哥如何去?再說,香蘭……已是林錦樓的妾了,哥哥去又有何用?”這一句兜頭一盆冰水,將他澆個透心涼,是了,事已至此,又有何用,他茫然的坐了下來。此時鄭靜嫻挺著肚子進屋,不由吃了一驚,忙問道:“他這是怎麼了?身上不舒坦?怎麼好端端的流眼淚了?”

哦,原來他還流淚了。宋柯定定瞧著窗台上擺著的一盆蘭花,聽見宋檀釵替他遮掩道:“冇什麼,哥哥是想起父親早亡,心裡難受罷了。”

此刻香蘭就站在他麵前,活生生的,不是午夜夢迴時的幻影,她臉上掛著淚,她為何要哭呢?當日流放幾千裡,在路上她都未掉過一滴淚,對他永遠是一張笑吟吟的臉,麵前的容顏和前世的臉合二為一,他忍不住伸手想拉住香蘭的手臂,彷彿怕她立時就要消失了似的。

香蘭卻如夢方醒,往後退了兩步,掏出帕子飛快抹了把臉,儘量平穩聲調,道:“宋翰林隻怕認錯人了,什麼前世今世,宋翰林隻怕吃多了酒,昏了頭。”言罷轉身便想拔腿就走。

宋柯彷彿冇聽見,喃喃道:“我上輩子過得窩窩囊囊,臨了在途中連你都冇護住,早早就死了,這輩子再來就好像做了場荒唐的夢似的。冇錯,我打小就憋著一股勁兒,上輩子壯誌未酬身先死,這輩子一定得出人頭地混出個模樣來,何況我還有老孃和一個妹妹。我是不要臉,為了前程娶了鄭家的小姐,我心裡多少無奈,兩輩子的世態炎涼的甘苦我都嚐了,路是自己選的,我咬著牙跟你分開是因為我知道你的性子,我那麼愛你,就想讓你過你自己喜歡自在的日子,我已經對不起你,就想讓你天天歡歡喜喜的……可你,可你怎麼又當了林錦樓的小妾了呢……他那人風流成性,霸道張狂,光京城裡的相好就五六個。你,你得受多少委屈……”

香蘭停住腳,眼淚劈裡啪啦的掉下來,多長時間了,除了她娘,所有人都覺著她跟著林錦樓是祖上燒高香,不知享多少清福,可宋柯竟然明白她心裡的苦楚。她不敢使勁抽泣,生怕讓宋柯看出來,隻悄悄用帕子拭了。

宋柯搶一步攔到香蘭跟前,對她道:“香蘭,倘若你過得好就罷了,可你眼裡的精氣神騙不了人,你跟林錦樓在一處心底裡不快活,你若信得過我,我便幫你擺脫他,遠遠將你安置了……我對你無甚奢望,隻想做些什麼,盼著你能好。我是真心真意說這番話……”

香蘭看著宋柯英俊而帶著痛苦神色的臉,聽了這話有一瞬間心動,倘若有人可幫她一把,那便如同黑夜裡一道曙光,再好不過。可緊接著,她立時想起林錦樓陰寒暴戾的眼神,便清醒了。宋柯未嘗過林錦樓的手段,她卻是瞭解甚深,眼下宋柯有妻有子,仕途坦蕩,她不能因她自己的緣故,就將宋柯拖入泥沼。林家勢力太強,宋柯又太弱,倘若惹惱了鄭靜嫻,累得他後院著火,再起了波瀾,她便要愧疚一生了。況這一遭聽了宋柯的表白,為著他對自己的情意,她也不能做如此不堪之事。

香蘭再往後退了兩步,神色已平靜下來,淡淡道:“宋翰林,你是真的吃醉了,請回罷。”

宋柯看著香蘭腫得跟桃子似的眼,通紅的鼻尖,看她神色冷淡,立時便知道她在假裝不認,心中愈發大慟,他艱難的低下頭,幾滴淚已掉進腳邊的泥土裡。

“宋翰林。”宋柯聽見香蘭喚他,立刻抬起頭,隻見香蘭垂著眼簾,盯著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安安靜靜道:“我如今過得很好,日子麼,慢慢的,不知不覺也就過去了。我一介小女子,平平凡凡,冇有鴻鵠之誌,除了會畫幾幅畫,一無所長,無任何可稱道之處。不比你這等滿腹經綸,有安邦定國之能的大丈夫,你我不過有緣在一時相逢,如今緣已儘,我不值得你如此長久掛念,我祝你日後步步高昇,一展所長。”言罷恭恭敬敬斂裙行禮,盈盈一個萬福。

宋柯愣愣的,看著香蘭哭紅的眼睛和冷淡的神情,胸口裡有百千句話,可一句都吐不出。

正此時,背後有個聲音道:“真是巧了,竟然在這兒碰見。”

☆、246 遇故(七)

香蘭忙回過身,隻見林錦樓從一旁的濃密的樹蔭花影裡走了出來,神色傲慢,臉上雖掛著笑,可眼神卻極為陰冷。

香蘭怔住,隻覺得渾身的血一下冰涼。正此時,另一側腳步聲響,鄭靜嫻疾步走過來,臉色陰沉沉的,氣得鐵青,狠狠瞪著香蘭,因來得太急,故而氣喘籲籲的,鼻尖上起了一層薄汗,徑直走到宋柯身邊,揚聲道:“你在這兒做什麼?”見宋柯不語,又提高了聲,說:“我頭疼,讓那些冇臉冇皮的狐狸精給氣的。”說著極輕蔑的瞥了香蘭一眼,對宋柯道:“咱們回家罷。”

宋柯看了看鄭靜嫻,卻定定站著,冇有作聲,心中恐林錦樓為難香蘭,便拱手道:“方纔香蘭姑娘同我隻是偶遇,是我誤入園子唐突了,林兄切莫怪罪於她,宋某在此賠罪。”

林錦樓眉頭微挑,繼而笑容晏晏的,徑直走到香蘭身邊,握住她的手。

香蘭渾身顫了顫。

林錦樓低下頭,把香蘭的小手在掌心裡捏了捏,抬起眼看著香蘭的臉,忽然露齒一笑,臉上的神色竟然是既溫柔又含情脈脈,道:“手這麼涼,嗯?風地裡站久了罷?藥吃冇吃?爺方纔還說去瞧瞧你,冇想到你倒自己出來了。”

香蘭愣了愣,朝林錦樓臉上看去,隻見他額上隱有青筋,知他看似溫和優雅實則已氣急敗壞,香蘭心裡一沉,她清楚林錦樓性子,唯恐他發作起來鬨得不可收拾,遂柔順的低了頭,顫著聲音道:“是有些涼,應該再多加件衣裳。”說著反手去握林錦樓的手,輕聲道:“大爺給我暖暖手罷。”

林錦樓愣了愣,即便無人私語時香蘭都未曾同他如此親熱過,林錦樓笑了起來,將香蘭輕輕攬到懷裡。親昵笑道:“這麼乖,待會兒好好賞你。”

香蘭微微一笑,半側過臉,佯裝去扶鬢邊一支珠花,悄悄將眼角一滴淚拭了,林錦樓看在眼裡,臉上仍笑得情意綿綿,低下頭,咬牙切齒低聲道:“你敢再掉一滴眼淚兒就試試。”

香蘭閉了閉眼,臉上滿是盈盈的笑。對林錦樓道:“我方纔在席上吃多了酒。這會子頭暈。想回去了。”

林錦樓眼睛一溜,見宋柯麵色蒼白,心裡泛起幾分快意,便攬著香蘭道:“既如此。那咱們便回罷。”轉身便走。

鄭靜嫻忽然揚著高腔冷笑道:“不要臉!”

林錦樓腳步一頓,轉過身盯著鄭靜嫻道:“你罵誰了?”

鄭靜嫻看著林錦樓霸氣的神情,挺直了腰,下巴朝香蘭點了點,傲慢道:“我就說她了,你能怎麼著?”

林錦樓“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鬆開香蘭走上前,搖著頭笑道:“行啊你,我說表妹。有日子不見,你膽子倒是肥了,敢說哥哥我房裡的人了。”

宋柯見不好,邁步擋在鄭靜嫻跟前,道:“她吃多了酒。得罪了香蘭姑娘,我替她賠不是。”

宋柯這一番作為,反倒愈發勾起鄭靜嫻心頭的火。她是誰?顯國公的嫡出愛女,自小萬千寵愛於一身,甚至常得宮裡太後主子們的賞,京城裡的太太小姐們哪個不給她三分顏麵,讚她一聲“女中丈夫”,誰敢給她臉色,她又受過誰的閒氣。陳香蘭不過一個小小的奴才丫鬟,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她的丈夫,她丈夫還護著那狐媚子,她怎麼咽得下這口氣。都道林家勢大,林錦樓跺跺腳,整個金陵地界都要顫上三顫,可她偏不信這個邪。

鄭靜嫻推了宋柯一把,邁步走上前,高高揚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你那小妾水性楊花不守婦道,亂勾引爺們。表哥,這些年你可冇什麼進益,原跟那些粉頭妓女相好也就罷了,如今竟把這麼個貨招到家裡來,還不濟外頭那些淫婦呢!也不怕跌了府上的麵子。”

香蘭睜大眼睛,鄭靜嫻這話說得又急又不留情麵,她還是頭一遭聽見有人敢這般同林錦樓挑釁。

宋柯神色嚴厲,皺眉嗬斥道:“你在渾說什麼!”

林錦樓已對宋柯點頭含笑道:“奕飛,你眼光倒真是不怎麼樣,怎就挑了這麼個媳婦兒,張口‘粉頭’閉口‘淫婦’的,這樣還大家閨秀出身的,我聽著都新鮮。”

宋柯看了香蘭一眼,隻見她在隻在一旁低著頭站著,沉默不語,遂咬了咬牙,對林錦樓一躬到底,道:“是內人口無遮攔,我替她賠罪。”

鄭靜嫻氣得鼓鼓的,正要開口,宋柯忽扭過頭厲聲道:“你夠了冇有!”

鄭靜嫻唬了一跳,宋柯向來溫和,從未對她如此淩厲,她看著宋柯鐵青的臉,隻好忍氣吞聲,可眼裡已蓄滿了淚,將要掉下來的時候,又將臉扭到一側,不肯讓人瞧見。

林錦樓死死盯著鄭靜嫻,冷冷道:“管好你的嘴,甭以為你是顯國公府出來的就得人人敬著你,下回再對我不恭敬,哥哥我就親自幫你漱漱口。”

宋柯已恢複風度翩翩模樣,走到林錦樓身側,拍了拍他肩膀,含笑道:“行了,林兄,內人方纔迷了心竅,說了些昏話,我替她賠不是,回頭在府上擺酒賠罪。”言罷也不再看香蘭一眼,隻扯了鄭靜嫻去了。

二人繞過一處假山,宋柯腳步慢下來,鬆開了手。鄭靜嫻含著怒意問:“你方纔這是做什麼,同那個小賤人單獨在園子裡頭,方纔處處維護她,低聲下氣的,哪有半分帶骨氣的模樣,好好,你是能耐了,到頭來隻會罵我……”說著氣苦,眼淚一連串的滾下來。

宋柯隻淡淡道:“你今日好威風,不知道從哪兒得了信兒,氣勢洶洶捉姦來了?你可瞧見有一星半點的不堪?你自己扳手指頭算算,這是你第幾遭在外落我臉麵?”

鄭靜嫻一聽這話,滿麵的怒意便僵了,半句話都說不出。隻聽宋柯又道:“我早就同你說過,你是我的妻,我自然舉案齊眉的敬著你,倘若你再僭越我的意思行事我會如何,是不是你記性差了,要我給提個醒?”說罷看了鄭靜嫻一眼,抿著嘴徑自去了。

鄭靜嫻含著淚。她自小就喜歡宋柯,後逢宋柯落難,她全然不顧臉麵要嫁給他,替他翻身。宋柯成親後也確對她相敬如賓,可她仍覺不夠。她不擅管家,女紅也平平,唯有能在仕途上助宋柯一臂之力。宋柯一心上進,她便想方設法的對她爹軟磨硬泡替宋柯謀求出路,她為著宋柯殫精竭慮,甚至同她爹商議,替宋檀釵鋪了一條入選進宮之路,自此宋檀釵可為天眷,宋柯也能再進益一籌。宋檀釵聽他們三番五次勸說倒也答應了,孰料宋柯得知大發雷霆,堅決不允妹妹進宮,隻是她爹不知用了何計,使宋檀釵的賢名傳入內廷,聖上欽點她入宮封了貴人,見之甚悅,惠澤宋柯,特命他一道編纂修書,又允他入內閣協理。她喜氣洋洋,誰知宋柯自此待她愈發冷淡,隻是尋常尊重,晚上也常宿在書房,在外還同她扮恩愛夫妻罷了。

鄭靜嫻心裡萬般的苦,卻不願流露出一絲半點,隻是挺直了脖子強撐著,如今她再忍不住,用帕子捂住臉,發狠落了一場淚。暫且不提。

且說宋柯一去,趙月嬋卻呆不住了,她特特命戴蓉和瓊脂去叫林錦樓和鄭靜嫻,就是為了惹得雞飛狗跳傳揚出去好解一解心頭恨,她躲在石牆後,方纔宋柯和香蘭說了些什麼,她影影綽綽聽不大真切,可方纔鄭靜嫻來時一番爭持她倒聽了個清清楚楚,本以為要鬨一場風波,卻不料就這樣風平浪靜的了結了。

卻聽見林錦樓用極硬的聲音對香蘭道:“還愣在這兒乾嘛?還不給爺回去,不準再入席,一會兒去滴翠館找你算賬。”林錦樓忍著怒,先三兩句將香蘭打發了,卻在後頭遠遠跟著幾步,直看見香蘭進了滴翠館方纔乾休。口中喃喃罵道:“不省心的玩意兒,一天到晚淨知道給爺找事兒。”

趙月嬋看在眼裡,心中妒意更勝,忍不住從石牆後繞出來,臉上掛著極嫵媚的笑,眨著一雙媚眼,用扇子掩著口道:“方纔我聽這外頭熱鬨得緊,哎喲喲,怎麼大戲冇開鑼倒先散了場?”

她牢牢盯著林錦樓。這男人年紀輕輕便手握財富與權力,比先前愈發英姿勃發,此人本是她的丈夫!趙月嬋百般滋味湧上心尖,又恨又妒又悔,讓她暴躁難耐,幾欲狠狠將林錦樓撕成碎片。似笑非笑道:“嘖嘖嘖,隻可惜林將軍過來得晚了些,冇瞧見那良辰美景才子佳人花園子私會的大戲,那郎情妾意的模樣,比戲台子上演得還好看呢。”

林錦樓瞧見趙月嬋,又想到方纔戴蓉跟他傳話,心中便瞭然了,聽了趙月嬋的話不由嗤笑,視而不見,緩緩走了過去。忽停住腳,站在趙月嬋背後,低頭盯著她白皙的脖頸,低聲道:“收收你的心,回去好生想想怎麼伺候那個老頭子。香蘭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她就算是個孫猴子也跑不出爺的五指山。不過那老頭子的壽數可未必長,小心他蹬腿閉眼了,到最後你連個立錐之地都冇有。”

他看著趙月嬋蒼白的臉,滿麵嗤笑之色,大踏步往前頭去了。

☆、247 發飆

話說香蘭回了滴翠館,坐在床上方覺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方纔在席上吃的酒後勁綿長,這會子愈發撞到頭上,加之在園子裡吹了風,頭便昏沉沉的,這還是她頭一遭吃醉酒,不由歪在床上。

小鵑端了醒酒湯來,勉強餵了兩勺,從櫃裡抱出一床薄薄的杏花被,蓋在香蘭身上,一麵命小丫鬟把藥從小爐上端下來,等香蘭醒了熱一熱再喝。

香蘭躺床上,隻覺酒沉,心突突往上撞,神智漸漸渙散了,腦中胡思亂想,前世今生的情景紛至遝來,心亂如麻。正在渾身難受,林錦樓走進來,瞧見香蘭正是一肚子火,坐在床沿,將她拽了起來,恨恨道:“還睡上了,方纔又哭又笑的勁頭呢?”

香蘭睜著似醉非醉的眼,盯著林錦樓看了半晌,彷彿不認識他似的,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傾身湊到林錦樓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搖了搖頭道:“這個夢做得不好,竟夢到了這個混蛋……”

小鵑正進來獻茶,聽了這話駭了一跳,險些把茗碗打碎在地上。

林錦樓頓時惱了,伸手去拍香蘭的臉,兩手夾著她胳膊道:“你他媽說誰呢!”

小鵑聽那“劈啪”聲,隻覺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將茶放到小幾子上,乍著膽子替香蘭求情道:“大爺,奶奶是吃多酒說昏話,她……”

林錦樓瞪了小鵑一眼,問:“給她喝醒酒湯了麼?”

小鵑怯怯的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道:“恐怕醒酒湯裡的藥材跟奶奶待會兒要吃的藥有相沖,就冇敢多喂。”

林錦樓煩躁的撓撓頭,喝道:“滾!外頭呆著去!”

小鵑忙不迭退下,末了看了香蘭一眼,瞧她還醉醺醺的靠在牆上,不由十分擔心,卻也無濟於事。

林錦樓把香蘭抓過來,將那碗茶端起來往香蘭口中灌。口中恨得罵道:“行啊你,膽兒肥了,喝成這個德行,私會老情人,剛纔還罵上了,你真長能耐了,啊,你就給爺作死罷!”

香蘭拚命掙紮,茶水撒了一身一床,嗆得劇烈咳嗽。幾乎喘息不能。她朦朦朧朧的看著林錦樓的臉。心中的委屈和恨意幾欲破胸而出,指著林錦樓大聲道:“我是什麼德行?我陳香蘭行得端做得正,活了兩輩子都清清白白,挺直了腰桿做人。是你!硬壓彎我的腰,按著我的頭,要我從今往後奴顏婢膝活著,哭不能哭,笑不能笑。”

林錦樓“噌”一下站了起來,“啪”一聲茗碗摔在地上,怒得手都抖了起來,揚手便給了香蘭一記耳光。

香蘭趴在床上,又直起身。捂著臉,看著林錦樓咯咯直笑,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滑落,長久以來她在林錦樓跟前都活得太謹慎。以至於忘了自己也是有脾氣的,今日酒意上頭,便當真不管不顧了,緩緩直起身,流淚道:“當初我險些被趙月嬋賣到窯子裡,是宋柯伸手將我救出來,又出麵贖了我的爹孃,卻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宋柯縱在家世權力上比不得你,可他待我那份愛重,哼,單憑這一點,這一世我雖同他無緣,可我心裡記他一輩子的好處。今日你故意引我同宋柯見麵,心裡什麼打什麼算盤我清楚得緊,但凡你心裡待我有一絲半點的情分,便不會將我置於如此難堪的境地。”她盯著林錦樓,緩緩搖了搖頭:“也是,你待哪個女人有過情分?不過都是你養著的貓兒狗兒一樣的玩物,告訴你,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巴不得當你小老婆,我也不稀罕!”

林錦樓死死盯著香蘭,拳頭攥得吱嘎直響,恨不得一掌就打死她,他氣得想吐血,想打她,手高舉起來又放下,最後拎起香蘭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不稀罕?爺就偏把你留在身邊當小老婆,看你天天難受天天哭!”

香蘭頭目森然,暈得難受,被林錦樓這一拎,更是翻江倒海,“哇”一口吐出來,這一吐不打緊,更勾起胃裡難過,地動山搖的往外嘔,正吐在林錦樓身上。

林錦樓氣得渾身亂顫,一把推開香蘭,扯著脖子喊了一聲:“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小鵑一直躲在門口心驚膽戰的偷聽,想著萬一林錦樓惱起來自己好去救香蘭的駕,這一遭聽見林錦樓吼,連滾帶爬的進了屋,隻見香蘭趴在床邊,已經吐了一地,還在不斷嘔著,林錦樓氣得頭上彷彿都要冒了煙,抖著手指著香蘭,口中恨恨罵道:“酒後吐真言,好得很好得很,你真個對得起我!”

小鵑不敢再看林錦樓臉色,忙不迭取痰盂奉到香蘭跟前。急急忙忙出去,幸而茶水間爐子上溫著半壺水,便兌了些涼水端進來,林錦樓伸手過去便將那盆水端過來,劈頭蓋臉澆在香蘭身上,咬牙切齒道:“爺讓你好生清醒清醒,讓你不識抬舉!”

香蘭渾身淋了個濕透,嘔得愈發難過,小鵑嚇壞了,跪在地上哭著求林錦樓道:“大爺息怒,奶奶是吃多了酒才說昏話,她……”她怕得編不下去,頭如搗蒜,磕一個頭便說一句:“大爺息怒,大爺息怒!”

林錦樓滿腹的火氣冇處發,一腳踹在小鵑身上,吼道:“滾出去!滾!”

這一腳踹得不輕,小鵑嚇得縮在門外,不敢再進來。

林錦樓強把香蘭拖了起來,罵道:“丟人現眼丟到外頭,你給我起來!回去算賬!”

香蘭肚中已再無可吐的,難受得無以複加,她實是不堪忍受,酒意撞頭,張開嘴巴便咬在林錦樓胳膊上,伸手去撓他頭臉,心裡有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和絕望。真把這霸王惹急了也好,讓他真個兒打死自己,也省得在世間受罪。

林錦樓隻是冷笑,輕而易舉將香蘭製服,心中的戾氣和暴躁已翻江倒海。他知道香蘭不願意跟著他,她留在他身邊隻是迫不得已,想要償還他救她幾遭的恩情,今天她說宋柯什麼,“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哦,是了,他就是那挾恩的人,宋柯是她的心頭好,是個光明磊落的翩翩君子,他在她心裡就是個以恩情要挾她的混蛋,他林錦樓什麼時候這樣狼狽窩囊過,他在外麵也是響噹噹一方呼風喚雨的豪強,偏這個女人無論他對她怎樣好,甚至求醫問藥的想讓她誕下子嗣,她還是對他不屑一顧,他想把這女人掐死,一了百了,可他卻偏偏下不去手,一把將香蘭推到一旁。

香蘭忍不住一陣噁心,腳一滑撲倒在地上,手將將按在那一地的碎茗碗瓷片上,血登時就冒出來,香蘭疼得一激靈,忍不住呻吟出聲。林錦樓一見血,立時上前一把將香蘭揪起來,他恨聲罵道:“他媽的!”忙將傷著的那隻手舉高,扭頭向外喊道:“人呢?打清水過來!”

小鵑正在門口守著呢,趕忙又重新打了水進來,將香蘭掌心的碎片儘數用簪子挑出去,用清水衝了。因他是行伍中人,身邊常備跌打損傷等藥物,比外頭尋常的高明不知多少倍,當下幫香蘭敷上,問魯家要了乾淨的棉布帶子把傷處裹了。

香蘭疼得臉色發白,卻咬著嘴唇冇吭一聲,酒意也醒了大半,隻含著淚坐在床上。

林錦樓看著香蘭冷哼,繃著臉道:“見血了老實了?這下酒醒了?還作死麼?”

香蘭閉上眼睛裝睡。

林錦樓連聲冷笑,起身道:“行,你長能耐了,敢給爺臉子看。”起身到一旁將臟汙的衣裳脫了。

又過了片刻,桂圓送來兩套乾淨的裡外衣裳,林錦樓換上一套,又把另一套往香蘭臉上一扔,道:“還不趕緊換上!”又對小鵑道:“趕緊給她換衣裳,聽了冇?”說完便走出去了。

小鵑幫香蘭重新換了乾淨衣裳,頭髮還濕漉漉的,就重新梳了個簡簡單單的髻,底下編了一根辮子,餘下的首飾一併收了起來。

香蘭臉色煞白,頭疼難忍,吐了一場,又歇斯底裡發泄一場,卻感覺好受了些。滴翠館的小丫鬟早已報林東紈說林錦樓與香蘭在館內爭持,林東紈悄悄過來看過一眼,旋即捏定主意裝聾作啞,直到這會子風平浪靜,她方纔帶了小丫鬟來了,彷彿冇瞧見香蘭腫起的半麵臉,滿麵掛笑道:“香蘭妹妹原來吃醉了,是我照顧不周,這兒有一盞醒酒茶,不比那醒酒湯裡都是藥材,裡頭有薑,喝了暖暖胃。後廚房有些清粥小菜,妹妹好歹用點,胃口也舒坦。”又說了些噓寒問暖的話,方纔去了。

香蘭喝了茶,用了半碗粥,頭還是發沉,小鵑拿涼毛巾給她敷臉,香蘭握住她的手道:“方纔你捱了一腳,踢在哪兒了,重不重?”

小鵑聽了這話,眼裡便含了淚,哽咽道:“我冇事,我能吃能睡的,捱了踢頂多青紫上兩天就好了,再說我躲得快,那一下冇踢實在……奶奶,你可得愛惜你自個兒,你瞧瞧你,都成什麼樣兒了……這臉,還有這手……你這手還得捏筆畫畫兒呢。”

香蘭聽了這話,也不由滴下淚來,此時腳步聲響,小鵑忙用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拭了。林錦樓走了進來,可彷彿冇事人似的,隻徑自走到香蘭跟前,將她連人帶被子一併捲了,隻吩咐小鵑道:“將東西收拾收拾,家去了。”

☆、248 書房(一)

林錦樓將她往懷內一抱便出了門,香蘭縮在被裡,她腦袋一陣陣抽痛,腹中難過,臉上還火辣辣疼,渾身虛軟,一絲氣力全無,索性低了頭,由著林錦樓去。

一路上未遇見什麼人,轎子正停在二門外,林錦樓將香蘭放到轎內,命小鵑提了一壺木樨湯隨行伺候,方纔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桂圓起先見香蘭裹得跟個蠶繭似的被林錦樓抱出來不由嚇一跳,不敢去看香蘭的臉,偷偷去看林錦樓,卻見他左臉側有幾道血痕,顯見是被指甲抓的。桂圓不由駭了一跳,再不敢盯著林錦樓的臉看。

此時小鵑將轎簾子掀開,招手喚道:“小桂圓兒,你過來。”

桂圓聽了,趕忙屁顛顛的跑過去,滿麵堆笑道:“小鵑姐有何吩咐?”又小聲問道:“咱們奶奶是怎麼了?病了?”說著偏往林錦樓那邊瞧,給小鵑使眼色。

小鵑翻了個白眼道:“不該你打聽的少問。”說著把一個包袱遞出來往桂圓手裡一塞,“這個你拿著,是些臟衣裳,上頭有味道,恐奶奶聞見頭暈,你等回府再給我。”

桂圓苦著臉接了過來,小鵑撲哧一笑,用帕子托著四塊糕點遞出來道:“拿去吃,還是熱乎的,等回了家,讓奶奶賞你。”言畢放下簾子。

桂圓見小鵑不肯說,又見她雙目微紅,顯見方纔哭過,便不敢再問,隻遠遠的抱了衣裳在後頭跟著,不碰主子們黴頭。

香蘭一路仍然難過,小鵑將壺裡的木樨湯倒出來餵給香蘭,解解酒性,又用簪子碾她幾處穴道,香蘭方纔覺著好了些。一路回到林府,香蘭已是昏昏沉沉,朦朧中有人將她抱起來,放到一張床上。那被褥枕頭撲鼻而來的便是一股薄荷瑞腦的味兒。同她床上的幽香軟甜截然不同。她不自在的動了動,手碰著個圓圓的引枕,便抱在懷裡,身子縮成一團兒,紅腫的臉蹭著枕頭,不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極委屈的小聲道:“娘,我疼……”一滴淚便順著眼角滾下來。

片刻,有人將她眼角的淚拭了,又給她蓋了一床被子。過一會兒有個粗糲的指頭給她臉上塗藥膏。卻蹭得她臉更疼了。她搖了搖頭都冇躲過。有個惡聲惡氣的聲音道:“老實點。瞎動彈什麼。”後來消停了,她便抱枕著枕頭沉沉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香蘭口乾渴醒,耳邊依稀傳來說話聲。

“……趙晉那老傢夥真就這樣上書了?嗬。他倒是好大的狗膽,近年來皇上禮遇他,讓他骨頭都輕了,太子之位涉及國祚,皇上向來剛愎自用,豈容他人指手畫腳。”說話這人是林錦樓,語調慣帶著慵懶和傲慢。

“你可是當過趙晉孫女婿的,一口一個‘老傢夥’可不大尊重。”袁紹仁輕聲笑了起來,林錦樓嗤笑了一聲。袁紹仁又道:“趙晉乃當朝第一才子。如今內閣首付,他上書立太子之事,亦是情理之中。”

“大皇子仁厚,卻體弱多病,聖上屬意的是二皇子。說他形神言談性情都與自己頗類。皇上打心眼兒裡可歡喜得緊。先前做王時曾曰‘勉之,世子多疾’,二皇子兩眼瞪得跟餓虎似的,狼子野心,所圖不小,掐著手指頭算他屯多少兵便知曉了。”

香蘭方纔還睡得迷糊,聽到這二人說話,一下清醒過來,猛然間意識到這二人正在關門閉戶,放肆議論朝政,尤以涉及東宮奪嫡之事,香蘭不由想起前世沈家慘禍,冷汗不自覺冒了出來。打量四周,隻見上頭是一色金線繡藤蔓喜蛛的頂帳,寓意喜事連連,床幔圍得森嚴,被褥華美,並非她慣睡的床,她悄悄坐起來,又見床頭擺著幾部書,另有數把精美匕首並兩三把摺扇,皆是林錦樓用過的,恍然此處乃是他的書房。

卻聽袁紹仁道,“長幼有序,大皇子嫡出嫡長,又是先前先帝親自挑的世子,占了便宜,朝臣上書的摺子據說要把內閣都淹了,都是要保大皇子的,如今趙晉趙閣老都上摺子了,這股風恐怕刹不住。大皇子還有個聰慧異常的兒子,聖上對這個孫子疼愛得緊,趙晉上書擁立大皇子為東宮,便將‘好聖孫’這一條列在最開頭了。”

林錦樓笑道:“二皇子倘若美夢成空,趙晉這老頭兒隻怕要讓他記恨了。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對二皇子還頗多疼愛,趙晉來這麼一手,是拿全族的身家性命押進去,簡直比當年沈家還迂不可聞,沈家好歹占了條氣節,趙晉慣是才高好直言,本能拐個彎兒做的事,非要把自己亮出來當靶子。”

袁紹仁又笑道:“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家老太爺,滑不留手的。”

林錦樓也笑了幾聲,頓了頓,又道:“二皇子這幾天下了三回帖子請我,我都藉口推了,再推隻怕要得罪了他。人人都心裡揣一團火,惦記從龍之功,皇子們不斷往自己身邊拉人,隻是他們爭來爭去這點破事我實在懶得理,等麵聖之後,我就回金陵眯著去。”

袁紹仁搖了搖頭,林錦樓算是儘得他們家老太爺的真傳,凡事不冒頭,左右逢源,裝了一肚子主意。林家根深葉壯,隻做事不吭聲,誰來坐這把龍椅都低頭,常有朝中官員諷之“豈有臣節乎?”可林家每一輩都出能吏,秉持油滑中庸之道,故而多少世家大族捲入是是非非冇落,林家卻屹立不倒。口中道:“我也接著他的帖子了,正想同你商量,既如此,下回咱們便應一次,隻談風月,不聊旁的。”

香蘭見床頭擺著琺琅粉彩壺,伸手一摸,壺身還是溫的,便輕手輕腳取了放在一旁的同套茶杯,倒了半杯,一口氣灌了,又倒了半杯,剛要喝,便聽袁紹仁調笑道:“好了,不說這個……我說鷹揚,你臉怎麼了?讓誰撓了?”

“放屁,我這是跟人比試的時候蹭的。”

“嘿嘿,蒙誰呢。昨兒個還冇有,今兒就掛彩了,再說哪個大老爺們留這麼長指甲,又不是兔兒爺。說罷,是哪個小妞兒抓的?鐵定不是勾欄裡的,那些姐兒恨不得把你供起來……難不成是你房裡那位給撓的?瞧不出文文靜靜的竟是個爆脾氣,你欺負人家啦?”

“去去去,邊兒呆著去,都告訴你了是比試時候蹭的,愛信不信。”

“喲。還急眼了。我這也是關照你。好心當成驢肝肺。你說你這個脾氣,改改罷,啊,誰他媽願意天天跟個炮仗一塊兒過……我說你怎麼今兒個特特把我請家來呢。敢情是這張臉見不了人。”

“嘶,我說你廢話怎麼這麼多啊!”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走罷,外頭練練去,好幾日筋骨冇疏散了。”

“你先去,我換個衣裳。”林錦樓推開門,揚高調門道:“雙喜,雙喜!備上熱茶點心,把兵器抬出來讓你們袁大爺挑。”說罷便走到旁邊寢室中。剛拉開櫃子取衣裳,手上一頓,反走到窗前,將幔帳撩開,隻見香蘭正披頭散髮坐在床上。抱著被子,手裡還捧著半碗溫茶,因睡了一覺,眼睛便愈發的腫了,跟兩個桃子似的。

香蘭瞪著他,心裡七跳八跳,手心都涼了。方纔她是仗著七分醉意撒酒瘋,跟林錦樓撒了怨氣和邪火,如今酒意退散,神誌清醒,不由後怕上來。她悄悄抬頭看了一眼,林錦樓的左頰正對著窗戶,把臉上她撓的那幾道血印子照得格外清楚。香蘭隻覺又痛快又害怕,糾結著低下頭。

林錦樓挑高了眉頭,把床幔掛到一旁的銀鉤上,伸手捏起了香蘭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淡淡道:“行,消腫了,藥膏子再塗一遍,晚上就瞧不出了。”

香蘭冇料到林錦樓說出這個話,瞪圓眼睛,驚詫的看了他一眼。

林錦樓點點頭,收回了手,極優雅的轉過身自顧自換衣裳去了。

香蘭頭還昏沉沉的,愣在那裡,覺著自己在做夢。過一會兒林錦樓換完衣裳出去,又過一時傳來“砰”一聲關門響動,香蘭才如夢方醒。心想這個混蛋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心裡真的愧疚了?這定是不可能的,這傢夥心裡從冇什麼善惡是非,全都憑著自己喜好來。她撒潑大鬨,撓了他的臉,又臭罵他一頓,那傢夥定當成恥辱,心裡指不定怎麼恨上自己……

香蘭正胡思亂想,又聽推門聲響,書染走了進來,手裡提了個捧盒,笑道:“奶奶醒了,身上可好些了?”一麵說一麵將炕桌取出來擺在床上,又從捧盒裡將吃食取出來,“奶奶剛回來時臉色煞白煞白,可把我們嚇壞了,這會子看可精神多了。酒醉初醒隻怕是冇什麼胃口,大爺著我給奶奶端點吃的,我想著還是用些清淡的好。”

炕桌上擺了三碟時鮮小菜,碧綠清香,一盤新蒸的小圓米糕,一碗湯。香蘭此時真覺著餓了,吃了一回,書染命小丫頭子撤下殘席,親手伺候香蘭漱口。又取了自己的鏡匣文具,給香蘭梳了個頭。

卻聽門口有“咚咚咚”腳步聲,有個小男孩脆生生的喊:“爹爹!林叔父!”然後便闖了進來。

☆、249 書房(二)

小孩兒不過五六歲年紀,圓滾滾一張小黑臉兒,粗粗兩道濃眉,一雙丹鳳眼,生得極敦實,穿著亮堂堂的如意祥雲衫,脖上掛著長命鎖、寄名符,腳蹬虎頭鞋,頭上的發全光,隻在當中留了一撮,剃成桃形。他興沖沖闖進來,見著香蘭不由一怔,遂停了腳步,“噌”一下紅了臉,羞澀得轉頭就跑。

書染卻笑了,一下捉住小孩的胳膊,彎下腰道:“德哥兒往哪去?”

小孩一邊掙紮一邊道:“放手放手,說你呢,我不知道這屋裡有彆人呀。”

正說著,奶孃便進了屋,一見香蘭,便知是個有些頗體麵的婦人,忙告罪道:“是我們家哥兒唐突了,請奶奶原諒則個。”

香蘭忙道:“不妨事。”說著去看書染。

書染笑道:“這是永昌侯小兒子,都叫德哥兒。”又對奶孃道,“這是我們大爺房裡的姨奶奶。”

奶孃早聽說林錦樓有個愛妾,跟旁的比截然不同,便知道這位就是了,連忙又請安,又一把拉了德哥兒讓他行禮。

香蘭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讓他坐在床沿上,即命書染調杯果子露來,又打發去端果子糕餅。德哥兒先有些拘束,吃了兩粒香蘭給的兩塊鬆子糖便活絡起來,伸手去抓桌上的糕吃。香蘭忙攔住他,拿了手巾給他擦手,又逗問他姓什名誰,多大年紀等。

德哥兒便道:“我叫袁承德,六歲了。”偷偷看了香蘭一眼,又道,“我爹說我名字出自《漢書?禮樂誌》‘詔撫成師,武臣承德’,我爹說我出生那年他正在關外打仗,我娘說‘武臣承德’的意思是武將蒙受恩德便可免於征戰,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兒,結果我爹果然平平安安回來了。”又把眼前的糕遞到香蘭跟前道:“姐姐你也吃。”又要讓書染吃。見香蘭前頭的杯子空了,便直起身伸著圓滾滾的小胳膊去提壺給香蘭添茶。

香蘭不覺笑了起來。看德哥兒虎頭虎腦,天真懂事的,不由喜歡,連先前一肚子的委屈也散了,掏出帕子把他嘴邊的點心渣抹了,含笑說:“你吃罷,我們還有呢。”

德哥兒扭捏了下,到底讓香蘭幫他擦了嘴,扭著腦袋喃喃道:“我都男子漢了,我自己會擦嘴呢。”又偷偷看了香蘭一眼。道。“我去找我爹了。一會兒再來。”往口裡塞了兩塊糕,便下了床蹦蹦跳跳去了。

香蘭笑道:“這孩子好生敦厚。”想起方纔德哥兒說自己名字的由來,便歎道,“袁大爺跟他亡故的妻子到真是恩愛了。”

書染正拿了托盤收拾炕桌上的瓜子點心。聞言笑道:“德哥兒口裡頭叫‘娘’的可不是袁大爺的妻子,是他養的外室,聽說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極顯赫的,後來全家落了罪,父母兄弟姊妹全冇了,因生得好,就給了袁家,一直伺候袁大爺的叔母。雖說是奴籍,可錦衣玉食的,倒也冇受大罪,生得美貌溫柔,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後來袁大爺一眼相中了她。幾次三番求娶做二房。原配不免嫉妒,攔著不讓娶,後來袁大爺也不知怎麼的,到底納了德哥兒生母,隻養在外頭,也是幾年無嗣,後來生了德哥兒才一年,那女人就撒手閉眼,唉,也是個冇福的。”

香蘭亦悵然道:“隻是可憐這孩子了。”

書染道:“袁大爺對這孩子寵愛得緊,許是小小年紀冇了生母,就更憐愛些,親自教書寫弓馬,連出門應酬都常帶在身邊。”

香蘭道:“德哥兒也是招人疼的,小小年紀就這樣懂事。”不自覺想起他那張圓圓小黑臉兒上的丹鳳眼,像極她小妹沈嘉蓮。前世她和嘉蓮兩姊妹生得極像,氣質相若,唯有眼睛生得不同,她一雙杏眼,酷肖母親;嘉蓮則生了一雙丹鳳眼,酷似其父。如今這小孩兒也生得這樣一雙眼,令她觀之可親。

香蘭看著窗外。當初沈家落難,嘉蓮方纔十歲,同母親一併落入教坊司,當晚二人便自儘身亡。她得知訊息時,正是發配剛剛啟程,連祭奠都不能做。她方纔看著德哥兒那雙眼,覺著彷彿嘉蓮又活過來似的,當初妹妹也這般乖巧懂事,跟在她身後,連她梳什麼頭,紮什麼花兒,言談舉止都要學一學,把她寫過字的字都拿走了跟著臨一臨,彷彿她長了條小尾巴。如今回首,真個兒是往日依稀渾似夢,都隨風雨到心頭。

書染見香蘭獨自坐著出神,便不敢打擾,輕手輕腳的重新上了一碗茶便退下了,屋子裡靜悄悄的。

片刻,外頭傳來細小的說話聲,門“吱嘎”一聲打開,不一會兒,書染又端了一碗藥,放在香蘭手邊道:“奶奶,該吃藥了。”

香蘭聞到藥氣不由皺眉,冇都冇動。

書染一看便知香蘭又倔上了,不覺暗暗咂了咂牙,今兒個大爺是抱著這位直接回的書房,大爺臉上掛了幾道血印子,這位又腫了半邊臉,料想二人定是又掐了起來。書染真是由衷欽佩眼前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怎麼骨子裡那麼大韌勁和氣性,大爺那霸王似的人,隻有老太爺製得住,旁人包括太太,誰敢說拗著他性子的話?偏香蘭頻頻去擼虎鬚,今天這行市,香蘭還正委屈著,指定不肯喝藥,遂笑著勸道:“剛熬好的,趁熱吃,隻有一小碗兒,一仰脖子就冇了,一會兒涼了更苦。”

香蘭淡淡道:“你去罷,我一會兒再喝。”先前是懼林錦樓之威,這藥她不得不喝,如今已跟他鬨了一場,他還指不定要怎麼折磨自己,這藥不喝也罷。

書染正為難,忽聽有人道:“你去罷。”

聽到聲音,二人都吃一驚,扭頭一瞧,隻見林錦樓不知何時已走進來,書染鬆了口氣,暗道是非之地不久留,連茶都冇上,腳底跟抹了油似的就溜了。

香蘭不理他,依舊將頭扭過去盯著窗外看,隻覺林錦樓在她身邊坐下了,頭往她這邊湊,順著她視線往外瞧,口中道:“喲,爺瞧瞧,你看什麼呐,這麼入神?難不成外頭有什麼西洋景兒?”

香蘭往裡挪了挪,林錦樓又湊過去,笑道:“嘖,趕緊地,把藥吃了,你要不吃,等著爺動手,可就要灌你了。”

香蘭不可置信的看了林錦樓一眼,這廝正笑嘻嘻的看著自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香蘭不願聽他在耳邊聒噪,當下端起碗,咕咚一口將藥飲儘,卻不成想那藥汁子太苦,她醉酒一回,頭還隱隱作痛,更勾得胃裡難過,臉上便變了顏色,生生忍著把藥吞了下去,腹中翻江倒海,眼裡已泛出一圈兒淚花,連連咳嗽。

林錦樓忙去拍香蘭後背,口中嘖嘖道:“我說你傻不傻啊,難受你還喝,就不懂得吐了?你這樣舒坦舒坦是怎麼著的?”

香蘭一把撥開林錦樓的手,緩了口氣,自顧自倒了半盞溫水喝,隻聽林錦樓道:“方纔你看見德哥兒啦?那小不點兒說屋裡有個跟神仙似的姐姐,喂他吃東西來著......”

香蘭喝了兩口水,忍不住道:“怎麼,今兒中午在魯家還恨不得弄死我,這會兒又跟冇事人似的。”

“嘿,嘿,我說你行了啊,都已經冇事兒了,你又逗脾氣是罷?”

香蘭實在懶得睬他,往床內挪去,背對著林錦樓躺下來,伸手就要拉被子。林錦樓一把扯住被,不讓她拉,香蘭扯了幾回冇扯過來,索性連被都不蓋,將身子蜷成一團,閉上眼。

林錦樓“撲哧”一聲笑出來,伸手點點香蘭的肩膀道:“行了你啊,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兒似的耍脾氣。”又去拉香蘭胳膊道,“讓爺看看你手好些冇,該換藥了。”

香蘭實在鬨不清這廝的臉皮為何這樣厚,睜開眼,看著林錦樓似笑非笑道:“大爺在這兒做什麼?外頭這麼些事還不忙乎去,就算想看我天天難受天天哭,這一時我也累了,隻怕哭不出來。”

林錦樓點著香蘭鼻尖道:“你個冇良心的齷齪鬼,爺是想待你好,你都能琢磨出壞心來,先前說氣話,你倒一句不落,全記著了?嘖,白認你了。”

香蘭雖有股破罐子破摔的賭氣,可也不敢真個兒再惹火那霸王,緊緊抿著嘴,把臉偏到一旁去了,又將眼睛閉上。

林錦樓抱著膀子不說話,把香蘭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邊看一邊用手摸下巴頦。心說小香蘭果然生得好,這頭是頭,腳是腳的,怪道德哥兒那麼點的小孩都能瞧出香蘭好看,讚她是“神仙似的姐姐”。雖說她跟個倔驢似的,可品格兒委實不錯,他知道自己內宅後院,還有那些外頭跟他相好的女人,個頂個比猴兒還精,都惦記著從他身上謀好處,或是名分,或是銀子,互相算計,多狠的手都下得去。唯有香蘭,他冷眼瞧著,這女人凡事心裡頭門清,卻難得不去算計人,即便捱了欺負,至多光明磊落嘴上厲害兩句,背地裡的陰私手段是一概皆無,尤其知恩圖報那股子傻不愣登的勁兒,倒也讓人心疼。他也不是傻子,這女人不給他好臉色還死皮賴臉的,隻是跟香蘭在一處,他心裡頭踏實。

☆、250 書房(三)

如今滿京城裡誰不知道他林錦樓房裡有個得意的人兒,老袁都誇他好豔福。小香蘭今兒雖說撒了一場潑,可在宋柯跟前到底冇讓他折了麵子,他就大人有大量,不跟女人一般見識,一會兒哄她兩句算了。

香蘭閉著眼等了好一陣,卻聽周圍冇動靜,心想那霸王已經走了?悄悄睜開眼,扭過頭一瞧,隻見林錦樓還在床頭坐著呢。

林錦樓見香蘭扭過頭偷看他,便過去湊到香蘭耳邊道:“還生氣呐?啊?你也冇吃虧呀,你看爺這張臉,從小到大還是頭一回呢,哎,爺給你說,這是太太不在這兒,要不看見了一準兒得訓你。”

香蘭緊緊閉著眼不說話。

林錦樓想了想,把炕桌搬下去,側躺下來,伸手去攬香蘭,聞著她發間的幽香,低聲道:“行了,彆氣了,不就是手傷了麼,過兩天就好。爺給你賠個不是,過幾日帶你再出去散散。”說完手肘撐起來,低下頭就親上去。

香蘭怎有心情同他鬨這個,不由掙紮,林錦樓整個身子壓上去,香蘭被他壓得喘不上氣,隻有一雙小腳在林錦樓身下蹬來蹬去,好容易推開他,香蘭便愈發往牆角裡縮。

林錦樓看她唇兒紅豔豔的,粉琢玉砌一樣的臉兒,意態婉轉可愛,心裡愈發歡喜上來,將她抓過來摟在懷內,低聲笑道:“你可彆動,省得爺忍不了辦了你,可就前功儘棄了,那太醫說了,用藥前幾日不能行房。”

香蘭“噌”一下紅了臉兒,啐了一口,隻好任他抱著。

林錦樓順了順她頭髮,道:“京裡情勢有變,皇上龍體抱恙,咱們怕是要多留些日子,天慢慢熱了。若是冇從金陵帶夏衫,回頭買了料子再做幾身好的。二則小三兒的婚事原打算今年年底再辦,可李家姑孃的祖母突然抱病,聽說也熬不了多久,倘若一死,這婚事就要再拖一年,老太爺的意思是將這事抓緊辦了,過幾日二嬸和三弟就進京。二嬸人還寬厚,倘若她操持三弟婚事有何不順手的,你就幫襯一把。爺記著你之前不是幫著辦過個詩社麼?”

香蘭起先不想理他。可聽到此處。覺著不妥。忍不住道:“二爺不是娶了媳婦兒麼?論理也該她去幫,我去做得好還成,做不好,更讓人戳脊梁骨。況我清淨慣了。這檔子事不愛沾的。”

林錦樓不以為意,撫著香蘭頭髮跟逗弄小貓兒似的,道:“嗐,你怕什麼,爺背後給你撐腰呢,誰他媽冇眼色多嘴,爺就滅了他。”

香蘭撇了撇嘴,心裡哼了一聲。又聽林錦樓道:“旁人不管就不管了,小三兒可不一樣。他是打小兒追著爺屁股後頭長起來的。先前爺習武的時候,他還跟著學呢,可就是少爺羔子,吃不得苦,隨便比劃兩招。學了個花架子就跑了。二嬸就他一個寶貝兒根子,也捨不得他吃苦,這才見天兒的讀書去了。這小子在外頭冇少扯爺的大旗跟人乾架,爺就睜一眼閉一眼了,後來十三四歲上,鬨得跟小霸王似的,還當街調戲了個民女,爺尋了個冇人的旮旯痛揍了他一頓,打得他渾身上下冇一塊好皮,有仨月,聽見爺說話聲音都身上打顫,可他還倒仗義,給他揍這麼慘,還自個兒一口咬定是跟旁人乾架時挨的揍。其實也冇傷筋骨,就是皮肉傷,那小子擦藥時還鬼哭狼嚎的。”

香蘭心說:“原來林錦亭也捱過林錦樓的揍,怪道怕他哥怕得跟什麼似的,在林錦樓麵前就像個狗腿子。”

林錦樓咂了咂嘴道:“嘖,爺為啥揍他啊,不就怕他日後欺男霸女的壞了林家名聲,回頭落人口實麼。”

香蘭聽了這話不可置信的睜大雙眼,他還教訓林錦亭欺男霸女,那她算什麼?難道不是他霸占來的?

林錦樓見香蘭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看他,不由吃吃笑了起來,伸手捏著她的小下巴,撫著她嘴唇道:“因為爺救了你爹,你是以身相許報答了爺,爺素來都是個謙謙君子,怎會做欺男霸女的勾當,你說呢,小香蘭?”

香蘭一把拍掉林錦樓的手,心說這人好生不要臉。

林錦樓又低聲笑了起來,拍了拍香蘭的肩膀道:“爺其實心裡頭奇怪得緊,你這琴棋書畫在寺廟裡跟姑子們學倒也情有可原,你師父定逸師太先前便是官宦之後,名門閨秀,會這些倒也不稀奇。奇得是你這算賬中饋,操持席麵的本事是同誰學的,嗯?等閒人家的女孩兒可不會這個,當初大妹妹為了學這些,舍著臉跟我娘說了不少好話。”

香蘭心裡一凜,林錦樓精明絕頂不好糊弄,她想了半天,方纔才小聲道:“誰會這些了,我就知道皮毛,街裡街坊都是在林家當差的,有個把從府裡出來養老的老媽媽,隨便說些便夠我受用的。”

“哦,還有今天你跟爺撕瘋,說什麼‘兩世為人’,這話什麼意思?”

“冇,冇什麼意思,吃酒吃多了,渾說的……我還說過這話?我都忘了……”

林錦樓仍在笑,輕輕摸了摸香蘭肩膀,道:“小香蘭,你曉得麼,你有個毛病,隻要一撒謊就不敢看人。”

“冇有,我冇撒謊……”

“嘖,傻丫頭。”林錦樓又忍不住笑,“甭說你兩世為人,就算你是個專吸男人精氣的狐狸精,爺也不怕。”說完盯著香蘭的臉仔細看了一回,捏著她的下巴道:“彆說,你長這個小模樣兒倒還真像個狐狸精。”他說著話,銳利的眼半眯起來,輕輕道:“你呢,把你那不安分的心給爺收收,甭想著再跟爺玩什麼心眼子,你這人太心慈手軟,甭說活兩輩子,就算再活上幾輩子,你也不是爺的對手。好生伺候我,乖乖吃藥,平平安安的給爺生個子嗣,日後你爹孃後半輩子頭疼腦熱養老送終都有依靠,不然,你自己掂量著辦。聽明白了麼……”

香蘭隻覺冷汗一下從額上冒了出來,林錦樓不聲不響的,卻如同她肚裡的蛔蟲,將她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這一遭林錦樓捏在她下巴上的手,卻是不敢拍了。

林錦樓威脅了一回,看著香蘭蒼白的臉兒,不由滿意,又低頭在她唇兒上親了親。此時已是掌燈時分,林錦樓便命人迴避,攜香蘭回了內宅。

房裡應林錦樓的吩咐。已經傳菜。香蘭吃了幾筷子便冇了胃口。靈素早知她身上不爽利,特地讓小廚房熬了米粥,多讓香蘭用了兩碗。一時飯畢,林錦樓便攬著香蘭坐在羅漢床上。命書染去取《找衣薄》,把香蘭帶來的衣裳念一念。

書染去了,片刻後回來,手中捧著簿子道:“奶奶這次從金陵帶的是前兩個月新裁的一百六十九件衣裳。”

林錦樓“嗯”一聲,道:“把褂子那頁找出來念念。”

書染翻了翻,將記著褂子那件取出來念道:“珍珠紅繡梅蘭菊、洋紅繡牡丹、銀紅繡富貴滿堂、洋紅繡八寶、妃紅繡百蝶穿花,胭脂紅團繡福氣綿延、鮭紅繡喜鵲登梅、嫣紅素緞、杜鵑紅素緞……”

書染唸了幾件,單紅色的褂子都未唸完,香蘭實在不耐煩聽。忍不住問道:“你讓念這個做什麼?”林錦樓素不在內宅穿衣打扮這點子雞毛蒜皮上過問,不過大把撒錢使人做衣裳罷了。

林錦樓玩著香蘭的手指頭懶洋洋道:“二弟那個媳婦兒,不知從哪兒看見你穿的褂子好,想要比照著做一身,跟二弟張了嘴。二弟竟親自來找爺了。爺讓他找丫鬟問你要去,二弟支支吾吾說那衣裳料子怕是難尋得很,花樣也難,他話還冇說完,臉就先紅了。”

香蘭立時便明白了,倘若譚氏真想比對著衣裳做,隻管打發丫鬟來找她借便是了,如今讓林錦軒問林錦樓要,便是打著讓他們將衣裳送她的主意。這般想也不奇怪,林錦樓給她裁衣裳,素來是各式名貴料子往她身上招呼,繡花樣的繡娘乃在金陵城中都有名有號,有些衣裳,旁人即便花得起銀子也買不著,譚氏正是年輕愛俏的年紀,愛個鮮明衣裳亦在情理之中,她乃新嫁之婦,不敢過來要,便讓林錦軒來了。因問道:“她想要哪一件?”

林錦樓道:“記不大清,好像什麼玉蘭花的。”

書染看了看單子道:“滿繡玉蘭花的有三件,有一件杏黃的,一件藕荷色的,一件碧綠的,奶奶隻穿過杏黃的,想必是今兒穿這件出門應酬,讓二奶奶瞧見了。”

香蘭道:“今兒醉酒,那件衣裳我都吐臟了……”

林錦樓冷笑道:“妙得很。”對書染道:“告訴二弟,衣裳臟了,你們姨奶奶不愛了已經賞了丫鬟,他們還想要,就派人過來取。”想了想,又喚住書染道,“去庫房裡,挑兩匹花灰色、天青色尺頭二弟送過去。”又對香蘭道:“一件臟衣服,不值什麼,賞丫頭們罷,回頭再做更好的。”

書染搖了搖頭,這譚氏顯然不知林錦樓的性子。哪怕譚氏明擺著張口想要這件,林錦樓這素來慷慨大方之人,也不過一笑,就將衣裳給她了。隻是彎著心眼過來要的,林錦樓乃是頂頂厭惡,寧肯賞個丫鬟也不給她。又怕折了二爺的顏麵,這才讓挑兩匹尺頭給送過去。

☆、251 花園

清晨,康壽居。

“……那件衣裳已經染了漬,姨奶奶已經給了身邊的丫鬟了,二奶奶若還想要,就打發丫鬟過去就是了。這兒有兩匹尺頭,大爺說天漸漸熱了,讓二爺去裁兩身衣裳。”書染說完,命靈清、靈素將料子放下來,又道,“我身上還有差事,先回去了,改日再給二爺請安。”說完便要走。

林錦軒一直埋著頭,臉上紅得將要滴出血,聽了這話忙起身道:“坐下吃杯茶再走罷。”

書染笑道:“不了,今天真不得閒兒,二爺也歇著罷。”言畢打起簾子便走了。

林錦軒坐在椅上長長出了口氣,此時尹姨娘進屋,見桌上兩匹尺頭連忙上前摸了摸,喜道:“這是哪兒來的?這樣的綢,外頭可買不著。這料子給你裁個直綴就夠了,餘下的,我還能做件比甲呢。”

就聽裡麵傳來“嘩啦”一聲,不知誰把茶碗打翻了,不多時譚氏從屋裡走出來,先看了看桌上的尺頭,又瞥了尹姨娘一眼,冷冷道了聲:“原來是姨娘來了。”言畢昂著頭出去了。

林錦軒欲叫住她,張了張嘴,一句話都冇說出來。尹姨娘卻立著眉毛怒道:“反了她了,這冷著臉子甩給誰看呢?這才嫁進來多久,就敢給人臉色,軒哥兒,你管是不管!”

林錦軒苦笑,跟誰甩臉子,還不是跟他姨娘。昨兒個他媳婦兒同他張嘴,想做件他大哥愛妾穿的褂子,他一口就應了,不過是件衣裳,也不值什麼。結果叫來香蘭身邊管衣裳的雪凝一問,才知那衣裳的料子是江南織的明霞錦,京裡少有,且上頭的花樣子乃是香蘭所畫,著一有名湘繡繡娘所刺,與京繡女紅全然不同。這一件衣裳竟要十兩銀子。林錦軒便為難了,他身子骨虛弱,隻管養病讀書,每月例銀等先前皆由他姨娘管著,自己做不得主。即便成了親,銀子也未交由他手上,姨娘隻是同他說,操持婚事置辦東西花銷了,他素來心疏,橫豎家裡短不了他吃的用的。也不在這事上用心。待成了親。例銀便由譚氏管著。每個月不過四兩。待妻子提及要作身衣裳,他方纔恍然,自己甭說是十兩銀子,隻怕連五兩都摸不出。

隻是他又不想拂了媳婦兒的意。他這妻子。是正經官家小姐,生得美貌俏麗,又是才女,成親這些日子待他極溫存,正是夫妻之樂,蜜裡調油的時候,平日裡或陪他讀書,或與他下棋,談吐做派。豈是先前伺候他的那些丫鬟可比的。林錦軒迷戀倍至,又覺自己身子骨孱弱,不及他那些兄弟,日後為官做宰封妻廕子,不免自卑鬱鬱。隻覺自己委屈了譚氏,愈發想儘辦法讓譚氏開懷。可如今連件衣裳都置辦不上,這該如何是好。

譚氏聽林錦軒支支吾吾說手中並無餘銀,便連忙追問,聽說先前是尹姨娘掌著他的銀子,不由冷笑一聲,想了想,教了林錦軒一番話,命他問林錦樓要去。林錦軒縱然不願,可到底還是去了。誰知林錦樓冇給褂子,反給了他兩匹尺頭。

林錦軒咳嗽兩聲,去拉床頭抽屜,隻見有一抽屜銅板,是留著與他賞人用的,另還有個錦包,裡麵能倒出零星碎銀,另一抽屜裡放著他平日裡綰髮用的各色簪子、長命鎖、玉佩、扇墜兒等,林錦軒拿了根壽字金簪兒看了看,尋思著是不是尋個小廝,將這簪兒當了,給譚氏做那件衣裳穿。

卻說譚氏往外走,到老宅正中的小花園子中,坐在抄手遊廊上,一麵將帕子往懷裡扇,一麵又羞又惱。她這個正頭奶奶當得忒窩囊,連想穿件體麵鮮明的衣裳都要找個小妾低頭。香蘭把那衣服賞丫鬟,這是打她的臉呢!倘若她嫁的人是林錦樓,何至於受這個氣!

想到林錦樓,譚氏臉上一熱。她自問自己在閨閣裡做姑娘時也是芳名遠播,多少人家都上門求娶。他爹幾個門生都藉故往她家多走動,就是為著偶爾瞧她一眼。她這樣的人物在側,偏不信林錦樓這樣擅風月的人,對她一絲意思全無。林錦樓生得高大英俊,權勢顯赫,這樣的男子才合該是她托付終身之人,隻是如今蕭郎不過是路人,自己那點子心思,隻能獨自惆悵罷了。

譚氏想著便懶懶的,那小花園子太小,不過見方的一塊地,在當中立了一塊奇石,栽種了些花草,無甚風景可看,譚氏生一回悶氣便起身欲走,卻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嘻嘻哈哈聲,似有男子在肆意笑罵。

有一人道:“你們倆消停點,彆吵了內宅裡的女眷,回頭鷹揚不樂意。”說話這人正是楚大鵬。

劉小川大喇喇道:“咱們弟兄幾個什麼身份,來這兒給他修宅子花園子,他還能挑三揀四的,這要不是為了小三兒成親得拾掇拾掇,小爺我纔不來呢。”

謝域嗤笑道:“少他媽在這兒過嘴癮,有本事跟鷹揚抱怨去,看他不踹你。”

劉小川皺著眉道:“昨兒晚上小爺正醉臥溫柔鄉呢,今兒早晨就讓你們倆缺德的從被窩裡挖起來,正一肚子火,你可彆招我。”

謝域道:“要冇林老大,你還能有閒銀逛窯子?行了,少廢話,人家要說修修老宅子再補栽些花草好給小三兒成親,可是我跟老楚上趕著答應的,討好了那位爺,日後有的是銀子花差,兄弟拉你來,也是讓你沾沾這人情的光,你可彆四六不懂。”

劉小川指著謝域道:“啊呸,謝老二,小爺就說你是個賤骨頭,從小你就跟在林土匪屁股後頭轉,他放個屁你都能說是震天雷,拉坨屎你都能說是龍涎香。林土匪在前院養了汪汪叫的大黑狗,爺看他還養什麼狗啊,乾脆拿條鏈子給你拴上得了。”

謝域怒道:“小混球,找你爺爺不自在是不是?欠爺抽你倆巴掌,你就舒坦了!”

“行了行了行了,你倆一見麵就掐,汪汪汪汪的,也不嫌煩得慌。”楚大鵬揮了揮手,從靴子裡掏出圖紙,展開來指著道:“挨著花園子這個宅子就是新房了,上頭的瓦要換一色新的,窗戶上糊的也要換成茜紗的,另還有屋中的幾案桌椅都是現有的,不必換,都是一處合式配的,另有陳設,幔帳簾子,妝蟒繡堆,緙絲彈墨,金絲滕紅的竹簾子都要備下,新婚用的椅搭、桌圍、床裙、桌套……”邊說邊往前走,冷不丁瞧見有個女子從後頭的抄手遊廊裡探出一張俏臉。

楚大鵬一怔,劉小川還在後頭嘲笑道:“你聽聽,他快成老媽子了。”說著撞上楚大鵬後背,嘟囔道:“怎麼不走了?”探頭往前一瞧,便咂著嘴道:“不得了,老謝你來看,仙女兒姐姐嘿。”

譚氏本想迴避,可聽那三人嘻嘻哈哈說得有趣,料想是與林錦樓交好的世家公子哥,不由悄悄躲在立柱後頭往外瞧,如今被人發覺了,不由麵色潮紅,埋頭便走。

謝域道:“什麼仙女姐姐,還是驚著人家內眷了罷,甭看了。”

劉小川道:“你說這是那個香蘭罷?上回見過,就是當時吃多了酒,依稀記著好生整齊模樣,等轉天醒了就忘了。”

楚大鵬看看譚氏的背影道:“她不是,林霸王那位心尖子冇她身量這樣高挑,眉眼比她俊俏。”

譚氏本來欲走的,冷不丁聽見這句,一下將心裡的氣性勾了起來,赫然頓住腳步,深吸一口氣,扭過了身,反朝這三人走了過去,至近前,落落大方,盈盈道一萬福,嘴角含著和氣笑道:“諸位公子,妾身乃林家二公子之妻,今日在此地偶遇,不勝慚愧之情,如有缺禮數之處,還請三位公子見諒。”

這回換這三人傻了眼,麵麵相覷一番,楚大鵬輕咳一聲,拱手施禮道:“是我們三人唐突了,還請弟妹恕罪。”

此言一出,劉小川與謝域紛紛附和,也同譚氏施禮。

譚氏微笑道:“三位來得這樣早,為我家中事操勞,實是感念,待會兒妾身便命丫鬟送些茶水果品來,聊表謝意。就此告辭了。”言罷又施一禮,眼睛在這三人身上一溜,隻覺為首站著的楚大鵬生得最好,唇紅齒白,身姿翩然,活脫脫個美男子模樣,又多看一眼,兩人眼波一撞,譚氏一見楚大鵬臉上盈盈一雙多情眼,臉便紅了,款款轉過身。

劉小川品頭論足道:“想不到想不到,林老二那病秧子竟娶了個這樣標緻的老婆,嘖,可惜了,可惜了。”用肩膀撞了撞謝域,道,“你說是也不是?”

謝域點頭道:“你彆說,倒是真真切切風韻不同,聽說林老二娶的是譚家的女兒譚露華,當初在京城大小女子間也是有一號的,如今見著才知不同了。”

譚氏故意放慢腳步,一麵走,一麵聽他幾人議論,不由心情倏然開朗,嘴角上也染了笑。她本就是貴人,豈是香蘭那等攀上高枝兒才飛黃騰達的奴才種子能相提並論的。

此時楚大鵬忽瞧見譚氏站過的地方遺了個東西,上前一看,隻見是個方勝樣的香包,繡著大紅的花兒,幽香盈鼻。

☆、252 荷包

劉小川湊過腦袋,怪笑了兩聲,招呼謝域道:“兄弟快過來瞅瞅,看這是什麼東西嘿。”說著把香包一把搶過來,放到鼻底下聞了聞道,“怪香的,我說,那小婦人是不是春心動了,特特留下這個給兄弟你傳情呢。”

楚大鵬推了劉小川一把道:“彆胡說八道。”把香包搶過來,定睛看了看,指著道,“瞧,係在腰帶上這頭的扣兒壞了,香包才遺下來的。”

謝域敲了劉小川腦門一記,“嘴冇個栓兒,就知道胡唚,回頭傳出去人家名聲還要不要了,咱們幾個身上也不乾淨。”

劉小川嘟囔道:“什麼呀,什麼呀,小爺就那麼一說。”又低著頭嘿嘿笑了起來。

謝域乜斜著眼看著劉小川道:“你又憋什麼壞呢”

劉小川壞笑道:“小爺我罷,能掐會算,一眼就瞧出來那小婦人不是個安分的,骨子裡都透著騷勁兒,許是林老二不行,才讓佳人春閨寂寞。”

楚大鵬笑著點了點劉小川道:“你呀,這張嘴,就是賤得冇邊兒了。”

劉小川不服道:“爺爺閱人無數,什麼母的冇見過?你們要不信,咱打個賭。”

謝域道:“怎麼賭?”

劉小川道:“她丟了香包,一準兒得過來找,咱們不還她,把個男人用的荷包扔在那兒,若是個正經婦人,肯定看都不看,或是瞧見那荷包打發小丫鬟去尋失主,或是以為人家消遣她,貞烈的哭一場也有的。可倘若是那等風騷的,以為是爺們跟她對換信物,指不定心裡怎麼歡喜呢。咱們隻管在旁邊悄悄看著便是了。爺就賭她心裡美得慌,誰贏了晚上請宴賓樓五兩銀子的席。”

楚大鵬翻翻眼道:“你這心思能用在讀書辦差上,你家老爺子得給祖宗八輩燒高香去。”搖搖頭便走了。

謝域嗤笑道:“瞧瞧,奚落你了罷?”

劉小川哼一聲,轉過身,變戲法兒似的從手裡轉出個荷包。嘿嘿笑道:“假道學,好像先前吃喝嫖賭的不是他似的。剛纔小爺這麼一順,神不知鬼不覺就把他荷包給摘了,待會兒就拿這個試試那小娘們兒。”

謝域虛指著劉小川笑了起來,又遲疑道:“這......不大好罷......這要讓楚老四知道......”

劉小川道:“怎麼不好?還不興他在園子裡丟個荷包啦?丟了東西,園子裡哪個丫鬟婆子都能撿,怎麼那小婦人就不能撿?快,快,趕緊麻利兒的,把這荷包放過去。”

謝域本也是想看熱鬨的。聽劉小川這般一說。立時也來了精神。悄悄把那荷包扔在遊廊上。

話說譚氏回了房,換衣裳時,丫鬟綠蘿道:“二奶奶,今兒早晨佩出去的香包怎不見了?”

譚氏低頭一看。果然腰間空空,隻有個垂著瓔珞流蘇的碧玉佩,不由慌了,忙吩咐道:“快幫我找找,那香包是宮裡的東西,極難得的。”想著自己方纔出去一遭,許是落在外頭了,忙出去找,一路尋到小花園子。遠遠的就看見前頭抄手遊廊上有個東西。

譚氏上前一看,隻見是個孔雀藍如意織金荷包,方方正正,鑲著紅珊瑚纏金絲扣兒,精美異常。絕非尋常富貴人家用的,打開往外一倒,隻見有幾塊散碎銀子,一個盛著雪津丹的琺琅小瓶兒,一張從寺廟裡求的平安符,把那符展開,隻見上頭落著“楚大鵬”三個字,譚氏登時心跳如擂,連忙掩上符向四周看了看,隻見靜悄悄的,唯有樹枝花影迎風擺動。

譚氏手裡攥著荷包,心裡卻如同煮沸了的湯,暗道:“常聽聞楚、謝、劉三家的公子同林錦樓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同尋常,當中楚大鵬乃刑部尚書之子,文采風流,乃是京城裡出了名的美男子,方纔見那個生得最英俊倜儻的,隻怕就是他了。可恨當時不曉得他就是楚大鵬本人,否則多攀談幾句也好……如今這荷包是他故意遺的,還是無意間掉的?倘若無意便罷了,可倘若是他先前撿了我的香包,纔有意用他這個擺在這兒同我換,那,那,那可真就……”想到此處臉上愈發滾燙,攥著那荷包心裡便軟成了酥,一時羞澀難言,一時得意不住。

忽聽見說笑聲,隻見靈清、雪凝兩個,手裡拿著瓶兒從不遠處走過來,忙將荷包一攏藏在袖內,待人走了,又將那荷包掏出來看了又看,暗道:“先前看外傳野史,才子佳人皆是因荷包、玉佩、香囊、帕子小物私定終身。想不到楚公子也是這等知情知趣的風雅之人。他是個爺們家,又是我大伯子好友,想來也是傾慕於我卻不好啟齒,隻能用荷包傳情了。我那香包顯是讓他拾了,罷了,這一生既無緣,我那香包就當送他,以償他相思之情。”一麵想一麵感傷,俄而吟一句“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俄而又吟一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四處張望尋了一遭,也未瞧見楚大鵬身影,心中不免失望,便拿著那荷包搖搖的去了。

劉小川和謝域皆藏在不遠處瞧著,見譚氏走了,謝域咂嘴道:“還真讓你料著了,看她臉上那纏綿之意,見了丫鬟還將荷包掩起來,還什麼‘恨不相逢未嫁時’,想來是動了心念兒。”

劉小川笑道:“小爺我自來料事如神,想不到林老二真個兒尋了個風流小娘子。”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暫且不提。

卻說譚氏便常打扮脂光粉豔的往小花園子去,楚大鵬等人因修葺房子,又恐驚府中女眷,便隻呆在院內不出來。劉小川和謝域從門口或窗前見到譚氏,二人或揚聲咳嗽,或互相擠眉弄眼,不一而足。楚大鵬不知當中內情,也懶於理睬。後因招小廝仆役進來栽種花草,換瓦刷牆等,譚氏方纔不去了。劉小川與謝域不過富家公子閒情作弄於人,卻不知此事為日後埋下一段風波。

卻說林錦樓在京城日漸忙碌,時常鎮日不見人。香蘭待手上的傷好了,便命人重新將繪畫應用之物置辦整齊,鎮日裡誦經禮佛,畫畫寫字,偶爾挑弄素琴。這幾日她又繪了幾幅,用錦筒盛了,對畫扇道:“去把小桂圓喊來。”

桂圓前頭同幾個小廝侍弄林錦樓養的一條黑犬,此犬凶猛異常,體格健壯,極得林錦樓歡心,命人精心餵養。桂圓聽見畫扇在廊下喚他,連忙洗了手走過去,見了畫扇一疊聲道:“畫扇妹妹,喚我何事?”

畫扇道:“是奶奶叫你。”

桂圓忙跟著畫扇往裡走,口中道:“好妹妹,幾日不見,你又變好看了。”

畫扇啐一口道:“哪個是你好妹妹,可彆亂叫。”

桂圓笑嘻嘻道:“你比我年歲小,不叫你妹妹,難道叫你姐姐?我昨兒上街得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兒,你叫我兩聲‘好哥哥’,我就給你看。”

畫扇道:“呸,誰要叫你……”

正說著已到門前,桂圓立時換了一副容色,斂氣靜聲,低眉順眼,輕輕邁進院子,兩眼也不亂看,低著頭至門前,畫扇打起簾子,桂圓餘光一掃,隻見香蘭正坐在明堂裡,忙下跪道:“請奶奶千秋。”

香蘭道:“有個差事著你去辦,你把這兩幅字畫拿了去,先去裱一裱,再尋個文房四寶鋪子代賣,一幅至少十兩銀子,多賣的錢便歸掌櫃,此事不足與旁人說,這一遭你辦好了,我好好賞你。”

小鵑將那錦筒遞上前。

桂圓心道:“一幅破紙就要賣十兩,冤大頭纔買呢。”口中卻連連應承,雙手將那錦筒接了過來。香蘭命小鵑拿了二兩銀子與桂圓裱畫,又抓了一大把錢並一碟子果子糕餅與他。

臨出門時,桂圓聽見小鵑道:“奶奶辛辛苦苦畫好的,怎又拿出去賣呢,咱又不缺這幾個錢。”

香蘭輕聲道:“這裡銀子再多也不是我的,自己手裡有銀子才踏實……”

桂圓不敢再聽,忙走出來,暗道:“大爺在京城倒是有幾家鋪子,卻不知有冇有賣畫的。這是奶奶頭一遭交事情跟我,務必要辦得漂漂亮亮纔是。”

至門前,碰巧林錦樓從外回來,桂圓連忙閃至一旁,屏聲靜氣,彎腰行禮,林錦樓邁步進來,眼角掃上桂圓,便問道:“懷裡抱著什麼呢?”

桂圓道:“這是奶奶給的。”

林錦樓一聽便來了興趣:“拿來給爺瞧瞧。”

桂圓忙把錦筒呈上前,林錦樓打開蓋子,隻見裡麵整整齊齊卷著兩幅尚未裱好的畫兒,抽出一張,隻見上畫深宅庭院,牆角栽一叢牡丹,有個梳著雙髻的丫鬟手裡拿著扇在院中撲蝴蝶,清麗淡雅,極為傳神,畫兒的落款寫著“蘭香居士”。林錦樓又抽出一張,隻見上畫一隻黑貓,臥在一麵繡屏邊,雙目炯炯有神,栩栩如生,落款仍寫“蘭香居士”四個字。

林錦樓問桂圓道:“這畫兒是做什麼的。”

桂圓心裡叫苦,雖說香蘭叮囑他不準同旁人說,可林錦樓他是萬萬不敢隱瞞的,便老老實實道:“奶奶給我的,讓小的尋個鋪子賣了。”說完悄悄抬頭看了一眼。

☆、253 中饋

林錦樓臉上一絲表情全無:“哦,賣多少銀子?”

“奶奶說至少十兩銀子一張……”

“嗯,你去罷……等等,回來。”

“大爺什麼吩咐?”

“日後你奶奶再給你畫兒,直接交到爺這兒來。這畫兒你先送書房去。”

桂圓應一聲,抱著錦筒去了。

林錦樓邁步進屋,小鵑正做個繡墩歪在門口衝盹,見林錦樓進屋不由吃一驚,連忙站起來,林錦樓一搖頭,小鵑立刻合上了嘴。香蘭正在書案旁提了筆畫畫,靈清立在一旁伺候筆墨。隻見香蘭極認真,一時用中染鋪排而畫,一時用小著色慢挑細勾,或靜立著仔細盯畫看一回,再極謹慎斟酌下筆。林錦樓適才發覺,原來香蘭是這樣作畫的,他先前最常見的是女子抱著琵琶琴箏,滿麵春風的媚人彈笑,生彩動人,可香蘭隻這沉靜的小模樣兒,便讓人移不開眼。

林錦樓站了好一回,一時香蘭畫完了,抬頭看見他,林錦樓方纔走了過來,小鵑連忙去獻茶,靈素去取林錦樓的家常衣裳。林錦樓一伸臂,朝香蘭看了一眼。香蘭隻得用毛巾擦了手,上前服侍林錦樓換衣裳。

林錦樓問道:“怎麼又想起來畫畫兒了?”

香蘭將大氅脫下來,去解腰間織金碧玉腰帶,垂著頭道:“天天悶在房裡,冇事做,就畫兩幅解悶。”

“哦,你畫得不錯,爺早就知道你有個名頭叫‘蘭香居士’,當初你爹還賣你的畫兒來著。你樂意畫就畫罷,有個能掛心的事兒總比一天到晚跟爺擰著脖頸強。”他盯著香蘭的臉看了看,自打香蘭上一回撓了他,人就彷彿變了,雖說是愈發乖順,可心思卻沉得像井水一樣,話也愈發的少。整天都呆在房裡,時常對著佛像發呆,一坐便一個上午。林錦樓琢磨著,興許小香蘭是想家了,隻是再這樣憋悶著也不是常事。

香蘭已將腰帶取下來,正要解他衣裳時,林錦樓拉住她的手,將香蘭拉到懷裡,摟了摟,低下頭在她耳邊道:“不是跟你說了麼。京城裡的事一時半刻完不了。還得過過才能回去。這幾日爺忙著四處應酬。等得了閒兒,一準兒帶你出去玩。你閒著無事就多跟丫鬟們說說話兒,彆悶坐著,想聽戲想聽書。隻管讓人出去請。”

丫鬟們見林錦樓擁住香蘭,便全都彼此使了眼色,輕手輕腳的退下了。林錦樓試探著說了兩番話,香蘭卻冇動靜,便鬆開她,陰沉著臉道:“說說罷,畫就畫了,怎麼又想賣畫賺錢?還想著跑呐?”

香蘭對他喜怒無常已是見慣了,見他要惱。忙去拉他袖子,晃了晃,小聲道:“冇想跑,就是為瞭解悶。”看了林錦樓一眼,見他仍黑著臉。不由怕起來,略一遲疑,慢慢捱過去,靠在林錦樓懷裡,胳膊環上他的腰,道,“聽戲我不愛,說書嫌聒噪,橫豎就這麼個畫畫的樂兒......”

方纔香蘭一拉他袖子,林錦樓就冇脾氣了,這會兒愈發的軟了,抬手環住她,在香蘭背上撫了撫,半晌才道:“冇不讓你畫,你隻要樂意就敞開了畫去,想要什麼名家的字帖字畫,爺都給你弄到手,可你自個兒說,家裡短你那幾兩銀子,還讓你把畫兒弄出去賣錢,活像爺養不起你,虧待了你似的。”

香蘭想了一回,低聲道:“辛辛苦苦畫好了也冇人看,不如賣了,有人能喜歡,我心裡頭高興,不圖錢,就當圖個樂兒。”

林錦樓若有所思,盯著香蘭看了一回,命人把書染喚來,吩咐道:“去書房把案頭那幾冊褐色薄子取來。”書染不多時果然取了七八冊褐色厚冊,林錦樓把那幾冊交予香蘭道:“這是林家軍的賬簿,這些日子你好好盤一下,不準有一點錯招兒,知道麼?”

香蘭翻了翻,隻見裡麵皆是大筆軍餉花費,不由駭一跳,忙將賬簿合上推過去道:“這東西要命得緊,怎能就這樣交給我了。”

林錦樓漫不經心道:“怎麼就不能交給你?你不是會扒拉算盤麼。原本帶了幾個賬房先生過來,有兩個水土不服還病著,你先替爺算算罷。”

香蘭隻好把賬簿拿過來,又重新翻了翻,隻見兩冊四柱賬,兩冊龍門賬,上頭大筆花費觸目驚心,沉吟片刻道:“大爺什麼時候要?”

林錦樓道:“不急,下個月底盤出來即可。”

香蘭點了點頭,請人去取算盤。

林錦樓換過衣裳,盤膝坐在羅漢床上,翻看金陵報上來的各色政務信件,時不時抬頭往香蘭處看一眼。隻見她坐在圓桌邊,提了筆仔仔細細的覈對,算盤珠子劈裡啪啦作響。近午時,香蘭合出來幾頁,將不妥之處謄在一張紙上,報與林錦樓看。

林錦樓認真看了幾遭,又命香蘭把算盤取來,他報數,讓香蘭撥算,做了幾處指點,掐了掐她臉蛋兒道:“行了,做得極好,歇歇該用飯了。”

香蘭忍不住道:“軍中采辦怎花費如此钜額,銀子使得跟流水一樣,錢費兩起,每個月東西也折損得厲害。”

林錦樓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采辦油水大,自然有貪了嘴的,人性如此,是禁不住的,十兩二十兩的擺眼前,還有手心發癢的,更勿論真金白銀堆的在眼前放著,法令多嚴明,也有鋌而走險者,但倘若能辦事,這點子折損還在我掌算內。林家軍已是極嚴明的了,報上來折損不足半成,彆的軍隊,兩三成也是有的。”言畢命人擺飯,不在話下。

林錦樓本意是給香蘭找些事做,省得讓她成天胡思亂想。卻不料香蘭倒是極認真,每日除卻盤賬,也悄悄畫些畫,畫得一般者,皆交給桂圓,桂圓再交由林錦樓,放在書房裡落灰。畫得精緻者皆打發畫扇和小鵑出去掛在文廟旁的一家書筆鋪子代賣,也不用“蘭香居士”名號,畫作卻賤了些。每個月也可得七八兩銀。

閒言少敘。卻說金陵來了一信,王氏因染疾進不來京城,林錦亭已在來京途中,林老太爺命林錦樓操持林錦亭婚事,在京城設宴款待素日裡交好的賓朋,新婦則接到金陵再風光拜堂成親。

此事倒也並非難事,因不在京城拜堂了,故隻擺七八桌宴請交情極好至親之人便妥,林昭祥早已擬好賓客名單,林錦樓又添了幾人。命香蘭主持中饋。書染協理。譚氏本意要過來幫忙。林錦樓心裡厭了她,隻淡淡說一句:“二弟身上不好,弟妹鎮日照顧服侍,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安。怎敢再以此事勞動,這檔子事我全安排妥了,倘若有不足之處,屆時再勞煩弟妹罷。”三言兩語將譚氏打發去了。

香蘭本不願沾手,躺在床上裝病,奈何林錦樓硬迫她做此事,並答應她道:“這事做得好,爺找地方給你賣畫兒。”香蘭便咬牙將這事接了下來,鎮日裡更忙到十分去。幸而林家早有宴客之道,內有一套“林家府菜”,林錦樓命按“林府宴賓燕菜全席”置辦,乃是最高規製的筵席。香蘭翻了翻菜譜,見與前世在沈家宴賓之道頗類。每桌共有一百三十道菜,乾果糕品擺放皆有學問,因是成親喜事,便沿之前“福壽鴛鴦”席置備。另要開倉庫取各色碗碟,或瓷、或銀、或木製,均是整套訂做,缺一樣皆不能配,碟子或四方,或元寶,或葫蘆,或如意,或祥雲,連席上擺放位置都要取“財源滾滾”、“步步青雲”等吉祥之意按特定方位擺放。

香蘭道:“林家在京城的宅子雖不常住,幸而宴客用品倒一應俱全。”

書染笑道:“起先也不太全,這不是二爺剛剛辦過喜事麼,不齊全的也都整齊了。隻是當初二奶奶嫁過來匆匆忙忙的,好些不太周全,拜堂時連個長輩都冇有,大爺有族叔在京城為官的,過來主持,來往也是有些體麵的,場麵倒也還過得去,就是怕二爺累著,隻讓他出來敬了三杯酒就回去了,外麪人聽了一場戲,熱鬨到半夜也就散了。”

香蘭道:“外頭請戲班子的事由楚爺、劉爺和謝爺幾位幫著張羅了,咱們隻管好內宅的事。我看舊例,主家喜事,仆役也要跟著吃席,也有講究,在院子裡搭天棚,地上鋪新炕蓆坐席吃飯,一桌十大碗,這事你盯牢了,每桌隻給一罈酒。廚子忙不過來,這席恐怕吃不上新鮮菜,可該給的雞鴨魚肉不得少了。”

書染連忙應下了。

靈清正在外頭圈名冊,聽見香蘭在裡間說話,不由歎口氣道:“做這事最是出力不討好的,做不好,戳脊梁骨;做得好,冇人讚一聲,還得眼紅嫉妒。尤其咱們奶奶那個身份,做這個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靈素道:“怕什麼,橫豎是大爺讓的,先前對牌什麼的都在奶奶這兒,書染姐姐想管事,都要過來請牌子呢。”

靈清道:“嘖,那不一樣,先前儘管在這兒放著,可奶奶萬事不管,都由書染姐操持,咱們擔不上什麼名兒,如今可是奶奶真章兒的自己乾了,冇瞧見二奶奶連沾都冇讓沾。今兒個大爺讓送兩個菜過去,二奶奶見了我都愛答不理的,顯見是記恨上了。”

“還有一樁事你們想過冇,大爺遲早要再娶,大爺這麼寵愛姨奶奶,日後新奶奶進門,要是個軟和性子凡事不愛管的還好,唉,等閒女子誰樂意房裡有個這麼得寵的姨娘呢......姨奶奶手裡握這麼大權,將來也未必是福啊。”雪凝原本正在打算盤,忽然停下手感歎了一句。

小鵑正帶著畫扇熏被,聞言笑道:“喲,難得,你可是個老好人,平日裡誰都不得罪的,我還當你嘴上掛了個鎖,能說出這話來可實屬不易。”

雪凝隻是笑,又埋頭算賬去了。她是頂了春菱跟到京城來,素日裡隻乾活不多話,小鵑和畫扇皆遠著她,靈清、靈素平日倒同她親近,一來二去交情深厚起來。她冷眼觀瞧,覺著香蘭可敬可親,但又擔憂香蘭前程,方纔冇忍住,溜嘴說了出來。

小鵑道:“怕什麼,大爺那麼凶。纔不會讓咱們奶奶吃虧呢。還是跟著奶奶舒坦,你們冇瞧見康壽居那頭,先前貼身伺候二爺的茜羅,如今被擠兌得跟粗使丫頭似的......”

畫扇撇嘴道:“嘁,她能不受擠兌麼,一心往二爺身邊紮,上躥下跳的,二奶奶那樣厲害,豈是省油的燈。”

小鵑抿嘴笑道:“就她還厲害?小畫扇兒,你是冇見過先前的曹姑娘和趙月嬋。那兩位才叫真厲害。二奶奶與之比。可算得上小巫見大巫了。”

雪凝又放下筆道:“二奶奶不過是好出個風頭,又愛挑揀吃穿,旁的真冇什麼,要是先前的大奶奶。茜羅早就給提腳賣了。如今原先伺候二爺的丫鬟,就隻留下茜羅和綠蘿兩個了。”

靈清將名冊上的墨跡吹乾,道:“彩屏、綵鳳、彩霞、彩明都是二奶奶帶來的,一個個張牙舞爪,伶牙俐齒的,天天到廚房裡變著花樣要吃要喝,嫌吃的不好,說林家慢待二房,誰不知道咱們這頭吃喝是添銀子另做的。”

眾人說個不住。忽見書染抱了兩個瓶兒出來,便紛紛住了嘴。不在話下。

話說展眼林錦亭便到了京城,迎親日子也愈發近了,京城林府上下張燈結綵,廚子趕在半個月前便精選細做。色色有條不紊。

到了迎親那日,林府前後皆忙碌不停。前院裡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內宅中,林府宴請的各府女眷亦紛紛到了,林氏一族有兩三位德高望重女眷亦到場壓陣,譚氏打扮光鮮亮麗,迎來送往,透著十分的乾練。有這一位在前周旋,香蘭便鬆一口氣,她本就不愛交際應酬,兼又操持中饋之事,便在後頭理事,命身邊丫鬟到各處巡視,自己則在梢間中坐了,倘若有來往請示的也應答方便。

先前亂了一遭,來討香蘭示下的媳婦婆子不斷,待把新娘接進府,眾人都入了席,方纔消停下來。香蘭揉了揉眉心,畫扇忙遞了一盞茶,道:“累了半天了,趕緊歇歇,奶奶餓不餓?想用些什麼?”

香蘭道:“忙得都不想吃了,過過罷。”

畫扇道:“這可不成,奶奶這兩天都累瘦了,好歹吃些,我去小廚房端些吃食來。”說著便去了。

小廚房正忙得熱火朝天,一道道往外傳菜,眾人認得畫扇是在香蘭跟前得臉的,管廚房的魏亮家的忙不迭迎上前,堆笑道:“畫扇姑娘,用些什麼?”

畫扇道:“不是我,是我們奶奶。”

魏亮家的愈發殷勤道:“哎喲,原來是姨奶奶,我專門留了個灶,就是為了單給姨奶奶做吃的,想用什麼隻管說,我知道姨奶奶愛清淡,今兒個特地有幾道小菜,就是給姨奶奶預備的。”說著揭開食盒,隻見一道丁香豆腐,一道珊瑚白菜,一道水晶湯菜,一道牡丹嫩卷,做得極精細。畫扇這兩日跟著小鵑看菜譜,早已熟記於心,如今打眼一瞧便知這四道並非菜譜上的,乃是廚子為討好香蘭另做的四樣,不由笑道:“媽媽有心,這樣好的菜,我們奶奶指定喜歡。”

魏亮家的就等這一句,忙不迭道:“這是我們一點子心意,這些日子難為奶奶辛勞了。”又命小丫頭子又裝了粥和麪點,再另攢一個食盒,放了幾道菜,請畫扇和“屋裡彆的姑娘們嚐嚐鮮”。

畫扇提了食盒去了,香蘭一見菜色鮮亮,便提了筷子吃了些,又招呼在房中伺候的小鵑和畫扇也去用些茶飯。一時飯畢,香蘭漱口淨手,便起身到外麵巡查。畫扇是小孩子心性,聽見後宅裡有搭台子唱戲的,早就按捺不住,回了香蘭一聲就一溜煙兒去看戲了。

香蘭查了一遭,見四下無事,索性放小鵑去吃喝瞧熱鬨,自己則回了房。院內靜悄悄的,婆子媳婦兒丫頭們早就跑冇了影兒,待進了屋,隻見屋內隻有雪凝守著,歪在外間榻上合著雙目,顯是剛用過午飯,犯了食困,這會子已睡著了。

香蘭輕手輕腳進屋,吃了半杯茶,往鏡前照了照,見頭髮和衣裳都還好好的,便除了幾樣首飾,把鬢上簪的鮮花也摘了,因午時。天氣漸熱,又除了一件半臂,對鏡照了一遭,恐驚醒雪凝,便輕手輕腳從後門出去。

林錦樓所居之處喚做暢春堂,後院裡栽種了繁盛花草,並有假山供藤蔓攀延,鬱鬱蔥蔥,近來因整修園子,楚大鵬拉來一車蘭花。皆擺在暢春堂院內。清風徐來。幽香盈鼻。

香蘭不由駐足,盯著蘭花有些恍惚。眼下她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因管了中饋。全府上下的人皆對她捧一張笑臉,各種奉承話兒跟不要錢似的,誰能想到她當初進林家時,隻是個事事受排擠,遭惡主打罵不絕,拚死拚活做活兒才能換一天平安的小丫鬟呢?可誰又能想到她前世乃是呼奴喚婢,千萬嬌寵為一身的望門貴族小姐呢?故而世事無常,隻怕她眼下越風光,今後跌得就越慘。就如同這些蘭花兒,開得正豔時,自然千萬人爭相來賞,一旦凋零,碾落成泥又有何人問津?

最初她思變心切。唯恐自己被人當奴才使喚一輩子,遭受欺壓不得翻身,外表柔順,內心剛烈如火。如今幾番磨磋,早將她磨得圓潤了,學著隨順因緣,在逆緣裡不爭執,學著放下,她仍然想出林府,不想作妾,隻是如今她學會等待,讓自己種下的果實慢慢成熟,徐徐圖之。這理兒說得簡單,但做到其實格外艱難,尤以她如今情形,前程重重迷霧,如若站在懸崖之巔,也無人能幫她一把,她一步步走來皆是成長之痛,如今的淡然是在每一個煎熬的日日夜夜裡淬鍊而來。

香蘭盯著蘭花癡癡看了一回,冷不防背後伸出一隻手,將她麵前那朵蘭花摘了下來,香蘭一驚,回頭一瞧,隻見林錦樓正含笑著站在她身後,把手裡那朵蘭花簪在她髮髻裡,道:“傻不愣登的站這兒看什麼呢,跟入了定似的。”

香蘭道:“冇看什麼……那花兒開得好好的,你摘它做什麼?”

林錦樓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懂嗎?這花兒開著不就是給人賞的麼,爺覺著它在你頭上更好看。”他一麵笑,一麵去拉香蘭的手,“記著頭一回見你的時候,你頭上就簪這麼朵花兒,爺就尋思著,這是哪兒的丫頭,生得這樣好看,怎麼以前冇見過呢。”濃濃的酒氣便噴在香蘭臉上。

香蘭也想起那一回,林錦樓也是這樣滿身酒氣,冷不丁從她背後冒出來,兩眼爍爍放光,跟匹狼似的,她抬頭,對上林錦樓的笑眼,忽覺著林錦樓是吃多了酒了,眼神發直,這會子瞧著她的模樣,居然有兩分憨傻。林錦樓素來精明果決,眼角眉梢都帶著威儀,香蘭頭一遭見他這樣的神情,先是愣住,又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林錦樓本就心情好,這廂香蘭又極難得的笑了,不由更是心懷大暢,一把將香蘭抱懷裡,在她耳邊低聲道:“這些日子顧及你吃藥,又體諒你操持這個忙碌,爺才忍著少跟你親熱幾遭,今兒時辰正好,爺想你想得緊……”說著便朝細嫩的脖頸吻下來。

香蘭大驚,忙推道:“要死了,這在外頭!”

林錦樓笑道:“哪個不長眼的往內宅來?丫鬟婆子們都不在,不妨事。”

香蘭拚命捶他,道:“怎麼不妨事,前頭還有賓客……”

“小三兒在那兒呢,還有楚老二罩著,爺晚一時回去不打緊。”

“那也不成,倘若讓人撞見,我還不如死了!”

“嘖,你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呢……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你天天兒這麼哭,早晚得成人乾,瞧不見人就成了是罷?”林錦樓說著,一把將香蘭抱了,往假山後去,隻見假山內居然有個山洞,洞口藤條掩映,倒也十分隱蔽。

林錦樓一進去便將香蘭放在裡頭的石桌上,伸手就解她衣裳,另一手扒拉她裙裡的褲兒,口中道:“乖乖,可真冇瞧見比你還事兒多的,如今可滿意了?”

香蘭實是掙紮不過,她明白,林錦樓倘若求歡,隻得順應他,否則便是自討苦吃,如今竟然在這院兒裡,香蘭臉紅得將要滴出血,雙眼緊閉,隻盼著他快些了事。

話說這廂女眷當中,譚氏正與人談笑風生,張羅眾人用飯用菜,擎著酒杯到各桌敬酒,忙到十分去,眾人見冇有不讚的。席間有一貴婦人道:“常聞林家大爺有一房愛妾,如今這宴席也是她操持的,不知人在何處,可否為我們引見?”此言一出,旁人皆附和。

譚氏心裡略有些不舒坦,臉上卻不帶出一絲模樣,笑道:“正是這個理兒,我親自去請,大家且等一等。”便將酒壺放下,離席而去。

譚氏先往香蘭理事的梢間去,隻見屋內空空,複又往暢春堂來,從後門入內,剛走幾步便覺酒沉,心突突跳上來,不由蹙了眉,揉著太陽穴站住了歇一歇,忽聽見假山處有極細微的聲響,起先以為是貓兒狗兒的,卻又不像,不由起了疑,輕手輕腳走過去,隻見假山後有一處山洞,花草掩映,當中竟有一半裸男子正按著一女子行事。

譚氏大吃一驚,奓著膽子仔細看去,隻見那男子赫然是林錦樓,衣衫半褪,露著一身蜜色的壯肉,臂上肌肉賁張,汗珠子順著淌下來,向前頂得又快又急,顯是已到極要命的時刻,臉上的神情皆已猙獰,如同一隻俊美的獸,香蘭躺在他身下,一雙白嫩修長的腿兒架在他雙臂上,腳上還踢著桃紅繡鞋,一蕩一蕩,臉歪向一側,鬢亂釵橫,星眸半合,眉頭微蹙,死死咬著唇兒。忽香蘭仰起脖子倒抽一口氣,林錦樓粗喘,將她一條腿兒抬得更高,狠命頂進去,香蘭似是“嚶”了一聲,兩手死死抓住林錦樓的雙臂,林錦樓扯下香蘭的手,拉到他脖子上,讓她環著,俯身去吻她的唇,又在她臉頰兩側和脖頸處細細親著,低聲道:“就咱們倆,叫出來唄……”後麵的話便低聲不可聞了,林錦樓又說了幾句,喘著粗氣,低頭含在香蘭渾圓的胸脯子上。

譚氏直是目瞪口呆,看得臉紅心跳,不自覺往後“噌噌”退了兩步,隻覺渾身又燥又燙,整個人都酥倒了。她她她,她素不知道原來閨房之戲竟然是這個模樣!也素不知男子的身體居然能如此健壯好看!林錦軒蒼白羸弱,幾欲能瞧見肋骨,床笫之間不過片刻而已,皆是她剛覺出些趣兒就已完了事。可方纔……譚氏想到那假山內交纏的兩具身子便口乾舌燥,渾身的血都沸了,心裡雖癢,卻不敢再去偷窺,隻是心裡反覆想著方纔瞧見的,失魂落魄退了出來。

☆、254 博浪(上)

卻說譚氏無意間窺得私密之事,魂魄已飛,心神皆蕩,退出暢春堂,拐過一道穿堂,腿一軟便坐在一處石凳上,不由雙頰緋紅,想入非非。卻不妨瞧見有個男子在穿堂口探頭,一見了譚氏,縮頭就跑。譚氏一驚,站起來喝道:“誰在那兒!”提了裙子便追出去。

那男子慌裡慌張不知往哪兒躲,倒也伶俐,越性站住了腳,扭身過來,拱手行禮道:“在下戴蓉,吃多了酒,誤入此處,還請這位奶奶恕罪。”

譚氏定睛一看,隻見眼前站著個粉麵小郎君兒,生得細眉細眼,眼角向上挑著,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尖尖的下頦,乍一看覺著不過是個尋常小白臉兒,可再仔細一瞧,卻十分耐看,尤以渾身上下透著十足風流博浪,麵含輕佻,穿著錦衣華服,更襯出兩分富家公子哥兒的瀟灑不羈來。

譚氏皺眉道:“請問閣下是哪一家的?”

戴蓉含笑道:“在下乃劉小川劉公子的朋友,家父乃翰林院五品侍讀。今日貴府喜宴,劉公子邀我過來相幫,方纔引表禮入庫,回來時暈頭轉向走錯了路,還請奶奶恕罪了。”言罷又是一揖,微微挑起眼往上瞧,見是個頗為整齊的小媳婦兒,頭戴掐絲點翠滴珠金釵,鑲八寶的金絲髻,花鈿金簪綴得密實,髮髻油亮光潔,耳上垂著寸長的琥珀耳墜子,脖上掛著瓔珞圈,身穿簇新洋紅色百蝶牡丹緞子衫兒,下著芙蓉裙兒,嬌滴滴的銀盆臉兒,水汪汪的含情目,因吃了酒,腮上更添紅豔,容色白淨俏麗,體格高挑風騷,十分標緻。戴蓉一見這番形容。便隱隱猜著譚氏身份,他本是那等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見譚氏這等俏麗若三春之桃的,身子已酥了半邊,展顏笑道:“這是林二奶奶罷?小生這廂有禮了。”深深叉手作了一個揖。

譚氏奇道:“你認得我?”

戴蓉笑吟吟道:“林二奶奶的名號,誰人不曉得呢,二奶奶在閨閣中便有個響亮芳名,都道色色出挑,針線女紅。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又說是個嫦娥樣的貌兒。今兒一見才知傳聞不實,任它外頭誇天花亂墜,可瞧著真人才知竟不及二奶奶萬一。”

譚氏臉上本掛了些怒容,惱戴蓉私闖內宅。可聽了這一讚,那怒氣早鑽入爪哇國去了,更勿論戴蓉還是個美男子,心中更添了七分歡喜,臉上微微含笑道:“那都是外頭的人亂嚼舌頭根子,哪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不由又上下打量了戴蓉一番,見他生得風流倜儻,嘴又甜巧,愈發添了幾分好感。加之方纔撞見*密會,正是春心怦動,見了個年輕男子,心裡愈發澎湃,仗著酒意。臉上不由帶出顏色,光景便有些不堪了。

戴蓉一見譚氏這神情,便知有戲,愈發調笑道:“今兒也是合該你我有緣,否則怎就偏偏趕上我陪著放表禮,既放了禮,又怎就偏偏迷了路,既迷了路,怎又偏偏碰見二奶奶,既碰見了,我轉身走,偏二奶奶又喚住我,你說,這不是緣又是什麼?”一麵說,一麵用眼不住的覷著譚氏,丟丟的送了個眼神過去。

譚氏絕非那等不解風情的木訥之人,見這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自羨豔冠群芳,壓倒眾人,引得一眾男子愛慕,心內舒坦,再看戴蓉,更覺他俊逸不凡,笑道:“劉大爺是我大伯子的發小,你既同劉大爺交好,那自然也是林府的客了,不過先前冇聽過大伯子提起過你,否則今兒個也不至於出言質問了,不妥處還請公子見諒。”言畢道了個萬福。

戴蓉道:“二奶奶果然同那等小門小戶女子不同,那些一個個縮手縮腳,唧唧歪歪,口中說是因自己年輕,不敢輕易見人,其實是冇口齒冇眼界,這才羞著避人罷了,二奶奶這樣言語爽利,落落大方的,纔是正經大家閨秀,豪門貴婦的做派呢。”

戴蓉這一捧,正撞到譚氏癢處,心裡便愈發歡喜了,臉上隻掛笑道:“戴公子繆讚。既是林家的朋友,也該常上門走動纔好。”

戴蓉笑道:“在下也願常來常往,隻是林將軍眼界高,門戶也森嚴。”

譚氏道:“令尊乃翰林院清貴,顯見祖上也是詩書傳家,戴公子必然也是讀聖賢書的,我夫君也是個讀書人,隻是身子不好,平時也少見客,他常說自己冇個把一起讀書的文墨之交,戴公子若願意,便往我們家裡去,同我夫君一起讀書可好?”

戴蓉正是求之不得,聽了這話喜得跟什麼似的,笑說:“妙極,妙極,小生必要登門拜訪。”又作了個揖,起身道:“耽擱久了,在下也該回去了。”說著在譚氏身上又看了好幾回,末了臨去也回頭看了幾遭,方纔去了。

譚氏本想和戴蓉再多攀談幾句,見他走了心生不捨,直眼巴巴看著戴蓉拐個彎兒不見了,方纔收拾心懷,複又往酒席上去了。

戴蓉拐了個彎,放慢腳步,心說:“我還道來林家這一趟是空手而歸,萬料不著有這個奇遇,嘖嘖,日後好好算計,不愁占不得便宜。”

戴蓉來林家,卻有個緣故。原來當日趙月嬋在香蘭身上吃了個虧,回去後久憤不平,暗思著如何將心頭這口惡氣出了,讓香蘭死在她手裡,叫她嚐嚐手段。可如今香蘭在林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絲毫逮不著把柄,思來想去,捏了條毒計,她原聽錢文澤同她說過,勾欄裡都給新買來的姑娘灌一味藥,自此後斷子絕孫,再無生養之能,遂悄悄打發心腹婆子買了這藥回來,又把戴蓉喚來,對他道:“過幾日林家的喜宴,你去一趟,想個法兒混到內宅裡,把這藥下在陳香蘭碗裡讓她吃了,她與我有些舊怨,這藥是瀉肚的,好讓她在眾人跟前丟一回臉,泄我的心頭恨,這事做妥了,記你大功一件。有得是你的好處。”

戴蓉駭一跳,斜著眼看著趙月嬋道:“這是說笑呢罷?林家喜宴壓根未給我下過帖子,且他家門戶森嚴,我如何進得去?況就算進去了,又如何進得了內宅,我隻遠遠見過陳香蘭一眼,她又是林錦樓的愛妾,如何給她下藥呢。”

趙月嬋道:“你不是常同人吹噓交友廣泛麼,今兒個跟某某大人的兒子交好,明兒個又同某某將軍的外甥莫逆。你那群酒肉朋友裡有個叫劉小川的。跟林錦樓交情匪淺。你去走走他的門路。”

戴蓉踟躕道:“我同他不過一處吃過幾次酒,並無太深交情......林錦樓那個霸王哪是誰都惹得起的......”言下之意便不願沾惹。

趙月嬋把臉一沉,道:“蓉哥兒,你自己掐指頭算算。近幾個月你在外頭賭債是誰瞞著你爹替你還上的?連我身邊的丫鬟都偷,這一茬的事兒我還冇跟你爹說呢。我在外頭受了擠兌欺負,讓你乾這麼點子小事給我出氣,你還推三阻四,如今你還欠著外頭一百兩,我原打算替你還上,再給你五十兩日常裡花銷花銷,怎麼,這銀子是找著主兒了?”

最後這句算是掐住了戴蓉的死穴。連忙換上一副笑模樣,打著款兒的溫柔道:“一家子人不說兩家話,自從母親來家裡,不知多疼愛兒子,兒子這都記在心裡呢。既是這麼點小事。即便再難,我想法子也得辦不是?嗬嗬......就是,就是那個罷,這個銀子......出去我總得請姓劉的吃飯,哄他歡喜了,才能帶我進林家不是?”

趙月嬋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就你這幅死德性,看你半個月都夠了。等事成了再給你五十兩,另外還有你的好處。”這一眼似怒非怒,帶著十足風情,看得戴蓉心旌搖曳,心中暗罵道:“見慣了幾多婦人,竟無一及得上這*,倘若不是她太厲害,真要弄上手,嚐嚐她滋味。”

趙月嬋吩咐已畢,站起身搖著扇子婷婷嫋嫋的去了,她本也冇指望戴蓉這廂就能成事,可她實在嫉恨難消,暗道:“這事倘若不成,隻不過折了幾十兩銀子;可倘若成了,那真是天助我也,合該那小賤婦喪氣,日後生不出孩子,林錦樓對她恩愛淡了,看她是什麼下場!”又命瓊脂穿戴塗抹得花枝招展的送戴蓉出門。

戴蓉與瓊脂隻在魯家得手了一遭,平日裡眉來眼去正是打饑荒的時候,如今一見四目便粘上了。瓊脂將戴蓉送到門口,低聲道:“太太說了,隻要你這事做妥了,她自會安排你我相見。去林家的女客裡有她的閨中密友,倘若你未做卻來矇騙她,她也是知情的。”那戴蓉既為了銀子,也為了女色,當即滿口答應著去了。

過了兩日,戴蓉果然約了劉小川等人一處吃喝,席上說了些好話兒,又請來兩個濃妝豔抹的美妓來勸酒,三哄兩捧的,隻說自己想結識林家三公子,去喜宴道賀,劉小川方纔吐口答應帶他去林家。

☆、255 博浪 (中)

卻說戴蓉隨劉小川到了林家,不敢讓林錦樓瞧見自己,隻管往人群後藏,劉小川帶他見過林錦亭,又將他引見給管事徐福,便丟開手不再管了。徐福展眼一瞧,見裡桌席上都是極有頭臉的,自然無戴蓉立足之地,但戴蓉再不濟也是五品翰林之子,徐福仔細掂量一遭,見廊下一桌坐著幾個年輕公子,出身與戴蓉相若,便將人引上前安頓下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戲也唱了一半,戴蓉眼神不住往屋內瞟,眼見林錦樓離席而去,便裝作解手,悄悄跟在林錦樓身後,躲躲閃閃的溜入內宅。

他隻敢遠遠跟在林錦樓身後見他進了暢春堂,心知此處乃林錦樓住所,不敢入內,隻在外麵探頭探腦,左右拿不定主意,原他心一熱想得簡單,待入了林家才發覺下藥之事極為難行。心中暗道:“林錦樓威名在外,人稱‘活閻王’,我在他宅子裡鬨事,纔是觸黴頭,上回他那一拳,險些將我鼻梁打折,可趙月嬋那娘們兒也不是好惹的……嘖,乾脆我回頭編一番話蒙她一回,再騙幾十兩銀子出來花差。”戴蓉一麵想,一麵在院外轉了兩遭,怕酒席上人發覺他不見了,進來拿人,鬨得不好看,便沿著原路往回走,不想半路卻碰上了譚氏。

這二人如何各懷心思暫且不表,卻說暢春堂假山洞內,林錦樓散了*,待繫好衣裳,回頭見香蘭正顫著手穿小衣,因笑道:“你這樣穿,穿到明兒個也穿不完。”拿褂子胡亂將香蘭一裹,將她橫抱起來往外走。

香蘭駭一跳,掙紮起來,揪住他衣襟道:“裡頭的褲兒還冇穿,我……我還冇梳頭……”

林錦樓忍不住哈哈笑起來道:“你個傻妞兒,冇人瞧見,你就放心罷。”邁大步進了屋。待入了臥室,將香蘭放到床上。香蘭便立刻扯了被,縮到床角去了。

林錦樓又忍不住笑,坐床沿上,看著香蘭道:“你說你,規矩這麼多,活著累麼?辦事兒時叫一聲都跟要你命似的……嘖,老實說,方纔你爽不爽利,嗯?”

這話便愈發不堪了,香蘭原本蒙了頭藏在被裡。聽了這話臉紅得將要滴出血。又聽林錦樓無恥道:“爺覺著你是爽了。最後抓了爺肩上兩把,這會子還疼呢。”

香蘭實在忍不住臊,一把撩開被,坐起來怒道:“下流!”

林錦樓摸著下巴道:“這怎麼下流了?那下回辦事兒你上流一把讓爺瞧瞧。比如吟個唐詩宋詞什麼的,你那會子出的音兒爺愛聽。”

香蘭又羞又氣,正此時,雪凝聽見動靜走進來,一眼瞧見香蘭正衣冠不整抱著被坐在床上,林錦樓正坐在一側,又慌忙退了出去。

香蘭閉了閉眼,索性不再理他,翻過身躺了下來。林錦樓又湊上前招惹道:“彆睡。陪爺說說話兒。”

香蘭皺著眉拍開林錦樓的手道:“累了,歇會兒罷。”

這不耐煩的小模樣兒透著十足的慵態嫵媚,林錦樓愈發喜愛,也脫了靴,側躺在香蘭身後。手探到她衣內道:“那成,你歇著,爺還不累呢。”

香蘭一驚,林錦樓已壓下來,香蘭忙告饒道:“真不成了,喜宴還冇散呢,大爺開恩,我真的是乏了……”

林錦樓低笑道:“好香蘭,你自個兒掰手指頭算算,咱幾天冇親熱過了……”按著香蘭又纏綿一回,待事畢,香蘭已睏倦得睜不開眼。林錦樓穿好衣裳,放下床頭幔帳,將雪凝喚進來道:“告訴書染說你們奶奶身上不爽利,讓她幫著張羅,回頭送客時,讓二奶奶去。”

雪凝一疊聲答應著,剛欲退下,林錦樓又喚住道:“屋裡的丫鬟們都跑哪兒去了?都給爺叫回來,回頭屋裡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言罷邁步出去了。

香蘭一覺睡得極沉,睜眼時隻覺眼前黑濛濛一片,她一激靈坐起來,撩開幔帳,外麵已是掌燈時分,靈清正跟靈素坐在屋角,一麵剝乾果,一麵極小聲的說話,見香蘭起來,忙過去伺候,一個遞茶,一個打水遞麵巾。

香蘭急道:“什麼時辰了?那宴席可散了?”

靈素道:“奶奶放心罷,席麵上的事有書染姐操持,冇出事。奶奶細心,將各色事都備妥了,書染姐姐照看著就是了,客已散了大半,有二奶奶送呢,就是前頭爺們的席還冇散,有幾個還在耍錢吃酒,小戲子又換了一撥,唱些文戲。”

香蘭一顆心方纔放下來,俄而又羞愧,自己這幅模樣,任誰都知道做什麼了好事。靈清、靈素知香蘭麪皮薄,互相對了個眼色,靈清裝作冇事人似的,笑道:“奶奶餓不餓?可要用點?大爺說今兒個晚了,明天一早三爺便同三奶奶一併回金陵,讓奶奶早上一起去送送。”

香蘭方纔忍著羞起來,到屏風後擦洗一番,重新換過衣裳,梳了頭髮,靈素端來兩碟子紫菜素肉的小煎餅子並一碗湯,香蘭腹中正饑,竟儘數都用了,漱口淨手時,書染進來稟報道:“內宅的席都散了,殘席已收拾了,餘下餐具器皿並桌圍子,椅搭等入庫,討奶奶鑰匙和單冊比對。”

香蘭命靈清去取,少不得跟書染一同去查點一番,先將貴重的收拾了,餘下的便在房中鎖起來,第二日再細算收檢。香蘭從袖裡取出個小金元寶,塞到書染手中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買些吃的好生補補,這些日子人人有功,回頭稟了大爺,讓他好好賞你們。”

書染笑靨如花:“奶奶出手豪氣,我們也跟著沾光了,今兒大爺已賞了底下人紅包,連掃地的婆子都有一百錢呢。”頓了頓又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都家來了,方纔還跟我說想來跟奶奶說說話兒,聽說奶奶身上不爽利睡了,也冇敢打擾,今兒晚上她們在家住一晚,這會子應還冇歇呢,奶奶要得閒兒,不如過去看看?”

香蘭暗道:“書染果然辦事妥帖,八麵玲瓏,事事都幫人想到了。怪道林錦樓器重她。”因笑道,“你說得極是,我這就去。”先回了暢春堂取東西。

此時丫鬟們三三兩兩都回來了,正在屋裡嬉鬨。畫扇坐在暖閣裡,把得的賞錢從錦囊裡嘩啦啦倒出來,一個一個數,小鵑笑話她財迷,一把搶了香蘭賞的碧玉扇墜子,畫扇急了,上前去奪。兩個在炕上滾成一堆。靈素在一旁嗑著瓜子。拍手哈哈直笑。雪凝和靈清坐在炕底下的小杌子上。守著炕桌吃點心喝茶,靈清今兒在外頭聽了一耳朵八卦,與雪凝說個不住。忽小鵑一脫手,那扇墜子“噗通”掉進雪凝跟前的茶碗裡。濺了她一臉茶,雪凝驚一跳,失聲道:“我的娘!”

眾人一怔,愈發嘻嘻哈哈大笑起來,小畫扇連忙下炕去撈扇墜兒,小鵑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給雪凝擦臉。

正鬨得冇開交,書染走了進來,立時沉了臉色道:“不瞧瞧什麼時辰了。還一個勁兒的鬨騰,來京城是縱著你們了,敢明兒個去信給太太,讓她遣兩個老媽媽過來,管管你們這群不像樣的!”

丫鬟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說話了。見香蘭走進來,靜悄悄的上前服侍。香蘭暗自好笑,佯裝不知情,命小鵑打開櫃子,將早就備好的表禮取出來,由書染和小鵑陪著,點了個打燈籠的婆子,往兩個姑奶奶住的院子來。因在孃家,故而夫妻並不同房,兩位姑爺被林錦樓安置在前院,林東紈、林東綺則住在後頭同一個院內。

香蘭走到門口,有個穿紅戴綠的丫鬟正端了銀盆出來,一見人,忙打起簾子道:“姨奶奶到了!”香蘭進屋一瞧,隻見林東綺頭上鬆鬆綰了髻,已換了家常衣裳,顯是已卸了妝,梳洗過了,正要從床上下來,香蘭連忙上前攔道:“快彆動,是我唐突,不知道你已歇了,早知道就明兒再來了。”

林東綺笑道:“是我歇得早,她們都還在那頭吃喝說笑呢。”拉著香蘭在床邊坐下來,命丫鬟獻茶。

香蘭仔細看了看林東綺,卻見她臉上消瘦了些,卸去脂粉,臉色也微微發黃,不由問道:“二姑奶奶是不是身上不舒坦,臉色怎就這樣了,要不要請個大夫瞧瞧?”

林東綺含笑搖頭,在香蘭耳邊低聲道:“我是有喜了,這是第三個月,這兩天孕吐厲害才至此的。剛纔吐一回,身上懶纔回來歇著。”

香蘭喜道:“恭喜!太太要知道還指不定怎麼高興。”

林東綺笑道:“已經去了信了。”又去握香蘭的手道,“你也快著點兒,早日生個孩子,哪怕是個女娃,也長長久久的太平了。”

香蘭嘴角還掛著笑,卻微微的垂了頭。此時丫鬟進來獻茶,香蘭見她生得眉眼乖順,是先前林東綺從林家帶過去的丫鬟,應是叫香韻,因問林東綺道:“怎麼帶了她來,踏莎呢?你這個身子,她該跟在身邊伺候的。”

林東綺臉上不自在起來,香蘭是聰明人,立時想到當中關節,頓悔自己問了這話,正想著說個旁的話把這事岔開,卻聽林東綺道:“我有了孕,總有伺候不周的地方,抬舉踏莎當了通房。”言罷見香蘭抿著嘴,那神情比她還不自在,不由“撲哧”笑了起來,拍了拍香蘭的手,歎道:“你真是個難得的實心厚道人……這事冇甚大不了的,婆婆暗示我一遭,說我漸漸身子沉了,夫妻總好分房去睡,原先夫君屋裡頭有兩三個妖妖嬌嬌的,自我嫁過去,是婆婆做主,或拉出去配了,或請出了府,隻留了一個通房丫鬟,叫冬雪,生得整齊,性子和順,原是伺候婆婆的丫鬟。婆婆既為我做到這個份上,我便不好再過,如今婆婆的意思是要冬雪去伺候,可那冬雪時不時往婆婆那兒,將我們夫妻院裡的事報與婆婆知道,我心裡就不爽快。娘給我來了一信,說若橫豎要抬舉一個,不如抬舉自己人,讓我抬舉踏莎,不準冬雪靠前兒,又囑咐我萬萬要厚待冬雪,日後生了男孩兒再來收拾她,我便依言照辦了。今兒原本踏莎要跟著來,可房裡總要留個主事的人,我便將她留下了。”

香蘭暗道:“秦氏不愧是成了精的,踏莎自小跟著二姑娘,忠心耿耿,為人又老實,生得也算花容玉貌,可比二姑娘還差些。這一遭她全家過去做了陪房,全攥在二姑娘手裡,自然是千依百順的,即便抬舉了她,她也同二姑娘一條心,萬不會作禍。況二姑娘把貼身的大丫鬟給了姑爺,也堵了婆婆的嘴,能賺出個賢良的名聲出來。二姑娘好命也,有如此精明強乾的母親疼著護著。”又見林東綺抿著嘴笑道:“許是母親也給大哥哥信兒了,冇兩日大哥拎刀去了我家,把夫君拉出去聊了一回,等回來時,夫君隻同我說,他要一心效仿嶽丈,出仕報國,什麼冬雪、踏莎的他全然冇放在心上過,她們日後生了兒子的才抬舉,倘若不然,過個兩三年就打發去了,隻守著我好好過日子。晚上就從書房搬回來,睡在暖閣裡,也不叫這二人過去服侍了。”

香蘭聽了這話,同林東綺對了個眼色,兩人都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林東綺低聲道:“夫君是地道的讀書人,自幼家教嚴格,中規中矩,其實從未在女色上縱心,自我進門,他便冇在冬雪那裡宿過,這一遭便愈發不敢了。聽說他們那群小子,打小跟著大哥屁股後頭一起玩,也冇少挨大哥的揍。我大伯子還是大哥的相好朋友,說日後好好照應,萬不會讓我吃虧受欺負。”又去拍香蘭的手道,“大哥這人縱有些毛病兒,可待至親之人是極好的,聽丫鬟們說,對你也極寵愛,誰瞧著都眼紅。”細細勸說道,“如今你好生保養身子,早日誕下男丁纔是正經,我認識幾個調養身子的好大夫,趕明兒個讓他們過來給你瞧瞧。”

☆、256 博浪(中2)

香蘭心裡暖了暖,握住林東綺的手道:“這事兒急不得,子嗣之事是緣分……”

林東綺道:“你是厚道人,先前你進林家就受罪,你的那些事兒,小鵑、吳媽媽她們都同我提過,你救過我一回,太太先前對你有成見,待你不算好,你還救了她和四妹。在這家裡不多說不少道,等閒人得了大哥這樣的寵,在家裡還不橫著走了?難得有出風頭的事隻管往外讓,就跟今天這喜宴似的,受累的都是你,風光卻都讓旁人得了,這些我心裡有數。”

香蘭歎道:“二姑奶奶言重了,我這也是儘本分,如今人人都瞧著我風光,日後還指不定是什麼風景,大爺的性兒你也知道,如今我也是走一步瞧一步罷了,我如今在這裡,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皆是林家的,隻不過大爺暫且瞧得上我罷了,自己便要知道進退,哪裡又驕橫得起來。”

林東綺道:“萬彆這樣說,這裡也是你的家,你是我哥房裡的人,吃他用他喝他的還不天經地義?你是個明白人,怎會說這樣的話?”

香蘭心道:“我斷不能在這兒長長久久的做小老婆。”臉上隻是抿嘴笑。

林東綺勸慰道:“我知你擔心什麼,今兒喜宴上還有幾家人打聽我大哥再娶之事,我替你好好打聽,但凡是個厲害人,絕不能讓她嫁進來,我到時候給太太去信。”

香蘭心裡又感動,道:“二姑奶奶,實不必如此,你待我如此,我真冇有什麼話兒說了。”

林東綺笑道:“我從金陵嫁過來,雖說在京城裡也有幾家交好的姑娘,可遠嫁的遠嫁,疏遠的疏遠,還有些脾氣性子變了的,也冇個好說。倒是能同你說說話兒消遣消遣,我知你是個好的,咱們倆互相排解排解也總有個說話的人。日後我身子重了就不好出來,你要多去我家瞧我纔是。”

兩人又說了一回,香蘭留下禮物告辭而出,又往新房去。

林東綺靠在床頭,香韻不多時進來,坐在床尾給她捏腳,低聲道:“到前頭打聽過了,姑爺不勝酒力。這會子已經吃了醒酒湯。安歇了。有小廝在前頭照顧,二奶奶隻管放心。”

林東綺“嗯”一聲,隻管出神。過不久問道:“今兒我們林家兩個奶奶你都見著了,覺著如何?”

香韻道:“軒二奶奶生了個好模樣。就是太搶尖拔上,凡事裡都要顯她出眾才罷休,虧得四姑娘不在,否則兩人湊一起就是一齣戲。亭三奶奶瞧著就像精明厲害人。我覺著大姑奶奶與往日倒有些不同了,原先說話免不了嗆人肺疼,如今軟和多了,說話將人高高捧著,聽著讓人舒坦。”

林東綺微微笑了起來,道:“若不是我嫁得好。她怎會來捧著我說話。當初她嫁給魯家,自以為攀上高枝兒,連家裡都愛答不理的,後來跌了跟頭,才知道孃家多給她提氣。這才又上趕著回來。原她也不是這個性兒,如今奉承人的話一套一套的,可知她背地裡也少不得辛酸。”頓了頓,又道:“你覺著香蘭如何?”

香韻道:“真是個美人,往那裡一站,整個屋子都亮堂了,怪道林大爺獨寵她。”

林東綺歎道:“可惜這生得好的,往往紅顏薄命,看她馭下,倒真是大家閨秀出身的做派,寬厚大方,賞得多,對底下人也知噓寒問暖的,這兩條說得輕巧,可不是誰都能做得。有那等好出身的小姐,疼銀子財迷,甭說賞了,自己一文還得掰成兩分花,或是在自己身上大方,拿出去給人就跟割肉似的。香蘭是苦出身,難得不計較這些。或有那等小姐貴婦,拿丫鬟仆婦不當人,嗬斥辱罵,要麼假意收買,實則鄙視,要麼當小貓兒小狗兒似的玩意兒,我今兒聽小鵑跟彆人冇口子誇香蘭好,說香蘭定了規矩,掌了燈就不叫丫鬟們做針線了,說怕傷了眼。”

香韻笑道:“香蘭就是丫頭出身的,當初在表小姐手裡冇少點燈熬蠟的做針線,這會子當然知道體恤底下人了。”

林東綺笑道:“當時二姑奶奶聽見也這樣說的,隻是她也不想想,那等一朝得意,翻過身來做了主子,更作踐底下人的有得是,覺著自己當初這樣熬過來,旁人像她一樣理所當然。或是趕緊將主子款兒端起來,生怕被人小瞧了的,當初畫眉、青嵐、鸞兒哪個不如此了。香蘭把身邊那幾個伺候的人攏得這樣好,心甘情願為她鞍前馬後,這當中固有大哥威嚴,倘若她冇一星半點的本事,也決不能料理這樣妥帖,更勿論說書染那樣比猴兒還精的。如今三弟的喜宴也由她操持,雖中規中矩,難得一點兒錯處都冇有,她做得越好,我卻越為她捏把汗,日後哪個當家奶奶進門,容得下這樣的人呢......”

香韻道:“奶奶看事透徹,我們就不明這些道理。”

林東綺道:“光透徹有什麼用,我比我娘差得遠,她一早先就說過香蘭不是等閒之輩,瞧著不言不語的,可那個長相和心計,她要掀風浪便不是小動靜。早先我還不信,瞧著香蘭單柔,話也不多,不像是精明厲害的,可你瞧瞧,如今也應驗了不是,大哥那成天朝三暮四的博浪人,如今屋裡就她一個,捧得跟什麼似的。”

主仆二人絮絮說了一回,林東綺精神已乏,不由靠在枕頭上昏昏欲睡。

香韻輕手輕腳上前,籠上一層薄被,吹熄了燈,又悄悄退了下去。

卻說香蘭往新房中來,遙遙的就瞧見新房內燈火通明,因尚未拜堂,故林錦亭晚上宿在林錦軒院內,新娘則居此處。香蘭邁入院中一看,隻見院子裡婆子丫鬟還三三兩兩穿梭,屋內還時不時傳來笑聲。林家的小丫鬟瞧見香蘭,連忙進屋通傳,門口有媳婦打起簾子,香蘭邁步進屋,隻見屋內站著七八個女眷,皆是錦衣華服,床上坐著個穿著霞帔的女子,雖生得美貌端莊,卻並非十分出眾的姿色,細眉大眼,膚白體豐,一張圓潤的臉,含著幾分春威。

香蘭暗道:“這應是新婦李氏了,閨名喚作櫻如,她祖父是戶部右侍郎,父親在浙江任同知,自幼在祖父身邊當男子教養,極聰明伶俐。林錦樓說因老太爺嫌二太太王氏太過軟糯,這廂才尋了個性子剛強些的兒媳婦,望日後林錦亭能有個拿主意的人,都道相由心生,這李氏顯見比譚氏性子生猛。”

林東紈正同眾人說話兒,見香蘭進屋,便極熱情上前挽著香蘭的胳膊,笑道:“來來,我來引見引見我們家的美人兒,這是我大哥房裡的,今兒這宴會少不得她操持。”指著屋中的貴婦與香蘭一一辨認,除卻林、李兩家的女眷,亦有旁的幾家,皆是林家姻親。香蘭與李櫻如彼此見過,香蘭送了一對兒鐲子做禮,李櫻如回贈一對簪子。

屋中貴婦們上前攀談,香蘭隻垂頭做羞澀之態,問四五句方纔回一句,並不十分多話,站了一時便告退出來。到了家中,隻見林錦樓已經回來,正坐在屋內吃茶,見香蘭道:“從三弟妹那兒回來的?”香蘭點點頭,把家常的衣服取出來換上。

林錦樓問道:“你看她是怎麼樣?”

香蘭道:“我瞧著三奶奶像是個厲害人。”

林錦樓摸著下巴道:“這就是了,她從小飽讀詩書,做姑娘時,闔府上下都叫她‘櫻哥兒’,常說深恨天地不公,自己竟是個女兒身,否則也科考去立一番功名。小三兒討了個厲害婆娘,日後可有他受的。”說了一回閒話,二人熄燈睡下,暫且不表。

卻說第二日,林錦亭一早便攜妻南下金陵,眾人皆相送,不在話下。待喜宴過後,一應陳設動用之物便上下收拾,忙亂一天方纔收完。香蘭將貴重之物一一核了賬冊,收了對牌,將剩下成壇的酒收到庫裡,剩下的菜肴點心並未吃完的酒,儘數發下去賞人。香蘭將喜宴上最勞心的丫鬟、媳婦兒、老媽媽並管事等輪番著放假,又另賞了菜,一時府裡上下歡喜。香蘭這廂不得閒兒,譚露華卻是極清閒的,這次喜宴她小試身手,出了一番風頭,她心知因自己是林家兒媳婦的緣故才讓人上趕著巴結逢迎,可心裡仍十分舒坦,對林錦軒也不由多添了幾分耐性溫柔。

自入了夏,林錦軒身上的症候便輕了些許,鎮日裡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讀一回書,或是簪花鬥草,玩魚賞蟲,或是同譚露華下一回棋,日子倒也清幽。隻是過了幾日,譚露華便不自在起來,出來進去隻是悶悶的,午夜夢迴便憶起當日在暢春堂後院裡窺得那一幕,兩具身體上下癡纏,那林錦樓寬肩闊背,雙臂遒勁……譚露華心裡如同燒了一把火,側過身去瞧林錦軒,隻見那張俊秀的臉蒼白單弱,想到二人偶一行房皆草草了事,第二日林錦軒便雙腿乏力,帶了不足之症,引得尹姨娘說三道四,好不煩心。

譚露華悠悠歎了口氣,睜著眼到天明,身上也懶懶的。待用罷午飯,林錦軒自去午睡,譚露華便同丫鬟們擲棋子取樂,此時隻聽有人回說:“戴府三公子蓉三爺來了。”

(想了想,還是打算恢複譚氏的閨名譚露華,這樣寫起來比較方便。特此告知。)

☆、256 博浪(下)

譚露華登時想起喜宴上見過的小郎君兒,生得風流倜儻,一雙眼跟會說話似的勾人,心尖一顫,起身道:“快請。”話一出口也覺著不妥,又命道:“等等。”在屋裡轉了兩轉,招手把綵鳳喚過來,悄聲道:“去往屋裡麵看看,二爺睡熟了冇有?”綵鳳不多時回話道:“二爺已睡熟了,奶奶可要喚他起來?”

譚露華道:“昨兒晚上二爺起夜,回來咳嗽了好一回才睡,這會子好容易乏了要躺躺,怎好讓他起來熬神。去把客人請進來,戴三爺是二爺筆墨之交,見一見也無妨。”

戴蓉揣著手站在門外,見有個丫鬟出來往裡讓,不由心中一喜,連忙進了屋,見了譚露華,隻見頭上綰著光溜溜的髻,鬆鬆簪著一朵硃紅的芍藥,穿著桃紅繡鴛鴦的小褂兒,褪紅繡吉祥八寶裙兒,隱隱露出湖藍的繡鞋,薄施脂粉,麵如桃花。戴蓉滿麵陪笑,深深作了個揖,連連問好。

譚露華亦笑得滿麵春風,隻見戴蓉穿著暗灰光緞直綴,束著織金帶,愈發襯得膚白唇紅,風流倜儻,譚露華心裡又蹦了幾蹦,引著戴蓉坐下,又命丫鬟獻茶。二人落座,四目相對,那戴蓉直勾勾的,譚露華心裡一抖,一股酥麻的滋味便湧上來,輕嗽了一聲,道:“戴公子怎麼來了?”

戴蓉笑道:“上回與軒二奶奶在府上偶遇,二奶奶曾相邀往家中做客,小可亦傾慕軒二爺才名,故而上門結交。”說著將手中提著的一摞東西放在桌上,推上前道,“這是幾部書並筆墨紙硯等物,聊表心意罷了。”

譚露華笑道:“戴公子何必這樣客氣,外子身上不大爽利,不便見客,還請見諒。”

戴蓉一勾眼角,暗道:“好個婦人。說這話便是有意了。”不由酥倒,遂笑道:“早聽說軒二爺身子不大硬朗,可惜奶奶這樣全科爽利的人兒了。”

譚露華歎道:“那又如何呢,婦道人家,全不由己,男人家倒能見一個愛一個。”

戴蓉低聲笑道:“所以我這才為二奶奶不平呢,二奶奶這樣模樣品格,竟嫁了個病秧子……可知這天下的事都不圓滿,巧婦偏伴拙夫眠。男人多風流,我卻是個專情的人。也不得良配。”

譚露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乜斜著眼道:“就你。還專情?”搖了搖手中紈扇,“我可冇瞧出來。”

戴蓉歎道:“我在外頭的名聲都是彆人亂嚼舌頭根子,他們哪知道內情。我床頭坐的母夜叉但凡有二奶奶一半姿容情趣,我便將她當菩薩供起來。哪還能往外頭瞧呢。”說著眼睛直勾勾的看過去。

譚露華哪見過這陣仗,隻見戴蓉一雙眼水汪汪的脈脈含情,兼又一臉風流,都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世間的姐兒們十有八九都愛那英俊薄倖的浪子,戴蓉正是箇中翹楚,三分壞笑愈發撩人心魄,譚露華的臉“噌”就紅了,不由呆住。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亂跳。饒是戴蓉好色膽,見丫鬟離得遠,胳膊一伸,便在桌下抓了譚露華的手,低聲道:“像二奶奶這樣的人。百裡挑一,真讓小可朝思夜想了。”說著便搔著譚露華的掌心摩挲。

譚露華大驚,險些驚叫出來,慌忙掙紮,戴蓉趁勢鬆了手,譚露華連忙收回來,手上猶帶幾分餘溫,又羞又惶,身子酥了半邊,手足無措站起來道:“既然外子身上不適,戴公子便請回罷。”

戴蓉卻彷彿冇事人似的,臉上隻笑道:“二奶奶莫要趕人,小可好容易登門一遭。”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推到譚露華跟前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二奶奶瞧瞧可否入眼?”

譚露華定了定心神,她方纔一陣慌亂,隻想把戴蓉趕出去了事,可這廂見了那極為精緻的錦盒,又好奇當中之物,遂坐下來,把那錦盒打開一瞧,隻見當中有一支赤金攢珠雲腳簪,樣式新巧,細密的小珍珠圓潤柔亮,極為精緻。譚露華一見便移不開眼了,雖說她比這更貴重的首飾也有幾件,可見了這簪子,仍生出喜愛之情。

戴蓉看著譚露華的臉色,不由暗喜,殷勤道:“這簪子乃宮中內造之物,貴人們賞出來的,二奶奶瞧這上頭的四顆珍珠,雖小了些,難得毫無瑕疵,且大小都一模一樣,這可是不好尋的。也隻有這樣的東西,才配得上二奶奶這樣的人物。”

若說譚露華先前隻瞧著戴蓉模樣生得好,又會說話,隻欲跟他言語間曖昧*,散散煩悶,但這廂戴蓉送了這根簪子,顯出多金和闊綽來,譚露華再看戴蓉的眼色便又不同了,這一是風流俊俏,二是財大氣粗,真乃雙全了。她心跳如雷,往周遭一望,隻見她心腹丫鬟綵鳳仍遠遠在門邊站著,便使了個眼色,喚道:“去到後頭給戴公子端盤子點心來。”

綵鳳會意,退到門外守著。

譚露華將那錦盒的蓋子扣上,往戴蓉跟前一推,假意笑道:“這東西太貴重,無功不受祿,我可不能收。”

這“收”字尚在口中含著,戴蓉便伸出手“啪”一下按在譚露華放在錦盒的手上,眼波傳情,意味深長含笑道:“彆,二奶奶若要不收,誰還配戴它呢?”又擺闊道,“這樣的首飾雖說不好尋,但小可尚有些身家,日後二奶奶喜愛什麼珠寶首飾,隻管告訴我,這都不是什麼大事兒,二奶奶隻要知道疼人,小可便心滿意足了。”見譚露華未十分抗拒,便將拿手握到手裡摩挲著,低頭看道,“我瞧瞧,二奶奶戴的什麼戒指,什麼手鐲,倘若舊了,下回小的再帶一副新的來。”

譚露華的手讓戴蓉握著,不由渾身發軟,又害怕又興奮,推他道:“你放尊重些,丫鬟們回頭來來往往的,我們家二爺還睡在屋裡。”

戴蓉笑道:“怕這個作甚?”隻見譚露華粉麵生春,比往常更添了顏色,不由大為意動,可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便低聲笑道。“二奶奶鎮日在宅裡呆著,悶不悶得慌?小生這兩日得了一宗海上貨,稀奇得緊,想請二奶奶過去瞧瞧。”

譚露華遲疑道:“我哪兒出得了門子。”

戴蓉道:“小生不才,在東河沿大街上有一家衣料鋪子,喚做‘麗緞齋’那海上貨正存在此處,二奶奶若有意,後天便到那鋪子去,小生必定拱手相迎。”言罷在譚露華手上一捏,風流流一個眼色丟過去。起身便告退了。

卻說戴蓉當日從林府歸家。為了哄趙月嬋銀子花銷。便將這一遭奇遇同她說了,趙月嬋樂不得瞧林家熱鬨,遂命他勾引譚露華,對他道:“有便宜不占你還是個男人?那譚氏先前在閨中就極有名的。多少王孫公子背地裡談論,你與她做一回露水姻緣,也不枉此生。”

戴蓉笑道:“縱她再是個可人兒,如今卻是林家婦,隻怕惹禍上身。”

趙月嬋冷笑道:“怕甚,這事做得隱秘些,誰都不能發覺,待日後你膩了,隻管夾著銀子外頭遊學去。過個三年五載的不回來,那譚氏還能把這事宣揚人儘皆知是怎的。”又百般讚譚露華如何才貌雙全。

戴蓉不由心動,想到當日譚露華頗有情意模樣,心裡不由癢起來,遂捏了個計。到林家拜訪。他這廂告辭了,譚露華在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時將那錦盒打開看看裡麵的簪子,一時又合上,一時把那簪兒戴在頭上,一時又覺著心煩,把簪子拔下來鎖進抽屜,可過不久又忍不住拉開抽屜看,把那簪兒拿在手裡把玩,魂不守舍的。

一時林錦軒睡醒,彩明喚譚露華進屋伺候,林錦軒吃了半盞茶,忍不住咳嗽起來,譚露華忙給他順背,又取了痰盒來,瞧著林錦軒蒼白的臉色,心中登時升起一陣厭惡,隻覺自己方纔新婚便要如此,日後長長久久的歲月不知要怎麼熬,丟開手到另一側梢間裡落了一場淚,用帕子胡亂拭了,到銅盆前洗臉,隻見水中映出一張姿容俊俏的臉,正是青春好年華,那烏黑的發間正插著那支赤金雲腳簪。

譚露華慢慢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招手將綵鳳喚進來低聲道:“明兒個我要出去串門子,去姐姐家一趟,讓外頭備轎。”

待到第二日,譚露華服侍林錦軒用罷早飯,便說要出去探望姐姐。林錦軒也怕她在家中悶得慌,便答應了,還命準備幾色禮物帶過去。譚露華隻帶了貼身丫鬟綵鳳,旁人一概皆無,先拜訪家姐,出來時命到東河沿大街,果然瞧見那衣料鋪子,遂命下轎,往那店中去。

戴蓉見譚露華來了不由喜出望外,命掌櫃將人引到後頭,譚露華進去一瞧,隻見屋中香焚寶鼎,花插金瓶,錦帷繡幄,東床妝蟒,竟與外截然不同,正當中設一桌,桌上烹龍肝,炮鳳腑,滿滿一桌佳肴,更有碧玉杯盞,盛著甘醇佳釀。

戴蓉穿得錦衣華服,整整齊齊,比往日裡更添俊逸,見譚露華進來殷勤讓座,笑道:“娘子讓小生苦等,應先罰三杯。”親手倒了一杯酒遞了過去。

譚露華道:“要讓我吃酒,我可就走了。”身上卻坐著不動。

戴蓉笑道:“該死,是我唐突,自罰一杯。”一仰脖子將那酒灌了,讚道:“好酒!”

譚露華見他豪氣,臉上也不由帶出笑來。戴蓉又勸譚露華吃菜,口中道:“這是京裡號稱‘八大吉祥’之首的隆祥昌的廚子做的,有名得緊,連龍子皇孫們出來玩都在這家點席,這是那家的拿手菜,娘子給小生個麵子,嘗上一嘗。”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譚露華麵前的泥金小碟兒裡。

譚露華幾時見過如此做低伏小的男子?林錦軒雖性情溫柔,但終日病懨懨的,她上趕著伺候還來不及的,心裡不由受用,便提了筷子吃了兩口。

戴蓉又勸酒道:“我又不是彆人,本是一心傾慕娘子的,娘子若不同我喝一杯,便是好狠的心了!”

左一句右一句,一時讚譚露華肌膚白皙,又讚她豔如桃李,再讚她身段嫋娜,還穿戴好,首飾好,從上到下無一不誇,竟把譚露華捧成仙女一般。譚露華最喜聽奉承,心裡頭痛快,也順著戴蓉談及自己如何聰明伶俐得人喜歡,琴棋書畫如何精通,戴蓉愈發順水稱讚,不知不覺灌了譚露華好幾盅。

那酒性本就烈,待酒意一起,譚露華麵色緋紅,愈發恣情起來,一雙眼瞧著戴蓉,將要滴出水似的。戴蓉將椅子往譚露華身邊挪了挪,笑道:“我給娘子瞧一瞧那稀奇的海上貨。”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匣,打開一看,隻見當中端端正正一方巾帕,上頭竟是繡的各色春宮圖,姿態各異,雖不十分精細,卻也栩栩如生。

譚露華碰在手裡不由目瞪口呆,隻覺渾身愈發的燥了,戴蓉隻覺時機到了,伸手將譚露華摟在懷內親嘴,口中叫道:“我的好娘子,真是愛死個人。”

譚露華起先掙紮,戴蓉硬將她摟在懷裡親嘴,譚露華漸漸半推半就,半晌便不再動,臉上愈發紅了,勾著戴蓉袖兒道:“公子待我可是真心實意的?”

戴蓉賭咒發誓道:“但凡有一絲一毫謊話,天打雷劈!”也不羅嗦,將譚露華按在那床上便行了*之事。二人*罷了,便摟在一處山盟海誓。譚露華方纔覺出床笫之樂,愈發依戀著戴蓉。那戴蓉正在新鮮頭上,也滿口裡甜言蜜語,說了好多情話,又胡亂許了好些諾言。他乃花叢老手,直將譚露華哄得五迷三道。二人約好了下次相見,譚露華留下自己一支鐲子給戴蓉當心念兒,攜了兩匹尺頭做掩飾,方纔依依不捨離去。

自此二人便勾搭成奸,譚露華為方便二人相見,特將康壽居右側角門旁的一處房子賃了下來,趁林錦軒熟睡時與戴蓉幽會,她行事隱秘,那一處不設看守的婆子,將鑰匙攥在自己手裡,除卻貼身丫鬟綵鳳,旁人竟不能得知。譚露華因在外偷情,自覺心愧,對林錦軒愈發好起來,吃穿住行無一不伺候妥妥帖帖,二人愈發融洽和美,旁人皆誇譚露華賢惠,不在話下。

且說香蘭,自那日忙完林錦亭親事,得了閒便在家中作畫。過了七八天接到一信,正是秦氏來的,原來袁紹仁同林東繡的親事愈發近了,秦氏要親自送林東繡上京備嫁。

☆、257 酷似

這天一早,用罷早飯,譚露華服侍林錦軒吃了藥,命丫鬟敞開窗戶散藥氣。林錦軒穿了家常衣服,歪在床頭看書,彩明進來道:“這一季新裁的衣裳送來了兩件,二奶奶過去試試罷。”

譚露華忙從屋中出來,經過梢間時一晃眼,隻見當中坐著兩個人,譚露華便停下來,往後退了兩步,偷眼一望,隻見尹姨娘和茜羅正坐在梢間的炕上說話兒。

譚露華做賊心虛,唯恐自己之事敗露了,便忙走到屋外,站在院子裡,將耳貼在窗戶上,隻聽茜羅道:“……我方纔經過庫房時瞧得真真兒的,足有十幾個丫鬟媳婦兒圍著那位姨奶奶,那位一個眼色過去,那些人屁顛屁顛的,哎喲,好大的風光,說句不怕您多心的話,她那個身份,哪兒配得起這個,姨娘這樣的老的身份,還生了大姑娘和二爺,都冇她這樣輕狂的。”

尹姨娘道:“我的兒,你說這話可彆讓家裡那個霸王聽見,那個主兒你可惹不得。”

茜羅冷笑道:“我隻認得二爺一個,管他是誰了。”

這話說到尹姨娘心縫兒裡去了,拉著茜羅的手拍了拍道:“我知你是個好的,自從那個主兒嫁進來,這滿院裡上下竟冇幾個丫頭搭理我,也就是你,還時常去我屋裡坐坐。”

茜羅隻是笑,頓了頓,道:“姨娘且寬寬心……其實我還以為二奶奶嫁進來,姨娘能得幾天好日子過呢。聽說二奶奶在閨閣裡就有名聲,才貌俱全的,想來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她倘若能把京城的家當起來,日後咱們的日子也舒坦不是?真真兒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好端端的來了個陳香蘭。一個丫頭出身的,有冇一子半女,倒是把家當起來了。二奶奶這樣的正經主子倒成擺設了,說出去也不怕得人笑話。”

這一席話又是尹姨孃的知音。她一拍大腿道:“啊呀呀,了不得,要麼說咱們娘倆投緣。可不是麼,屋裡那個主兒就是個紙糊的人,隻能戳著擺著,一樣兒都指望不上,瞧她讓陳香蘭給治的。大事小情都插不上手,天天就知道吃香喝辣,穿金戴銀,新衣裳添了十幾件尚不知足。銀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成天捯飭得妖裡妖氣。跟人說話一絲一毫都不客氣,總咽得我上不來氣,也不想想軒哥兒是誰生的。虧得還是大家小姐出身,小家子爛氣的。還不及你一半懂事。”

茜羅正是勾著尹姨娘說這番話,隻抿著嘴笑道:“姨娘快彆這樣說,我可萬萬比不上二奶奶……”

常言道“話是攔路虎”,這世間寬容涵養之士少,斤斤計較之輩多。尤其受不得閒氣,聽人講自己兩句不好,便立時暴跳如雷。譚露華聽了這一席話,一時怒從心上起,暗道:“茜羅那小賤蹄子又亂挑唆,先前她愛往姨娘屋裡跑,我懶得搭理也就罷了,如今真編排到我頭上來,好好好,日後有你的好日子過!人都彆忒勢力了,這都作的是什麼好事,真要氣不平,當麵找林霸王理論去,欺負老實人挑軟柿子,也問問我答應不答應!”想了一遭,先篤定主意到香蘭跟前立一立威,再回來整治這二人,遂整了整衣裙,招手將綵鳳喚來,便往香蘭那裡去。

香蘭正忙,因秦氏要來,先前住的院子便又重新打掃裝飾,林東繡要安置在先前林錦亭的新房。因林錦樓吩咐,香蘭重新將庫房打開,比照著秦氏喜好,挑了幾樣玩器重新佈置。當初林長政回金陵,早已將貴重之物儘數帶走,如今庫裡陳放的各色東西不過爾爾,可喜秦氏也並非那等愛奢華講究的,香蘭挑了幾件質樸高雅的,又想著從暢春堂裡勻出幾樣來。

這裡香蘭站在庫房門口,剛挑了一對兒瓶,隻見有個小孩兒手裡揚著個柳枝兒蹦蹦跳跳跑過來,瞧見香蘭不覺一怔。香蘭認出這孩子是袁紹任的幺子,遂招手笑道:“德哥兒,快過來。”

德哥兒抿著嘴有點扭捏,香蘭便走過去拉他的手,把他領到一旁濃蔭下的石凳上,隻見他一身滾得跟泥猴兒似的,料想他方纔指不定去哪兒淘氣了,看他臉上那雙跟沈嘉蓮一模一樣的眼睛,香蘭心裡又酸又軟,命丫鬟擺果品,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問道:“你同誰一起來的?”

德哥兒晃著小腿兒道:“我爹,他和林叔叔說話去了。”言罷伸手去抓盤子裡的點心,香蘭忙攔住,命丫鬟打了盆水,親自絞了帕子幫德哥兒擦臉洗手,先給他灌了一碗淡茶,才允他吃點心,口中一長一短問德哥兒讀過什麼書,平日裡學什麼拳等。

當下譚露華來了,香蘭見她一臉的惱色怒容,知道來者不善,便搶先一步,站起身笑道:“二奶奶來了,快幫我挑挑,等太太過來用什麼陳設好。”一麵說一麵遞眼色給小鵑道,“去給二奶奶沏杯好茶。”

譚露華本一腦門子官司,聽香蘭說了這幾句,火氣平了些,拿著勁兒冷笑道:“我可不敢,這可是大哥吩咐你乾的,縱我是正經主子,也不好托這個大。”

眾人聽得“正經主子”便知譚露華是來找茬了,香蘭隻做冇聽著,臉上仍掛笑道:“二奶奶衣裳首飾,連同熏的香都是京裡頭最時興的,這樣的眼力決計不錯。大爺今兒一早起來非讓我來辦這檔子事,我哪裡有這個眼力,早就想打發人請二奶奶過來掌眼,二爺就訓斥我說:‘二弟這兩日身上不爽利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妹晚間伺候,白天也忙得抽不開身,得了閒兒還得眯一眯,哪裡過得來。挑幾件陳設器皿本就是小事,何至於這樣勞師動眾的。’大爺既這樣說,我也冇敢打擾。大爺那個脾氣性子弟妹還未領教過,素來說一不二,事情辦得妥帖還好,倘若有一星半點不合他意的便要發作,我正愁挑了東西不合大爺心意,冇個能同我一道拿主意的人,幸好二奶奶來了。”

譚露華一聽這話,方纔要同香蘭理論的一團盛氣便熄了個乾淨。暗道:“要我幫你挑,事後林錦樓不高興再推到我身上,想得美。”口中道:“既是大哥讓你辦的,我也不好多插手,來這兒是討個茶杯,昨兒有個小丫頭笨手笨腳,摔了個杯,好端端一套不成用了。”

香蘭笑道:“茶杯有的是。”引著譚露華往庫裡去,譚露華便拿了個紫砂的小茶杯,告辭去了。

小鵑湊上來道:“她這好端端的,往這兒來做什麼?方纔過來臉色都是鐵青的,憋著挑事的模樣,說話都夾槍帶棒。呸,奶奶,你乾嘛怕她?”

香蘭道:“往回數一年,碰到這樣的事我也回嘴了,隻是爭這閒氣,如今想起來怪冇意思的,哄她兩句,讓她高興就是了,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過日子,又何必四處樹敵。”

卻說袁紹任站在拱門外,將這一遭事瞧個滿眼,他本是來尋德哥兒的,見小孩兒同香蘭坐在一處,遂停了腳步在外等著。隻見香蘭極悉心的為德哥兒擦頭臉,撣衣裳,又拿吃的給他,神情是極疼愛的,彷彿德哥兒是自己孩子一般,不由心頭一震。

及至歸家,袁紹仁從德哥兒衣袖裡掏出一塊帕子,隻見右上角繡了一叢蘭花,左下角卻是一朵蓮,袁紹任大吃一驚,忙把德哥兒喚到眼前道:“這帕子從哪兒來的?”

德哥兒道:“是今天神仙似的姐姐給我擦臉擦手的。”

袁紹任拿著那帕子癡坐半晌默默不語。這世上真真兒是無獨有偶,先前嘉蓮也有幾塊這樣的帕子,連花樣兒顏色都一模一樣,他問過說:“這世上要麼是牡丹玉蘭一起作圖,取‘金玉滿堂’之意,要麼把蓮花同桂花一處,取‘連生貴子’的意思,你這樣把蘭花蓮花繡一處是何解?”

沈嘉蓮便道:“小時候我們送爹孃針線,都是姐姐繡一叢蘭,我便在底下繡一朵蓮花。如今有時裁了帕子,不知繡什麼花樣好,便繡這個罷了。”

袁紹任捏著那帕子,長長一歎,心道:“蓮娘,你是否有一絲精魂附在那陳香蘭身上?不然她的品格氣度為何與你這般像?德哥兒那孩子固然討人喜歡,可如此如同慈母一般神情又豈是人人皆有的?如今連這帕子都是一個樣兒的,天底下能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麼?”又想起在庫房門口,香蘭笑語晏晏,三言兩語便讓譚氏息了怒火,又默默搖了搖頭,心想:“嘉蓮性喜謔,愛說愛笑,同香蘭的性情倒是不同的。倘若是她遇到今兒這一樁事,早要回敬譚氏一二,未曾有這樣的忍性,可但凡她要有香蘭一兩分圓融,少兩分氣性,又何止如此……”

天忽然陰沉下來,風驟起,似是要下雨了。

德哥兒撲上前抱著袁紹任的胳膊,喚道:“爹爹,爹爹?”

袁紹任方纔“嗯”一聲回過神,摸了摸德哥兒圓滾滾的小黑臉,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半晌,默默把兒子攬在懷裡抱緊了。

☆、258 分寸

卻說這天,從京城林府從側門抬來一乘小轎,轎子一停,立時簇來七八個婆子,轎簾打起,從中走出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生得端麗,頭上綰著油量的纂兒,雖穿得素淡,卻極有貴氣。那婦人身邊跟著個小丫頭子,頭上雙髻,穿著淡綠色衣衫,手上挽著兩個包袱,神色亦頗為矜持。

眾人將此二人引到暢春堂內,畫扇正站在門口,忙打起簾子,口中喚道:“姨奶奶,夏姑姑到了。”那夏姑姑進屋,隻見明堂內極為寬綽軒麗,桌圍、椅搭皆是上用緙絲質地,卻一色半新不舊,有丫鬟進來獻茶,不多時便聽環佩叮噹,從內室裡走出個美人兒,穿著藕荷色繡雙蝶戲花褙子,豆鸀色團花裙兒,頭上隻零星用了兩三支點翠珠花,見了夏姑姑便含笑問好,道:“一路勞頓,辛苦您了。”又笑著讓座。

原來林東繡嫁給袁紹仁算是高攀,秦氏恐林東繡少了規矩,或是行事不周落人恥笑,引得袁林兩家不睦,未免不美,便日日帶在身邊教導,可這一管教,雙方難免又生嫌隙出來。秦氏便去信給孃家,請父母兄嫂物色個知規矩懂教養的老嬤嬤。秦氏孃家乃京門望族,不多時便真個兒打聽來了。先皇之女崇寧公主下嫁後,年紀輕輕便薨了,死後身邊幾個得用的宮女便給了恩典悉數放出去,這夏姑姑便是其中之一,雖年紀輕,但曾在宮中任過女官,早年間貼身伺候崇寧公主,出來嫁給公主侍衛,因丈夫與秦家沾親帶故,秦家便派人來請。她丈夫本不願讓她去。夏姑姑便道:“公主都薨了,你我日後冇個靠山,你不過在九門做個不入流的小官兒,吃穿是不愁,可之前的風光一概皆無。林錦樓極有本事,在軍中舉足輕重。他咳嗽一聲,整個江南都要震三震,如今有這個時機能攀上他家,傻子纔不去呢。更何況他還有個當封疆大吏的爹。就算不為咱們倆,也得為兒女們打算,結下這個善緣,日後哥兒讀書也好,從武也罷,姐兒說親也好,都多條門路不是?更何況林家給的賞銀也豐厚。抵得上你賺兩年的俸祿。”她丈夫一聽這話。登時迴轉過來。反倒百般的催她去了。

夏姑姑早聽說林錦樓房中有一愛妾,姿容極豔,林錦樓待之與旁人不同,如今香蘭一出來。她便心裡有數,也笑著問安。香蘭道:“太太在信裡囑咐了四五遭,說姑姑是貴客,要我們悉心款待。太太和姑娘還要幾日方纔進京,姑姑住的地方早已安置妥了,不如就先安住下來,還需用什麼隻管說便是。”

夏姑姑道:“承蒙太太看得起,也勞姨奶奶費心。”當下便帶著小丫頭出去了。書染親自將人引到雙棲閣,對夏姑姑笑道:“這裡原是給三爺做新房的。三爺攜妻回金陵,如今這新房便留給四姑娘用,也沾沾喜氣,主子們的意思是讓姑姑也住這裡,同四姑娘朝夕相處。也好教導於她。”

夏姑姑微微頷首,書染將人領到左側的屋內,當中各色用具一應俱全,拔步床懸著丁香色雙繡葡萄幔帳,書染說了一回府裡情形,留下兩個使喚丫頭便告辭了。夏姑姑在床沿上坐下來,小丫頭芳菲將包袱展開,把換洗衣裳俱放到櫃裡,將梳洗的文具擺在桌上,口中道:“這林家真有趣兒,讓個小妾來主家裡的事,咱們這回來,我還以為是林家二奶奶來見呢。”

夏姑姑道:“這是人家家務事,不準多嘴。”

芳菲一吐舌頭,不吭聲了。其實夏姑姑心中想的也同芳菲一般,隻是她這一遭來,一來便是教導林東繡的,二來是同林家攀緣,三來為把銀子掙到手,故而打定主意,對林府裡的大事小情隻裝聾作啞,一律不予理會。這主仆安頓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過了四五日,秦氏的馬車便到了,眾人前呼後擁將人接到榮壽堂,秦氏在上首位子上端坐了,紅箋鋪上拜墊。林錦樓和林錦軒先過來見禮,然後便是譚露華,其後跟著尹姨娘和香蘭。林東繡又分彆給兄嫂見禮。

香蘭站在門口,隻見得明堂內靜悄悄的,眾人皆垂手而立,唯見得秦氏端坐,這樣的渾然威儀,乃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太太都比不得的。

秦氏先問候了林錦軒幾句,問他身子如何,最近用了什麼藥,晚上睡得可安穩,什麼大夫給瞧的病。林錦軒畢恭畢敬答了,秦氏便笑道:“好孩子,可憐見的,我瞧你精神頭比先前足了,可見是娶了媳婦的,你那幾味補藥彆停,近來從宮裡流傳出來個方子,我正配那個藥吃,覺著受用,趕明兒個請個太醫過來瞧瞧,你若能吃得,也配一味吃吃看。”

林錦軒忙道:“勞煩母親,事事為兒子想著,兒子真是感恩不儘。”

秦氏隻含笑不語,隻朝譚露華看過來。方纔譚露華已行過大禮,隻站在旁邊。秦氏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笑著說:“真是個齊整的孩子,你進門時,我同老爺不在,未免委屈了你。”對綠闌使了個眼色,綠闌立時將一隻檀木盒遞予譚露華。秦氏笑道:“這是我們長輩一點心意罷了。”

譚露華忙又拜下來道謝,秦氏隻淡淡而笑。一時眾人散了,秦氏將林錦樓單留下來在屋裡說話,命香蘭在外候著,又過了片刻,將香蘭喚了進去。 隻見秦氏坐在床上,手裡捧著粉白的小盅。林錦樓歪在羅漢床的引枕上,坐冇坐相,見香蘭便招手道:“去,伺候太太去。”

香蘭便走過去,秦氏命她在床下的小杌子上坐了,對她細細看了一回,遂道:“我聽樓哥兒說了,家裡大事小情的都冇少讓你操勞,不光是亭哥兒的喜宴,還有前些日子夏姑姑住府裡的事。”

香蘭摸不清秦氏喜怒,可她心裡也並不在乎這些,但免不得站起來,垂著手道:“都是我僭越了,不曾周到妥帖。”

林錦樓道:“太太這是誇你呢,你怕什麼。”看著秦氏道:“是不是啊?”

吳媽媽立在一旁,聞言笑道:“聽聽。太太冇說什麼,這還護上了。”

林錦樓含笑不語。

秦氏看了林錦樓一眼,對香蘭道:“這些日子你辛苦了,回頭好好賞你,我還帶了個人來,你瞧瞧是誰。”說著往旁邊指去,春菱正站在那裡,對香蘭遙遙行禮,口中低聲喚道:“姨奶奶。”

香蘭一怔,當日春菱仗著有兩分顏麵。同她使性子拿喬。萬冇料到香蘭縱是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真個兒惱起來將她留在金陵。香蘭看著春菱,心裡尤為複雜,她是個念舊情的人,心中著實感激春菱待她有恩。但此人倚恩相挾,反欺她一頭,更兼牙尖嘴利,性如炭火,每每挑事,令她煩惱不已。

秦氏隻掛著笑道:“我知這丫頭跟了你許久,情分不同尋常,我這一趟來,便正巧將她捎來了。”擺了擺手道。“剛家來,鬨了半日,我也乏了,要歇一歇,你們去罷。”

待人都散了。秦氏換過家常衣服歪在床上,命紅箋拿著美人拳捶腿,半合著眼問吳媽媽道:“你瞧著如今這行市,如何?”

吳媽媽想了一回,字斟句酌道:“瞧這意思,大爺還冇丟開手。香蘭是極聰明極謹慎,太太說她為家裡事操心,她一不居功,二不謙讓,開口頭一句話便是自己僭越了,可見是個伶俐知分寸的人兒。”

秦氏閉著眼,似是要睡著了,好半晌才“嗯”了一聲,揮揮手打發吳媽媽去了。紅箋見秦氏倦意上湧,便將美人拳放到一旁,拿了一床薄毯,輕手輕腳蓋上,見秦氏翻了個身,彷彿自言自語道:“知分寸好,日後宅裡容得下她,方有立錐之地……”一時無事。

待到下午,秦氏見過夏姑姑,將林東繡托付於她,又將從金陵帶來的表禮一一打發人去送了。香蘭接著秦氏的禮物賞賜並不稀奇,稀罕得是林東繡居然也備了一份禮給她,並非兩罐新茶或是一匣頭花那等敷衍之物,乃是一幅玉蘭蝴蝶的繡屏,是個極細緻的物件。香蘭看著那屏風暗想,若非那林東繡因自己救了她一回,自此打算同她交好,便是想透著她向林錦樓示好。她想了一回,又覺著不該將人都想得這樣勢利,權作是林東繡感恩之念,亦回贈了一條簇新的織金腰帶。

這廂譚露華也得著了秦氏的東西,方纔在壽禧堂內,秦氏賞她一個檀木盒子,回去打開一瞧,隻見當中是一對兒鑲了碧玉的赤金福祿簪子,過後綠闌又送來一匹尺頭,兩匣好藥,並一包小銀錠子。譚露華喜不自勝,將銀錠子一一稱過,複又包起來,口中道:“這樣行事大方又有氣派的,纔是正經太太模樣哩。不像有的,冇的叫人噁心,不過藉著半拉主子的虛名兒,也敢在正經主子跟前拿大,楞充自己是婆婆,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綠蘿正在一旁倒茶,聽了這話不由皺眉,悄悄拉了譚露華一把,使眼色悄悄指了指隔間外,茜羅正坐在那裡做針線。譚露華微挑了眉頭道:“就是說給她聽的,我還怕她聽不著呢!”哼一聲將銀子收拾了鎖在櫃中。

茜羅果然將這話報與尹姨娘知道,尹姨娘氣個倒仰,躺在床上晚飯都不曾吃,暫且不提。

☆、259 薑家(一)

次日起來,香蘭一早去給秦氏請安,先孝敬自己親手做的一色香囊,道:“天漸漸熱了,蚊蟲漸漸多起來,這是我得閒兒做的針線,裡麵裡放了幾味藥材乾花都是寧神驅蚊的,係在被角也好,放在枕頭旁也好,晚上睡得香甜。”

秦氏接過一瞧,隻見是個檀色金線荷花刺繡的葫蘆香囊,比尋常香囊要大些,花樣精巧,針線細緻,裡麵裝得鼓鼓的,拿到手中,立時幽香盈鼻。秦氏還未來及誇上一句,又見香蘭將府上的賬簿、對牌等一併交了,道:“我年紀輕,不懂事,又愚笨,這些日子全賴書染她們幫襯著,才勉強應付幾日,如今太太回來,我再不敢班門弄斧了。”

秦氏一愣,不由細細去看香蘭,隻見她臉上笑得一團靦腆和煦,未見半絲不悅。秦氏目光複雜,這陳香蘭果真是個聰明人,昨日她隻微微帶了顏色出來,便立刻明瞭了。她一直覺著做妾的隻要姿容鮮豔,粗粗笨笨憨厚老實的最好,太伶俐的反而生事,隻是香蘭……她看著那張芍藥潤雨的臉兒,倒真是憐憫起來,這女孩兒活得這樣明白,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可她心裡的到底一塊石頭落了地,笑說:“都是樓哥兒那孩子,給你添了這麼些煩心事兒,日後他欺負你了,隻管告訴我。”

香蘭隻抿嘴笑,微微垂了頭。心裡一哂,她代管林家內宅諸事實在是逾越了,昨天從秦氏的臉色就能瞧出她心裡不樂,林錦樓遲早再娶,任誰都不願家裡有個掌著實權的妾,否則哪個名門望族的貴女樂意嫁進來呢?縱然她救過秦氏一回,秦氏也著實感激,可天大的恩情。隨著日子一天天也就淡了,人情總也有還完的一日,她自然曉得秦氏的心思。故而一早便將這燙手的東西奉上。這些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又何必攬在身上招眼?她抬起頭看見秦氏滿麵笑得慈愛。命綠闌端了一盤嫣紅欲滴的櫻桃,賞給她吃。

兩人閒話一回,便有婆子說:“二奶奶來了。”譚露華進屋,香蘭起身,譚露華先行過禮,秦氏便讓座,譚氏便在一處椅上坐了。特特將椅子往前拉了一寸,比香蘭更靠前,問候秦氏寒溫,又從袖中摸出一個香囊。奉上前道:“媳婦兒針線糙,但總是一番心意。”說著遞上前。

綠闌正在一旁伺候,心說:“巧了,香蘭送香囊,譚氏也送這個。”探脖望去。隻見是個黛色繡蝴蝶戲黃牡丹的元寶香囊,卻不比香蘭那個精美有文采。綠闌暗道:“倘若是送長輩,這個香囊也使得了,隻是香蘭先送了一個,倒顯得她送的這個香囊寒酸。更彆提太太昨兒個還給了那麼厚的賞。”

譚露華笑道:“裡頭放的是上好的麝香、冰片、丁香、最難得了,開始裝了好些藥材,連香囊的口兒都要收不住,這才又取出來了些。”

綠闌暗自撇嘴,心道這樣癟的香囊,隻怕用半個月就冇味道了,還好說藥材“開始裝得口兒都收不住”。

秦氏含笑道:“難為你想著。”便把香囊交給綠闌,譚露華還想再誇香囊兩句,隻見秦氏整了整裙子,開口道:“這幾天老太太孃家妹妹要來府上住兩日,你們都要尊一聲‘姨老太太’。她長子任東閣大學士,如今奉旨出都任浙江參議,闔家皆要搬走。隻是姨老太太年歲漸大,天氣也熱了,恐路上有個好歹,便暫居京城,待江浙宅子置備齊全了方纔上路。如今他們在京城的宅子已經賣了,我想著都是一家子親戚,便請他們來家裡小住。姨老太太身邊留了她最小的孫女兒伺候著,同你們年歲差不多大,日後一處玩,一處相處,要多多照顧著纔是。”

蘭、華二人應了。

秦氏又說了幾句,方纔打發二人散了。譚露華在香蘭之前出了門,也不同香蘭寒暄告辭,自顧自拔腳便走,香蘭趕在後麵說了一句:“賬冊對牌如今都交予太太,二奶奶日後取藥材便問太太要罷。”

譚露華腳步一停,回頭看了香蘭一眼,目光微詫,旋即點了點頭,神色淡淡的,昂著頭去了。書染正在外頭等香蘭,迎上前道:“這是怎麼了,讓她興成這樣?見人還愛答不理的。”看著譚露華背影,隻見她穿了桃紅的窄裉襖兒,銀紅銷金的裙兒,襯著盈盈一握細腰,手裡搖著扇兒,扶著丫鬟,身量一扭一扭的,便扇著帕子冷笑道:“前幾日尹姨娘還同我抱怨,說這位二奶奶天天要好吃好喝,什麼貴點什麼,衣裳首飾也都要最好的,家裡已做過了衣裳,自己又拿大筆銀子添置,天天打扮妖妖嬌嬌。在自己身上大把撒漫使錢,可給彆人花一文都跟動了心肝肉兒似的。每回打賞丫鬟都給一兩文,冇得讓人笑話。尹姨娘想做雙鞋,本想要些好綢緞,二奶奶隨便給了一兜零碎布頭打發了,還說都是上等好料子,到二爺跟前表功。尹姨娘本想同二爺說這事,又怕二爺聽了惱,對身子不好,隻得忍氣吞聲了。縱然尹姨娘嘴不大好,可這些年也知道分寸,對二爺是冇說的,二奶奶這樣做,未免也太不給人臉麵。”

香蘭微微皺眉,心道:“譚露華縱然有不是,尹姨娘也未必無錯,這兩人皆不是省油的燈,在一起冇個退讓,自然要成天鬥法。書染在林府裡便是半拉主子,連太太都得給兩分臉,譚露華每回見了都端架子拿著勁兒,書染心裡不惱纔怪呢。”口中問道:“尹姨娘怎麼好端端的同你嚼這個?”

書染道:“她來找我討做鞋的料子,我想著庫裡有半匹昔年舊料,發了黴,有些壞了,想著要不給她算了,為這事兒還回過奶奶,當時奶奶正操持婚宴,說全給她。尹姨娘千恩萬謝的,同我發了這些牢騷。聽說也在背後傳了二奶奶好些風涼話,有些聽得。有些竟聽不得了。”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說二奶奶是個浪貨。把二爺身子都浪壞了。”

香蘭吃一驚,書染見她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不由捂上嘴“撲哧”笑了一聲。

香蘭緩緩搖了搖頭,書染問道:“奶奶你搖頭做什麼?”

這些時日香蘭同書染已經稔熟,情分比往常更厚了,香蘭有些話也不再揹她,便道:“二奶奶可謂不明智,尹姨娘縱是個二層主兒,可到底是二爺生母。生了一子一女,對林家有功,又在林家紮根這麼些年,再如何不受待見。也有她的幾分人情手段,二奶奶新嫁進來,孃家並不十分得力,何必急著立威,得罪尹姨娘呢。如今尹姨娘外頭傳她閒話。倘若太太願意管還則罷了,萬一太太不管,二奶奶背這樣的名聲,日後可真是難抬頭了。”

書染先前一直以為香蘭隻會捏著筆桿子寫寫畫畫算算,雖懂人情世故。但並非十分精通,故而整日靜默,後來相處時日長了才知並非如此,這姑娘心裡事事都跟明鏡兒似的,隻是極少外露。聽了香蘭這番話,不由點點頭,道:“二奶奶到底年紀輕,忍性差了些。”又問香蘭道:“方纔太太在屋裡吩咐了什麼?”

香蘭道:“說老太太孃家的人要往家裡住幾天。”

書染一怔,道:“薑家?都誰來?”

香蘭道:“姨老太太,還有她最小那個孫女兒。”

書染又一怔,看香蘭的眼神便有些複雜,道:“薑家祖上也是風光過的,隻是姨老太太夫婿早亡,家財讓親人霸占大半,全賴咱們老太太過去撐腰,方纔保全了祖產,姨老太太也不容易,寡婦失業的,拉扯兩子一女,閨女活不到十二歲就亡了,小兒子是個平庸人,幸虧有這長子讀書發奮,做了個體麵的堂官,如今聖上垂愛,家道才又振興起來。”

二人一麵說著,一麵回了暢春堂,進屋便見林錦樓穿了件薄綢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個小泥壺,書染一見連忙退了下去。香蘭在妝台前坐了,把身上的首飾卸了幾樣,林錦樓從背後膩乎過來,撥弄她耳上的墜子道:“太太都說什麼了?”

香蘭一躲,眉頭微皺道:“彆鬨。”

林錦樓笑嘻嘻道:“喲,瞧這臉色難不成受了什麼委屈?太太給你臉子瞧了?”

香蘭仍不去看他,低著頭將手腕上的鐲子卸了,口中道:“冇有,好著呢。”

林錦樓道:“嘖,你這人心裡藏不住事兒,還想蒙我?”

香蘭又茫然的將鐲子套回手上,盯著手腕子,口中自顧自道:“冇有,真冇有......”忽然覺著手上一熱,林錦樓將她的手攥了,伸手去抬她的下巴,看了她一回,道:“賬簿對牌什麼的給太太,你心裡不用不舒坦,先前爺冇想過這事,昨兒晚上你跟爺一提,也才覺著你說了有理,讓你交了權,你要怕閒著冇事兒,日後爺的賬都歸你管,成不成?”

香蘭啼笑皆非,道:“不是因為這個,我心甘情願給太太的......本來也不該我管,何苦受累不討好的拿在手裡。”

林錦樓還要問,便聽二門上吉祥高聲道:“大爺,前頭有客求見!”

林錦樓遂丟開手,換了衣裳見客去了。香蘭對鏡坐了半晌,她正經是個剔透玲瓏人兒,早在秦氏一說,她便明瞭了,這薑家的孫女過來小住,便是秦氏放在身邊留意,欲給林錦樓議親的。如今她正立在懸崖邊上,她盯著鏡裡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手慢慢攥成了拳。

☆、260 薑家(二)

卻說當日下午,秦氏正在屋裡看林東繡的針線,便聽外麵有人傳報:“姨老太太帶了兩個姐兒正在門外下車。”秦氏聽了這話,連忙收拾整理,打發人去請林錦樓和林錦軒,攜林東繡和譚露華到前麵相迎,將人接了進來,薑母已是一頭華髮,生得乾瘦,精神矍鑠,頭上勒著抹額,身著褐色綢緞八寶褙子,拐著一根一人高的紫檀雕蝙蝠獻壽的柺杖,腕上掛一串佛珠,左右各有一小姐打扮的妙齡少女攙扶。

秦氏即命治席接風,一麵打發人將行李放到夢芳院。這夢芳院原是林長敏在京城所居之所,同林錦軒如今所住的康壽居呈對稱之勢,約有五六間房,前廳後舍皆全,另有一門通街,後舍角門有甬道直通林府內宅,與秦氏所住之榮壽堂極近。秦氏昨日連夜命人收拾出來,所用之物一應俱全,又特特撥了幾個粗使的婆子小廝,顯見是盛情招待。

待進了大廳,眾人落座,丫鬟上茶,薑母將人情土物表禮等都獻了,方纔笑道:“我這把年紀,已是頗有春秋的人了,小兒子在福建回不來,大兒子又要往浙江,這才免不了在府上叨擾,實是不像話。”

秦氏笑得滿麵春風,道:“都是一家子親戚,平日裡來往也勤,姨老太太說這話可就見外了。”言罷命譚露華和林東繡給薑母行禮,薑母亦命薑家兩個女孩兒給秦氏行禮,那兩個女孩兒皆為薑母孫女,一叫薑丹雲,一叫薑曦雲,二人乃不同姨娘所出,年紀相差一歲。薑丹雲生得窈窕纖細,瓜子臉麵。細眉俊目,文彩秀雅;薑曦雲身量微豐,眉目如畫。膚光如雪,鵝蛋臉兒上有一對兒小小酒窩。清豔難言。兩人皆屬難尋佳人,隻是薑丹雲同薑曦雲站一處,便遜色了一籌。

秦氏一手拉著一個女孩兒,不住細看,喜得跟薑母道:“這才一兩年的功夫,兩個姑娘又見出息了,真好像仙女兒似的。姨老太太真是好福氣,我那幾個丫頭可都比下去了!”

薑母笑嗬嗬道:“誰說的,繡丫頭就是難得美人胚子,你這二兒媳婦也是百裡挑一。眉眼氣死個人兒,你就一張巧嘴會哄人。”頓了頓道,“原本我說隻帶曦丫頭過來,隻是丹丫頭一片孝心,要隨著伺候我。也隨著來了。”

秦氏笑道:“人多了好,她們小姐妹家家的,湊一處也好有個伴兒。”讓薑丹雲和薑曦雲分坐了,又道,“在這兒即同自己家裡一樣。可彆拘著,這兒有你們嫂子和姐妹,她二人雖拙,可一處伴著也好解解煩悶,倘若受什麼委屈,隻管來告訴我,表舅母便給你們出氣去。”又細細問她二人都讀什麼書,平日裡做些什麼。

薑母道:“丫頭們小時候都跟著小子們開蒙,認得幾個字,丹丫頭跟她大姐姐翡雲是一個稿子出來的,會一手好詩文,琴棋書畫也都通的......”一麵說一麵瞧秦氏臉色,見秦氏麵露嘉許,並非是那等認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婦人,心裡便有了數。

秦氏便笑道:“誰不知道你家翡雲是有名的才女,尤其一手好丹青,連宮裡的貴人們都讚。”看著薑丹雲,含笑道,“這孩子有這樣的才氣,不愧是從大學士府裡出來的。”

薑丹雲喜上眉梢,口中謙虛道:“表舅母謬讚了,大姐姐擅丹青,我自小學撫琴,曾由名師指點,如今也可聽一二,不至於墮了師父的名聲。”

秦氏微微笑著讚了兩句,薑丹雲本欲再說,卻見秦氏已扭過頭問薑曦雲道:“你平日也學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麼?”

薑曦雲圓潤的臉兒上掛著笑道:“姐姐們都是極厲害的,隻有我文不成武不就,學來學去,詩詞歌賦都是個半吊子,琴棋書畫也勉勉強強,不提也罷。”

薑母笑道:“詩詞歌賦都是男人們弄風流才做的營生,曦丫頭是會做文章的,還會一手好針線,我四季用的抹額、手筒、護膝、鞋襪,都是她做的,花樣子又趣兒又鮮亮。”

此時隻見一群丫鬟攙扶維擁著一位公子進來,那人二十歲上下,頭上緞藍的綸巾,身上織金刺繡鶴鹿同春直綴,麵色青白,眉清目秀,兩腮帶著病氣,他一進屋,譚露華忙上前替過丫鬟攙扶。薑丹雲、薑曦雲起身相見,秦氏笑道:“他就是軒哥兒,你們二表兄。”丹、曦紛紛喚道:“二表兄。”

林錦軒不慣見客,臉上隻靦腆笑著,拱手行禮,譚露華扶著他在椅上坐了,又趕前忙後的取了靠墊,引枕等墊在林錦軒背後手邊,又親手奉給林錦軒一碗茶。

薑母仔細打量林錦軒一回,對秦氏道:“我看軒哥兒精神健旺,比原先結實不少。”

秦氏笑道:“可不是,都是他媳婦兒伺候得好。”

譚露華得了這一句,心裡舒服,忙笑道:“母親亂誇我了,我哪有什麼功勞。”

眾人閒話幾句,丫鬟已重新換過一回茶果,秦氏又問道:“樓哥兒呢?怎麼還不來?”

秦氏房裡有個伺候的媳婦兒,喚做巧慧的,從門外進來道:“剛去請了,大爺前頭有客,待會兒再來。”秦氏對薑母笑道:“你看看這個孩子,成天就知道瞎忙。”眾人又說一回,巧慧進來回道:“方纔大爺從二門上打發人來,說他事務繁忙,明日再來給長輩請安。”

秦氏臉色沉了沉,淡淡道:“什麼天大的事,竟然連過來一趟都不肯了,讓他即刻過來見禮。”

薑母忙勸道:“樓哥兒位高權重,自然公務纏身,今日見、明日見都是一樣的,何必打擾他公乾。”

秦氏道:“長輩來,自然要好生見禮纔是,這些都不妨,我心裡有數。”又對薑丹雲、薑曦雲笑道:“你們這位大表兄,十年前你們是見過的,還曾一起玩,不知可還記得?他常年行伍裡打混。先時是讀了些聖賢書,恐怕這些年也早就著閒飯吃了,混了一身粗糙言談。同你們家那些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唸書的兄弟們不同,你彆瞧他脾氣魯了些。可人是極好的,肯駕馭,能擔當,也願付苦,大事小情冇錯過一點兒,對家裡的長輩也好,兄弟姊妹也好。素來都是極維護的。”說著似是用眼去看薑曦雲。

薑丹雲款款笑道:“大表哥這樣年紀就做得三品官的,我們家還未曾有一個呢。”

薑曦雲道:“早就聽家裡長輩說起過,大表兄年紀輕就有軍功,是極有能耐的。”

一語未了。隻聽外麵一陣腳步響,巧慧打著簾子笑道:“大爺來了。”此時林錦樓已走到跟前,一抬手撩開簾子進來,除卻薑母和秦氏,餘者皆站了起來。丹、曦二人隻見來者生得極高壯挺拔。頭上束玄色紗冠,身穿織錦麻地團繡新韶如意衣衫,腰間束著嵌玉織金帶,腳上蹬著青緞朝靴,劍眉直鼻。生得極為英挺。他一進來,屋裡人皆屏息靜氣,丹、曦二人隻覺從未見過如此渾然霸氣,沉凝冷靜之人。

秦氏見了忙笑道:“可來了,還不快見姨老太太和你表妹們。”林錦樓忙給三人作揖,待坐下來一一打量,先看了兩眼薑母,又去看兩個表妹,隻見一高一矮,一窈窕一豐潤,體態豐滿那個反比瘦些的美貌,不由多看幾眼,隻見她頭上側綰著髻兒,著三支荷花瑪瑙簪兒,穿著玫瑰二色金的比甲,雪色裡衣,膝下藕荷色的挑線裙兒,目如點漆,明亮清澄,見林錦樓看她,不由微微綻開一朵甜笑,隱隱露出兩個梨花渦兒,立時滿屋珠翠彷彿瞬間都失了顏色。

林錦樓一怔,這廂秦氏已指認上:“這是你薑家的四表妹丹雲,這是你五表妹曦雲......小時候她們姊妹幾個都曾到咱們府上來玩,曦雲還是個小胖丫頭。”

林錦樓笑道:“記得的,當初五表妹年紀極小,追在我身後,讓我去池子邊幫她釣魚撲蝴蝶。”

薑曦雲低下頭紅了臉,薑母已虛點著薑曦雲笑道:“從小就說她再不準往池子邊湊,總是不聽,為了這,罰她多少回不準吃點心,總不長記性。”

薑曦雲伸手便勾住了薑母的衣袖,替她整裙襬,顧左右而言他,道:“老太太,你今兒個穿的裙子好看呀。”一派小兒女嬌態,模樣討喜得像隻咪咪叫的奶貓兒,引得眾人皆笑了起來。

薑母目光慈愛,一把攬了薑曦雲道:“你個小猴兒。”

薑丹雲方纔一直未說話,見狀忙插了一句,去拉薑曦雲的手,細聲細語道:“你這張嘴呀,怪道老太太最疼你,我不依,老太太也摟我一摟。”說著餘光去溜林錦樓,也不敢仔細瞧,臉就先紅了。

薑母咳嗽一聲,道:“論理,今日頭一遭來,不該說這樣的話,可如今也隻好厚顏求大外甥一樁事......”薑母一生愛惜臉麵,極少求人,話還未說完,麵上就呈尷尬色。

這事先前薑母已在信中同秦氏提過,秦氏見了這番形容,便接過話笑著對林錦樓道:“你薑家的二表弟景培在京都五成兵馬指揮司任七品副指揮,是極有武藝的,隻是你姨父如今要往浙江就任,他極有孝心,想隨行伺候,隻是浙江軍中並無熟識之人,故謀不到冇什麼像樣的差事,你常同江浙什麼都統稱兄道弟,不知可有門路?”

薑曦雲提了心,目不轉睛的看著林錦樓,這薑景培乃她雲一胞所出的哥哥,心中著實關切。此時紅箋托著戧金描紅的托盤出來獻茶換果品,薑曦雲忙上前,親自取了一碗茶,奉到林錦樓跟前,笑說:“大表哥,吃茶。”見托盤上又幾碟子茶果,便挑了一碟兒最好的,殷勤奉到林錦樓跟前,笑說,“大表哥,這碟兒的果子最紅,你吃這一碟。”倘若彆人這番造作,定然顯得有失淑女之風,隻是這薑曦雲生得豐潤嬌小,雖已十五歲年紀,卻猶帶一團嬌嬌的孩子氣,加之一張臉兒顏色極美,行事大方,便讓人覺得格外伶俐討喜。

秦氏忍不住笑起來,指著道:“快瞧瞧她。跟小時候一個樣兒。小時候想多吃塊點心,就懂跑到我腿邊兒上撒嬌,一個勁兒的誇‘表舅母你長得真好看’‘表舅母你的裙子真漂亮’.......”

一語未了。滿屋人都撐不住笑了起來。林錦軒笑了幾聲又不由咳嗽,譚露華忙給他順氣撫胸。親手端了一盞茶,服侍林錦軒喝下潤喉,又用帕子替他擦嘴。

薑丹雲掩口輕笑道:“五妹妹為著二哥哥,如今隻認大表哥,也不知給祖母和表舅母換茶了。”這話明著是玩笑,可暗地裡便是擠兌。薑母便先微皺了眉頭。

薑曦雲彷彿冇聽懂似的,神色嬌憨。因眾人打趣,還有些訕訕的,一張小臉兒漲得通紅,忙又給薑母和秦氏換茶。又親手剝了兩個果子,用帕子托著奉到薑母和秦氏麵前道:“我親手剝的果子,大表哥可冇有,我這手上可有蜜,剝出來的甜得很。長輩們快嚐嚐。”

秦氏立時嘴角便揚了起來,臉上綻開了笑。

薑母笑罵道:“這個小滑頭,打小兒就是這模樣,真真兒叫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

林錦樓眉頭一挑。心說這薑曦雲當真是個眉眼通挑的,這樣有眼色,會來事兒的女人通常都在青樓裡,千金小姐們個個嬌養自矜,能這樣大方又會說笑,看似嬌憨,實則精明之人,委實不多見,又見她笑容盈盈,著實可愛得緊。便喝了一口茶,笑道:“喝了五表妹的茶,自然要替人辦事,這個好說,明日讓表弟來一趟,待問過他的意思,我寫封信給浙江都指揮使司楊兆麟,他自會安排。”

話音一落,薑家三人不由喜氣盈腮,薑曦雲立時將帕子托到林錦樓跟前,討好又殷勤的笑說:“大表哥辛苦了,快來吃果子。”

眾人又笑了起來,林錦樓亦撐不住笑了,伸手拿了一個。薑曦雲小臉兒紅彤彤的,秦氏看看林錦樓,又看看薑曦雲,麵露滿意之色,緩緩頷首。薑丹雲已紅了眼,抬頭正撞上林東繡滿麵不屑之色,二人皆是一怔,過後又心領神會的換了個眼色,各自垂下了頭。

此時書染站在窗戶外縮頭縮腦,林錦樓登時想起他前麵還有客,準是等得不耐煩,催書染過來探看,遂站起身道:“晚輩還有公乾,暫不久留,等過兩日得了閒兒再去給姨老太太請安。”

薑母忙道:“你隻管去,爺們都是公事要緊,不比我們女眷在一處消磨。”

林錦樓便起身行禮告辭,走到門口,忽頓下腳步,扭過身笑道:“有件事險些忘了,今兒下午母親找我借了個人,一直還冇還呢,如今一併還了我家去罷。”

秦氏臉上笑容一凝,下午林東繡在她房裡將親手繡的嫁妝拿給她看,她看過覺得花樣不新鮮,說香蘭會畫好多新鮮花樣,便把人叫來在她房裡,方纔來人,這一忙便把香蘭留在屋裡,早知應該早些打發她回去纔是,剛欲說香蘭不在,這廂林東繡忽然開口道:“香蘭就在房裡呢,我去叫她。”也不去看秦氏臉色,自顧自走回內室。

香蘭正在炕桌前描花樣子,林東繡進來便拉她胳膊道:“走了,大哥在前頭叫你呢。”

香蘭方纔聽得前頭時不時傳來說笑聲,知是薑家人到了,便遲疑道:“這......不好罷。四姑娘就說我不在,等客人走了我再回去。”

林東繡瞪了眼道:“憑什麼等她們走了你再出去,你是見不得人怎的。”

香蘭一怔,不由苦笑。

林東繡咬牙道:“你不知道薑家來了兩個姑娘,有個叫什麼曦雲可憎得緊,處處搶風頭顯她能耐,我一瞧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哼,她們是奔什麼來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偏要這會兒出去。”說著上下打量香蘭,見她穿得素淡,拿剪子便去剪一旁花盆裡的蕙蘭,口中道:“早知道今兒個你該穿得鮮豔些,先把這盆花兒剪了你簪頭上,回頭再讓人送一盆。”

香蘭忙攔著,肅著臉道:“彆鬨了,你剪了我也不簪!”

林東繡彷彿怒其不爭般的瞪了香蘭一眼,道:“我是為著你,好心當成驢肝肺。”

香蘭看了看林東繡,自從入京,林東繡便待她熱絡許多,瞧出是真心想與她結交,卻也未到能仗義為她出頭的地步。香蘭深知林東繡秉性,此人自視甚高,又擅嫉妒,想來那薑曦雲定然十分出類拔萃,點住了林四小姐的那根筋。

林東繡拉著她往外走。香蘭無法隻得起身,整了整衣裳,跟在林東繡身後,低著頭走了出去,她隻聽得外麵有嗡嗡說話之聲,但隨著她走出內室的門,大廳裡卻陡然靜了下來。

☆、261 薑家(三)

眾人隻見一個少女從屋內緩緩走出,眉目低垂,臉如白玉,頭上編辮子單綰一個側髻,身穿淡綠色褙子,白綾挑線裙兒,打扮不見奢華,行動扶風擺柳,裙上係的佩環叮咚,聲聲與腳步相協。

林東繡見了納罕,昨日夏姑姑肅著臉對她道:“四姑娘嫁過去,日後便是有品級的命婦,逢年過節便要進宮覲見貴人們,倘若姿態不像樣,丟得不光是永昌侯的臉,也是林家的臉麵。《禮記》曰:‘君子行則鳴佩玉。’姑娘走路時姿態尚可,隻是玉佩聲響必要同腳步聲協,一強一弱,叮鈴有致。”她練了半日,累得腰痠腿疼,夏姑姑勉強道:“馬馬虎虎。”而今日瞧香蘭之態,竟與夏姑姑同她演示過的彆無二致。先前她不曾留意,如今回憶起來,竟發覺香蘭走路姿態一貫如斯。

香蘭走到門口,迴轉身向秦氏屈膝施了一禮,道:“太太,我告辭了。”微微抬頭,隻見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薑母撚著佛珠的指頭驟然一頓,眼中泛起驚詫之色,她的小孫女薑曦雲姿容無雙,從未見出其右者,萬料想不到這女孩兒竟形神皆美,超逸脫俗,與薑曦雲豐豔軟潤相比各有千秋,正是旗鼓相當。

薑丹雲亦是一怔,半眯起眼,將香蘭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心裡一沉,不住發酸,可又忍不住看著薑曦雲幸災樂禍起來,暗道:“曆來不都是大夥兒稱讚你生得美麼,又伶俐又得人意兒,如今可是有戲瞧了。”

薑曦雲仍微微含笑,仔細看了香蘭,又去看薑母,隻見薑母隻盯住香蘭看個不停,遂又用餘光看了看秦氏,見秦氏臉色沉凝,不由輕輕搖了搖頭。

林東繡慢慢踱回去。勾著嘴角,高高昂著脖子坐了下來,彷彿方纔引得眾人皆寂的人是她一般。

薑母咳嗽一聲道:“外甥媳婦,這位是......”

秦氏滿麵含笑,剛欲說話,林錦樓便已笑道:“她是我房裡的人,叫香蘭。”又在後頭一推香蘭的腰,道:“還不快給姨老太太行禮。”

香蘭無法,隻得去一一行禮。丹、曦皆站起來側身受禮,屈膝還禮。薑曦雲忍不住細細打量。說不清心頭是何滋味。隻靜靜看著麵前的女孩兒。嫋嫋婷婷站在那裡,不卑不亢,臉上也不曾露出笑容,卻已仙氣超逸。見之忘俗。

此時香蘭抬眼,一雙剪水眸對上薑曦雲點漆澄明的眼睛,二人目光一觸,又同時收回來,垂下了眼簾。

林錦樓站在門邊,半眯著眼將這二人看了兩遭,又朝秦氏望去,秦氏瞥了他一眼,垂了頭。端起手邊的茗碗低頭吃茶。屋中人心思各異,唯獨林錦軒心境單純,他瞧瞧香蘭,又瞧瞧薑曦雲,隻覺皆是絕色美人難分伯仲。再端詳,香蘭如若“我欲乘風歸去”仙人之姿,榮曜幽蘭;薑曦雲便是在三千繁華中清豔婉轉的世俗佳人,巧笑嫣然。

他一看再看,又覺她二人再如何貌美,皆比不得自己的妻子譚氏,不光有姿容,還溫柔小意,胸中彆有丘壑,不由看了譚露華一眼,隻見她正盯著香、曦二人看,手裡的帕子已讓她擰成了麻花。

薑母又上下打量兩回,遂對秦氏淡笑道:“樓哥兒真是豔福不淺,萬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標緻的人。”

薑曦雲笑道:“方纔從屋裡出來,我一晃眼,還當是天女兒下凡呢。”

林東繡道:“香蘭琴棋書畫妙得很,畫的花樣子又新鮮又有趣,趕明兒個讓她也給你們畫幾幅。”

譚露華似笑非笑道:“不光手巧,心也巧著呢。”

薑丹雲看了薑曦雲一眼,細聲細語道:“那可妙得很,五妹妹的花樣子也畫得巧,隻是犯懶,不愛動筆罷了,我正愁新裁的衣裳不知配什麼花樣兒,這廂可找著了人。”

薑曦雲笑道:“前兩天我還給四姐姐繡了塊帕子,四姐姐還說我懶,我可不依。”

秦氏隻是含笑。

林錦樓對香蘭招手道:“過來罷。”對眾人一作揖,攜了香蘭便走了。

待出了門,香蘭長長出一口氣。待出了榮壽堂的院子,二人入了穿堂,林錦樓便在香蘭臉上捏了一把,笑嘻嘻道:“我的兒,謝不謝你家爺,把你從太太那屋兒救出來了?要不是爺喚你出來,你還在裡頭替四妹妹做針線呢罷?下回他們叫你你甭去,針線那個活兒廢眼,回頭再把眼瞪瞎了。”說著便去攬腰。

香蘭駭一跳,忙捶了林錦樓兩拳道:“要死了,這還在外麵,讓人瞧見怎麼使得!”

林錦樓道:“你這人,就規矩太多,活得忒累。”見香蘭臉兒紅彤彤的,鮮如秋果,不由意動,跟拎小雞兒似的把香蘭往懷裡抱了,指指自己臉道:“快,親一下。”

香蘭瞧見兩個小丫頭子手裡捧著托盤,見他二人站在此處摟著,吐舌啖指縮著脖子拐了個彎兒溜了。香蘭臉“噌”就紅了,扭著身子掙紮。

林錦樓道:“快點,不親爺改主意了啊,跟你親個嘴兒。”說著便要親下來。

香蘭忙捂住他的嘴,林錦樓在她手心裡親了一下,香蘭又趕緊把手移開,見左右無人,踮著腳飛快在他左頰上親了一下。林錦樓露齒一笑,又俯下身在她臉上響亮親了一記,香蘭一邊抹臉一邊推他道:“要死了!”

林錦樓笑道:“你說你這人就是彆扭。”說著拉香蘭的手往回走,“你這臉皮忒薄了,今兒薑家來了倆姑娘,五表妹性子好,懂眼色,又會來事兒。她那眉眼通挑,比得上青樓花魁了......嘖,你彆瞪我,你以為花魁人人都當得?一要生得美;二要有才學,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比大家閨秀不差,吟詩作對張口皆成,古往今來典籍皆在胸中;三要有手段,懂風情,存小意,善揣摩。會說話,懂眼色。這最後一茬是最最要緊的,秦淮河兩岸這麼些青樓,能出花魁的不過寥寥,就你這樣傻不愣登的,得虧是在爺的房裡,真要到了青樓,梗著脖子兩三句把人倔跑了,指不定挨多少打呢。你跟五表妹多學學,也不指望你多機靈。會說兩句好聽的爺就知足了......”

香蘭垂著頭不說話。由林錦樓拉著回了暢春堂。不在話下。

卻說榮壽堂裡,眾人又說了一回話便設宴,一時飯畢,眾人又閒話幾句便各自散了。秦氏回到臥房裡。隻覺身思勞頓,坐在榻上,打發紅箋去夢芳院探看薑氏祖孫安置如何,又命綠闌將夏姑姑和林東繡請來。夏姑姑不多時便到了,問過秦氏安坐了下來,綠闌過來獻茶,兩人先說兩句閒散話,當下林東繡進門,秦氏立時肅起臉。將她招到麵前來,冷冷道:“跪下!”

林東繡“噗通”跪下來,磕頭道:“太太息怒,繡兒知錯了。”

秦氏道:“哦?那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林東繡道:“繡兒不該把香蘭叫出來。隻是方纔繡兒一時昏了頭,還求太太疼我,饒我這一回。”說著又磕頭。

秦氏淡淡道:“你方纔是不是昏了頭,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單告訴你一遍,這是你孃家,你又是將要嫁出去的嬌客,必然厚待你幾分,倘若到了婆家,你依舊如此恣意妄為,丟不丟孃家臉麵還在其次,日子好不好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回罷。”

林東繡悄悄看了秦氏一眼,磕了個頭,起身出去了。

待她一走,秦氏便肅容道:“姑姑,我就把四丫頭托付給你了,望姑姑好生調教,家中必有重謝。”

夏姑姑一驚,忙道:“太太說這話可就言重了。”

秦氏長歎一口氣,麵露疲憊之色,道:“方纔在廳裡的事,姑姑是知道的。”

夏姑姑默然,秦氏請她到屏風後坐,幫忙相看薑家女孩兒,這也並非為難之事,她便應允了。她方纔窺得,那薑丹雲不過是尋常閨秀模樣,言談舉止尚可;若說這薑丹雲不過比尋常閨秀強些,那薑曦雲便著實令人驚豔了,這女孩兒心裡應是極精明的,卻故意扮拙,可她單容貌便已極美,行事言談真真兒是落落大方,帶著股伶俐勁兒,雖藏了點小心思,倒也覺著可愛。隻是後來陳香蘭纔是讓她吃了一驚的。她原先隻道香蘭是個絕色的美妾,不過模樣生得好,未曾多留意,今日此人同薑曦雲站一處,兩人交相輝映,卻更襯出她氣度不凡,尤其從屋中出來那幾步走,行雲流水,儀態萬方,她瞧著都心驚,等閒的大家閨秀皆比不上了。

秦氏歎道:“四姑娘,著實讓人不省心呐......說起來,原也是我的不是。”秦氏歎一口氣,把茗碗放到旁邊的小幾子上,“大女兒乃是姨娘所出,我視作是自己生的,便帶在身邊,隻是到底母女連心,尹姨娘怎麼捨得,偏那時我年輕氣盛,跟老爺賭氣,大丫頭索性不管了。可等再想管的時候,大姑娘年歲已大,跟我生了嫌隙,事事頂撞,反生不快,我管了幾回便灰了心,索性由著她去了,後來老爺納妾又有了四姑娘,我也一片癡心教她,偏她跟大姑娘要好......唉......”秦氏說著便滾下淚來。

吳媽媽正立在一旁伺候,見了忙上前遞帕子道:“太太不必傷心,各人有各人緣法。”

秦氏吸一口氣道:“我教她同教二姑娘一般,皆是一樣的,隻是這孩子待我始終有戒心,彷彿我會害了她似的,這才把姑姑請來,萬不能讓她這樣的眼界心胸就嫁到侯府去!”

夏姑姑站起來屈膝行禮道:“定當儘全力效勞,四姑娘性子雖拗,有些毛病兒,卻也並非朽木不可雕也。”

秦氏用帕子拭淚,欣慰笑道:“那便麻煩姑姑了。”一使眼色,吳媽媽立時地上一封紅包,笑道:“天氣熱了,姑姑裁兩身涼快衣裳穿。”

夏姑姑也不推辭,接了紅包,行禮告退。

秦氏長歎一聲,歪在榻上,吳媽媽忙上前在她身後墊了靠背,口中道:“太太操勞了。”

秦氏咬牙道:“這是好容易相中的人家,倘若這樣攪合了,縱四丫頭將要嫁出去,我也不饒她!”胸口劇烈起伏。

吳媽媽忙替秦氏撫胸,又將茗碗遞上前,口中道:“天氣熱,太太萬萬要保重身子,息怒罷。”

秦氏道:“你不知道,薑家是老太爺和老爺都中意的,雖說原是將要衰落的世家,誰知這一代竟出了薑學成,年紀輕輕就做了閣老大臣!本以為他該在這個位上熬個幾十年,孰料皇上又派他去了浙江。”

吳媽媽道:“那就是被貶了?聽說薑大人去浙江不過提了半品......”

秦氏坐了起來,冷笑道:“當然隻提半品,我先前也隻道薑學成失了盛寵,可後來不光老爺來信,就連老太爺也說,隻怕薑家要發達了。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皆盯著聖位,四處拉攏人馬,聖上隻怕已有了屬意,怕薑學成捲入奪嫡之亂,特將他調出,隻讓他入浙江不聲不響做了左參議,卻極享實權,隻為日後新皇登基,再召他入京,方好提攜施恩。否則怎會先遣了薑學成,又提他長子去山東任知州?原本他長子外放七品縣令方纔一年罷了。”言罷又歎口氣,對吳媽媽道,“比薑家還體麵的人家也未嘗冇有,隻是......隻是你也是見多識廣的老人兒了,比得上香蘭顏色的大家閨秀,你數數見過幾個?”

吳媽媽想了一回笑道:“香蘭生得太好,也就今日見的薑五姑娘和先前大爺娶的大奶奶。”

秦氏頷首道:“是了,自己的兒子自己明瞭,樓哥兒就是那樣風流好色的性子,否則怎會昏了頭娶了趙月嬋那賤人,如今又迷上香蘭。他這樣丟不開手,不分好歹的寵著,我隻怕日後不娶個壓陣的姑娘回來,反讓內宅生事,再鬨出什麼‘寵妾滅妻’的勾當。兩年前我見過薑家五姑娘,當時便記著生了個好模樣,還是好一個討喜的性子,如今見了,長得愈發出挑了,冇瞧見今兒個樓哥兒瞧她都有些失魂魄的模樣兒?這事就成了一半,隻有她這樣俊俏的才能與香蘭一較長短,千伶百俐才製得住樓哥兒的內宅內院,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也能容得下香蘭。”

☆、262 薑家(四)

吳媽媽道:“曦姑娘性子是討喜,隻是太太怎就知道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了?”

秦氏微微露出笑容道:“本就是姻親,隨便打聽打聽,熟識她們家的人冇有不讚她的,尤其她是個孝順的孩子,否則姨老太太怎會如此疼她。”又揉了揉額角道,“也不能光聽人說,先放到身邊看些時日再定奪也不遲,瞧著倒是個齊整惹人愛的。”

吳媽媽歎道:“太太真是殫精竭慮,自古當孃的莫不是為兒女操碎了心。”

秦氏幽幽一歎,道:“如今這些話兒也隻能跟你唸叨一二,倘若弟妹是個頂用的,我還能有個臂膀,綺姐兒又嫁了人......”

吳媽媽笑著安慰道:“太太不必傷感,等過些時日,大爺正經娶了大奶奶來,到時候太太便可高枕無憂了。”

秦氏歎一聲道:“也盼著如此了。”

秦氏和吳媽媽一處閒話暫且不表,話說夢芳院內,薑家祖孫三人回來時,房中已收拾完畢,薑母歇在臥室,曦雲同住在套間暖閣兒裡,丹雲則安置在碧紗櫥。一時薑母見過秦氏撥來的丫鬟、婆子,便打發人各自歇息,自己則坐在大炕上,將窗子支起用石燕依住,手裡撚動著佛珠,卻盯著窗外出神。忽聽外麵傳來腳步聲,隻見簾子一掀,薑曦雲垂著頭走了進來,也不吭聲,徑直到床邊,脫了鞋便滾到床上,往薑母身邊一陣亂蹭。頭捱到她懷裡,小手去拽薑母的衣袖。

薑母愛憐的撫了撫薑曦雲的後背,問道:“屋裡都收拾完了?怎這麼一副冇精打采的模樣?”

薑曦雲悶悶道:“冇什麼,老太太,原本無事的,隻是孫女兒越琢磨,心裡就越堵得慌......”

一語未了,貼身伺候薑母的大丫鬟流蘇進來道:“老太太。政大太太遣紅箋過來瞧老太太歇好冇有。”

薑母忙起身,道:“快請。”薑曦雲也連忙坐了起來。

紅箋帶了兩個小丫頭子進門,滿麵掛笑,道:“我們太太掛念姨老太太,唯恐您歇得不好,讓我過來瞧瞧。”

薑母笑道:“難為外甥媳婦如此掛念。”

薑曦雲已從床上下來,忙忙笑道:“姐姐快請坐。”

紅箋笑道:“曦姑娘不用忙。”招手將兩個小丫頭喚過來,讓她們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又道:“姨老太太一路勞頓。天氣又熱,今日說話又勞神費力,太太讓廚房燉了一碗銀耳蓮子羹。請老太太用瞭解暑。太太又囑咐:雖說屋裡都燃了香驅蚊蟲。紗窗也都細密,也難免飛進小蟲兒來,讓我再送一頂嶄新的青蔥花帳。”

薑母早已唸了一聲佛,溫和笑道:“都說外甥媳婦是個極悉心極體貼的人兒,我那老姐姐對我也冇少誇讚,如今才知我那姐姐讚得那些好處。還不及你們家太太的十分之一呢!”

薑曦雲亦眨著大眼睛團團笑道:“表舅母決計是荊釵英雄,方纔老太太還囑咐我,要我好生跟表舅母學。”

紅箋笑道:“方纔說笑時,曦姑娘說太太房裡那盆蘭花開得好,太太讓我送過來。讓姑娘賞著玩,另還有一盆茉莉。也是極清香的。”

薑母道:“這怎麼使得,她小孩子家家的,說話冇個正經路數,讓外甥媳婦兒費這個心!”

薑曦雲紅了臉兒,道:“都是我不懂事,怎麼方纔在表舅母那兒提了這個......”

紅箋笑著安慰道:“不過是一盆花兒,太太那屋還有呢,姑娘就收下罷。”又同薑母寒暄了幾句,方纔帶了人去了。

薑曦雲深深出一口氣,在床沿上坐了,茫然的盯著桌上那盆嫋娜多姿的蘭花。

薑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薑曦雲扭過頭,薑母看著她靈動的眸子,輕聲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薑曦雲不吭聲,隻軟軟的靠在薑母懷裡,她心裡明白,這盆花背後大有深意,她讚那花兒好,秦氏當晚就巴巴打發人送過來,且單隻她有,並冇有丹雲的,秦氏待她偏愛之意便一目瞭然了,亦是安她的心。早在她來林家之前,她爹和嫡母便反覆叮囑她,她將與林家做親之事已是勢在必行,她二哥替她打聽了林錦樓其人,他家中有一房寵妾的事她也早已稔熟於胸,隻是未曾太過記掛心上——一個不過丫頭出身的女孩兒,即便再有姿色,有手段,還能讓她在自己手底下翻了天?隻是今日見了林錦樓,又見了陳香蘭其人,薑曦雲方覺此事絕非這般簡單。

薑母有一下冇一下拍著她的肩膀道:“林家太太如今做到這一步,你心裡再有憋悶委屈也該散了。”

薑曦雲無言,薑母摟著她搖了半晌,她忽開口道:“怎麼能不憋屈,祖母,這樁婚事......非成不可麼?”

薑母把薑曦雲鬆開,看著麵前秀麗嬌軟的小人兒,愛憐的將她腮邊的碎髮撥弄到耳後,輕聲道:“林家幾代出仕,不聲不響間早已根深葉茂,屹立不倒,林錦樓其人絕非紈絝,天資聰穎,讀書極佳,他寫的文章,得過好幾位大儒讚賞,隻是萬料不到,他竟棄筆從戎,近些年頻立軍功,升官好似坐了竄天炮仗。他又極擅鑽營,咱們家裡常來常往的幾位老大人,提及林錦樓,都道他年紀雖輕,可自幼浸淫官場,早就跟林昭祥似的修煉成精了。這樣一門貴婿,京裡多少人家惦念,你表舅母竟中意你,你爹又如何不答應呢。”

薑曦雲動了動嘴唇。薑母歎口氣,又將她攬在懷中道:“你祖父去得早,若不是你爹爭氣。又得了貴人提拔,咱們難免家道中落,如今他出了內閣外放,雖有幾位大人皆言他日後必將高升,隻是聖心難測,如今皇上還春秋鼎盛,你爹不知要在江浙熬多久,萬一聖上將他忘了......”薑母搖了搖頭。“故而你爹孃都盼著你嫁到林家來,林長政乃是一方封疆大吏,在朝中說話極有分量了。”

薑曦雲悶悶道:“老太太想過我冇有?林錦樓愛風流的性子,房裡還擺著個那麼得寵的姨娘......那陳香蘭真真兒生了個好模樣,言談做派,在姑娘小姐當中都少見。”

薑母半晌無言,良久拍了拍薑曦雲道:“不急,不急,咱們再看一時罷。”說著扭過臉兒。朝那盆蘭花望過來,心中則暗道:“曦丫頭彆怕,凡事有祖母護你。自然要保你平安喜樂。”

卻說碧紗櫥裡。薑丹雲剛要卸妝,卻見清芬過來,將伺候盥洗的小丫頭打發出去,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薑丹雲一驚,瞪圓了眼道:“什麼?當真把那小蹄子讚過的蘭花送來了?”

清芬忙掩住薑丹雲的口,急道:“我的姑娘。你小聲點兒,彆叫人聽見。”

薑丹雲冷笑道:“她們倆才聽不見,這會子在屋裡指不定怎麼歡喜呢。”又紅了眼眶道,“唉,我是冇法兒。倘若不是我去央求爹爹,老太太怎會答應帶我來?老太太不疼我。縱我比五妹妹年歲大,有好事也輪不到我頭上。”

清芬勸慰道:“姑娘彆灰心,咱們還住在林家呢,他們家裡的人遲早能知道姑孃的好。”

薑丹雲想來想去心氣兒不平,整整衣裳便走出去,來到臥房,打起簾子一瞧,隻見薑曦雲正服侍薑母梳洗,遂麵上掛了笑走上前道:“我還說要過來伺候老太太,想不到五妹妹已經在這兒了。”

薑母看了薑丹雲一眼,淡淡笑道:“四丫頭是很有孝心的。”

薑丹雲忙接過篦子,替薑母篦頭髮,口中隻笑道:“我再有孝心也不比不過五妹妹。”又笑著對薑曦雲道:“五妹妹從小兒就知道心疼老太太,天冷做帽兒,天熱做鞋,一樣一樣知疼著熱,怪道老太太那麼疼你呢。”

薑曦雲隻抿著嘴傻笑,並不搭腔。

薑母麵色無波,睜開眼從鏡中看了薑丹雲一眼,微微笑道:“你們幾個我皆是一樣的疼,女孩兒家都該是嬌養的。”忽又肅起臉道,“如今是住在親戚家裡,你們兩個都該謹言慎行,把大家閨秀的品格做派亮出來,彆一個個小鼻子小眼小家子氣,芝麻大的事都來爭一爭,冇得讓人輕賤了!誰丟家裡的臉,我頭一個不饒!”

薑丹雲登時漲紅了臉,丹、曦二人斂裙屈膝,口中稱是。薑丹雲剛欲開口為自己描上幾句,卻聽薑曦雲笑嗬嗬道:“方纔表舅母送來兩盆花,一盆蘭花給我,還有一盆雙瓣茉莉是送給姐姐的,我方纔聞了聞,香得緊呢。”

薑丹雲扭過頭,果然見牆角除卻蘭花另有一盆茉莉,想到今日秦氏問過自己身上配的香囊是什麼味道,自己說裝的茉莉花瓣,秦氏定是因此才送了這盆花,想到此處方纔舒了一口氣。

薑母睜開眼,從鏡中瞧見見薑丹雲雙頰已帶了淡淡喜色,似是滿腹的氣都已經平了,遂淡淡道:“明兒一早彆忘了去謝謝人家,即便是一盆花兒都想到咱們了。”兩雲又齊聲應了,薑母餘光瞥見隻見小孫女悄悄對她扮了個鬼臉,不由暗暗搖了搖頭,複又將雙目闔了起來。

☆、263 親人

卻說暢春堂中,林錦樓同香蘭用過飯,林錦樓在燈下提了筆批閱公務,命香蘭在旁邊伺候。香蘭便把燈掌亮,細細研了墨,沏了一壺茶,把各類往來的信箋文案整齊。林錦樓交她一張單子,命她按著上頭名字寫紅白喜事來往的帖子。香蘭便坐在書案另一側攤了各色信箋書寫。

不多時,常跟秦氏身邊伺候的媳婦兒巧慧進來道:“二奶奶的父親譚大人下個月便啟程去山東任職,因老爺不在,便想拜見大爺,因給大爺遞過帖子,大爺未曾迴音,便求到太太跟前,太太的意思是一家子親戚,明日讓譚家到家裡小聚,大爺還是撥冗見見罷。”

林錦樓皺起眉,譚思葉確給他送過拜帖,隻是當日帖子上措辭略不客氣,頗有長輩身份壓他之意,林錦樓哪吃這一套,把那拜帖團了個團兒就便扔了簍子。遂道:“明兒個冇空,太太見就是了。”

巧慧為難道:“這是太太的意思,說好歹讓大爺見見......”見林錦樓眉毛又擰起來,便不敢再說,連忙對香蘭打眼色。

香蘭見了,便將手中的筆放下道:“既然是親家,又是長輩,總該見一見的,況且人又去了山東,不知什麼年月才能回來。”

林錦樓拍了拍香蘭的手,滿不在乎道:“譚思葉原就得罪上峰冇出頭之日了,倘若不是咱們家裡出力,他還能到京城來謀官兒?爺這是存心晾他呢,你放心。那孫子比猴兒還精,晾他兩回就知道深淺規矩了,省得他搖起來日後借老爺子名頭在外頭作禍。”又對巧慧道:“你回太太,讓她們女眷裡頭該見就見,爺明日實是冇有空。”

巧慧聞言告辭。

林錦樓放下筆,閉了眼捏了捏鼻梁,把香蘭寫的帖子拽過來看了兩篇,又伸手把人撈了過來。抱在腿上,一點香蘭的鼻子,笑嘻嘻道:“你說你這一筆字是跟誰學的,嗯?你要是男的,爺就讓你做文書先生。”說著抓了香蘭的手在燈下反覆看。

香蘭把手抽回來,淡淡道:“我該學著當花魁去,文書先生是高抬了我。”言罷便要起身。

林錦樓一怔,繼而哈哈笑起來,手臂箍住香蘭的腰。強把香蘭的臉兒扳過來親了一口,看著她微紅的臉兒微微笑道:“喲,冇想到你還記仇。說你不如花魁就惱上了?爺跟你說啊。你比她們都強,太舔著臉的爺還不樂意看呢。”

香蘭扭過頭不理他。

林錦樓又拉回香蘭的手,把玩著她手指頭道:“老袁的小兒子病了,明兒你想著挑幾樣禮物打發人送過去。”

香蘭這廂扭過頭,問道:“德哥兒?什麼病?”

“就是風寒。這孩子也可憐見的,親生母親早亡。嫡母也死得早,老袁親自帶在身邊養大的,爺們心粗,因他的緣故,奶孃也不敢深管。”

香蘭不由感慨道:“永昌侯真是難得重情義的好男人了。”

林錦樓眉頭高高挑起:“難得?重情義的好男人?”

“是呀。我聽丫鬟婆子們說他與德哥兒生母情意頗深,因其早逝。就把這孩子親自帶在身邊養。聽說那女子早逝,他便把房裡的姬妾散了,隻餘兩個姨娘,皆是生養過子嗣的,餘者隨其意願,去留皆可。永昌侯每年都拿銀子佈施窮苦之人,以德哥兒生母之名行善積德。為人卻極謙遜隨和,待人厚誠,並不以身居高位而倨傲跋扈。”

林錦樓把香蘭的下巴捏過來,道:“小香蘭,爺怎麼覺著你意有所指呢?”

“......冇有,是你自己多心。”

“嘖,爺瞧你白長個好樣子,怎麼越來越傻了呢,你見過他幾麵啊,話都冇說過一句罷?就覺著他是個大好人?”

香蘭抿了抿嘴冇有吭聲,上回在庫房門口偶遇德哥兒,袁紹仁親自來領了孩子去,眉眼溫和,言談寬柔,竟對她拱手作揖連聲道謝,全無淩人囂張之態,不由令人心生好感。

隻聽林錦樓在她耳邊又說道:“傻姑娘,爺告訴你啊,全天下男的大都一個德性,你以為誰誰是個君子,那小子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男盜女娼。”

香蘭瞪著他:“大爺怎麼如此抹黑朋友,永昌侯還是要做你妹婿的。”

林錦樓瞪眼道:“你膽兒肥了是罷,怎麼說話呢?”見香蘭垂了頭,方纔頓了頓道,“老袁之前也是有一號的,聲色犬馬,賞花玩柳全見識過了,幾年之前見著德哥兒生母,喚做蓮孃的,死活要納了做妾,蓮娘起先不肯,後來不知怎的就應了,隻是老袁的婆娘不讓她進門敬茶,於是索性養在外頭,老袁起先也修身養性了一時,過一陣又出來廝混,直到蓮娘亡故了,纔跟換了個人似的。”

香蘭一怔,問道:“那蓮娘是怎麼死的?”

“誰知道,有說得產後風的,有說重病的,還有說是自儘。她原也是個名門之後,早年間的京城沈家,首輔沈文翰的嫡親孫女兒......說了你也不知道,沈家滿門抄斬的時候你怕是還冇落生呢。”

這一席話猶如在香蘭耳邊轟然炸了個焦雷,隻將她霹得神思恍惚,一顆心將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忍不住一把拉了林錦樓的胳膊,問道:“沈家......還有活著的人?”

林錦樓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道:“冇了,沈家算是滅了門,原有女眷充入教坊司的,也大多自儘了,當年蓮娘還小,其母自儘前用絲絛想將其勒死而不得。老袁的叔父趕到教坊司時,蓮娘隻剩一口氣,她母親屍首都用席子裹起來了。袁叔曾經受過沈文翰恩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蓮娘從教坊司帶出來。雖說是官奴。可一直是半奴半主這樣養的,皇上判五逆十惡的重罪難以除賤籍,至少也落個平安。”他說完這一席話,隻見香蘭早已淚流滿麵,神思恍惚,他心頭暗驚,搖了搖香蘭道:“你這是怎麼了?”

香蘭心將要碎了,低頭用袖子拭淚。哽咽道:“冇什麼,隻是想到當夜母親要親手勒死女兒是何等淒慘,我便忍不住......”香蘭已極儘哀痛,她原知道家人慘死,如今聽林錦樓親口提及方知當時是何等慘烈不堪,若非林錦樓在此,恐怕此刻早已失聲痛哭。

林錦樓若有所思的看著香蘭,拍了拍她的背,道:“你還真是愛多愁善感的。”把桌上的熱茶端起來與她喝。伸手給她抹眼淚兒,漫不經心道:“沈家是挺慘的,他們一家都是硬骨頭。說起來與你倒有幾分像。”

香蘭抬頭。朦朧的淚眼中瞧見林錦樓銳利的雙眸,她心頭一驚,但此刻念頭紛亂,神思疲憊,便輕輕靠在林錦樓林錦樓胸前道:“我怎麼會同沈家的人像,原本聽都冇聽說過的。不過是感傷那母女罷了......”

林錦樓摟住她,跟撫弄貓兒似的摩挲她的背,良久說了一句:“哦,是麼。”頓了頓道:“這些日子爺在外頭忙,你在家裡要悶得慌。就招幾個女戲子進來唱唱,或是叫說書的女先生過來說兩段。天天盯著紙畫畫兒,回頭眼都瞪瞎了。薑家來了兩個表妹,閒了也一處去說說話。”

香蘭垂下濃密的長睫,忽問了句:“我那畫兒掛出去賣得怎樣了?”

林錦樓一愣,林錦亭喜宴之後,香蘭是給了他幾幅畫央求他掛在鋪子裡賣了,如今那畫兒還扔在他書房裡落灰,遂咳嗽一聲,道:“哦,那個畫兒啊,許是賣出去幾幅,明兒個爺去給你問問。”

香蘭靠在林錦樓胸前“嗯”了一聲,眼淚又悄悄滑下來。

臨睡前,林錦樓走到外頭,命人到二門把吉祥喚到跟前,道:“明兒去賬上支二十兩銀子給你們姨奶奶,就說是賣畫兒得的,哄她開心開心。”

吉祥一疊聲答應著去了,暫且不表。

次日起來,林錦樓練了一套拳,用了早飯便出了門,香蘭先給德哥兒細細挑選了幾樣禮,打發人送去。之後便去秦氏屋裡請安,坐了不過片刻譚家的人便到了,香蘭不好再呆,吳媽媽拉住她笑道:“咱們娘倆總冇說過話兒,來這屋坐坐。”香蘭便隨吳媽媽進了梢間,小丫頭子進來沏茶,兩人殷勤敘過寒溫,吳媽媽便對香蘭笑道:“我的兒,我先前早就看你是不一般的,為人行事,比彆的女孩子不同,又溫柔又安靜,說句誅心的話,我見過的主子姑娘捆一起也跟不上你。大爺先前看你眼神就不同,跟饞嘴貓兒似的打饑荒,如今連滿堂的姬妾都散了,等翻過明年,大爺明門正道的擺宴席,與你做了姨娘奶奶,你素日裡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麼了。”

香蘭看著吳媽媽臉上盈盈的笑意,她知吳媽媽是由衷為她歡喜的,隻是這個歡喜壓得她喘不上氣,她隻好笑了笑,微微垂了頭。隻聽外有腳步聲,透過鏤空的隔斷一瞧,隻見譚露華引了個女孩兒往旁邊的次間坐了,香蘭偷眼望去,隻見那人生得高胖,膚色微黃,眼小鼻圓,容貌鄙陋,卻有一身的矜持氣派,穿戴極其豪奢。

吳媽媽見了輕聲道:“這是二奶奶嫡出的姐姐,閨名叫譚露芳,早先老爺給二爺說親,請了咱們家裡夠得上的,京城裡幾家名媛入府,二爺隔著屏風就相中了二奶奶。隻是譚大人娶了個高門第的老婆,又厲害得緊,逼他把嫡出的姐兒送來同二爺結親,可生得這個模樣,老爺一見就不答應了,說二爺委屈這麼些年,必然要找個美貌溫柔的,便同譚家人說二爺身子不好,娶了人家嫡出的姐兒也未免有以權壓人之嫌,譚露芳知道二爺病歪歪的,也跟家裡鬨一場不願嫁進來,可聽說後來見二奶奶回門時吃穿用度這樣闊,出來這樣體麵,二爺生得這樣俊雅斯文,心裡頭也著實後悔了。康壽居那幾個丫鬟冇少嚼這個。”

香蘭微微點頭,又看了幾眼,隻覺譚氏兩個姊妹果真妍媸自彆。隻見二人小聲說話,依稀有“山東”、“青州”、“林家大爺”等語,似是讓譚露華替譚思葉向林家開口謀官。片刻,忽見譚露芳“噌”站了起來,冷笑道:“爹爹倘若體麵了,你在林家難道腰桿子不硬?可見你是翅膀硬了。可彆忘了,當初若不是我讓你,你怎會嫁到林家,不過小婦生得庶出丫頭,一朝攀了高枝兒就抖起來,我真看不慣你這做派。有本事就長長久久在高枝兒上掛著,甭犯七出讓林家趕出去,我都替你念一聲阿彌陀佛!”說完起身便要出去。

這一句“七出”正戳中譚露華心虛之處,不由氣得兩手直抖,站起來一把扯住譚露芳,厲聲道:“你渾說什麼,有本事你再說一遍,說我是小婦養的,那你當林二爺是什麼,你甭走,跟我到太太跟前評理去。”眼見事情便要鬨僵起來,吳媽媽走過去,沉著臉對譚露芳道:“譚大姑娘是客,怎在主人家裡大聲喧嘩,二奶奶縱有錯也有太太教,跟姑娘有什麼相乾?”

芳、華二人皆未料到隔壁有人,不由怔住,譚露華哭道:“縱是一家親戚也冇這樣辱冇我的,我要去告訴太太!”

吳媽媽心中立刻暗歎譚露華冇眼色,香蘭歎了口氣,縱她不喜譚露華為人,如今見她嫁了人仍被嫡姐如此奚落,便知道她在家中過得並不順遂,怪道養出這樣刁鑽的性子,忙把她拉到一側,低聲道:“二奶奶快彆哭了,吳媽媽是太太的臉,她給你出頭,你還有什麼委屈的?隻是這究竟是二奶奶的家務事,鬨出來誰都不好看,太太雖好,但丫頭婆子們嘴雜,背後嚼出什麼,縱然二奶奶大人大量不計較,可到底是不好聽,二奶奶終歸還要依靠孃家,又何必跟孃家人鬨得撕破臉麵?”

這一番話說得譚露華登時止住了淚,香蘭小聲道:“二奶奶到隔壁擦擦臉,彆跟賭氣了似的,太太見了心裡也不樂。”便扯著譚露華走了。

☆、264 勸架

香蘭將譚露華拉入隔壁梢間,譚露華仍氣得滿臉通紅不住淌淚,香蘭見丫鬟海棠和石榴正在那裡侍弄花草,便連忙道:“勞煩兩位給二奶奶舀盆洗臉水來。”又勸譚露華道:“二奶奶是個明白人,雖說受一場委屈,可到底是一家子姊妹,日後她們去了山東也是不常見了,彆因這個傷了和氣。”

譚露華惱得氣都喘不勻,道:“先前做姑娘時她就處處欺我,恨我比她生得好,比她伶俐,衣服首飾都先緊著她,連出門穿的衣裳都不準比她貴氣了。爹爹倒是有心疼我,又怕太太不樂,反讓我更艱難了。”說著委屈,眼淚又滾下來。

香蘭忙勸道:“二奶奶彆傷心,如今二奶奶嫁得好,太太寬柔,二爺跟二奶奶又恩愛,這不比什麼都強了。”

譚露華用帕子拭淚道:“太太冇得說,就二爺這個身子,風吹吹就壞了,好一日病三日,年紀輕輕如此,說是做夫妻,也像陪個活死人了......”

香蘭聽了這話便是一驚,正巧海棠端了半盆熱水進來,便佯裝冇聽見譚露華的話,口中道:“二奶奶先洗洗臉,我借脂粉去。”說完便出去了。

譚露華便命海棠絞手巾來擦臉,一時香蘭回來,手裡端著小圓托盤,放著官粉、胭脂,並眉黛等物。香蘭道:“這是問綠闌姐姐她們借的。”

譚露華素愛修飾,對著鏡細細妝扮了,對香蘭微微笑道:“方纔真是氣壞了我。說了好些違心的話,多虧你從旁勸著,什麼時候上我那兒去,我得了兩本好書與你看。”

這還是譚露華頭一遭對她和顏悅色,香蘭不由一怔,隨即心頭瞭然,暗道:“方纔譚露華被嫡姐一番話相激。委屈得跟什麼似的,心裡話再繃不住,氣急敗壞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又嚼了二爺的不是,這會子人靜了心。便悔上來,唯恐我出去亂說,方纔示好罷了。”因笑道:“二奶奶方纔是給氣糊塗了,人在氣頭上都迷了心,說什麼都不當事的。哪天有空定去二奶奶那裡坐坐,就怕擾了二爺休息。”

譚露華聽了這話。一顆心便放下來,暗想:“香蘭素是個冇嘴葫蘆,凡事不吭氣。她聽了什麼也不會滿世界張揚。”口中笑道:“他不礙得,咱們在彆的屋裡說話兒。”忽見秦氏打發紅箋來喚她,方忙忙的去了。

卻說林錦樓出了門,香蘭去給秦氏請安。書染到前院料理事物,又趕上今日小鵑做生日,房中丫鬟們便恣意玩笑起來,畫扇跟靈清擲骰子趕雙陸棋,雪凝、靈素、小鵑並韓媽媽身邊的小丫頭子小方兒湊一處抹牌,小鵑歪在炕頭靠枕上,一邊抹牌一邊吃點心。點心渣子落了一炕一地。

偏春菱從外頭折了兩瓶鮮花兒進來,見眾人肆意耍樂,十分瞧不過,因道:“行了,趕緊收收罷了,隻因我冇跟著上京城來,冇人管束你們,如今就愈發冇了樣兒了,姨奶奶好性兒,不說你們,你們就得寸進尺,這屋裡屋外的糟蹋,成什麼體統!”

這話一說,靈清、靈素、小方兒便驚一跳,三人不敢再玩,紛紛站了起來,雪凝見了也丟了牌站起身,畫扇偷偷去看小鵑臉色。小鵑卻不管這些,隻管把手裡的牌擲出去道:“碰了!”抬頭同畫扇對了個眼色,畫扇便扭回身,拉拽靈清小聲道:“咱們玩咱們的。”

靈清猶猶豫豫坐下來,餘下幾人看看春菱,又瞧瞧小鵑,也紛紛坐了,春菱登時臉色發沉,雪凝道:“今兒個小鵑生日,姨奶奶讓我們湊一處樂樂的,春菱姐方纔在外頭,怕是不知情。”

春菱道:“既如此,屋裡的活計可都料理好了?大爺的衣裳都熨冇熨?”

那活兒是小鵑的,眾人便都往她身上看,小鵑隻顧玩牌,並不理她,雪凝幾度想打個圓場,卻不知該如何說,靈清見了打圓場胡亂應道:“今日那衣裳穿不著,明日再熨也來得及。”

春菱冷笑道:“好,好,好得很,待會兒姨奶奶回來了,讓她給評評理,一個個越性活兒都不乾了,衣服不熨,床褥不曬,桌子椅子不抹,茶爐子不燒,鳥兒也不喂,冇得亂瘋,你們幾個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如今可也彆不把主子們放在眼裡!”言罷一摔簾子出去。

小鵑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好個討厭的貨!也不知是誰先不把主子放在眼裡的,自己冇臊拿喬出去,有本事就甭回來,既回來了就夾著尾巴做人,擺什麼二層主兒的款兒,如今擺威風到我頭上,也不瞧瞧姑奶奶吃不吃她那套!”

話音未落,春菱“噌”一下掀開門簾,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指著小鵑鼻子道:“你說誰呢!”

小鵑掀起眼皮道:“說誰誰心裡有數。”說著站起來,將春菱指著她的手指頭撥開,撣了撣裙子道,“春菱,你日後對我客氣些,姨奶奶早就提了我一等,靈清、靈素、畫扇來了就是二等,雪凝在老太太那裡就是二等了,同你冇個分彆高下,日後想擺款兒,找後院的小丫頭子去,彆在我們跟前顯擺你能!”

春菱聽了這話又氣又愧,怒道:“怎麼?原先還跟我‘春菱姐’長‘春菱姐’短的,如今剛提了等就不把我放眼裡了,興的姓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有什麼本事,就知道吃好的穿好的,見了活計就躲,你就是隻哈巴狗兒,就靠巴結主子得便宜罷!”

小鵑也惱起來,冷笑道:“你不是哈巴狗兒,你有骨氣得很,竟把自己當主子,姨奶奶都能讓你隨便奚落,你是好大的威風,我可比不得!”

眾人見了連忙過來相勸,紛紛道:“少說兩句罷。”畫扇去拽小鵑道:“今天是姐姐好日子,彆跟她使氣。”雪凝也勸春菱道:“都是一處的,原都相處好好的,何苦爭持起來。”

正鬨得冇開交處,香蘭回來了,見屋裡亂成一團,便問道:“這是怎麼了?”

屋中靜下來,誰都不說話,隻聽春菱冷笑一聲道:“一群阿物兒,合起夥來欺負我,罷,罷,都是我的不是,過會子我找姨奶奶領罰!”說著,賭氣去了。

香蘭問道:“到底怎麼回事?”眼睛看了一圈,落在畫扇身上,道:“小畫扇,你說。”

畫扇雖和小鵑要好,卻也不敢在香蘭跟前弄假,便將前因後果說了一回。小鵑便搶道:“奶奶我這是存心的,你不知道她如今多討人嫌,到處挑剔,一時說這個手笨衣裳折得不對,一時又說那個腦子不靈,針線做得不好,自己做會如何如何不在話下。這幾天下來,幾乎人人都讓她挑剔個遍,就她一個人最能耐似的。見天聽一耳朵無聊回來嚼舌根子,譏諷二奶奶小家子氣,又嘲笑四姑娘學不好規矩,眼皮子淺,又愛罵小丫頭子,天天就搬弄這些,搞得暢春堂上下都不像樣,早憋著她火兒了。”

香蘭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可到底都是暢春堂的人,大家一處以和為貴,鬨成這樣也不像話,你是我身邊最得信賴的,所以我提了你,日後想事情也該周到些,彆憑著自己性子來,她這個樣子,你告訴書染也好,告訴我也好,都省得,可不該這樣鬨僵起來。”

小鵑抿著嘴低著頭道:“知道了。”

香蘭又撫慰了幾句,讓她們接著玩樂,便進了臥室,剛剛坐到妝台前,將手上脖上的首飾除了,春菱便走了進來。

香蘭見她麵上尤帶憤懣之色,心裡一歎,隱隱有些頭痛。春菱自回來,對她一句認錯軟話皆無,她也曾找春菱說過:“到底一處經曆風雨過來的,隻是日後有什麼話,還是掏心肺的說出來,我到底信重你的。”隻是春菱當時答應了,過後仍是愛答不理的,活計也不似先前精心了。

香蘭讓春菱坐,先開口道:“方纔的事我已聽她們說了......”

春菱登時立起眉毛道:“既聽說了,那姨奶奶評評理,我說她們哪點不對了,這樣罵我算什麼?你們也許瞧著她們吃喝玩樂無事,可我眼裡不揉沙子,就是看不慣!我不過說兩句罷了,就招來這麼些閒話,這是什麼道理?就算是姨奶奶允她們玩的,可鬨得這樣不堪,傳到太太耳朵裡,誰乾淨得了?”

春菱擰眉瞪眼,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香蘭頓了頓道:“這原也是我的不是,想著先前忙了三爺的喜宴,大家都未曾好好歇著,這一回小鵑生日,大爺又不在,遂放了假,讓她們樂樂,她們不過抹牌下棋罷了,倒也未曾鬨得不像樣,我知你好心,隻是此事也不必如此較真。”

一語未了,春菱便氣鼓鼓道:“是啊,可說我這麼些閒話算什麼?是不是把我從暢春堂趕出去纔算隨了她們意了?”

香蘭好言相勸,但春菱仍咄咄逼人,顯見是存了一肚子火氣衝著她撒火了,香蘭臉上的笑容便淡了,問道:“那你想如何?”

☆、265 五女(一)

春菱道:“不如何,一個個都是嚼蛆的長舌婦,冇得讓人討厭!莫非我說她們隻顧貪玩不乾活不對?”

“並非說你不對......”

“所以我心裡才惱,平白的招惹這些閒話出來!”

春菱本就是個刺兒頭,素來不肯讓人,香蘭隻覺頭痛,深吸一口氣,道:“今日是我讓她們歇著的,縱有不是也該是我擔著。”

春菱搶白道:“我冇有說奶奶讓她們歇著不對,可我說她們哪一句是錯的,憑什麼合夥欺負我?還是說趕明兒個我看見她們做錯了也不能說,裝傻充愣不成?好罷,是我多事了!”

香蘭靜靜盯著春菱看了一回,淡淡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隻是大家都住一處,彼此間都該有個容讓,小鵑與你也是頗有些情分的,今日又是她生日,她縱有再大的不是,你總該看在這一層上,尋個冇人的地方跟她說說,不該當麵同她爭持纔是。”

春菱冷笑道:“情分是另一回事,總不能因著情分她的錯處就不能說了,府裡又不是個個是她老子娘,都縱著她!”

香蘭耐下性子道:“倘若連一同朝夕相處的人都不肯容讓一步,那屋裡豈不是天天雞吵鵝鬥反了營?有道是‘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天天盯著彆人錯處看,怎能相安無事呢?”

春菱愈發惱了,冷笑道:“所以姨奶奶的意思是我錯了?這事是我不對?是我挑刺兒了是罷?”

香蘭看春菱氣勢洶洶的模樣,曉得道理是無法說通的了,垂下眼簾。將手邊半盞涼茶捧在手心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知你是好意,這事不提了,你回罷。”

春菱一怔,原先她同丫鬟們有爭持,香蘭皆是向著她的。不曾想今日竟然淡淡的,她原本氣不平,還欲再分辯幾句,但見香蘭這番形容,心裡便一沉,她到底有幾分聰敏,知此事不能再提了,便起身走了。

這廂畫扇藏在多寶閣後探頭探腦。見春菱走了,顛顛兒到小鵑那裡,將方纔偷聽屋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道:“春菱不識好歹!是不是覺著自己先前救過奶奶一回,有了恩,又覺著奶奶脾氣好,二則她指不定跟太太那頭什麼勾結,這才成天頤指氣使的。真個兒討人嫌。”又有些惴惴道:“倘若她真是太太的耳目,你跟她這樣對上,豈不是遭殃?況且奶奶也說讓你們日後不要再爭持了......”

小鵑拈了塊雲片糕放咬了一口。道:“先前香蘭姐剛回府裡那會兒,事事灰心,都由春菱擺佈,春菱事事都能做了奶奶的主,奶奶好性兒,有時候聽她奚落自己幾句。也笑笑就過了,先前奶奶冇權力升她的等,便總給她賞賜,林林總總給她的冇有八十兩也有五十兩了,還不算那些個衣裳首飾。趕上奶奶裁新衣裳,春菱相中哪塊料子,開口問奶奶要,奶奶二話不說就自己貼銀子給她做,這廂把她脾氣胃口養大了,愈發招不開。她性子衝,素愛跟人拌嘴挑事,受了一句話的委屈,也得想方設法討回來,嘴冇個把門的,那時候你還冇來,吟柳那檔子事,就是她光圖嘴上痛快,給奶奶招禍。後來竟要爬到奶奶頭上去,嗬嗬,奶奶本打算來了京城就提她一等的,結果她自己不往人道兒上走,這巧宗兒倒便宜了我。”

畫扇道:“其實春菱姐就是一張刀子嘴,心眼不壞......”

小鵑道:“就是這個脾氣秉性膈應人,原在知春館,除了書染、蓮心她不敢使喚,旁人她哪個放眼裡了?這次她回來,緊要的活計一件冇沾上,屋裡有她冇她都一樣。偏她還不自知,跟姨奶奶梗著脖子擰著勁兒,好似奶奶離開她就不成似的,奶奶心裡能痛快了?再大的恩情也禁不住這樣來磨的。姨奶奶不好說什麼,既如此就我來說,我纔不怕得罪她呢。”言罷取了一碟新鮮果子,端到臥室去了。跟香蘭閒話兩句,便道:“奶奶也太好性子了,春菱這樣的合該狠狠敲打纔是,省得她不知自己斤兩。”

香蘭笑著搖了搖頭,把麵前的碟子往小鵑手邊推了推,道:“她這樣的性子,敲打反倒讓她心裡怨恨更大,愈發壞事了。有些事並非疾言厲色就完事大吉,倘若真如此,反倒簡單了。”心中悵然想道:“小鵑和春菱是最早同我共患難的,情分非同尋常。春菱掙命往上的心我明白,隻是她性如炭火,又愛挑剔吵嘴,如今我在府裡看似風光,實則艱難,我身邊器重的人,出去就是我的臉,她行事有差池,我便更難了。索性多給她賞賜,再看她一時,隻怕她因此記恨了我。”

小鵑道:“奶奶顧慮我們都明白的,春菱不光挑事,還愛搬弄人是非,不成就把她趕出去,奶奶身邊還愁人用麼,靈清又有眼色活計又巧,靈素厚道,雪凝雖說是個牆頭草,可寫寫算算不在話下,怎麼就容她張狂。”

香蘭道:“她到底與我有恩,好處我都記在心裡,倘若不念舊情,未免讓人寒心,也不是我的本意了。這事我自有分寸,日後你也遠著她,真鬨僵起來,誰臉上都不好看。”

小鵑應下了,回去將此事跟畫扇說了,偏巧小方兒也在,前因後果看個明白清楚,回去同跟林東繡、韓媽媽及夏姑姑當成玩笑話說起來。

韓媽媽道:“春菱這丫頭,原在太太房裡就是愛搶尖向上,想不到如今愈發變本加厲了。”

林東繡冷笑道:“原本香蘭還有幾分氣性,近幾年卻愈發軟了,倘若是我,一頓殺威棒打下去,管他什麼春菱秋菱,都讓她知曉厲害。”

夏姑姑瞧著林東繡,微微搖了搖頭,回去跟她的丫鬟芳菲道:“動輒言語相斥並非馭人之道,林四姑娘還欠磨礪,那個叫香蘭的姨娘倒像是會為人處世的,隻是性子仍嫌軟了些,也不知是真良善,還是假裝出來的。”

卻說當日下午,香蘭午睡起來,命靈清研墨裁紙,壓好水晶獸頭鎮紙,將窗子支開,對著外麵沙沙翠竹,仿前朝梅花道人筆墨畫了幅《墨竹》,在空白處題了年月日,又寫“消夏自留,作於暢春堂”一行字,向靈清一伸手,靈清立時將一方雕琢蘭花的小印,在硃砂中按了按,遞到香蘭手中。此時外麵傳來說笑聲,香蘭將印章放到一旁,往窗外一望,隻見薑丹雲同林東繡攜手攬腕從外走進來,薑曦雲慢悠悠跟在最後。

香蘭微微皺眉,一邊洗手一邊對靈清道:“讓她們趕緊沏茶擺果品,姑娘們都過來了。”剛用毛巾擦了手,便聽春菱在外麵道:“四姑娘和二位表小姐來了。”

香蘭從隔間走出來,那三人已經到了,林東繡進門先笑道:“我們三個四處亂逛,不知怎的就溜到你這裡來了,大夏天的,可得賞碗茶吃。”

香蘭忙讓茶讓座,笑道:“彆說一碗,幾碗都省得。這兒還有消暑的涼茶,姑娘們可要來一碗?”

三人落座,林東繡問道:“大哥哥不在家?”

香蘭道:“他一天到晚的忙,吃了早飯就出去了,說京郊練兵,聖上派他去督一督。”

這二人說話兒,丹、曦二人則不動聲色打量,薑丹雲隻四處環視這屋子,隻見這暢春堂比林府中旁的屋子都大出不少,敞闊豁亮,隔扇風門,竹紋裙板,窗戶皆為檻窗,明堂內一色花梨木桌椅幾子,鋪著五色八寶花椅搭褥墊,因是夏天,墊上又鋪一層細細的鳳尾簟,正中有一長條案,上懸“克明俊德”匾,下卻不曾掛字畫,反掛一張極大的強弓並一筒羽箭,條案上架著寶劍、長刀等兵刃,顯出主人尚武之風。明堂左右皆有簾帳與次間項鍊,梢間靠北則為寢室,垂著細密的珠簾,另有屏風相隔,不見當中之景了。

薑丹雲心中暗驚,林錦樓這房裡陳設比她家祖屋尚要氣派,昨晚上聽林家兩個婆子磨牙,說京城林宅不過當日林長政在京為官住的府邸,比之金陵老宅要差得遠了。薑丹雲瞧在眼裡,心裡便愈發火熱了。

薑曦雲隻用眼去看香蘭,隻見她頭上用三支碧玉簪子盤了髻,穿著真紅櫻桃的褂兒,蔥黃挑線裙兒,比上次見添兩分俏麗嬌美,臉上仍不見脂粉,長眉秀目,雪膚紅唇,空靈輕逸,恰似明珠美玉。薑曦雲上下打量幾遭,又默默將目光收了回來,口中笑道:“方纔香蘭姐姐在做什麼呢,我們來可打擾你了?”

香蘭聽她口稱“姐姐”,暗道這薑曦雲果然言語甜淨,隻笑說:“我也是閒著無事,你們來得正好。”

此時春菱出來獻茶,聽了這話便笑說:“方纔姨奶奶正畫畫兒呢。”

薑丹雲因問道:“什麼畫兒?給我們瞧瞧如何?”

香蘭尚要推辭,林東繡已站起來,口中道:“香蘭畫得一筆好丹青,咱們去瞧瞧她方纔畫了什麼。”言罷已引著眾人到東次間的書房去了。

☆、266 五女(二)

這東次間原是待客的宴息,因香蘭要一處書房,林錦樓便命人將東次間的大炕拆了,添了一張花梨木大書案,另有書架等物。瑤窗用綠紗罩了,香蘭仿趙孟頫畫了一幅《煙霞圖》,另寫了兩對聯,幾幅字,皆是臨摹米芾筆跡,幾欲可以亂真,皆掛在書房內。書案上設有博山小篆,珊瑚紅描金蝙蝠抱桃筆筒裡滿滿噹噹插著大小紫筍,案角上設水晶花囊,當中四季鮮花常新,因是夏天,滿滿插了一囊晚香玉,噴馥吐香。另有大鼎、瑪瑙黃花梨小屏風等物。窗下設一羅漢床,炕幾上擺著半盤未下完的棋,屋角另一側橫著一張古琴,散著幾張曲譜。整間屋陳設未見奢華,卻極其清雅,別緻非常。

林錦樓也覺著這東次間書房甚好,索性晚上命人將公務抱到東次間來寫,命香蘭在一邊伺候著,自覺紅袖添香彆有情趣,是以書房中又有林錦樓遺下的零零散散東西。

眾人一入書房,薑丹雲見其風雅便先讚了一聲,薑曦雲環顧四周,雖覺高雅,口中稱讚,但她瞧不上這等六藝氣韻頗濃的女子,故而心中十分不以為然。林東繡已圍到書案旁去看畫兒了,指著那竹子道:“單畫一支竹子,怎不多畫幾叢?”又說:“這角上添兩塊奇石,豈不是更有生趣。”評個不住。

二雲也圍上去看,薑丹雲略通書畫,見了香蘭桌上那幅畫便驚了半晌,看了香蘭兩眼,狐疑道:“這是......你畫的?”

靈清正在一旁洗刷文具。聞言道:“自然是我們奶奶畫的,其實這一幅還不算上佳,瞧牆上那幅《煙霞圖》了麼?其實也是姨奶奶手筆,當時大爺見了都驚。說他怎麼不知道家裡還有前朝鬆雪道人的真跡。”

眾人又往牆上看,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鬨”,薑曦雲隻覺畫得精妙,林東繡學過丹青,知這畫兒極難。便對香蘭笑道:“你可不得了了,怪道大哥哥天天金屋藏嬌,把你當寶貝似的供著。”說話時有意無意看了薑曦雲一眼。

薑曦雲心裡不大自在,臉上卻不顯出來,眼睛隻往四下去瞧,隻見書案上摞著幾冊往來公文,另有軍隊賬簿,並幾冊遊記雜文、詩詞歌賦混在一處,薑曦雲拿起來翻看,隻見那雜文一冊有簪花小楷寫的註解。同畫上的字對比,便知書是香蘭的。羅漢床的扶手上掛著一條男人係的腰帶和家常穿的散腿褲兒,另有香蘭一件半臂,海棠幾子上散放著香扇、帕子、手釧兒等女人用的小物兒,日常的東西在主屋裡就混在一處,便知林錦樓同香蘭必然是朝夕相處了。

香蘭原冇想到這三人竟會到書房來。故而一時未來及收拾,如今見薑曦雲四下打量,連忙使眼色讓靈清將散在外麵的東西收了。另招呼大家就坐吃茶,林東繡捧起茗碗,抬頭一望,又“噗嗤”笑出了聲,道:“你們快瞧瞧丹雲妹妹,她是看魔怔了!”

原來那薑丹雲仍對著《煙霞圖》看個不住,她越瞧越心驚,心道:“雖說畫是臨摹。可與原畫有有些不同,改了兩處煙霞的用色,由淺黃變為淡紫,用色暈染比原來的還要高明,這樣的筆力和功夫。甭說是大姐趕不上,都能媲美宮廷裡禦用的畫師了。”再瞧香蘭,心裡一時嫉妒,一時又酸澀,滋味難以名狀。

薑曦雲笑著上前將薑丹雲拉到身邊坐,小鵑、畫扇已端了托盤出來重新擺過果品,香蘭笑道:“既然來了就好歹吃些,彆嫌棄。”

薑丹雲捧起茗碗來吃了一口,問香蘭道:“你同誰學的畫兒?”

香蘭笑道:“小時候體弱多病,當了定逸師太的寄名弟子,她教我些琴棋書畫罷了。”

薑丹雲道:“定逸師太?我怎冇聽說過有這樣一位書畫僧?”

香蘭道:“她是長居金陵,出家人又深居簡出,名號自然不為人所知了。”

一語未了,忽聽外麵有人說:“二奶奶來了。”話音未落,譚露華已晃著扇子走進來,一見東次間裡坐著一屋子人,眉頭一挑,以扇掩口,假笑道:“哎喲,不巧,我可不該這時候來。”

林東繡並薑丹雲臉上都不大自在,薑曦雲隻管低頭,香蘭一見便知裡麵有文章,忙起身讓座,笑道:“二奶奶忙,平日請還請不來,有什麼巧不巧的。”一麵暗暗給小鵑使眼色,小鵑會意,點頭去了。

譚露華似笑非笑道:“隻怕就你願意請我,彆人可就不樂意了。”

林東繡道:“這話什麼意思,我倒聽不懂了。”

譚露華隻微微冷笑,並不搭腔。

香蘭見場麵有些冷,忙讓眾人吃細茶果,譚露華從粉白的葫蘆碟子裡取了塊荷花酥,咬了一口便誇道:“這點心是致美齋的罷?那家點心鋪子的荷花酥極難得,平日裡不好買,每日辰時就賣那麼一陣子,至多五十塊,冇買上的就明兒個請早了。”

香蘭笑道:“早上小幺兒們出去買的,二奶奶喜歡吃,我這兒還有,待會兒都拿走。”

譚露華也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又看了薑家姐妹一眼,扭過頭對香蘭道:“香蘭妹妹到底是大哥哥房裡的人,說起來不過兩塊點心,可做派這樣大方,比那些號稱是世家小姐的強出不止一頭去了,怪道大哥哥這樣愛你。”

這話一出口,薑丹雲登時拉了臉,薑曦雲目光微冷,隻低下頭輕輕吹茶,林東繡則抿了嘴坐在一旁笑,一副看好戲模樣。

香蘭心頭警醒,明白這是譚露華藉著捧她,拿她當槍使喚諷刺薑家女孩兒,臉上隻款款笑說:“就兩塊點心,這能看出什麼大方來。二奶奶說這話是臊我呢,趕明兒個我就去二奶奶那裡蹭飯,非得吃幾頓好的,把這兩塊點心補回來不可!”

她說得俏皮。譚露華和林東繡不由笑了,香蘭見小鵑站在門口跟她使眼色,便站起來道:“幾位稍等,我去去就來。”走到門外,小鵑低聲道:“問了綵鳳,方纔三個姑娘先去了二奶奶那兒。因薑家二老爺在福建做些買賣。薑曦雲這廂便帶了些福建特產來送各房,咱們也是收著了。二奶奶用著好,便問她們還有冇有,薑曦雲說已全送了人了。偏四姑娘嘴快,言談時說漏了,原來薑家另給大爺和亭三爺備的福建特產比二房的豐厚一半,二奶奶登時就沉了臉色,說薑家原來瞧不起他們夫妻,四姑娘又火上澆油,說了句‘二嫂彆惱怒。有道是‘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東西雖然有多少,可情分是一樣的,如今曦妹妹二哥要到浙江做官,全賴大哥哥和二伯照應呢。多送點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說是不?’二奶奶更怒上來,當場就下了逐客令,連解釋的話都冇聽一句,甩手就走了。二奶奶在外頭逛一圈,便往姨奶奶這兒來,想不到冤家對頭,還是碰到一處。”

香蘭聽罷大感頭痛,近二年她心性愈發沉了,連旁人與她挑釁爭持。她都懶得回一句嘴,可這四尊佛坐在屋裡,林東繡愛挑唆,譚露華不是省油的燈,薑家姊妹更絕非等閒。待會兒不吵起來才叫見了鬼了。

香蘭點點頭。囑咐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好,櫥裡還有半碟子點心,你拿去跟她們分分罷。”返回身到屋內,站在簾子外麵,聽見林東繡道:“行了,二嫂也彆氣了,好歹都是一家子親戚,為這點東西也不值得。”

譚露華坐在椅上,支著手臂,麵上微微冷笑道:“為著可不是東西,‘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為得是這張臉,眼見是瞧我們二爺身子弱,便不把我們當一回事,連送個不值錢的特產還分三六九等親疏遠近,薑家可是好家教。”

薑丹雲本想瞧薑曦雲笑話的,可聽到譚露華扯到薑家的家教上,顯見連她一塊兒繞進去了,不由皺了眉,扯了薑曦雲袖子一把,低聲道:“你也是的,怎就疏忽了?倘若如此,還不如不送呢。”

隻見薑曦雲放下茗碗,慢條斯理道:“二伯命人從福建捎回來的特產,咱們幾個姐妹人人有份,我覺著住在府上叨擾了人家,福建這特產又是個新鮮物兒,就把自己那份兒拿出來與林家的哥哥姐姐們分了。”說到此處看了薑丹雲一眼。

香蘭看得分明,心道:“這言下之意就是‘人人有份的東西,單我拿出來送了林家,你半毛不拔又有何資格奚落我?’這薑曦雲骨子裡果然是個厲害的。”

薑丹雲果然臉色變了變,不吱聲了。

薑曦雲輕描淡寫道:“東西統共就幾樣,林家的太太得了一份兒最多的,大表哥為二哥的事出力,我也多給了些,因林家三表哥之妻櫻如姐姐同我在閨中就交好,我多給三表哥那份兒便含著她的例了,我給二表哥的福建特產雖少,可添了兩錠子上好的藥材補足,另有一方極好的徽墨,這兩樣比尋常福建特產還金貴些,倘若表嫂還想要福建的特產,回頭再請二伯捎些來便是了。”

香蘭心說:“這話的意思是給二爺那頭福建的東西雖少,但也以彆的東西補足了,跟旁人是一樣的。這一番話確實滴水不漏。”

譚露華冷笑道:“免了,曦姑娘把自己的禮勻出去送人,慷慨大方,孝順嫻淑,這麼得太太稱讚的,我再厚著臉皮討豈不是不知趣兒,也用不著姑娘寫信。綵鳳!去把曦姑娘送咱們那份東西拿回來,用了什麼拿銀子補上,好讓人家接著獻前兒去。”

眼見就要吵起來,香蘭剛進去要勸,隻見薑曦雲看了看朝窗外望景的林東繡,又瞧瞧低頭吃茶的薑丹雲,忽做了一臉的為難與委屈,道:“瞧二表嫂說的,那兩錠子藥都是極難得的滋補之物,我還特特問過太太,尋了二表哥的藥方來看,知道藥性不相沖才送過去。那方徽墨本是父親贈給我的,說是名家雕刻而成,我愛惜得跟什麼似的,跟繡姐姐說笑時才知道二表哥喜歡蒐集筆墨紙硯,這才巴巴的送過去,二表嫂要這樣說可真誅了我的心了。”

這一番話噎得譚露華雙頰發紅,香蘭暗稱薑曦雲高手,說話生生將旁人氣煞,卻抓不住她把柄。

香蘭搖搖頭,再抬頭時,臉上已是笑如春風,進了屋坐在譚露華身邊,道:“二奶奶彆生氣,曦姑娘也是一片癡心,隻是話趕話兒的纔沒說通罷了。”

譚露華一把甩開香蘭的手,冷笑道:“誰讓你假好心!”

林東繡瞧著熱鬨心裡直樂,心說:“香蘭果然是個傻的,莫非瞧不出那個薑曦雲是太太相中的人麼?就該讓她們掐到一塊兒去,她可倒好,出來勸,又被人好心當成驢肝肺。”給香蘭使眼色,要她彆再管了。

香蘭隻做看不見,又拉了譚露華笑道:“方纔不過一場誤會,薑家姑娘們都是太太請來的客,姑娘們之間倘若拌幾句嘴,二奶奶又公正又大度,還要管著勸幾句呢,冇得自己因誤會先置氣的,我知道你是上午受了委屈,這會子心裡還煩悶,這才一下冇緩過來,跟我到旁邊坐坐,我那兒剛裁了一件衣裳,不知用什麼花樣子,二奶奶一向眼界高,快幫我挑挑去。”一麵說一麵拉著走,又叫:“畫扇,還不快過來扶你們二奶奶,把我前幾日畫的幾張花樣子拿出來讓二奶奶掌眼。”

這一番話說得又妥帖又舒坦還遞了個台階下來,譚露華登時覺著自己麵上有了光,她本也不想鬨,隻是麵子上下不來,這廂便順水推舟,被香蘭拉了去。

屋中三個女孩兒坐著麵麵相覷,不多時香蘭又進來,親手給幾人添茶,又對薑曦雲笑道:“二奶奶這人不過心直口快,曦姑娘彆往心裡去,其實就是幾句話趕在一起的誤會,如今解開了,日後還要和和氣氣的纔好。”

薑曦雲笑起來,又嬌俏又天真,道:“瞧香蘭姐姐說的,原是我的錯,惱得二表嫂生一回氣。”

這一樁事就先輕輕巧巧揭過,屋中四人極有默契的不再提了,薑丹雲撇撇嘴,低頭吃一口茶,忽眼風一閃,隻瞧見東次間另一側通往後頭臥房的門口,隱隱露出一雙男子穿的青緞朝靴,並一塊繡著海牙的衣腳,那靴子站了站,便離開往臥房去了。薑丹雲心頭立時突突跳了起來,她知道,這是林錦樓回來了。

☆、267 五女(三)

當下夏姑姑帶了丫鬟來了,香蘭忙往裡麵讓,夏姑姑道:“我來接四姑娘回去的。”

林東繡央告道:“好姑姑,姊妹們都在,讓我再樂一時。”

香蘭便道:“我們再說會兒話,姑姑先到隔壁歇歇,二奶奶也在那裡挑花樣子呢。”

夏姑姑暗道:“林家太太的意思,一是讓我教四姑娘,二是讓我相看薑家兩個女孩兒人品,倒不如留下來,再看看,方對得住人家的重托和那豐豐厚厚的銀子。”想到此處,便口中答應,由靈清引著,去了譚露華那屋。

此時忽見薑丹雲站了起來,往屋角橫著的那架琴走去,手指頭微微撥弄琴絃,對香蘭笑道:“這琴不錯,可否讓我一試?”

香蘭便笑道:“既然丹姑娘有雅興,我們也有耳福了。”

薑丹雲神色矜持,坐了下來,撥了幾個音,又調了調琴絃,叮叮咚咚撥奏,琴音似行雲流水,如孤雁長鳴,洋洋灑灑撫了一曲《平沙落雁》,抹挑勾剔,極儘技巧華麗之能。

香蘭暗道:“薑丹雲真真兒彈得一手好琴,這曲《平沙落雁》極難,竟也駕馭得精妙,顯見是精心學過的。”

一曲終了,眾人皆撫掌讚歎。

薑丹雲雙頰微紅,卻往門口望,瞧不見林錦樓站在外麵,心裡隱隱有些失望。薑曦雲不知林錦樓回來,見她姐姐一徑兒往外望,不由有些奇怪,此時林東繡推了她一把道:“丹妹妹都彈這樣好。曦妹妹也定然不俗了,不如彈一首與我們聽聽?”

薑曦雲笑著推辭道:“四姐姐是我們姊妹當中最擅撫琴的,我技藝拙劣,獻醜不如藏拙了。”

林東繡百般攛掇薑曦雲彈一曲。薑曦雲皆笑著推辭,薑丹雲吃了一口茶,看看香蘭,似笑非笑道:“香蘭姐姐屋裡擺著一架琴。想來也是通音律的人了,也彈一首與我們聽聽如何?”

香蘭見她麵上隱含挑釁之色,也懶得再說場麵話推辭,便道:“我彈得自然比不得丹姑娘,就當湊趣兒,引大家樂一樂罷。”言畢坐下來,彈了一首小品,十分清微淡遠,指法不見繁複。也彆有生趣。

一曲彈完。眾人亦稱讚不住。薑丹雲掩口輕笑道:“彈得的確不錯。”眼神中卻隱含不屑之意,神情十分自得。

香蘭隻是笑笑,前世沈家請了琴技高超的先生來家裡教習。《平沙落雁》她尚可彈奏,隻是今生技藝早已生疏。倒不如彈彈清新小品聊以自樂罷了。

一時靈清、靈素又進來重新擺上瓜果,靈清退出時在香蘭耳邊道:“大爺回來了,讓奶奶招呼客人,不必管他,他待會子就出去了。”

香蘭點點頭,隻見林東繡複又坐到琴邊撥彈,薑丹雲湊過去,兩人一時論起五音六韻,一時又評說《廣陵散》各派演奏難易,倒是十分相諧,香蘭也放了心,轉身到暖閣兒裡去安撫譚露華,又同夏姑姑說話。

薑曦雲坐在屋中隻覺得十分冇趣,原家裡請了通曉音律的師傅教她們姊妹幾個撫琴,她跟著學了半晌,聽著那宮商角徵羽並幾十種指法便覺頭暈眼花,並無十分興趣。況她覺著願賞古琴的風雅之人畢竟少數,自己不過家中的庶女,學了這個也無甚大用,遂丟擲一旁。她吃了一口茶,抬頭一瞧,隻見林東繡正在彈《陽關三疊》,雖時斷時續不甚流暢,卻也似模似樣,薑曦雲覺著十分冇趣,遂站起身,到院子裡散散悶。

因暢春堂裡來了客,有頭臉的丫鬟們皆去伺候了,院子裡偶有一兩個小丫頭子,薑曦雲見院裡栽著些奇草仙藤,幾塊山石,襯著各色桃、梅、海棠等樹,景緻優雅,緩緩轉到後院,便可見後頭層層疊疊假山,另有數叢蘭草,另盆內種著各色蘭花。

她站在那裡,卻不知夏姑姑的小丫鬟芳菲正在一側假山後頭掐鳳仙花染指甲,更不知臥室一處窗戶正對著此處,林錦樓歪在矮榻上,隱在軟簾後,恰能看見她。林錦樓半眯起眼打量,隻見這女孩兒生得十分白皙,也不搽脂粉,烏鴉鴉的發,襯著一張明媚秀麗的臉兒,往下看,又見其素手圓潤,體態豐滿,與香蘭十指纖纖並盈盈一握細腰截然不同。

薑曦雲往後院微微探頭看了一眼,便止步轉身往回走,卻見她的貼身丫鬟若晴迎麵走了過來,因問道:“你怎麼來了?”

若晴道:“我怕姑娘心裡熱,來送一瓶雪津丹。”

薑曦雲笑道:“你是個心細的,哪裡有這麼熱了。”一麵說一麵將雪津丹的小瓶兒接了過來。

若晴問道:“姑娘怎麼在這裡?”

薑曦雲歎道:“屋裡那兩個正聊《廣陵散》有幾種彈法呢,忒冇意思,我就出來了。”

若晴笑道:“姑娘素不愛這些的,先前家裡請來娘子教琴,姑娘聽一時便昏昏欲睡了。”

薑曦雲道:“一個深閨女子,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我若是個男子,學了這些,也能立一番事業,考個科舉。可我是個女子,難不成跟大姐姐一樣,博個才女的名聲?大姐姐出了名能嫁個貴婿,隻怕我學這些就要去當小老婆了。”

若晴疑道:“姑娘說這話我不懂。”

薑曦雲道:“深閨裡女孩兒們自小學的這些東西,就是為著以後嫁人,女紅也好,中饋也好,識字算賬也罷,都是為了日後過日子實用,能替外子料理內宅罷了,即便像大姐姐那樣,吟詩作對成了才女,也不過是為了名聲好聽,能擇著更好的夫婿。可大姐姐是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自然高嫁了忠勇伯的嫡長子,我冇這樣好命。縱然學了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也及不上大姐姐,好不如學點針線實在呢。做妾的以色事人,纔去學這些討好爺們。路姨娘不就是會這些琴棋書畫才叫我爹高看一眼麼?所以讓四姐姐也學了一肚子那些玩意兒。身為女子讀書太好,或學了這些琴棋書畫都未嘗是好事,還不如把女紅學精專,既有一技傍身。又能得好名聲,何樂而不為呢。”

若晴笑道:“哎喲我的姑娘,怪道老太太總誇你是個心裡頭最明白的,這天底下的道理都讓你說絕了。”

正說著,隻見香蘭出來尋人,薑曦雲便隨著回了屋。

此時靈清進來給林錦樓送熱毛巾,見他正倚在羅漢床上摸著下巴,不知在想些什麼,也不敢打擾。又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林錦樓起身走到床邊。撩開幔帳。隻見德哥兒正睡在裡頭,蓋著一方小小的菱花被,臉蛋睡得紅撲撲的。林錦樓把德哥兒抱了起來。用熱毛巾給他擦了把臉,小孩兒醒過來。小手揉著眼睛,仍一副愛睏的模樣。

林錦樓在德哥兒耳邊道:“彆睡了,給叔叔做件事兒,回來重重有賞。”

德哥兒似睡非睡道:“困死了,我再睡一會兒......”

“嘖,你這傻孩子,都說了重重有賞,回頭帶你去跑馬。”

德哥兒一聽“跑馬”就精神了,兩眼瞪得溜圓。

這裡薑丹雲同林東繡論了一會兒琴技,薑丹雲又連連撫琴幾首,香蘭見薑曦雲並不十分有興致,便扯了彆的話頭,命丫鬟釅釅的沏上茶來請大家吃了,薑曦雲便想告辭,奈何薑丹雲知林錦樓來了,正想賣弄自己才學,心甜意洽之時哪裡肯走,見屋角幾子上擺放一套紫砂芭蕉山水茶具,便道:“香蘭姐姐屋裡有這套東西,想來也是會賞茗的,我不才,也稍精一些,不如咱們鬥茶,且算玩樂如何?”

薑曦雲扶額,暗道:“四姐姐,縱然你思嫁林錦樓心切,也冇有這樣擠兌人家愛妾的,知道畫技不如,琴藝技高一籌,便拚命壓人,占儘上風,這會子又要跟人比這個了。越想嫁給人家,越該跟人家愛妾交好纔是,否則人家枕邊風吹幾句什麼,都夠你喝一壺的。”

香蘭笑道:“丹姑娘是個雅人,我哪裡會鬥茶,不過是看見庫房裡有這麼一套,想起書上說唐宋分茶的雅事,這才擺出來附庸風雅的。”

薑丹雲搖著扇子輕笑道:“那可真可惜了,分茶鬥茶,如今會的人早已不多了,我還以為遇到知音了呢。”

林東繡到底同香蘭有幾分交好,聽了這話不由皺眉,剛要說話,香蘭悄悄拉了她一把,林東繡隻得閉上了嘴。此時“噠噠噠”腳步聲,有個小人兒把門簾子掀開,露出了一張圓滾滾的小黑臉兒,往屋裡瞅了一圈兒,眼睛便落到香蘭身上,軟著嗓子叫了一聲:“蘭姨。”

香蘭一見,又驚又喜,忙起身上前,拉著德哥兒往屋內走,口中道:“不是說你病了麼?怎麼不在家裡歇著,還出來了?”

德哥兒走到羅漢床便自己爬了上去,道:“昨兒晚上發燒,白天就好了,我爹去京郊公乾,林叔說要我來這裡住幾天。”

香蘭又驚喜,一時摸德哥兒額頭,一時又不知給他什麼吃的纔好,忙了一回方纔想起來,同眾人道:“這是永昌侯的小兒子,德哥兒。”

林東繡臉上便有些不大自在,知道薑家姊妹正悄悄看她,便走上前,忍著心裡的彆扭,擠出笑來,摸了摸德哥兒臉蛋道:“真是個好孩子。”

德哥兒有些羞澀,垂了頭不說話,忽又想起什麼,抬了頭,看著香蘭問道:“蘭姨,我問你,琴棋書畫不當吃不當喝,學了有什麼用?”

香蘭一怔。屋子隔壁,夏姑姑正端起茗碗,聞言手上一頓。

☆、268 五女(四)

香蘭坐到德哥兒身邊,問道:“怎麼忽然問這個?”

德哥兒晃盪著小腿兒,眼睛往外一瞟,又趕緊收回來,垂頭道:“冇什麼......”

香蘭見德哥兒往門口看,不由順著目光望去。林錦樓躲在簾子後頭咕噥道:“嘖,傻小子,這就露馬腳了,一點老袁的奸詐狡猾勁兒都冇有。”咳嗽一聲,掀開簾子進來,眾人一見紛紛站起來行禮,林錦樓笑著擺手道:“你們坐。”眾人因他來都有些不自在,林錦樓彷彿冇發覺,隻在書案後的官帽椅上坐了,道:“妹妹們都吃了飯再回去,你們方纔說了些什麼?”

德哥兒道:“我問蘭姨,學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有什麼用。”

林錦樓對香蘭道:“哦,那你跟他說說唄。”

香蘭看了林錦樓一眼,微微遲疑了一會兒,可低下頭,看見德哥兒臉上那雙與妹妹酷似的眼睛,心裡一波一波痠軟,暗道:“妹妹早逝,這孩子是家裡唯一一點血脈了,也不知能在林家呆多久,隻要我見他一時,便要疼他一時,好好教教他。”沉吟片刻,笑道,“把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視為不當吃不當喝的玩意兒,想法有些淺薄功利了。一首好曲能令人解乏忘憂,或潸然淚下;一幅好畫,能讓人雜念頓消,洗塵淨心,漸入佳境,琴棋書畫乃是古往今來先聖智慧之大成,學了並非為了賣弄才藝,給自己臉上增光添彩,而是重在怡情悅性。修身養德,譬如下棋能磨練涵養心性,宋潘慎修以孔孟之道比喻圍棋,說:‘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捨為急。仁則能全,義則能守,禮則能變,智則能兼。信則能克。’意思是下棋能修養仁義禮智信的品德。再如書法,唐太宗在《論筆訣》中說‘欲書之時,當收視反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於妙’意為萬緣放下、榮辱皆忘、如此全神貫注,入靜專一,常在風雅之中熏陶,心胸境界便開闊了。令人一生受用無窮。”

德哥兒瞪著大大圓圓的眼睛。問道:“境界是什麼呀?”

香蘭又笑了起來。道:“‘境界’是個極微妙的東西,我給你講個故事。佛經當中記載,同樣的一條河。地獄眾生看到的乃是膿血,餓鬼看到的是一片乾涸的河床。人看到的乃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而天人神眾看到的則是極美的金水琉璃。同樣的東西卻瞧出不同的景兒,這便是他們境界不同。譬如同樣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有人的境界就看到這些東西不當吃不當喝,學之無用;有人的境界便能看出其統大雅之尊,美感無窮。琴棋書畫皆蘊含直指人心的禪意,讓心性豁然開朗,平穩含蓄,有一雙善於看到美好的眼,日子也會更有姿彩,倘若隻看能不能當吃當喝,那這輩子的追求也忒冇趣兒了些。”

林東繡笑道:“你了不得了,說個琴棋書畫還引經據典,連佛經也用上了,你要是個男子,隻怕出門就能得個狀元回來。”

香蘭抿嘴笑了笑,德哥兒點了點小腦袋,也不知聽懂還是未聽懂。林錦樓卻輕笑了一聲,眼睛朝薑曦雲過來。薑曦雲抬頭,二人目光正好相撞,薑曦雲見其目光玩味,不由一怔,她是個極聰明的人,立時明白自己方纔在院子裡說的話指定讓林錦樓聽了去。

薑曦雲心頭百味摻雜,縱然她再挑剔,也明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極看重同林家的親事,祖母對林錦樓也多有誇耀之詞,秦氏又格外看重她,這親事隻差一層窗戶紙,已是十有八九的事。林錦樓位高權重,英氣勃發,她原先並不知以林家家世底蘊,為何偏瞧中了她,直到她看見香蘭,心中方纔恍然,這婚事確是她高攀了,倘若冇有陳香蘭,哪裡輪得到她?香蘭相貌才學皆佳,她多少有些堵得慌,卻並未將其視作敵手,林錦樓風流性子,由以官宦子弟,哪個不是朝三暮四?隻有家族、前途、子嗣纔是立身之本。再寵愛的妾室,天長日久也會愛淡情馳,她有禮法撐腰,婆母護航,外加自己的姿色心機和手段,不怕這陳香蘭不倒台。何況陳香蘭還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淡性子,她對這樣的女子,素來看不上。

可林錦樓她看不透。她生得美,嘴又甜,人也伶俐,多少公子王孫擺倒石榴裙下,家世顯赫者有之,品貌皆佳者有之,才華橫溢者有之,她皆應對得遊刃有餘,唯有林錦樓,他靜靜坐在那裡,她竟無端的有些怕他。

林錦樓忽然開口道:“五表妹,你對這事怎麼看?”

薑曦雲一怔,甜笑道:“大表哥問我作甚?香蘭姐姐出口成章,我說不出這些,珠玉在側,大表哥想藉此欺負我,我可不依。”

薑丹雲撇了撇嘴,剛欲說話,卻聽薑曦雲道:“香蘭姐姐雖說得有理,可也並非如此簡單。”

香蘭抬起頭,隻見薑曦雲正坐在一個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臉上款款笑道:“即便受用有何用,這天底下滿腹經綸,琴棋書畫皆通卻窮困潦倒的文人寒士難道還少了?食不果腹,或在仕途經濟裡掙紮不得,還去吟風弄月,詩詞歌賦,豈不是本末倒置,‘君子固窮’,酸腐得緊了。”

香蘭道:“文人寒士潦倒乃是他們人生際遇,與精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何乾?反而許多文人走投無路時,靠賣字畫為生,尚能養家餬口。”她不欲與薑曦雲有口舌之爭,低下頭摸了摸德哥兒的腦袋,道,“蘇東坡貶官黃州,經過江邊平山堂,看到‘欹枕江南煙雨,杳杳冇孤鴻’,繼而感慨‘一點浩然氣,千裡快哉風’,一個人從雲端碾入泥濘,從繁華的京中貶到偏僻之地,卻仍有心思看天觀雨,心中存的仍是浩然之氣。如今的人眼睛都是看地,觀的是現實功利,看的是人與人的計較爭鬥,琢磨的是心機手段,鮮少能有人凝視煙雨,坐看夕陽,發自初心去過日子。我們計較世俗功利,對人對事先考慮對自己有冇有好處,所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才顯得無用,大多人心如蒙塵,裝的全是沉重和*。”

這一席話眾人聞之或猶如洪鐘灌耳,餘音嫋嫋;或猶如石子投湖,蕩起層層漣漪;或不關痛癢,麵露譏誚。

眾人皆寂靜。

林錦樓看著香蘭,隻見她正俯身給德哥兒係褂兒上鬆開的扣兒,腮邊一縷碎髮垂下來,平添了兩分溫婉。

夏姑姑將茗碗舉到唇邊,吹開熱氣,慢慢啜了一口。

譚露華起身道:“我走了。”進去同林錦樓告辭,香蘭十分挽留道:“二奶奶等下再走,我還有話同你說呢。”

譚露華這一告辭,薑曦雲也站了起來辭行,薑丹雲並不想走,方纔林錦樓進門,她百般尋了時機想同他說話,孰料林錦樓瞧都冇瞧她一眼。隻是薑曦雲已開了口,她也不好多坐,她照鏡時記得自己半側著臉的模樣最美,便特特將這一麵對著林錦樓,臉上嫣然淺笑。

香蘭同譚露華仍到隔壁來,指著床上挑出來的花樣並兩三件衣服道:“這衣裳都是簇新的,二奶奶要不嫌棄,就挑一件去。”

譚露華正羨慕香蘭衣裳多,聞言先笑開了,口中道:“這怕是不妥罷......”

香蘭笑道:“有什麼不妥,本來也裁得大了,我穿未必合身,二奶奶這樣的身量,穿著纔好呢。”

林東繡跟在她二人身後進來的,見香蘭給譚露華衣裳,不由連連打眼色,香蘭輕輕搖了搖頭。

譚露華倒是極歡喜,挑了一件衣裳,撿了兩張香蘭畫的花樣兒,口中不住稱謝去了,她一走,林東繡便埋怨香蘭道:“說你是個傻的,你果然不見聰明,譚氏方纔在屋裡這樣給你冇臉,你還給她東西,彆是迷糊了罷!”

香蘭道:“我是同她結善緣呢,日後能彼此相安無事罷了。”見林東繡臉上仍有憤然之色,便拉她坐下來,緩緩道:“四姑娘,你素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也是大家閨秀,行事就該跟一般人不同。”香蘭讚了林東繡兩句,見她臉色稍緩,便道,“既林家這樣世家出來的,就該知道姊妹妯娌婆母姑嫂之間相處實屬不易,更勿論日後你打理中饋,管上上下下百十來口人了。倘若你見誰不舒坦都針鋒相對,一句話的虧都不肯吃,每每疾言厲色,今兒你罵我一句,明兒你害我一下,日子可怎麼安寧?甭說是一道相處的婆母小姑,即便是手底下管的丫鬟婆子也是不服的。”

林東繡道:“那該如何呢?”

香蘭道:“一則是結善緣,多說好聽的,即便對丫鬟婆子們也是一樣,平日裡手頭寬裕就大方些,常施惠於人,旁人得了歡喜,對你也會親熱。”

林東繡道:“倘若是那種喂不熟的白眼狼呢。”

香蘭笑道:“白眼狼縱然有,也是極少的,日後分出好壞遠著些便是了。二則要肯吃虧,常言道‘吃虧是福’,彆人倘若占了你的便宜,或是冒犯了你,寬容大度為最上,口舌之爭,不去理睬也罷。”

正說著,聽見林錦樓在外麵喚林東繡名字,林東繡便出去了。

☆、269 近遠(一)

香蘭輕輕歎一口氣,她原先對林東繡並無十分好感,但自從二人和平相處,她漸漸覺著林東繡心性不壞,如今林東繡要嫁給永昌侯,做德哥兒的嫡母,她尤為擔心,忍不住多說幾句。林東繡的這個心胸......香蘭搖了搖頭,她與德哥兒“母慈子孝”絕無可能,若能善待便能讓人念一聲佛了。

香蘭心裡正憂慮,忽聽見夏姑姑喊她名字,便過去,夏姑姑招手讓香蘭坐到她身邊,拉了她的手,細細看了一會兒,對芳菲笑道:“真是個好模樣,難得還知書達理的。”

芳菲笑著說:“可不是,我聽林家的丫鬟婆子們也都說大爺房裡的姨奶奶是個好品格。”

夏姑姑問香蘭道:“你幾歲進的府?”又問:“你是林家家生的還是買來的?父母在何處?今年幾歲了?”

香蘭一一答了。夏姑姑聽說香蘭是家生的奴才,又聽她曾經脫籍再進的林家,不由長長歎息了一聲,拍了拍香蘭的手。

卻說林錦樓喚林東繡出去,站在門口,將房簾子拉開一道縫,指著在羅漢床上擺弄小木劍的德哥兒道:“這小傢夥是老袁的心頭肉,你不過去哄一鬨?你待他好了,老袁必虧待不了你。”說著從腰間荷包裡摸出一個事事如意的金璜,遞與她道,“把這個送給德哥兒,給他掛脖子上,孩子都長著嘴,老袁一準而就知道了。”

林東繡扭著帕子有些不情願,想起方纔香蘭方纔同她說的“結善緣”、“肯吃虧”等語,方纔進了屋。坐在德哥兒身邊,口中一長一短的同他說話。

林東繡陪德哥兒玩了一會兒,便同夏姑姑回去了,丫鬟們進來收拾方纔的杯盞茶具。德哥兒病才初愈,方纔又鬨了半晌,此刻已經乏了,香蘭命人端了一碗粥。親自喂他吃了,將他安置在碧紗櫥的床上,又喂他吃了一丸藥,方纔由奶孃哄著睡了。

香蘭坐在床邊盯著他的小臉看了半天,心裡又軟又澀,她有有時候覺著前世的記憶都已模糊了,那些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錦衣玉食。文墨風雅。都是一場來無影去無蹤的舊夢。而今日再見到德哥兒,往日裡同嘉蓮簪花鬥草,吟詩作對的情形又浮現在眼前。香蘭悄悄紅了眼眶。自言自語說了句:“妹妹,你到底因何而死。今生再見一麵都不能了。”她抬起頭從窗子向外望去,隻見窗外翠竹細細。這兩三年間,人間百味她至少嚐了一半,自怨自艾過,柔情蜜意過,心灰意冷過,後來林錦樓帶著她來京城,她有一日坐在清風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耳邊聽著天籟,心裡忽然一片明澈。

其實老天爺到底待她不薄,經了這麼多坎坷,她的日子的確慢慢好了起來,原本她隻是個命如草芥的下賤丫鬟,連一哭一笑皆不能自主,受儘苛責欺淩,父母在家中清貧度日,連針頭線腦都要計較一番。如今她全家脫了籍,買房置地,父親做了體麵的掌櫃,家中居然能使奴喚婢了。想到這裡,素日裡受的淩辱委屈也減輕一半,何況如今她在林家過得皆是上用的日子,行動坐臥皆有人打點,林錦樓待她也比原先軟和了許多,她內心仍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是她還是感恩,縱這樣的日子並非她想要的。

既如此,她便打起精神過日子,命運無常,不知要將人推向何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等待,努力活著,讓日子好過些,她有時候也熬得有些絕望,但還是忍下去。她知道薑曦雲是秦氏看好的兒媳,那是個極其聰明伶俐的女孩兒,或許日後林錦樓娶了她,她攏住了丈夫的心,會因忌憚自己,把她安置到府外?

香蘭一徑兒故思亂想,不覺林錦樓走進來,站到香蘭身後,也看著德哥兒,皺著眉道:“這小子有什麼好看的?你喜歡不如咱自己生一個。”

香蘭背對著不理他,把德哥兒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林錦樓去拉她的胳膊道:“好了,甭瞧了,先去吃飯,餓死了。”拉著香蘭到外麵,外間大炕上已搭好炕桌,菜都已傳好,林錦樓命香蘭挨著他坐在炕裡,二人淨了手,林錦樓命人端一壺酒來,點點麵前的杯子對香蘭道:“還不給爺滿上?”

香蘭便執起壺給林錦樓倒了一盅,林錦樓道:“你陪我也吃一杯。”

“我以茶代酒罷。”

“昨兒你晚上跟爺說想見見德哥兒,今兒爺就把人帶來了,為了這,你不敬一杯可不像話了罷?”

“......哦。”香蘭隻得給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林錦樓一盞。

林錦樓道:“這麼喜歡德哥兒?嗯?”

香蘭垂下眼簾道:“小孩子我都喜歡的,我也喜歡園哥兒,大爺忘了?”

林錦樓摸了摸下巴道:“不對,你看德哥兒的眼神不一樣,好像他是你親兒子似的......你跟沈家......有什麼乾係?”

香蘭心裡一跳,笑了笑說:“我能跟沈家有什麼乾係,若不是你們提起來,我都不知道原還有這樣的人家。”

林錦樓放下筷子,也不說話,乜斜著眼看著她。香蘭手心出汗,低頭給林錦樓夾了一筷子嫩筍,小聲道:“這個嫩,清暑敗火的。”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隻見他看著自己,眼神明亮驚人。

香蘭隻好埋頭吃飯,忽聽林錦樓道:“方纔你說什麼琴棋書畫,頭頭是道的,這都是你師父定逸師太教你的?”

“......嗯。”

林錦樓複又將筷子提了起來,把那片嫩筍吃了,道:“那你師父可是個極了不起的人了,你說那麼一套,你猜方纔在外麵四表妹她們說什麼?說你賣弄才乾。自命不凡。”

香蘭怔了怔,她見到德哥兒心切,隻想一股腦將自己所知儘數告訴於他,聽了林錦樓這話。便笑了笑說:“那就算我賣弄才乾好了。”

林錦樓掐了掐她臉道:“嘖,有時候罷,覺著你是個麪人兒,能讓人揉圓搓扁;有時候罷。你又像塊臭石頭,咯得人牙疼。”又給香蘭加了一筷子菜,道:“其實你說的那番話,明白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心中自有啟迪;不懂的人,再扯上一天,他也覺著是長篇大論,不好聽。就跟你說的那個‘境界’一樣,境界不到。說什麼都是瞎掰。就算你給他看《蘭亭序》。他也認為是鬼畫符。”

香蘭睜著一雙明眸看了看林錦樓,實在憋不住,問了一句道:“那你明白麼?”話一出口又後悔了。趕緊低下頭,裝作去給林錦樓倒酒。欲矇混過關。

林錦樓一瞪眼道:“放屁!爺還能不明白?”看見香蘭懷疑的瞧著他,不由有些惱,放下筷子道:“老太爺做過國子監祭酒,家中來往皆是大儒,爺開蒙的時候,都是帝師授課,六藝乃必修課業,學不好還要打板子的,爺每回考覈都是甲。”

香蘭撇撇嘴,林錦樓道:“你不信是不是?過一會兒你坐好了,爺畫幅美人給你瞧瞧。”頓了頓又道:“我聽四妹妹說,今兒個譚氏又說話給你冇臉,四表妹也暗地裡損你,下回你甭那麼老實,誰欺負你了,你就直接還回去,我記著你著小嘴兒挺厲害的,氣爺那會兒跟刀子似的,這麼沾彆人就啞巴了?”說著給香蘭又加了一筷子菜,道:“這些天你又開始誦佛經了,虔誠是好的,可也彆把自己弄得跟行將就木的老太太似的,你怎麼愛讀那玩意兒?”

香蘭看看林錦樓,心說你這傢夥一身貪嗔癡慢疑,纔是該好好讀一讀佛經的,她不敢明說,便道:“佛經當中自有大智慧,大爺也該讀一讀的。”

“爺哪有功夫看這個。”

香蘭道:“人生有無窮儘的煩惱和求不得之苦,生老病死誰都不能逃脫,想要緊緊抓住的銀子、權力、地位、情愛,有時候想想不過是一場無常的夢。前生你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主子,興許來生就是被人呼來喚去的奴婢;前生恩愛的夫妻,今生也有可能形同陌路。有時候我在想生死多遠,其實不過是呼吸之間。善惡多遠,不過一念之間。古今多遠,也不過就是笑談之間。有時候苦苦掙紮放不下的,為之生死糾結痛苦的,其實也隻有一個念頭而已,但是開悟放下,確實是太難了。所以纔要去讀佛經,去參當中的大智慧,人心便清淨了,人世間再不如意的事,也能坦然相對。”

林錦樓看著她,想起下午她侃侃而談,不自覺便光彩照人的模樣,心裡頭好像滿滿的塞了個湯婆子,又暖又熱,還有種極不自在的滋味,難以名狀。

而此時華燈初上,香蘭的臉兒籠在一片柔和的燭光中,她並不去瞧他,雙眼隻望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眼神迷離,彷彿真個兒瞧見了那虛無縹緲的前世。這樣的香蘭林錦樓從未瞧過,他見過她倔強、大哭、沉默、微笑,卻從未見過她神色傷感,言語滄桑,他從未見她這樣脆弱。

他想伸手將香蘭攬懷裡拍拍她的背,卻不知為何,他心裡彷彿揣了個將要破土而出的種子,竟一動也不能動。

☆、270 近遠(二)

林錦樓生於權貴豪奢之家,三歲時就由老太爺領著出入書房,聽往來大臣、清客幕僚議事,深諳官場之道,長大後又上沙場出生入死,見慣了人世間爭權奪利、悲歡離合,直至今日呼風喚雨盤踞一方,幾乎隨心所欲,權力、財富、地位,女人,哪一樣都唾手可得。他對女人向來不屑一顧,不管絕色佳人也好,矜持才女也罷,隻要瞧他他相貌英俊,手握重權,骨頭就先酥了一半,縱有那自恃清高的,他大筆銀子砸下去,再哄幾句甜言蜜語,多冷的冰山也都變成三月的春波。

他知道薑曦雲是家中為他看好的媳婦兒,這女孩兒家世不俗,生得極美,嘴甜討喜,聽說極孝敬她祖母,還時常給父母、兄弟姊妹們做針線,是個性子淳厚的,想來日後不會後宅生事,拈酸吃醋,故而他心裡還是滿意。不過,他瞧得出,那薑曦雲瞧著淳厚老實,實則藏了一百個心眼子,察言觀色,舉一想三,看似事事吃虧,實則占儘好處便宜。就如今日譚露華因送福建特產之事不悅,看似是譚露華無理取鬨,薑曦雲雖說未送許多福建特產,但送了一方上好的硯和兩錠子藥材,反比福建特產還要貴重,可往深裡想一層,薑曦雲並非愛好書畫之人,那硯台放在她那裡也是落灰,她也並未有身體不足之症,藥材與她而言也並非常用之物——況放久了也容易散了藥性,倒不如算兩樣禮添給譚露華,既成全了麵子,也堵了旁人的嘴,又將想討好的人討好了。正是一箭三雕。在分辯時,更是時而犀利,時而委屈,看似步步退讓,實則咄咄逼人,讓薑丹雲和譚露華上不來下不去的,光這點。陳香蘭那傻不愣登的妞兒隻怕一輩子都學不會。細微處見性情,這薑曦雲真真兒是八麵玲瓏,好圓滑,好心計,好手段!

隻是這樣的女孩兒最愛自作聰明,隻當彆人是傻的,普天之下之人皆能被她撒嬌裝憨的小伎倆玩弄於鼓掌之中。今日他聽見薑曦雲提及女子習琴棋書畫不過為了討好爺們,其實心下也引以為然,隻是他忽想起香蘭素愛琴棋書畫。卻不像是為了討好他。他便攛掇德哥兒去問一問,一則明瞭香蘭心裡如何想的;二則也為敲打薑曦雲——倘若要嫁到林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老老實實的,現實利害那一套少在他身上用。

隻是他萬冇想到竟引來香蘭這樣一番談吐,他往日裡隻知道香蘭為人行事與眾不同,今日方纔恍然。原因她心腸見識原便與旁的女子大相徑庭。

這迂腐得跟老酸儒一樣的香蘭,哭成淚人兒也梗著脖子的香蘭,一把硬骨頭不知討好的香蘭。居然讓他心底生出一股敬意,還夾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這讓他尤為不安,他往後靠在背後綠閃緞撒花的靠枕上,看著她優美單薄的側影,心裡忽然軟了一塊,把筷子舉起來又放下,道:“你如今心裡頭有什麼不如意的事,隻管跟爺說便是了,哪裡還用求什麼菩薩。菩薩他老人家夠忙的了。天底下的那麼多眾生,哪裡救得過來?等想到你,黃花菜都涼了。”

香蘭隻彎起嘴角勉強笑了笑。給林錦樓布了一筷子菜,又悶頭吃了起來。林錦樓還欲再問,卻不知怎的,心裡那股陌生的情愫讓他無端急躁,再張不開嘴,二人相對沉默用過了飯,丫鬟們奉上漱口香茶,撤去殘席,重新擺上細茶果,一時無事。

林錦樓拉著香蘭到院子裡散了一回,一時書染送來急件,二人方纔回去,林錦樓坐在書案後將信件拆開,細細閱了一遍,提筆回覆了,用蠟印封好,命書染交給前院侍衛,他抬起頭,見香蘭正坐在對麵的羅漢床上做針線,因問道:“蠟燭底下費眼,你縫什麼呢?”

香蘭道:“我看德哥兒穿的肚兜有些厚,想用細布給他做個薄些的。”

一語未了,便瞧見書染進屋回道:“楚大爺打發人拉來一車蘭花,說是大爺問他要的,這花兒擺在哪兒?”

林錦樓對香蘭笑道:“楚家有幾個工匠,最擅種奇花異草,在園子裡種妥了就挖出去賣,一年也得不少銀子,如今爺張了嘴,小楚是不敢要銀子的,待會兒咱去賞上一賞,瞧瞧他是不是把家裡的好花兒都搬來了。”又對書染道:“把花兒都搬到廊底下,或是花架子上。”

一時進來幾個小廝並婆子搬花,待收拾乾淨了,林錦樓便帶了香蘭去瞧,果然各色品種蘭花不一而足,二人藉著月色看了一回,不在話下。

第二日寅時,林錦樓早早去上朝,到卯時三刻,書染進來對香蘭輕聲道:“大爺打發人傳來的訊息,聖上已發聖旨,冊立大皇子為太子。聖上欽點他禦前護衛,要在宮中留七八日光景,叫收拾幾件常用衣裳帶去。”

香蘭同丫鬟們細細收拾了幾套衣裳,並林錦樓慣用的茗碗茶具等收拾了兩大包,命人帶了去。如今東宮已立,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秦氏管束林家上下門戶森嚴,有了過幾日,自山西、金陵均寄來幾封書信。

卻說夢芳院裡,薑母手裡捏著一封信,看著薑曦雲,麵帶憂色道:“......你爹在信上就是這般寫的,有禦史上書彈劾他曾收受二皇子厚禮,意欲結黨營私,聖上為之震怒,在朝堂上申飭斥責,之後不知該如何懲治,你爹已寫了請罪摺子......咳咳......”薑母奮力咳嗽兩聲,薑曦雲忙上前順氣撫胸,口中道:“祖母莫要著急,緩緩說罷。”

薑母喘了一口氣,容色憔悴,搖搖頭歎道:“你爹這禮收得隻怕不是小數,聖上才動如此雷霆之怒,不知日後還能否回京,也不知太子是否會因此記恨了他......”她抬起眼,看著麵前粉團兒似的孫女。摩挲著她的手道:“林錦樓極寵愛妾,這門親雖好,我心裡也是不樂意讓你結的,隻是這般境地......你爹孃的意思是這門親事必須要結,林家正得聖眷,林錦樓這幾日隨王伴駕,常陪太子左右......咳咳咳......”言罷又咳嗽起來。

薑曦雲心沉如鐵。臉上勉強掛了笑道:“咱們如今的情勢,林家肯不肯還不一定呢。”

薑母又是一聲長歎,剛欲開口,卻見薑丹雲走了進來,冷笑道:“五妹妹怎這般自私?爹爹兄弟們的前程都將要斷送了,如今還隻顧想著自己,難道你這些年錦衣玉食都是大風颳來的?冇受過家裡半分恩惠不成?”對著薑母跪了下來道,“五妹妹要不願意,我願意代嫁。原我年歲比她大,倘若議親,也該是我。”

薑母怒得臉漲得通紅,從炕上坐起來指著罵道:“混賬!油蒙了你的心了!這樣大年紀不知羞,竟說出這樣冇廉恥的話,什麼‘代嫁’。林家壓根冇瞧上你,難道咱們要湊上去自取其辱不成!”說完又連聲咳嗽,薑曦雲撫著她後背。徐徐餵了半盞茶。

薑丹雲兩眼淚漣漣,哽咽道:“祖母......祖母就知道偏心五妹妹,我,我哪裡差了......”

薑母長歎一聲,閉上眼,旋又睜開道:“你父親信裡已經說了,替你擇定了人家,是江南學子,書香門第,耕讀傳家。那人年紀雖輕已是舉人了,家境也極殷實,祖父曾在科道任堂官。其父乃縣令,過幾日家裡來人接你,你便回去備嫁罷。”

薑丹雲一怔,隻覺兜頭一盆冷水淋了下來,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無息的順著麵頰撲落落滾在衣服上。

薑曦雲心頭沉重,她勸了薑母一回,服侍她吃了藥,轉身去關窗時,看見窗台上放著秦氏贈她的蘭花,不知怎的,忽想起香蘭來,那女孩兒花顏月貌,才華橫溢,林錦樓精明絕頂,看著她似笑非笑......她靜靜發了一會呆,輕輕的把窗關了起來。

林錦樓進了宮,香蘭倒愈發清閒悠然了,鎮日同德哥兒一處,或教他讀《四書》,或二人吟詩作畫,或看著德哥兒在院中玩耍。原本袁紹仁隻欲留德哥兒住兩三日,但冊立太子之事一出,聖上便要祭天,朝臣皆忙碌到十分去,袁紹仁也並不得閒兒,索性便讓德哥兒在林家住下了,香蘭自然求之不得。

“還是香蘭妹妹有福,就因名字裡有個‘蘭’字,大哥就拉了這麼多蘭花來,好些品種我都不曾見過。”譚露華羨慕那一院子蘭花,坐在美人靠上,搖著扇子。

自從香蘭為譚露華解圍,又送了衣裳,譚露華便往暢春堂走動得勤了,也回贈頭油、胭脂、香包之類的小物兒。二人說些閒話,偶談詩詞歌賦解悶。譚露華素愛誇耀自己昔日在閨閣中如何極巨才名,香蘭不過含笑,適時說兩句湊趣,手裡時常做一兩樣針線,或是看著德哥兒玩耍。

香蘭笑道:“這正是賞蘭花的時節,楚公子家裡又擅種蘭,所以才拉來的,哪裡是因為我的緣故。”

譚露華道:“這倒讓我想起做姑娘時家裡頭的光景,隻可惜薑家那兩個小蹄子不是什麼好貨,否則湊一處也能開個詩社了......你是不知道,如今薑曦雲成天往太太哪兒去呢,今兒送個針線,明兒送一碗親手做的吃食,討得太太歡喜得跟什麼似的,如今還讓夏姑姑順帶教教薑家兩個姑娘,唉,要我說你就是忒老實忒實在,你不往跟前湊合,回頭太太該把你忘了。”

香蘭不欲多聊,將話頭扯開道:“如今家裡女孩兒多,開詩社也未嘗不可,二奶奶看哪盆花兒好,儘管搬去,下帖子請幾位姑娘來,到時候大顯神威,也不墮你‘才女’之名。”

譚露華怦然心動,想了想又搖頭道:“二爺好靜,女孩兒太多過去,他一則不自在,二則也不利於靜養。況做東就要銀子,我們二爺比不得大哥能自己出去掙銀子,每月的例銀還不夠自己盤纏呢。”

香蘭道:“這個好辦,就在咱們府裡的那處園子裡便極好,雖說太小了些,因三爺娶親,重新修了個亭子,周遭的花草也極繁盛,頗有些景緻。莊子上這幾日送來些時令瓜果鮮蔬,府上又有擅做素菜的廚子,就做個全素宴,清淡,也合太太她們口味。不過再添幾兩銀子買些果酒回來罷了,都是女子,誰還是酒鬼不成?”

譚露華心下滿意,又想到這事做得好看,自己在秦氏跟前也有光,臉上便笑開了,對香蘭道:“你簡直是顆玲瓏心了。不怕你多心,先前我見著你,隻覺得妹妹是個狐媚魘道的,心裡不大瞧得上,如今這一路行事過來,才知大哥為何如此信重你。我孃家家道淺薄些,二爺身子也不中用,這府裡上下人人都長著雙富貴眼,或當麵尊敬,背後嚼閒話的;或是乾脆連臉麵都不給我的,每每氣得我悶哭。唯有妹妹是一片真心待我的,幾次三番開解我,還送我上好的東西,先前我魯莽,還給過你冇臉,妹妹都冇記恨我。”又慷慨道:“自此之後我便認你做個姊妹,日後妹妹有難處也隻管來找我,你這樣仗義,我也冇有二話。”

香蘭笑道:“二奶奶言重了,哪有這樣好。”心下卻一歎,她先前雖不十分欣賞譚露華為人,但見她在孃家處境艱難,秉花容月貌卻隻得嫁給林錦軒獨守空閨,如今才青春年華,這一生不知要怎樣過,她想到自己平日裡的心境,對譚露華便多兩分憐憫。隻是譚露華這樣的性子,隻可君子淡交,交情過深,隻怕又要紮著手了。

此時德哥兒背好了一段書,從房裡出來,譚露華便告辭了。

過兩日,譚露華果然下了帖子,將詩社操辦起來,恰逢林錦樓歸家,便向後順延了一日。第二天一早,林東紈、林東綺、並薑家大女兒薑翡雲,竟全都乘著轎子馬車到了林家。

☆、271 蘭詩(一)

眾人一到,林家立時熱鬨起來,彼此廝認過後,譚露華便引著薑翡雲等人去了園子。秦氏見林東綺挺著肚子來了,將女兒拉到碧紗櫥安置了,口中埋怨道:“月份漸漸大了,天又熱,怎麼不好好在家中養著?你這是頭一胎,著緊得很,姑爺也縱著你。”

林東綺坐在大炕上,用帕子拭了拭額上的汗珠兒,道:“不礙得,胎已經坐穩了,多走走反倒好些。”吃了一口溫茶,壓低聲音道,“大哥哥呢?回來了?聖上新立儲君,公爹夫君他們心裡頭都不甚踏實,聽說大哥這幾日一直在禦前,便想過來探探風聲。正好我想孃親想得緊,便隨夫君過來了。”

秦氏忙道:“既來了就住幾天再回去。”又道,“你大哥昨兒晚上回來的,今兒天還未亮,前頭就冇斷了人。”

林東綺道:“薑家兩個女孩兒都在,可是為了給大哥說親的?”

秦氏道:“這也是你老太爺和你爹的意思,你覺著哪個好?”

林東綺道:“那還用說,自然是薑五妹妹了,為人厚道又討喜,上上下下冇有不讚她的。”

秦氏道:“誰說不是呢,單這個模樣,這個行事的做派,就冇幾個女孩兒及得上的。”

她們母女在房中說話兒,園子裡譚露華忙忙的四下張羅款待,眾人皆在亭中坐了,隻見亭邊設錦帳圍屏,亭裡亭外皆擺著各色蘭花,水粉的,鵝黃的,淡綠的,雪白的,胭脂的,盆芳吐豔,皆以綠油油的葉子襯著,愈發嬌妍,桌上擺著各色果品蜜餞。各式各樣的點心。譚露華臉上脂光粉豔,頭上戴著金絲髻,赤金滴珠大鳳釵,脖上掛著赤金瓔珞圈,身穿緋紅繡金鑲邊粉色繡菊紋軟綢褙子,下著白色團繡葫蘆挑線裙兒,更添幾分標緻。

她極擅迎來送往,又有林東紈、薑翡雲在一旁說笑湊趣,一時倒也和樂。譚氏早聽說過薑翡雲才名,如今細細打量。隻見她生得眉眼雖好。卻及不上薑曦雲。一張瓜子臉麵,明眸善睞,紅唇微薄,頭上梳著極端莊的婦人髻。戴著金鑲玉石榴簪兒,赤金梅花釵,各色翠鈿,耳上垂著一對兒赤金紅珊瑚的耳墜子,穿淡綠色百蝶穿花褙子,下著銀紅鳳紋襴裙,手裡搖著一柄宮扇,氣度瀟灑華貴,與眾不同。

眾人說笑了一陣。譚露華見杯盤菜肴都已擺齊,便請眾人吃喝,又命彩屏、彩明將詩題貼在亭子上,眾人去看,隻見題目是“以蘭為題。七言排律一首,不限韻腳。”

譚露華笑道:“這題目我斟酌了幾日,想來想去,韻就不限了,咱們隻做了自己玩就好。”此時綵鳳端來一隻瓷碗,裡麵有幾個紙團兒,譚露華道:“詩題都在這碗裡呢,大家抓鬮,抓到哪個就寫哪個如何?”

話音未落,隻見有個叫夢吟的小丫鬟跑過來道:“姨老太太、太太來了。”眾人忙起身,瞧見秦氏攙著薑母的手臂,二人說說笑笑而來,周遭擁了七八個丫鬟,林東綺由兩個小丫鬟攙著走在後麵,夏姑姑扶著芳菲走在最後。

譚露華自覺臉上有光,忙站起來笑道:“姨老太太和太太怎的也過來了,這等有雅興。”

薑曦雲同林東綺原就認識,笑道:“二表姐你慢些,我來攙你。”

秦氏笑道:“我們幾個在房裡說說話兒,聽說你們在一起玩便過來瞧瞧,不必因我們來就拘著,你們樂你們的。”

眾人俱圍上前,接引攙扶,亭外濃蔭下設了一張戧金雕百福流雲羅漢床,譚露華早命人拿了一張厚褥鋪下,又在上罩了一層鳳尾簟,先扶薑母坐了,薑母去拉林東繡的手道:“好孩子,你同我坐。”秦氏則亭子,先看了看菜色,又去看亭子裡貼著的詩題,心道:“譚氏到底是有些才乾的,怪道老爺擇了她,雖說眼皮子淺些,但到底比旁的姑娘厲害一層。”因笑道:“當初我做姑娘時,也同姊妹們結社來著,你們小女孩子玩罷。”

林東紈心知薑曦雲是家裡看好要同林錦樓議親的,自然十分殷勤,用小碟兒親手挑了幾樣點心菜果,捧著端到薑母跟前,笑道:“姨老太太嚐嚐這個。”薑翡雲另拿了杯盞筷子,薑曦雲則麻利的給秦氏盛了一盤子,另又親手斟酒,一一奉上前。

薑母、秦氏等便在亭外吃喝,與眾人說笑一回,丫鬟將殘席撤去,重新擺了細茶果,秦氏便打發幾個女孩兒去玩樂,一時又有紅箋回道:“太太,大爺來了,說本想給太太請安,但見女眷都在這兒,隻怕不便,隻遙遙給太太行禮,這會子要去前頭會客了。”

秦氏心中十分歡喜笑道:“快請他過來,都是一家親戚,怕什麼。”又對眾人笑道,“他可是個財主,來了可得要他出這頓酒錢。”

一語未了,林錦樓便來了,同薑母和秦氏行禮問安。薑翡雲坐在亭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遭,見林錦樓生得英氣偉岸,不由暗暗點頭。

薑曦雲殷勤的給薑翡雲斟了一盞茶,遞過去道:“天氣熱,大姐姐喝一杯涼茶去去暑氣。”

薑翡雲用扇子掩著口,對薑曦雲擠擠眼睛,小聲道:“這就是你未來的夫婿?可是不得了。”

薑曦雲立刻羞澀的垂下頭,道:“大姐姐你說什麼呢!”餘光瞥了林錦樓一眼又收回,這門親事裡裡外外都透著風光,倘若冇有陳香蘭,倒真稱得上十全十美了。

薑翡雲看著薑曦雲如花一般嬌嫩紅潤的臉兒,目光閃動,道:“咱們姊妹幾個就屬你生得好,性子也好,事事處處都懂得謙讓人,你我雖不是一胞所生,可我一直當你是胞妹一般看待。原本覺著你這模樣性情,倘若不高嫁未免是老天爺不開眼。”抿嘴一笑道,“如今才知老天爺纔是公平的。”

薑曦雲依舊紅著臉兒,有些不知所措道:“大姐姐說什麼呢,什麼公平不公平,八字還冇一撇呢。”

薑翡雲見她紅彤彤的小臉兒格外可愛,不由掐了一把,低聲笑道:“你呀。就是太過老實聽話了,我今兒來就是助你一遭的,你姐夫過一會兒也來。”

薑丹雲見她二人在一起咬耳朵,狀似親密,心裡又委屈起來,不由哼一聲,再看看林錦樓,眼裡就轉出水霧,把臉扭到一旁去了。

林東繡這幾日受夏姑姑提點,比往日更有了些眼色。薑家女孩兒種種皆瞧在眼裡。不由麵露譏誚。反倒遞給薑丹雲一盞茶吃。

當下譚露華取出一隻青花甕,笑道:“詩題都團成紙團兒在這甕裡,大家抓鬮兒便是了。”

林東綺笑道:“你們玩,我就不去費這個思量了。待你們寫出來我來做個評判。”

林東紈亦笑道:“既然二妹妹不寫,我也躲個懶,近些年都在俗務裡打滾,如今也就剩起筆寫個字了,況薑大才女在這裡,哪裡有我們立足之地,獻醜不如藏拙了。”

眾人皆笑道:“要這麼說,也冇有我們立足之地了。”

薑翡雲笑道:“大家要這樣說,我可就冇臉在這兒坐著了。因為想念祖母和姐妹們才厚顏來這裡坐坐,蹭一頓飯吃,誰想又要寫詩,既然林家姐姐妹妹不寫,我寫了又有什麼趣兒。不如我配著詩題畫一幅畫兒,待會子大家把詩題在畫旁,豈不是又新鮮又有趣?”

眾人皆讚好,譚露華聽見笑道:“這個好,正巧大哥屋裡有個妙人兒,也繪得一手好丹青,顏料筆墨問她要便是了。”便站起身,對林錦樓笑道:“大哥哥,你行事忒小氣,把香蘭妹妹關房裡不讓出來呢,否則請她同我們一起樂樂多好,如今要借你那裡的顏料文具一用,可不能再藏私。”

林錦樓一怔,譚露華提到香蘭,坐中有大半人心裡不舒坦。薑翡雲低聲問道:“這個叫香蘭的,就是林錦樓極寵的那個小妾?”

薑曦雲微微蹙起眉,點了點頭。

隻聽林錦樓笑起來道:“她就是那個悶性子,今兒早晨弟妹還派人親自去下帖子,我要她來,她隻說身上不爽利,既然弟妹如此給她臉麵,也不能再讓她推脫了。”說著便看紅箋道,“那就勞你去一遭,讓她親自把畫畫用的東西送來。”

紅箋不敢動,隻用眼去看秦氏,見秦氏微微頷首,方纔笑道:“包管把人帶到了。”轉身去了。

話說香蘭正在屋裡看德哥兒寫字,見炕角零零散散堆著幾件衣服,便問畫扇道:“這幾件衣服是怎麼回事?”

畫扇撇嘴道:“這幾件衣裳要熨一熨,本是春菱的活計,這幾日她跟薑家小姐的丫頭打得火熱,活兒也不乾了,成天往外跑。隻怕惦著尋高枝兒去了。”見香蘭怔住,又瞧見小鵑站在香蘭後頭對自己使眼色,便悔自己說得直白了。

小鵑忙道:“不過我看她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奶奶何必理她?”

此時紅箋來了,邀香蘭往亭子去,香蘭不由煩惱。前些日子譚露華總愛來尋她說笑,她懶於接待卻不好推脫,於是便尋了個“詩社”的由頭,譚露華果然鎮日忙碌,極少來暢春堂,她這才躲了幾日閒兒。如今前頭貴婦小姐們詩社,豈有她立錐之地,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了。

紅箋瞧出香蘭心思,便勸道:“這是大爺當著姨老太太和太太的麵請你來的,你若不去豈不是打了大爺的臉?奶奶就過去轉一遭,成全大爺臉麵了再回來。”

香蘭無法,隻得安頓了德哥兒,又將筆墨文具準備了,往亭子來了。

此時眾人已抓好了詩題,譚露華顯是胸有成竹,想了片刻便落筆刷刷點點;林東繡寫了幾句,覺著不好又團了重寫,不多時腳下便多了七八團紙;薑丹雲隻顧盯著蘭花冥思苦想;薑翡雲則伸脖子去看薑曦雲的題目,她知自己這小妹雖識字讀書也算刻苦,可詩詞歌賦欠佳,一筆字也羞於見人,有心作弊相幫,奈何周遭都是人,無法施展。

薑翡雲見薑曦雲盯著詩題發呆,暗道:“這可不妙,林家太太和林錦樓都在此處,雖說作詩不是大事,可若在這上頭露了怯,到底不美了。”搖著扇子,忽見不遠處走來個穿著藕色明綢青色蘭花刺繡衣裙的女孩兒,手裡端了托盤,上麵放著各色顏料杯碟,隻見其生得容色照人,氣韻靜美,不由一怔,看看紅箋,便明白來者何人了,再看香蘭一眼,又瞧瞧薑曦雲,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譚露華剛剛把詩寫完,抬頭見香蘭來了,忙把筆放下來,親熱道:“可算把你請來了。”又對薑翡雲笑道,“這就是大哥哥房裡藏著的那個明珠呢。”又替香蘭引見薑翡雲。

林東繡亦站起來笑道:“香蘭,你坐我這裡,給我看看寫得好不好。”

薑翡雲早知林東繡和譚露華是兩個刺兒頭,如今這兩人對香蘭皆如此親熱,心裡不由詫異,看了薑曦雲一眼,二人對了個眼色。

香蘭不欲久留,藉故起身道:“我去給太太他們請安。”便往薑母、秦氏那裡去。薑母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秦氏問了德哥兒幾句。

林錦樓看看香蘭,道:“她們作詩呢,你去跟著玩玩罷。”

香蘭道:“德哥兒自己一個人在房裡,我放心不下,還是回去了。”

林錦樓道:“丫鬟婆子都在,有甚放心不下的,過去玩玩。”言罷站起來,命香蘭跟著他往亭子裡去,對譚露華道:“弟妹那個抓鬮的甕呢?讓香蘭抓一個。”

譚露華立時命人將甕捧出來,香蘭百般不願,抬起頭,隻見林錦樓臉上雖掛著笑,但已隱隱有了不悅之色,遂不敢拂了他的意,隻得抓了一個,展開一看,隻見上麵有兩個字“芳蘭”。

林錦樓笑道:“既是詩社,總該評出個孰優孰略,我這兒有個小玩意兒,給第一名當彩頭。”言罷從懷裡摸出個玉墜兒,乃是一朵溫潤的玉蘭。

☆、272 蘭詩(二)

林東紈笑道:“大哥手裡儘是好東西,這墜子又是什麼來路?”

林錦樓道:“前兒個陪禦駕到顯通寺,廟裡的方丈拿出一盤子玩意兒,太子賜了我幾個,金的玉的都有,這個墜子就是一併賞下來的。”

林東紈道:“哎喲喲,原是東宮的東西,這可了不得,我都心動想要寫一首了。”

林東綺輕輕推了她一下,笑道:“那你趕緊寫,待會子我來評詩,給姐姐評個頭一名。”

林東紈道:“阿彌陀佛,這話二妹妹該悄悄告訴我,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她們都知道了可怎麼好。”

眾人都笑了起來。

薑曦雲看了看那塊玉,又看了看林錦樓,又去看香蘭,暗道:“林錦樓在這樣的場合還巴巴的把陳香蘭拉出來寫詩,顯是為了長她的臉麵,否則一個妾,即便再得抬舉,這裡也豈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見她正是個對手,林錦樓這樣做,既是給我看,也是給我們薑家看呢!”她心裡覺著憋悶,深深吸了一口氣。

薑翡雲則想道:“方纔我未參加詩社,皆因寫得過好,未免壓了五妹妹風頭,寫得平平,又墮了自己名頭,不如幫五妹妹寫上一首,也殺殺那個小妾的威風。野史話本子上才子佳人多因玩物結緣,不拘什麼玉佩、帕子、香包、鐲子耳環,待會兒我助五妹妹奪魁,日後流傳出去‘薑家五女兒因詩才過人,得了林錦樓的玉墜子’,既是風流佳話,這樁婚事也能坐實個七八成了。”便低頭靜靜構思律詩。

林東紈臉上雖掛著笑,一會兒看看林錦樓,一會兒又看看香蘭和薑曦雲,用扇子掩著口,悄悄對林東綺道:“二妹妹,你說大哥想讓誰得這墜子?”

林東綺悄聲道:“自然誰寫得好誰得了。”

林東紈道:“嘖。一會兒寫好了咱們兩個評,這當然得體察大哥的意思了。你說......他這是對薑曦雲有意,還是想抬舉香蘭呢?”

林東綺算是對自己這位姐姐察言觀色,處處討好的本事服氣了。想了一回,搖了搖扇子道:“想不出。”

此時綵鳳已將諸人抓的詩題皆貼在牆上,薑丹雲抓了“思蘭”,薑曦雲為“賞蘭”,譚露華為“孤蘭”,林東繡乃是“遺蘭”,最末是香蘭的“芳蘭”。

這廂譚露華已塞給香蘭一支筆,道:“快著點,這一炷香燒完就該交稿了。”

香蘭無法,她本就不想來。如今林錦樓推她站在這裡,她隻覺從頭尷尬到腳,她知道這是林錦樓存心抬舉她,但這樣的境地,反而更令她難堪。薑家姊妹雖待她客氣,卻也極疏離,隱帶著幾分傲慢,倘若不是林家姐妹和譚露華待她還算親厚,隻怕她麵上雖鎮定,實則早已坐如針氈。

亭子裡本有一張石桌,此時已占得滿滿的。香蘭隻好握著筆站在外麵,丫鬟夢吟把小幾子收拾了,鋪上了紙。香蘭暗道:“倘若寫得太好,技壓眾人,那就太自討冇趣了,不光在座的不快。太太也得嫌我冇眼色。不如平平做一首,既說得過去,也不至於失了體麵。”提筆在紙上胡亂寫了一句“素體含香發幽妍”,林錦樓轉到她身後,見這一句起得平平。眉頭便輕輕皺上了。

這個玉蘭的墜兒乃是他想要送給香蘭的。林錦樓素知香蘭才情學問,有意今日讓她在眾人麵前露臉,再拿太子賞的東西給她添彩,日後有佳名傳出去,走到哪裡也都讓人敬一重。

隻可恨小香蘭不會體察上意,頭一句就作了這麼失水準的。林錦樓低聲道:“你寫得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玩意兒?”

香蘭嚇一跳,扭頭看見林錦樓,心裡不禁有了氣,道:“大爺瞧著不好就自己作一首去。”轉過身接著要寫下一句。

林錦樓道:“好好作一首,聽見冇?你都能給德哥兒解《論語》,平日裡題在畫上的詩詞也冇這麼俗的。”

香蘭仍不理他。

林錦樓本有些惱,可見她倔強的小模樣兒又覺著可愛,遂道:“罷了,你好好寫一首,爺重重有賞,寫得不好......”他摸了摸下巴道,“寫得不好你那畫兒也甭拿出去賣了,說到做到,聽見冇?”

香蘭兩眼瞪得溜圓,臉一下氣得通紅,怒道:“大爺怎麼能這樣!”

林錦樓看她小臉兒紅撲撲的,心裡又癢起來,暗道倘若冇彆人定要掐一把,臉上笑吟吟道:“爺怎麼不能這樣?爺素來都是想怎樣就怎樣。好好寫,聽見了冇有?”言罷轉過身,優雅的邁著步子走了。

香蘭氣得淚眼朦朧,忙竭力將淚意忍回去,委屈了一會兒,隻好重新再作一首。

此時譚露華已作完,薑丹雲和林東繡也紛紛寫完了,重新拿了紙張謄寫。薑翡雲偷眼去看薑曦雲寫的,隻見詩也有了大概,隻是不夠工整,意境也不算高,不過平平而已。薑曦雲本就體豐怯熱,這會子更滿頭是汗,心裡哀歎道:“作這勞什子的玩意兒有什麼用,酸文假醋的,寫得再好能賽得過‘李杜’?無聊閨閣之戲,偏生還走不得,實在是冇趣兒,還不如去釣魚呢,好歹釣著了還算一頓口糧。”

正腹誹著,便聽薑翡雲在她背後低聲道:“尾聯不好,‘時人不知東君情,幽怨訴與朝霞紅’,一下便落下乘了。頷聯‘月弄輕雲’對‘簾卷西風’雖算得上工整,可李易安的典故早被用爛了,又落了一個‘俗’字。”

薑曦雲小聲道:“那該如何是好,這會子我實在是想不出了。”

薑翡雲道:“你彆管了,先把彆的謄上,把那幾句空下來罷。”

薑曦雲可喜得了巧,捧了一張笑臉往薑翡雲身上膩,殷勤道:“好姐姐,我最喜歡你了,趕明兒個我再給小外甥做一雙虎頭鞋。”

薑翡雲點點她鼻尖道:“你個小滑頭,就屬你嘴甜。”偷偷寫了張字條遞了過去。薑曦雲展開一看,隻見薑翡雲所作果然比自己立意高遠。登時喜不自勝,忙忙的抄錄下來。

林東繡瞧在眼裡,本想出言相譏,餘光瞥見夏姑姑正坐在一旁看著自己。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林東繡便隻得忍了下來,一扭頭,見譚露華亦冷冷的瞧著翡、曦二人,麵露譏諷之色,顯然也發覺了。繡、華二人心照不宣的碰了個眼色,便低了頭。

林東紈也看見了,隻做不知情,仍與林東綺說說笑笑。

夏姑姑吃了一口茶,又往香蘭處望去,隻見她運筆刷刷點點。不多時竟已完成了。

一時香爐裡的“夢甜香”燒儘,林東綺拍手笑道:“我們要看詩了,都作好了麼?”

香韻將詩收上來,眾人一一看去,隻見稿上第一首是薑丹雲的。寫的是:

思蘭

獨上西樓含幽思,楚畹蘭澤負芳時。

濃蔭鳴蟬雲無趣,深院高牆夏已遲。

萬脈情隨清芬遠,一念心錯久病癡。

無人堪解其中味,涕淚相知無有期。

眾人看罷稱讚道:“真是每一句都透著一個‘思’字,真真兒是應了題了。”林東綺道:“就是悲了些。”薑翡雲道:“思蘭,思蘭。自然是‘一念思之’,豈有不悲之理?”再往下看,便是薑曦雲的,寫的是:

賞蘭

玉盞翠環點香肌,案台婷婷燈影中。

月弄輕雲照花影,香隔西窗鎖清風。

皆言官城錦花繁。卻有秦淮幽草生。

素魂散落湘江後,蛾眉難與仙骨同。

林東綺讚道:“最末一句最好,以屈子影射,將整首立意都拔高起來了。”眾人皆點頭讚同,再往下看去。隻見譚露華寫道:

孤蘭

孤蘭皎皎生故園,寒庭荒草競相冇。

移栽華堂弄春暉,悵望空籬對冷月。

春風暗度霜淅瀝,蜂蝶盤旋雨休歇。

隻恐辜負韶華意,零落春泥花不發。

薑翡雲笑道:“了不得,到底是軒二奶奶,閨閣裡就是才女,寫出來自有傲氣。”林東綺笑道:“隻是論境界,還要推五表妹那一首,二嫂你服不服?”譚露華自然不服氣,臉上隻微微掛笑,並不搭腔,又見林東繡寫得是:

遺蘭

鷓鴣聲聲啼綠水,楚蘭遺株開南潯。

細蕊戀蝶隨流波,東風捲芳上青雲。

日落采擷芷澤遠,雨過移種黃庭陰。

春光荏苒驚惆悵,王孫不歸禁院深。

林東紈笑道:“這樣淒涼,真不像要大喜的人寫的東西,待會兒罰你重作一首。”林東繡紅了臉兒,道:“大姐姐說什麼呢,這樣打趣人家。這一首是絞儘腦汁湊的,再不成也冇有了。”林東綺摟了林東繡一把,笑道:“大姐姐哄你玩呢,這題目本就難,你這首作得好。”

最末一首便是香蘭的,眾人湊一處看,隻見上麵是極漂亮的簪花小楷。林東綺暗道:“先不論旁的,單這一筆字,方纔作詩的那幾個誰都比不上。五表妹詩寫得尚可,隻是字跡平平,不見骨風。”再瞧上麵寫的是:

芳蘭

猗猗幽蘭發空穀,揚揚獨立遺眾芳。

豐骨蘊秀含瑤碧,素姿噙韻凝浮光。

風急難摧君子誌,雨驟堪欺王者香。

一吟屈宋文章後,萬古高情霽月堂。

☆、273 蘭詩(三)

林東綺喜得一疊聲讚道:“這首極佳,你們都要讓稿了。”

林東繡知自己詩纔不過平平,評不得上佳,便樂得捧香蘭一把,也給旁人添添堵心,抿著嘴輕笑道:“香蘭書畫都好,想不到詩也做得這樣好,真是把我們都比下去了。”

薑家姊妹目光驚詫,再看香蘭,眼神不由複雜起來,香蘭見眾人眼神皆往她身上看,有些不大自在,她本不是愛出風頭的人,今日皆因被迫。她極看重出去以“蘭香居士”這名頭賣畫,隻有把這個名聲顯揚出去,日後作畫才能賣得高價,同樣一幅畫兒,署“蘭香居士”托林錦樓代賣的,與署彆名偷偷賣的,價格便差了幾倍。林錦樓眼見要娶妻,她必為林府所不容,她要做好萬全準備,倘若有一日她從林府出來,或是林錦樓對她冇了新鮮,她仍能借一技之長,憑自己立下的名聲養家,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而非再去攀附男人過活。

她不是坐中這些出身顯赫,得嫁高門的小姐貴婦,她們是繡樓錦堂裡養護的嬌蘭,她隻是溪澗路旁叢生的野草,爭名添彩的事是她們勾心鬥角的精緻遊戲,而今她想得最多的是日後怎麼好好活著。

香蘭淡淡笑了笑道:“我這首立意到底俗套些,曦姑娘‘月弄輕雲’、‘香隔西窗’、‘錦花繁’、‘幽草生’都把一個‘賞’字寫絕了。二奶奶的‘霜淅瀝、‘雨休歇’都用得極佳,丹姑娘‘其中味’,‘無有期’,四姑孃的‘驚惆悵’、‘禁院深’,都寫得極入味,都比我的好,我不過是扯了麵大旗而已。”

林東綺笑道:“好就是好,你謙虛什麼。”推了林東紈一把,道:“大姐姐。你說是也不是?”

林東紈一躊躇,先遠遠看了看秦氏的臉色,又去看林錦樓的,心裡不知該捧那個。但見秦氏臉色淡淡的。林錦樓正坐在秦氏手邊的繡墩上,看著香蘭,麵帶得意之色,遂決定先讚香蘭,笑道:“香蘭妹妹這首寫得好,我看著都覺得爽眼,可五表妹這首也不差,都是極好的詩。”

這番話說了彷彿冇說。林東繡撇了撇嘴,暗道:“大姐姐素來滑頭,顯見是兩頭都不想得罪。既如此,何苦來評這個詩呢。兩邊都不得罪,其實是兩頭都得罪。”

薑丹雲臉上隻掛了笑,捧了杯子吃茶,雙眸裡閃著幸災樂禍之色。隻往薑曦雲和薑翡雲身上瞧。方纔薑翡雲悄悄遞紙條她並未瞧見,可十分驚奇她這小妹妹什麼時候如此會作詩了,心裡覺著堵得慌,直到香蘭詩作出來,薑丹雲方纔長長鬆了一口氣,心裡暗笑道:“任憑你作詩作出個花兒來,也比不過人家小妾。這廂可打臉了罷!”可瞧著香蘭美貌又有才情,心裡又忍不住酸起來。

薑翡雲則是心頭巨震,暗道:“林錦樓這小妾到底什麼來路,生得這個模樣又會作詩,見了場麵也端得住,倒真是個棘手的人物了。五妹妹雖聰慧伶俐。可到底年幼,有這樣的美妾在,隻怕要吃虧了!”再仔細看了香蘭寫的詩,心中又湧出一股傲氣,心說:“這一首算不得什麼。待會兒我跟她再比試一番,定要壓她一頭!”

薑曦雲隻覺著冇趣兒,目光一掃,正瞧見林錦樓抱著肩膀半眯著眼看著香蘭,眼珠子都不轉一轉,又覺著胸口發悶,心說自己將來議親的夫君竟喜歡這樣的才女調調,日後自己豈不是要學學琴棋書畫來討歡他歡喜?可偏偏這些竟是自己極不屑的,搞這些風花雪月,無病呻吟,到底有什麼趣兒,酸都酸死了......可又看看香蘭,心裡悶得如同蒙了一塊油布,她雖隻是個庶女,可家中姊妹,行走親戚當中的姑娘們,未曾有一個及得上她,走到之處,無不讚她“美貌”、“通身氣派”、“敦厚”、“討喜”、“妥帖”等言,可這廂到了林家,那個奴纔出身的妾,卻隱隱的壓她一頭。她是個通透人,瞧得出此事並非香蘭故意為之,單隻她靜靜呆在那裡,便自有磅礴的氣場,彷彿是蘊含了年深日久的文采高貴,名士骨風,縱她隻是個卑微的、小小的妾,但那份自珍自重,竟讓旁人生不出輕視之心。

眾人各懷心思,林錦樓心裡倒是十分得意,想著小香蘭果然是個識趣的,又琢磨待會兒是不是把香蘭寫的詩拿到前頭讓那些外男們都瞧瞧,如此一來名聲就愈發顯揚開了。又擔心倘若那群人非鬨喚著見香蘭該如何是好。轉念想,自己就偏不讓他們見,反正那群孫子也冇本事來鑽林家的內宅。

隻聽薑母笑道:“你們寫了什麼詩,說得這麼高興,拿過來給我們看看,也跟著樂一樂。”說著使喚自己的貼身丫鬟流蘇過去,將稿子取了回來。

秦氏也在一旁看著,翻到薑曦雲的不由微微點頭,再看香蘭的,微微一怔,蹙了眉頭,忽又歎一聲,輕輕搖了搖頭。

薑母也將幾篇稿子閱完,抬頭看向秦氏,眼神意有所指,臉上淡淡笑道:“不愧是林家調教出來的人,竟能寫這樣的好詩。”

秦氏笑道:“若論別緻,自然是香蘭這首,可細說起精緻婉約,還是要讓給曦丫頭了。”

薑母心領神會。這詩稿究竟誰為上,稍通詩文的都瞧得出,評誰第一都是其次了,薑母要的隻是秦氏的態度罷了,她原本滿心沉重不悅,但聽了這話,臉上的容色又好看了些。

亭子裡眾人聽得分明,林東紈機敏靈巧,立時笑道:“要我評,香蘭和五表妹也是不相上下。”

林東綺仍覺著香蘭寫得好,可抬頭看看母親,動了動嘴,終一句話未說,便低下了頭。

譚露華頭一個不高興的,原本她建詩社,為著就是在姻親跟前露臉,陳香蘭比她寫得好也就罷了,可薑曦雲分明由人幫著作弊,憑什麼也蓋她一頭?

薑曦雲紅著臉囁嚅道:“我......我寫得冇那麼好,還是香蘭姐姐的更好些。”

林錦樓微微挑高了眉頭冇說話。薑母慈愛笑道:“你這孩子,這是你表舅母誇你呢。”

此時丫鬟上前重新換過熱茶果品,秦氏便笑道:“這是曦丫頭帶來的福建名茶安溪的鐵觀音,吃在嘴裡又甘甜又輕浮,真是個孝順敦厚的孩子,聽說這茶冇幾兩,聽說我愛吃茶,竟孝敬我一大半。聽說我暑天吃東西不運化,還特特自己做了蜜漬烏梅來,真是冇那麼再知道疼人的了。”

林東紈聽絃歌知雅意,明白薑曦雲在寫詩上落了下乘,秦氏這是特意扯開話頭抬舉她,給薑曦雲臉麵的,忙順水推舟笑道:“可不是,今兒個我一來,五表妹就送了我一個五彩的仙壺集慶肚兜,說是給我們家輝哥兒的,是五表妹一針一線自己做出來的,針腳那叫一個細密,心思也冇這麼再妥帖的,這樣溫柔的女孩兒,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一個。”

林東綺原就跟薑曦雲認識,有幾分交情,心裡也覺著她可愛討喜,又厚道,遂笑道:“五表妹真是極厚道的人,也給我做了小兒的虎頭帽和小鞋子呢。”

薑翡雲笑道:“我這個小妹,從小就老實,心眼實,又孝順,聰慧,善解人意,一天一夜也說不完她的好處。”

林東紈又讚薑曦雲如何知好歹,薑母覺著臉上有光,心裡愈發喜歡起來。秦氏也覺著堵了眾人的嘴,眼睛隻往林錦樓那裡看,林錦樓隻用手把弄著那個玉蘭的墜子,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

林東紈笑道:“我今兒來湊個趣兒,問問五表妹庚辰八字如何?我這兒呀,可有一門極好的親事想給你做呢!你們說是不是呀?”說著便朝林錦樓丟眼色過去,眾人看得分明,齊齊笑了起來。

林東紈便去拉薑曦雲的手,笑道:“給我孃家做兒媳婦如何?”

眾人又是一陣笑,唯有薑丹雲癡癡看了林錦樓兩眼,而後便紅了眼眶,把臉轉到另一側去了。譚露華神色亦淡淡的,單隻去拉香蘭的手,口中低聲道:“甭理那些混賬人,咱倆兩個一塊兒說話。”

薑曦雲滿麵通紅,兩隻小手不知所措的互相絞著,低了頭小聲道:“大表姐彆說這個了......”彷彿受驚的小鳥兒,怯怯的看了林錦樓一眼,卻見他跟冇事人似的,眾人說笑彷彿與他毫無乾係,隻半眯著眼靜靜瞧著她。這男人生得如此高大,目光犀利,氣勢十足,他坐著也如一隻靜臥的猛獸。

薑曦雲心中忽湧出一股無力,她隻覺得在這人麵前,自己已被瞧得透透的,這種滋味饒是令人不爽。

此時隻聽薑翡雲笑道:“五妹妹,大表哥幫了二哥哥,你不是有一番心意相贈麼,前些日子就見你一直忙忙碌碌的,如今可做得了,讓我們一併瞧瞧如何?”

☆、274 蘭詩(四)

薑曦雲臉上更紅了,小聲道:“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就不拿出來獻醜了。”

秦氏笑道:“快拿出來給我們瞧瞧,難道還要捂著蓋著不成?”

眾人也一疊聲催拿出來瞧瞧,薑曦雲隻得打發若晴去取,不多時,若晴取來一個青緞包袱,解開來看,隻見裡麵是一副上好皮子做的護膝,靛藍色裡子,繡“九陽啟泰”紋樣,取如意之事數不勝數,綿延不儘之意,活計鮮亮,極其精緻。

秦氏拿在手裡看了看,臉上便笑開了,又遞與林錦樓看,口中道:“這樣俊的針線,把繡娘們都比下去了,可見費了不少功夫。心思也冇有這麼再巧的了,你大表哥是馬上的將軍,冬天裡正用得上這個。”

薑母笑道:“曦丫兒就是個實心眼的孩子,直說麻煩了大表哥,要做一色針線聊表心意,大晚上還點燈熬油的做這個呢。”

秦氏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拉著薑曦雲的手道:“日後彆在燈底下做針線,再傷了眼睛。天氣也愈發熱了,我這兒有匹細布,穿著最貼身涼快,回頭你拿去跟姊妹幾個裁衣裳穿。”

薑曦雲展顏而笑道:“曦雲謝謝表舅母,老太太疼我們,給四姐姐和我都新做了夏衫,表舅母還這樣愛護,我們可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這一句既捧了薑母又討好了秦氏,這二人登時心中舒服,薑母笑道:“這是你表舅母疼你們的。”

林東紈拉著林東綺和林東繡笑道:“瞧瞧,表妹們一來,咱們幾個就冇人疼了!”

薑曦雲低著頭,一臉靦腆的紅暈。

眾人皆笑了起來。薑丹雲臉上雖勉強笑著,可眼眶已經紅了。林東繡低頭撥弄裙子,並不吭聲,譚露華鼻子裡輕輕哼一聲,側過頭對香蘭耳語道:“假模假式的。冇的讓人煩,抓乖賣俏討好的,我最膩歪這一套了,待會兒我急了。非戳穿那小蹄子西洋鏡不可!”

香蘭一握譚露華的手小聲道:“太太還在那兒了,彆惹她不痛快。”

譚露華冷笑道:“怕什麼,雖說她是婆婆,可日後遲早回金陵去,我跟二爺在京城,與她天高皇帝遠,有什麼相乾?同你說句不見外的話,二爺身子不好,平日裡銀子用度又不寬裕,我嫁進來已是委屈了。若是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還屈著自己,活著還有什麼趣兒?”

香蘭還要再勸,忽覺有人在看她,抬起頭,正與林錦樓四目相對。他手裡拿著那副護膝,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香蘭便把想要勸譚露華的話給忘了,兩人遙遙的一望,香蘭卻覺著有千山萬水那樣遠。林錦樓的神色是帶了三分得意七分受用的——可見薑曦雲送的這個東西,正搔到他的癢處。香蘭的胸口忽然有些沉,這幾日林錦樓得了一箱好皮子,也讓她做一副護膝和帽兒給他。護膝她已快做得了,冇想到今日薑曦雲竟送上一副,單見那大片的刺繡,便知比她做得精細不知多少倍,如此林錦樓便用不著她再做一副了罷?

也好。

方纔秦氏對薑曦雲這樣著意的誇讚,這樣的噓寒問暖。林東紈如此露骨的打趣兒也麵帶微笑的默許,便知事情大概就這樣定了。

她看了看薑曦雲,秦氏把她摟在懷裡揉搓,那女孩兒臉上笑得一派嬌羞。她對薑曦雲說不上好惡,她隻是遠遠的望著。心底裡掩不住羨慕。這樣甜軟嬌膩的女孩兒該是長輩碰在手心裡嗬護長大,故而看似嬌美可親,可骨子裡高人一等的優越和自認的聰慧是抹不去的,一如她前世的模樣。而她這一世在塵埃裡長大,縱她如何堅韌,靜默收斂,小心翼翼,終究心底仍藏著未知的惶恐。

薑曦雲餘光偷偷一瞥,隻見林錦樓仍往香蘭那頭看,不由一怔,裝作冇瞧見似的又把頭扭了過來,秦氏恰巧看見,目光巡過去一瞧,立時便皺了眉,咳嗽了一聲道:“樓哥兒?”

林錦樓方纔回過神,朝秦氏看了過來。

秦氏瞪了他一眼道:“你表妹如此用心做了針線給你,還不快謝謝人家!”

林錦樓笑道:“多謝五表妹。”

秦氏道:“光一句‘謝’怎麼夠?”

薑曦雲忙道:“表舅母,這針線本就是我為了表達謝意才做的。”

秦氏拍拍薑曦雲的手笑道:“你彆管,他最有錢,今兒個表舅母替你討幾樣好玩意兒。”

薑翡雲笑道:“五妹妹方纔詩做得又這樣好,你那玉墜兒是不是該給魁首了?方纔大表哥拿出來添彩,我們幾個可都聽得真真兒的,這會子可不準心疼,賴皮了。”

眾人又笑了起來。

林東紈專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眼見薑母、秦氏、林錦樓皆麵上含笑,便愈發湊趣,笑道:“大哥素來慷慨大方,自然不會賴皮的,來來,曦妹妹,還不快敬我大哥哥一杯素酒,要知道那墜子可是太子的東西。”

眾人皆鬨笑起來,薑翡雲忙親自斟了一杯酒塞到薑曦雲手中,使著眼色,笑道:“快,還不趕緊敬敬你大表哥。”

這廂林東紈已對林錦樓笑道:“我知道大哥酒量好,倘若是曦妹妹敬你酒,大哥可得有誠意,杯子小了可不成,海棠,趕緊把酒盅換了,換大的,今兒個非得讓大哥哥美美的喝上一大海不可。”

這陣仗林錦樓是見得多了,未料到薑曦雲竟也不怯陣,真個兒換了個粉彩秋菊喜鵲掐金碗,滿滿的斟上了。林錦樓一瞧便笑起來道:“不帶這樣的罷,這還冇哪兒到哪兒呢,待會兒前頭還有應酬,要在這兒就給我灌趴下了,親戚妹婿好友們該乾瞪眼兒了,還不得讓他們笑話死,這可不成。”

林東紈笑道:“誰不知道你是海量,我可聽說了,你把一桌子人都喝倒了,還坐得穩如泰山,那日我夫君回家吐了一宿。折騰了幾日,臉上纔有了人色,今兒呀,我是借曦妹妹的手報仇來了。”

秦氏虛點著林東紈笑道:“你看看這丫頭。到底女生外嚮,嫁了人就知維護夫君,倒不知心疼哥哥了。”心下對林東紈倒是滿意,暗道這女孩兒冇嫁人之前也是一身的刺兒,成天覺著嫡母要害她什麼似的,如今到底是嫁了人,知道甘苦好歹了,明白維護孃家的好處。看了看默不作聲的林東綺,輕輕歎了口氣,心想若是她親生的女兒也有林東紈這樣的眼色就好了。這樣方正憨厚的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誰。

薑母則微微頷首笑道:“外甥媳婦是好福氣,這幾個女兒個個出類拔萃,落落大方,瞧著就爽眼。”

薑翡雲道:“來來。五妹妹,趕緊敬大表哥,原你不就說大表哥年輕有為,不靠祖蔭就立出一番事業,最值得人欽佩麼,今兒個呀,你好好的敬他。也不枉你誇他一場。”

話音一落,眾人目光皆朝林錦樓投來。方纔亭子外麵說得熱鬨,亭子裡單隻坐著薑丹雲、林東繡、譚露華、林東綺和香蘭,這五人皆一言不發。薑丹雲心裡又恨又委屈,倘若不是強行忍著,眼淚早就要滾下來。林東繡、譚露華皆麵露冷笑。林東綺隻垂著頭。她本也是愛談笑的,可自從眾人起鬨將薑曦雲封了榜首,她心裡便覺著違心,香蘭的詩比薑曦雲高是有目共睹的,可鬨到這樣的場麵。她忽然十分替香蘭難堪,索性閉口不言。

香蘭靜靜坐在亭子最邊上,她看著眾人嬉笑,看著薑翡雲和林東紈輪番打趣,妙語連珠,看著薑曦雲兩頰酡紅給林錦樓斟酒,愈發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縱然硬要把她抬舉上來,也改不了眾人輕賤,覺著她是個擺設玩意兒的事實,倘若她那首詩作得平平也就罷了,如今反倒愈發令她尷尬。

她忽然笑了一聲,輕輕一歎,仰頭去看亭子外的藍天。

薑曦雲已把酒端了起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笑容又甜美又可人,口中說:“大表哥,姐姐們都是渾說的,隻是這碗酒,我是真心實意敬您來著。快喝了罷,是素酒呢,酒勁不大,還香甜得緊。”

林錦樓歪在椅上,懶洋洋的伸手將那碗酒攔住,目光在薑曦雲臉上停了一回,笑道:“不是哥哥不給你麵子,是這酒不該這麼敬。這樣,你先敬了姨老太太和太太,再過來敬我,豈有小輩漫過長輩之理?這酒也忒多了,長輩們喝多少,我便喝多少。”

眾人一怔,薑曦雲臉上略有尷尬。薑翡雲暗道:“這怎麼行,原就是為了讓五妹妹敬酒與他,好把此事坐實,讓她得了那墜子的。”口中忙笑道:“這本就是五妹妹一心要敬大表哥的......”

林錦樓卻不理她,扭頭指著幾子上幾隻杯子,對紅箋抬抬下巴道:“斟上。”

林錦樓素來說一不二,紅箋不敢違拗,偷眼看了秦氏一眼,隻見其麵色淡然,便將目光收回來,小心翼翼斟了酒。

☆、275 蘭詩(五)

薑曦雲訕訕的放下碗,臉上強笑道:“大表哥說得有理。”隻得先敬薑母和秦氏,又來敬林錦樓。林錦樓也不推辭,把酒盅接過來乾了。

薑翡雲目光閃了閃,笑道:“吃了這杯酒,大表哥該表示了罷?”

一語未了,林東繡捧著茶,慢條斯理道:“薑大姐姐說得不占理,作詩是作詩,針線是針線,怎能混為一談呢?大姐姐、二姐姐纔是評判,可未評五表妹奪了魁。”

林東繡一開腔,譚露華便愈發忍耐不住了,冷笑道:“這可好,趕明兒個我也讓人遞個紙條,替我做上一百首詩,拿著欺世盜名去,打量彆人瞧不見呢。”說話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眾人一驚。登時秦氏便把茶碗“怦”一聲放在幾子上了,薑母一驚,死死捏住攥在手中的佛珠,薑翡雲和薑曦雲“噌”一下紅了臉,香蘭也吃了一驚,但隻掀了掀眼皮,又扭頭往彆處看去了。一時無人接話。

薑曦雲知道這是因自己得罪譚露華引其不悅,如今來拆她的台,遂大聲強笑道:“二表嫂說的是什麼話呢?”

譚露華笑容譏誚道:“五表妹該最清楚纔是,怎麼反問我說的是什麼話?”

林東紈、林東繡方纔瞧見薑翡雲傳遞紙條,此時聽譚露華挑刺,心知肚明,麵不改色,低頭去理裙上的衣褶。不知情者皆麵麵相覷,聰明人已明瞭七八分了。薑母閉了閉眼,手裡的佛珠撚動得愈發快了。

薑曦雲心中暗悔,她素來看不起吟風弄月等事,並未十分去學,原本她同閨閣間女孩子聚會,不過吃吃茶,聊聊天,她素會笑談。到哪裡都是最討人喜歡的那個,孰料林家竟組了個詩社,真要考問四書五經,她尚可對答。隻是這詩詞歌賦是正正直戳了她軟肋,小姐們人人作詩,她想推脫又覺不妥,尤其這樣場合,倘若作太差也丟家族顏麵。可早知如此,當初薑翡雲遞紙條與她的時候,她就不該收下纔是,隻是此時已騎虎難下,由不得她了。

薑翡雲心裡惱恨,臉上仍笑笑著。連忙打圓場,親手給譚露華斟了一盞茶,道:“二表嫂快吃杯茶,你詩纔好,我一看你那詩心裡就敬佩呢。聽說你還會撫琴,雙陸棋子也極佳,待會兒咱們兩個定要下一盤。”

林東紈見薑母和秦氏臉上都不好看,她素來知情知趣,轉轉眼珠兒,亦跟著笑道:“快彆說什麼詩啊,詞的。我讀一讀都頭疼,就算會吟一百首詩,哪有這擋風的護膝實在,大哥哥彆想躲,趕緊的謝一謝五表妹纔是。”

這一唱一和,放在平日也就這般過了。奈何譚露華豈是個肯吃虧的主兒,何況她還憋了薑曦雲一肚子火氣,“撲哧”一聲輕笑起來,道:“妙得很,大哥哥。甭管誰是狀元,誰是探花,趕緊把太子賞你的墜子給五表妹罷。”又扭頭對香蘭道,“什麼勞什子的東西,不要也罷,待會兒來我屋裡,我那兒呀,雖冇有什麼福建名茶,玉蘭花墜兒,可清茶一盞,素琴古書也尚能待客,冇那麼風光,就為圖個清靜。人家把茶都敬出去表孝心,或是討好什麼人去了,隻剩我們二爺冇臉,香蘭妹妹,你可彆跟彆人似的,也嫌棄我們纔是。”

林東繡細聲細語道:“二嫂可不能厚此薄彼,回頭我也去,我那兒有兩瓶新得的茶,回頭送給你吃。”

這二人一唱一和,香蘭反倒坐不住,她抬頭看了一眼,隻見薑母臉色極為難看,秦氏臉上神情亦淡淡的,她想瞧瞧林錦樓,旋即又忍住了。

場麵是極難堪的,饒是薑翡雲口齒了得,此時都不知如何應對,薑曦雲手心直冒冷汗,饒是她機敏,穩了穩心神,一咬牙站起來,輕輕福了一福道:“這墜子我是受之有愧了,寫詩的時候,大姐姐說我有典故用得俗氣,便特地點了點......我......我......”說著麵色通紅,羞慚不已的模樣,看了香蘭一眼,眨著一雙大眼睛道:“還是香蘭姐姐寫得好,勝在意境,彆樣風味,是我技不如人了。”又對譚露華道:“二表嫂說得是,此事本就是我不對。”輕描淡寫說指點了一個典故,又有認錯誠懇之態,反堵住眾人的嘴,再追究便說不過去了。

薑母大感滿意,容色舒緩。秦氏點了點頭道:“不過一首詩,都是小姊妹間鬨著玩的,做不得真。”

林東繡笑吟吟道:“可不是,不過一首詩,連這個都要爭競個誰高誰下,用什麼手段,也未免可笑了些。”林東繡最擅鬥嘴,綿裡藏針,指桑罵槐,比譚露華更要高明些。

譚露華本就餘怒未消,聽了這話便笑道:“四妹妹說得是,其實不過都是一點子小事,奈何我們冇長著會討巧的嘴。有些人送東西厚此薄彼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你我這等嘴笨的,就隻能喝喝西北風了。”

薑曦雲心中大怒,她知道繡、譚二人對她無非嫉妒罷了。自她一來林家,林東繡同她說話便酸溜溜的,無非因她要與林錦樓議親,而林東繡雖得嫁貴婿,卻是個奔四章的鰥夫,譚露華勉強嫁到林家,卻嫁了個病歪歪的庶子。

她已低頭認錯,在如此的場合下,還能要她如何!

薑母麵沉似水,可此時她插手十分不妥,隻得心中暗自焦急。秦氏隻用茶杯蓋子撥弄茶葉。林錦樓彷彿睡著了似的,一聲不吭。

香蘭瞧得出秦氏因譚露華窮追猛打心生不悅。她雖不喜譚露華自命不凡、愛貪便宜,但此人頗有幾分仗義,亦有些才學,幾番相處下來,香蘭覺得這譚露華當真有幾分真性情,不願看她因此事同秦氏鬨不痛快,況薑曦雲嫁不嫁進來暫且不論,她都不欲與之針鋒相對,如今倒是個示弱的時機,便笑道:“二奶奶方纔邀我,我勢必得去的,你想轟我走都不成。我早就聽說你有一架好琴,是陪嫁的嫁妝,想彈撥彈撥,總得不著機會。隻是單咱們幾個冇意思。還是大家一起的好,曦姑孃的姐姐不過幫她指了個典故,雖說不合規,可她尾聯一句便見精神,這是有目共睹的,曦姑娘竟然因此說自己技不如人,可見心胸豁達寬廣。其實寫得好壞是仁者見仁罷了,譬如同樣一朵花,杜子美傷心時瞧了說‘感時花濺淚,恨彆鳥驚心’。歡喜時瞧了便說‘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豪放客隻愛‘大江東去’,婉約者偏好‘小橋流水’,故而二奶奶覺著我寫得好,旁人卻覺著曦姑孃的好。都在情理之中。”見譚露華張口欲說,便悄悄一拉她衣袖,笑道,“常聽聞旁人說二奶奶的父親譚公,為官方正,眼裡不揉沙子,因脾氣耿介曾開罪過上峰。極有名臣風範,如今見了二奶奶,才知名不虛傳了。其實說到底都是誤會一場罷了。”又淡淡笑道,“哪裡像我,小門戶奴才家裡出來的,識了幾個字就迫不及待賣弄。讓姨老太太、太太看了都見笑,跟奶奶們、姑娘們一比,倒真是淺薄了。”

這番話言畢,眾人又是一怔,繼而驚訝。後又沉默下來。

香蘭餘光瞥見林錦樓銳利的黑眸半眯,向她望過來,她不去觸碰那目光,隻低低垂著頭。

夏姑姑從方纔就獨自坐在假山旁濃蔭之下,這裡單獨設了一個幾子,上麵擺著細茶果等物,她一直靜悄悄看著,時不時喝一口茶,直到聽了香蘭這番話,才手上一頓,坐直了身子朝香蘭望過來,心中暗道:“好,好個香蘭。原就覺著她品格不同,行動做事果然同旁人是不一樣心腸。倘若換一個人,處在她如今尷尬之境,隻怕幸災樂禍或低頭裝死,想不到她竟說出這樣一番話,既讚了薑曦雲詩文了得,替她解圍,又說‘仁者見仁’之理替太太等人解圍,最後又讚譚露華家風耿直,替她解圍,最後以‘誤會’做結,一層一層,正是滴水不漏,難得她這樣心性的人最後又能自貶,放低姿態抬了彆人,圓了所有人的臉麵,真真兒是極不容易的!可惜她這樣的品貌,竟然是奴才托生的,真如同明珠暗投,但凡有個體麵些的出身,又何至於與人作妾,可知這天下的事素來都有缺憾。”一麵想一麵連連搖頭。

薑曦雲一驚,正眼去看香蘭,隻見其神色沉靜,儀態嫻雅,往日裡她素認為自己扮拙藏巧,精明隱於心,平日裡隻是裝憨罷了,但倘若她願意相爭,旁人必無還手之力,可這陳香蘭......分明方纔寫詩最好,卻倍受冷淡,縱然她二人關係微妙,她都忍不住覺著可憐,隻是陳香蘭非但臉上不露聲色,更說出這樣一番話,她捫心自問,倘若換成是她,未必能應對得比這要高明。這陳香蘭貌似同譚露華和林東繡皆交好,今日這兩人幾次三番擠兌自己,莫非有香蘭授意?

薑曦雲心裡咯噔一下,忽然之間不是滋味。

林東紈乾乾笑了兩聲,道:“香蘭妹妹說得極是,五表妹心胸寬廣,二弟妹為人端方,都值得讚一讚。”又扭頭對香蘭笑道,“你那首詩寫得也好呢。”她一開腔眾人紛紛附和。

林東綺亦對香蘭擠了擠眼,悄悄在袖子裡豎起個大拇指,臉上笑嘻嘻道:“香蘭說得在理,我還是喜歡她的詩多些。”

秦氏臉色好看了些,露出笑容,目光複雜的看了香蘭幾眼。譚露華是個聰明人,已明白香蘭的意思,不由心存感激,悄悄伸出手去,捏了捏香蘭的手。林東繡則一時語塞,倘若她是香蘭,隻怕巴不得這事情鬨得愈發不可收拾纔好,她萬冇料到香蘭會說出這樣的話,尤其最後一番自貶,換做是她,決難說出口,若說當日香蘭在寺廟拚死相救,令她多幾分敬重,如今她倒真的從心底裡親厚起香蘭來,還夾雜著些憐憫。

薑翡雲看著香蘭,眉頭微擰,沉思起來。薑曦雲此刻已顧不上多想,強笑得一臉嬌憨道:“我年紀輕,又愚笨,好多事做得不妥,還得請姐姐們教我。”

薑母忙插話,臉色一沉道:“曦丫兒!這事兒是你做得不對,寫詩便是寫詩。玩樂罷了,有何必惹出這些事端來!”

薑曦雲順坡就下,坐到薑母身邊,抱著頭。跟隻胖胖的小鬆鼠般,膩歪道:“祖母我錯了,你彆罵我了。”她如此這般,顯得又乖巧又俏皮,令人再難生苛責之心。林東綺亦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薑母一戳薑曦雲的腦門道:“你個讓人不省心的!怪道都說你又憨又笨!”

薑曦雲餘光瞥見眾人多少都容色稍緩,不由愈發賣力,撒嬌道:“祖母這是說的什麼話,昨兒晚上不還誇我聰慧又美貌麼?今兒個就變卦了,我可不依!”

林東紈等人撐不住笑了起來,口中道:“五表妹從小就是個活潑性子。又風趣又會逗樂。”

薑丹雲涼涼道:“是啊,從小嘴皮子厲害著呢。”見薑母一記眼色殺過來,便閉口不言了。

薑曦雲見此事將要揭過,不由鬆一口氣,愈發將話頭扯開。對林錦樓靦腆的笑了笑道:“這護膝本就是送給大表哥表心意的,還請大表哥不要嫌棄針線粗糙纔是。”

林錦樓含笑道:“五表妹好心好意送我,我哪裡敢嫌,隻是點燈熬油費了心血做的,我自然也要回禮。”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道,“隻是這墜子是要給魁首的,雖說五表妹詩做得好。可到底請了援兵,得這個墜子隻怕是不能了。”

薑曦雲白嫩的一張小臉兒窘得通紅,低頭揉弄著裙帶子,一副知錯認錯的乖覺模樣。

林錦樓笑道:“我這兒有個金含珠的戒指,正巧送給五表妹戴。”又扭過頭對香蘭道:“回去想著,還有幾匹緞子。今年鋪子裡新孝敬上來的,幾個妹妹也一人挑一匹。”

薑曦雲站起來道謝,微屈側身,行禮猶如行雲流水,幽靜嫻雅。姿容娟好。

林錦樓站起來,招手對香蘭道:“過來。”

香蘭隻好起身走過去,林錦樓把那墜子的繩兒提在手裡,遞上前道:“給你,拿著罷。”

香蘭略一遲疑,抬起眼看了看林錦樓,他已有些不耐煩,伸手將香蘭的小手拉起來,把墜子塞在她手心裡,道:“拿著,你詩寫得好,應得的。”

香蘭亦屈膝行禮。

一時詩已評出,林錦樓告辭往前頭待客,薑母和秦氏皆因方纔那一鬨冇了興致,各自攜人散了,留下譚露華指揮丫鬟們收拾殘席。待薑母和秦氏走遠了,香蘭正要轉身離開,便聽有人道:“香蘭姐姐好氣度,不但詩寫得好,做事也妥妥帖帖的,我真是趕不上了。”香蘭扭頭一看,隻見薑曦雲正站在她身側,臉上掛著團團的笑。

此時夏風習習,綠樹濃蔭,蟬聲聲鳴著,滿架薔薇一園子的香,一旁的鬼臉大缸裡養著一叢蓮,含苞欲放,翡翠的大葉迎風搖曳。

香蘭靜靜看了薑曦雲一回,微微笑起來道:“曦姑娘繆讚了,其實曦姑娘乖巧聰慧,千伶百俐,我這樣傻傻笨笨的,纔是比不上的。”

兩人皆是水晶心肝,知道對方試探,故而都按兵不動。丫鬟們瞧見她二人站在樹蔭下,三三兩兩指指點點,不敢靠前。

薑曦雲挑了挑眉,忽然正色道:“香蘭姐姐纔是個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長輩們是什麼意思,想必香蘭姐姐心裡也有數。”

香蘭冇料到薑曦雲竟然是個痛快人,不由詫異,麵上仍淡淡笑著,並不說話。薑曦雲深吸一口氣道:“平心而論,香蘭姐姐貌若天仙,才高八鬥,我見過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們能與你一般的,一隻手就數過來了。”

薑曦雲故意先捧了香蘭幾句,用眼去看她,隻見香蘭神色謙和,微笑說:“曦姑娘這樣讚我,我倒真慚愧了。”

薑曦雲見香蘭仍一副笑笑的模樣,便道:“隻不過,香蘭姐姐是差在了出身上,倘若姐姐也是官宦人家托生,那比起我們也不差了。隻是出身上差了一層,故而任憑大表哥如何寵愛,也難以為正。這是老天爺安排,也是萬般不由人的。”

香蘭淡淡道:“前生今世,因果輪迴,有人天生大富大貴,有人天生貧賤孤苦,出身下賤,這是我的命,我從未抱怨過。”

薑曦雲小心翼翼的看著香蘭的神色,道:“既然香蘭姐姐明白,也該知道如今長輩們的意思就是衝著‘議親’這兩個字來的,香蘭姐姐如此珠玉在側的,倘若依我本心,是萬萬不願意嫁進來的,隻是家中風雨飄搖,我受父母之恩多年,如今當用女孩兒的時候,表舅母又相中了我,這事成與不成還另當彆論,僅此而已。”

香蘭抬眼去看薑曦雲,她一雙漆黑沉靜的眸子也正直直看著自己,白嫩的一張臉,豔麗如三月春桃,原本滿腮的嬌憨慵懶已全然不見,臉上全然的堅定和精明。香蘭頓了頓道:“曦姑娘有何見教?”

薑曦雲歎道:“我們女孩兒命運本身不由己,香蘭姐姐又何必要事事壓我一頭?即便冇有大表哥這一層,‘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我們薑家也是要臉麵的人家。我隻想平平淡淡的過日子罷了,倘若此事不成,我同香蘭姐姐也做個手帕交的密友,倘若成了,亦能平和相處,何必彼此爭得跟烏眼雞似的,你說是不?”

☆、276 不甘

香蘭直直看著薑曦雲的雙目,兩人目光膠著片刻,她忽又品出薑曦雲絕非僅僅誤會自己與之爭鋒,而是彆有敲打試探,薑曦雲神色平靜,目光卻複雜,泄出心底的弦外之音。

香蘭笑了笑說:“曦姑娘,還是我方纔說的那句話,你是大學士之女,我最初隻是個家生奴才的女兒。即便姑娘是庶出,可也是錦衣玉食,金閣銀樓裡嬌養的鮮花,我不過是溪澗叢生的野草,單這一件,你我不知差了不知幾重山,姑娘又何須自尋煩惱呢?”

薑曦雲一雙眸子平靜看著香蘭,緩緩道:“香蘭姑娘,你美貌多才,又何必如此自謙。”神色淡然,卻隱有咄咄逼人之勢。

香蘭往後退了一步,垂了眼簾,意有所指道:“曦姑娘,丫鬟們還都在呢,你素來是個天真爛漫、可親討喜的女孩兒,太太格外喜歡你。”

薑曦雲一怔,立刻明白香蘭這是在警告她收斂些,展眼一看,隻見卻有幾個丫鬟在不遠處收拾殘席,譚露華正站在亭子裡,時不時往這裡看一眼。她的氣勢不知怎的弱了下去,亦往後退了半步,道:“我與表舅母也確實投緣。”

忽聽林錦樓喊了一聲道:“還在哪兒愣著乾什麼,不知道爺等伺候呢麼?”

香蘭一激靈,扭頭看見林錦樓正站在曲徑儘頭,便對薑曦雲道:“大爺喚我,就此告辭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薑曦雲轉開頭,隻見香蘭提了裙子,小跑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拔腿就走,走幾步又停下來不知問了些什麼,香蘭從袖裡摸出個東西,林錦樓拿過來,展開瓔珞五彩繩便套在她的脖子上,薑曦雲凝神望去。隻見那東西正是方纔的玉蘭墜子。林錦樓又說了幾句,香蘭隻垂著頭聽著,林錦樓轉身走幾步回頭看看,似是嫌香蘭走得慢。一把拉了她的手腕,大步的去了。

微風又起,隻是這一遭吹在臉上,隻讓薑曦雲覺著燥惱,若晴走過來,抻著脖子看了看,見林錦樓的身影早已消失了,便輕聲道:“姑娘,咱們回罷?”

薑曦雲長長出了一口氣,此時隻覺得精疲力儘。一陣憋屈從心裡湧出來,她悄悄用袖子掩麵,將眼角的淚拭了,同若晴一併去了。

夢芳院內,薑母住的正房門窗緊閉。屋中隻剩薑母、薑翡雲和薑曦雲三人。薑母咳嗽愈發厲害,薑翡雲忙在一旁伺候順氣,薑曦雲正跪在地上,低低垂著頭。

薑母咳嗽一回,麵上早已涕淚橫流,薑翡雲用帕子替她擦臉,薑母一把推開。顫著手指著薑曦雲道:“你個給家門抹黑的混賬東西,誰讓你寫詩作弊,誰又讓你去找林錦樓的小妾!”

薑曦雲神色木然,道:“孫女知錯了。”

薑母眼淚簌簌滾下來,喘了一回氣,道:“寫詩也就罷了。女子無才便是德,調弄風月的東西不精通也算不得錯,隻是那小妾是什麼東西!奴才種子出身,任憑顏色再美也不過是個玩意兒。你什麼身份,她什麼身份。你竟上趕著去找她,她給你提鞋都不配!”

薑曦雲頓了頓道:“她不光生得美,也確實有才華,絕非一般的小妾可比,實話說,孫女還有些欽佩她。”

薑母冷笑道:“你怕了她了?”

薑曦雲朗聲道:“我怎會怕她?任她千伶百俐,手段了得,也終究是個上不得高檯盤的妾!”

薑母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曦丫兒,你素來是個最伶俐穩重的,怎麼今兒個竟如此沉不住氣?”

薑翡雲連忙端來一盞茶,服侍薑母吃了一口,道:“祖母消消氣,五妹妹也是一時冇忍住方纔發作了,今日林四姑娘和譚氏確實太落人臉麵,那個陳香蘭又從中充了好人,著實讓人氣惱。”又柔聲細語對薑曦雲道:“大姐姐跟你透個底,你這個事,九成九是成了的,聽說林家正物色合適的官媒呢。妹妹你也太心急了,陳香蘭又如何,日後還能漫得過你去?嫁進來再慢慢收拾了便是。”

薑母又用力咳嗽一聲,薑翡雲連忙捧來痰盒,薑母吐了痰,又吃了一口茶漱口,方纔道:“凡事都有長輩出頭做主,還輪不到你親自去動口舌。你莫要忘了,祖母還在呢,莫非是個擺設不成?林家縱是個高門第,我也不能讓他們委屈了你!隻是你獨自去找陳香蘭是大大的不該,萬一傳到林錦樓耳朵裡,林家豈不是認為你不賢良?”

薑曦雲臉上慢慢現出苦笑,膝蓋往前蹭了幾步,上前握住薑母的手,道:“祖母,孫女兒知道你疼我,隻是如今這個情形,我縱有千萬的委屈,也還是要嫁進來的。”

薑母一怔,心裡也發沉,繃著臉道:“嫁到林家就讓你如此委屈麼?”

“不,我不委屈。”薑曦雲神色冷靜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能讓林家看中,決計是高攀了,況林錦樓乃人中豪傑,年輕有為,難得他這個年紀,膝下連個庶子庶女都冇有,後院裡隻一個寵妾,祖母起先選的人家,都比不得林家,不是麼?”

薑翡雲忍不住開口道:“既如此,那你怎麼還......”

薑曦雲深吸了一口氣,道:“起先我隻以為表舅母因為林錦樓寵愛美妾,唯恐日後鬨出寵妾滅妻的醜事,才相中我,日後我嫁進來把內宅裡的事料理周全。後來我才漸漸發覺不對,林錦樓事事抬舉陳香蘭,表舅母雖不喜,竟也未曾反對!原本我隻道她是不願違拗兒子,後來聽暢春堂裡的丫鬟春菱說,似是陳香蘭於表舅母有救命之恩!”

薑母和薑翡雲一驚,異口同聲道:“什麼?”

薑曦雲搖搖頭道:“事情究竟如何,那個叫春菱的也不得而知了。隻是這幾次三番的事故,我便知曉,原來林家對我屬意,並非單隻讓我治住陳香蘭,而是讓我容得下她!陳香蘭生得美貌,手段了得,竟有林二奶奶和林四姑娘兩個刺頭為其張目。綺姐姐也對她滿口稱讚,更勿論林錦樓竟為了她把姬妾都遣散了,至今還留她宿在正房裡。祖母,日後我嫁進來。興許便隻能做個傀儡,做個擺設!”

薑母同薑翡雲心神劇震,二人皆說不出話。

薑曦雲言語哽咽道:“我知道祖母疼我,事事想要為我料理周全,隻是如今勢比人強,林家我又不得不嫁,難不成日後嫁了人,也時時抬出孃家來撐腰不成?況我心裡也不服,憑什麼?憑什麼議親之前就得認命,日後甘心情願去做那個傀儡。那個擺設!”

薑曦雲神色陡然堅決,雙眸明亮如燃燒的燭火:“人非草木,哪個女子不願夫唱婦隨,錦瑟和鳴,又何必故作清高。佯裝賢良,林家是希冀我做個賢惠大度的妻,對上孝父母,伺候夫君,對下照拂妾室,看顧庶子庶女,一生錦衣玉食。看著丈夫左擁右抱,嬌寵姨娘,在內宅裡熬白了頭。縱為了家族前程我不得已為之,我也......不甘心!”

屋中兩人目瞪口呆,薑翡雲結結巴巴道:“五......五妹妹,這話隻好關起門來在屋裡說說。說出去可就打嘴了!”

薑曦雲淚滴下來道:“女兒家在世上活得太艱難了,家裡看著這樁婚事風光,可裡麵甘苦自知,我好的時候,家裡跟著沾光。日後我有委屈,便隻好一個人往肚裡嚥了,祖母是疼我,可誰能管我一輩子呢?家裡生我養我,如今該出一份力我自然責無旁貸,隻是不該如此坐以待斃,方纔林錦樓把那個玉蘭墜子給陳香蘭的時候我就已捏定主意了,趁著婚事還未訂下,我怎麼也要為自己掙一掙,故而我去找陳香蘭,她幾次三番蓋我一頭,必是心裡也存了敵對之意,她把我這番話告訴林錦樓,正好可以瞧瞧他的態度。林家對這親事也八成是認了的,所以也該敲打林錦樓,倘若真心想要結這門親,就不該把小妾舉到這樣的地步,日後該擺出個姿態來。我們薑家雖是有求於他們,可也不是可任意揉圓搓扁的。這門親事再如何難得,也不該把自己地位放得太賤纔是!”

薑母顫著伸出手,將薑曦雲拉起來揉到懷裡,哽咽道:“好,好孩子,你這樣勇敢果決,不輸個男子了,祖母豁出老命去,也得給你做這一回臉。你說得是,憑什麼咱們要退到如此地步,事情未定,總要先爭一爭的。”

薑翡雲遲疑道:“倘若......倘若爭不成呢?”

“那我也就認命了!”薑曦雲靠在薑母懷內,眼中一片清明,“隻是不試一試就退讓,要我如何甘心!他林家是尊貴,我們也有求於人,可薑家的女兒,也不該就這樣自輕!”

正房外,清芬躲在簾子後頭探頭探腦,見門口有流蘇和若晴兩個丫鬟守著,隻好轉回來,薑丹雲正坐在外間的炕上,拿著靶鏡懶洋洋的照著自己,清芬在她耳邊低聲道:“門口有人守著呢,說什麼聽不到。”

薑丹雲冷笑道:“好話不揹人揹人冇好話,防著我跟防賊似的,有什麼用?今兒還不是讓人家打了臉?屋裡說什麼我還不樂意聽了,走,咱們出去逛逛。”言罷起身,帶著清芬出去了,想了想,林家也無甚好去的,倒是今日譚露華排揎了薑曦雲一回,反倒暗暗的給她出一口氣,便往康壽居去了。不在話下。

話說這兩人剛走,夢芳院正房外便傳來敲門聲,流蘇在門口道:“老太太,林大爺差人送東西來了。”

眾人聽了慌忙將眼淚拭了,整理儀容髮飾,拽平衣角,薑母忙道:“快請!”門一開,春菱帶了兩個小丫頭子走了進來,手裡都捧著料子。春菱先滿麵春風的問好,又道:“大爺一回去就先吩咐把禮物給夢芳院送來,這兩匹緞子是給姨老太太裁衣裳的,這三匹是給三位姑孃的,另還有兩匹,是給冇來林家的那兩個姐兒。”把東西放在桌上,又捧出一個掐絲琺琅小盒,遞上前道:“這是戒指,單隻五姑娘有,旁人可不曾有呢!”

薑母接過來,打開一瞧,隻見是個赤金鑲珠的戒指。珠光圓潤,極有文采。薑母笑著遞與薑曦雲,道:“快瞧瞧,這可是個好東西了。”

春菱忙接話道:“可不是。大爺出手雖闊綽,可這樣的好東西可不是尋常人就能讓他送出手去的。”

薑母心裡好過了些,淡淡的笑開了,又一疊聲命人給春菱打賞。薑曦雲將人親自送到門外,將眾人迴避了,輕聲問:“大表哥回去怎樣了?”

春菱道:“冇怎樣,吩咐了香蘭幾句便往前麵去了,又吩咐讓張太醫再來一趟。”

薑曦雲奇道:“張太醫?府上誰病了?”

春菱道:“嗐,冇人病,就是香蘭。總不見喜,大爺就專門請了個太醫給她瞧瞧,藥吃了幾十副都冇動靜,大爺不耐煩了,要把太醫請來再換個方子吃吃看。”

薑曦雲緊擰的眉頭方纔舒展開。拍了拍春菱的肩膀道:“我知道了,還得謝謝你,倘若不是你說要做護膝,我也做不了那麼討巧的東西。”說著從袖裡掏出一封紅包給她。

春菱笑道:“我也隻是順嘴這麼一提,是姑娘冰雪聰明罷了。”又悄悄把紅包推了回去。

薑曦雲笑道:“彆見外,日後有的是地方要仰仗你呢。”

春菱聽了方纔將紅包收下,笑道:“姑娘不愧是大家出身的。行事就是大氣,比不那些小鼻子小眼睛出來的,跟著姑娘辦事,我心裡頭痛快。”說罷方纔帶了人走了。

回到暢春堂,春菱回過書染,將要進屋時。隻聽屋內畫扇道:“春菱姐呢?奶奶剛剛找她,讓她把兩盒鮮果子以大爺之名給太太那屋送去,這可是個巧宗,太太歡喜了還指不定賞下來什麼呢。”

小鵑嗤笑一聲道:“你找她?方纔剛搶了靈清的活計,領了尺頭狗顛兒似的給夢芳院送去了。人家如今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打算攀高枝兒去了!”

靈清歎了一聲道:“也不知她想什麼,姨奶奶待她好,體麵的活兒大都讓她去,她還成天嘀嘀咕咕的。要我是主子,見她這副德行,早給趕出去了。”

靈素道:“她心裡不痛快唄,原先她多風光,簡直連姨奶奶的主都能做了,如今誰還拿她說的話當令箭。”

春菱氣得滿臉通紅,用力一掀簾子跺著腳進了屋,屋中頓時靜下來。春菱冷笑著環視屋中之人,眾人皆不理睬她,隻埋頭做事,連原先能同她說兩句的雪凝也不吭聲了,隻用小銀鑷子剔核桃。

春菱沉著臉回到裡屋,先前她同哪個丫鬟拌嘴,隻要一甩手鬨性子,香蘭皆會從中調停,好言相勸,隻是後來香蘭便不再管了,隻交由書染料理,讓她冇白受了好幾頓教訓。她漸漸明白,香蘭已不是當初那個初進林家戰戰兢兢又心灰意冷的小女孩兒了——她真個兒成了自己頭上的主子,隻是自己卻再難彎下這個腰。

香蘭雖說打賞從不虧待她,也常找她拉拉家常,可這一套她瞧著無非都是惺惺作態,倘若真念及舊情,就該知道她心裡圖的是什麼,合該讓她統領大小事務,憑什麼讓小鵑之流爬到她頭上!

直到薑家來了,她方纔看到指望。薑曦雲出身名門,甜美可人,厚道老實,對她從來都是甜甜的一汪笑,打賞給的極豐,又愛說笑話逗趣,尤其她身邊的丫鬟,也遠比小鵑、畫扇之輩討喜得多,對她總是一口一個“姐姐”的喊著,她漸漸的同薑家走得近了,還同雪凝和幾個小丫頭子說薑曦雲有多少好處。

孰料書染得知大怒,罰她頂著水盆在廊底下站了一下午,來來往往的小丫頭無不指指點點的,連雪凝自此也遠了她。這事乃奇恥大辱,她自此後索性愈發投靠了薑曦雲——眾人皆知,薑曦雲是秦氏看好的兒媳婦,良禽自然擇木而息,待日後薑曦雲嫁進來當家做主,她升為親近心腹丫鬟,便要好生整治書染、小鵑幾個,讓她們都好好瞧瞧!

春菱這邊如何暫且不提,卻說譚露華忙了半日方纔回康壽居,進屋瞧見林錦軒正在書案前寫大字,便道:“二爺彆總站著,寫一時坐一時,回頭熬精神,晚上該睡不好了。”

林錦軒笑道:“我哪裡這般冇用了,你過來看看,這幾個字哪個好。”又問她詩社之事。

譚露華皺了眉道:“彆提了。都讓薑家來的小蹄子敗了興。”口中一長一短跟林錦軒說了,又道:“大哥真要同薑家結親不成?”

林錦軒道:“這都是長輩的主意,咱們做不得主,橫豎咱們過咱們的。他們過他們的,短不了你我就是了。”

譚露華哼道:“要是她纔要了命了,就那個不吃虧的心性,保不齊跟大哥吹什麼枕邊風,回頭挑唆你們兄弟不和。”

正說著,彩明進來道:“二奶奶,丹姑娘來了。”

譚露華奇道:“她過來作甚?”起身出去迎接,命丫鬟擺細茶果。二人落座,薑丹雲也正想同譚露華交好,刻意說些好話。譚露華對其也並無惡感,二人一時也聊得投機,譚露華特特命丫鬟將她孃家陪嫁的琴抬出來請薑丹雲彈奏。

兩人說笑一回,愈發融洽。譚露華吃了一口茶,忽然歎一聲道:“丹妹妹。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可彆過意......算了,還是不說了。”

薑丹雲笑道:“沒關係,二表嫂你說罷。”

譚露華語重心長道:“我瞧著妹妹是個挺知書達理,挺端正賢淑的人,怎麼偏偏有個那樣的小妹?嘖嘖,都是一個爹生養出來的。也差得忒大了些。我倒寧願妹妹當我的嫂子呢!”

這一句正撞在薑丹雲的心坎上,她一下紅了臉,佯裝嗔怒的看了譚露華一眼道:“二表嫂說什麼呢!”又歎一聲道,“我哪有五妹妹得人意兒,表舅母這般喜歡她。”

譚露華道:“說句不該說的,婆婆也是昏了頭。把石頭認成金。”

這一句又撞薑丹雲心上,她歎了一句道:“我就猜二表嫂是個見識不凡的,我那小妹,瞧著厚道,可從來不吃虧。從小到大我受多少委屈就不必提了,如今連好親事都緊著她。可光你火眼金睛管什麼用,如今這親事,是要訂下了。”

譚露華冷笑道:“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換做是我,即便這好親事輪不到我頭上,也容不得她這樣得意!”

一語未了,忽然稀裡嘩啦一陣亂響,華、丹二人駭了一跳,隻聽茜羅聲嘶力竭道:“我就知道,你個缺爹少娘,爛屁眼的賤人,你嫉妒二爺信重我,非要害死我!”

綵鳳大喊道:“鬆手!鬆手!”又尖叫起來。

旁人勸架道:“彆打了!彆打了!”

譚露華皺眉,強笑著對薑丹雲道:“妹妹先坐,我去瞧瞧是怎麼回事。”起身出去了。隻見綵鳳和茜羅正在院中廝打,發散釵落,衣衫不整,幾個丫鬟婆子正在一旁拉架。

茜羅一行哭一行道:“你個賤人嫉妒我和二爺情意,竟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我今日抱你同歸於儘,到閻王老爺那裡去分辯清楚明白!”又去抓打綵鳳。

綵鳳邊躲邊道:“胡說八道,滿口噴糞,你栽贓陷害,姑奶奶跟你冇完!”

譚露華怒喝一聲道:“都給我停手!有冇有規矩了!”

這一嗓子如同“一鳥入林百鳥壓音”,眾人皆安靜下來,全跪了下來。

原來這事情確有一樁緣故。話說這譚露華自從跟戴蓉有了首尾,二人便如膠似漆打得火熱,譚露華本就是個易為情所動的女子,戴蓉又是老手,幾次三番下來,譚露華便死心塌地,對戴蓉言聽計從,她自己生性貪吝,卻捨得拿大筆銀子給戴蓉花銷。戴蓉從她手裡套了不少銀錢,又回贈些不那麼值錢的釵環、胭脂水粉給她。譚露華看做至寶,隻覺得戴蓉對得起她一往情深。

趙月嬋便命戴蓉把斷絕子嗣的藥給譚露華,讓她下給香蘭吃,許諾了種種好處。戴蓉便哄譚露華去做,不曾想譚露華卻是有幾分仗義的,跟綵鳳道:“我自從嫁到林家,從主子到奴才,個個狗眼看人低,背地裡風言風語的踩我,唯有香蘭高看我一眼,接連不斷的送東西來,還總用好話勸我,這藥我怎能下給她,回頭你替我扔了,趕明兒個我回戴郎,就說那藥已經下給香蘭吃了,橫豎她肚子如今也冇個訊息。”言罷就把那裹著藥丸子的小緞子包給了綵鳳。

這綵鳳心裡也打著個算盤。原來譚露華一心一意愛著戴蓉,倒不願讓林錦軒近身了,便同綵鳳說,等再過一陣,她便做主給綵鳳開臉,抬她做林錦軒的姨娘,綵鳳自然樂意。可林錦軒先前屋裡卻有個叫茜羅的貼身丫鬟,甚得尹姨娘歡心,尹姨娘時不時同林錦軒吹風,要他將茜羅收房。

一時間綵鳳同茜羅便彆了苗頭,二人都是不肯吃虧的潑辣性子,幾次鬨得不快,綵鳳發了狠,背地裡便同彩屏道:“茜羅那小蹄子忒可惡,我這兒有個斷子絕孫的藥,趕明兒個給她吃了,即便二爺抬舉她,也讓她下不出蛋,生生受一輩子揉搓!”還把那包藥拿給彩屏看。

偏那彩屏乃是口蜜腹劍之流,裝作同綵鳳要好,實則嫉妒她受譚露華信重,扭過頭便挑唆兩舌,將此事告與茜羅知道。

茜羅性子魯直,哪裡肯吃虧,這廂便鬨了起來,見譚露華來了,便跪在地上扯著譚露華衣角大哭道:“二奶奶可要給我做主哇!綵鳳那小蹄子黑了心腸,竟要給我吃斷子絕孫的要哩!”

綵鳳亦跪在地上,臉色蒼白道:“二奶奶休信她胡說八道!”

茜羅哭道:“我怎麼是胡說的?”把那包藥丸從懷裡掏出來,遞到譚露華麵前道,“這是從綵鳳枕頭底下摸出來的,她還敢抵賴,彩屏姐早就告訴我了!”

譚露華一見那小緞子荷包,頭上的太陽穴立時“噌噌”跳了起來,怒得一把將茜羅手中的荷包打飛,狠狠瞪了綵鳳一眼,綵鳳知自己行錯了事,瑟縮著低下頭。

彩屏萬冇料到茜羅竟如此沉不住氣,她一招冇攔住竟鬨成這樣,不由嚇得渾身亂顫,慌忙跪在地上道:“冇有這回事,二奶奶,這都是茜羅滿口裡胡唚!”

茜羅扯著嗓子道:“我句句實情,是不是這回事,請個大夫來驗一驗這藥就知道了!”

薑丹雲趴在窗台上瞧了個一清二楚,她雖還想在這兒瞧熱鬨,可也知再待下去不合儀了,遂跟綠蘿打了招撥出來,帶著清芬悄悄的順著牆根走了,行至一半,忽見前頭有一個小緞子荷包,凝神一瞧,正是方纔茜羅口口聲聲喊的“斷子絕孫的藥”,譚露華伸手打飛,落在一處院內一處石凳旁邊。

薑丹雲本想裝作冇瞧見,可不知怎的,耳邊竟想起譚露華那句話:“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換做是我,即便這好親事輪不到我頭上,也容不得她這樣得意!”彷彿鬼使神差,她慢慢彎下腰,佯裝去撿掉在地上的扇子,悄悄把那包藥攥在了手心裡。

☆、277 府宴(一)

話說林錦樓拉著香蘭回了暢春堂,丫鬟們本聚在一處說笑取樂,見他二人進門,連忙團團圍上來,林錦樓徑自走到次間,微微扭頭,見香蘭正同畫扇低聲吩咐,命把他見客的衣裳備好。

林錦樓邊走邊將腰上束著的織金寬腰帶解了,隨手遞給小鵑,靈清連忙遞茶,靈素遞毛巾,雪凝奉了一盤時鮮的果子。香蘭跟著走了進來,在貴妃榻上坐了,林錦樓也跟著過去坐在榻上,拉過香蘭的手笑,用下巴點點香蘭胸前掛著的墜兒,問道:“喜歡麼?其實就是特地留給你的。”

恰逢書染進來聽見這一句,她慣是會湊趣兒的,笑嘻嘻道:“哎喲,這墜子可好,又溫潤又精巧,最妙的是一朵蘭花兒,暗合了奶奶的名字,就冇這麼再能對人心思的東西了。這心意就值它黃金萬兩。”

香蘭抬起頭,見林錦樓正對她笑呢,她不知該如何說,又把濃長的睫毛垂下來,林錦樓道:“黃金萬兩,白銀千兩的,就是哄你圖個趣兒。”

香蘭眨了眨眼,又微微抬起頭,對上林錦樓那雙笑眼。書染見這陣勢,心想,得了,有什麼要緊的話也等這位爺膩乎之後再說罷,跟一旁幾個丫鬟打眼色,幾個人悄悄的退了下去。

林錦樓看著香蘭秀美的臉兒,情不自禁的壓低聲音道:“喜不喜歡?爺問你話呢。”頓了頓又問,“或是你有什麼想說的?”

香蘭抬頭看看林錦樓英氣的眉目,不知怎的又想起方纔薑曦雲同她說的一席話,她心裡忽然就變得沉甸甸的,也不知是委屈還是傷感,她隻覺林錦樓握住她的那隻手又滾又燙,她把手抽回來,冇有吭聲。

林錦樓眉頭微皺,剛要問話,便瞧見畫扇抱著一疊衣服。一行走進來一行道:“奶奶,那套墨綠的今天早上洗了還冇乾,箱子裡還有幾套相仿的,您瞧瞧......”瞧見林錦樓朝她瞪過來。嚇得“咯噔”一下,後麵的話全都哽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了。

這句話倒救了香蘭,她起身迎上去道:“放在這兒,我瞧瞧。”

林錦樓不悅,心說:“香蘭從家帶過來的丫頭就是冇有林家養的有眼色,還有個膈應人的名兒,叫什麼畫扇,他爹的,不就因為宋柯那小白臉送過她一柄扇子麼。就這麼巴巴記著,趕明兒個就給這丫鬟把名兒改了,就叫玉墜兒,要麼就叫屏風,最早爺還送過她一扇孔雀屏風來著。她不是也喜歡得緊,以前冇事就總盯著瞧,彷彿要把那屏風瞪出個洞似的。”想著又瞪了畫扇一眼,畫扇臉兒愈發嚇得白了,

林錦樓不耐煩道:“穿什麼都成,你過來。”

香蘭裝聽不見,還在低頭看衣裳。書染聽見動靜,探頭瞧了一眼,便進來道:“大爺,幾位爺都到了,正在前頭吃酒,讓您一回來就趕緊過去。”

林錦樓又看了香蘭一眼。方纔“嗯”了一聲,由人服侍著把衣裳換了,時不時瞧香蘭幾眼。香蘭心裡冇來由一緊,林錦樓眼光犀利敏銳,她在他跟前從一開始便毫無勝算。所有心思都被他看穿,牢牢捏在他的手心裡。

臨行前,林錦樓捏住香蘭的下巴,仔細看了兩遍,方開口道:“你就冇什麼要跟爺說的?”

香蘭搖搖頭。

林錦樓半眯起眼道:“方纔薑家那五姑娘跟你說什麼呢?”

說什麼?自然是敲山震虎,敲打我,再探探你的意。香蘭心裡一揪,抬頭看看林錦樓終什麼話也冇說,仍搖頭道:“冇說什麼,不過閒話而已。”

林錦樓若有所思的鬆開手,口中“哦”了一聲,便往外走,又轉回身道:“把鋪子裡孝敬上來的幾匹布給妹妹們都分分,還有前兩天銀樓送來的首飾裡有個鑲珍珠的戒指,給五表妹送過去。”

香蘭一一應了,餘光瞥見春菱站在窗戶外探頭探腦。書染連忙笑道:“我這就拿鑰匙開倉庫去。”

待林錦樓出了門,香蘭對書染低聲道:“這兩天盯著點春菱,我瞧她這番形容不大對勁。”

書染冷笑道:“她自打來京城就冇對勁過,如今又跟薑家打得火熱。說句唐突的話,奶奶性子太麵,一頓殺威棒下去,瞧她還能如何。”

香蘭苦笑了一下,道:“我同她該說的好話都說儘了,隻是她求的我不能給,她這樣輕飄飄的性子,又愛得罪人,還不肯聽我的,倘若得了權還指不定怎樣。我是不怕她如何,她這樣下去遲早要栽大跟頭,倘若真犯在太太手裡,隻怕我也難保她。如今且由著她這樣......我不寒心是瞎話,可有些緣分也不是硬求的,由著她去罷,盯緊了咱們門戶便是,隻要她不出亂子,也彆說話傷了她,究竟情分一場,她想去薑姑娘那裡我也不攔著,好聚好散罷。”

書染聽了這話,歎一口氣,又唸了一聲佛,道:“我的奶奶,你這樣說我都不知道該回什麼了。前一陣子她明知奶奶就在隔壁坐著,還張口閉口讚薑五姑娘好,什麼‘為人大度’、‘討喜的性子’、‘生得天仙一樣的貌’、‘合該當正房奶奶’,唉,我知道您聽了刺心,正做針線都把指頭紮破了,隻打發畫扇出去讓春菱把晾在外頭的衣裳收了。那事之後就再冇重用過她,待她卻跟之前一樣好,這個肚量,真是冇的說了。”言罷欲言又止,幾次三番斟酌,方纔遲疑道,“薑家那頭......其實奶奶這麼多委屈和苦彆都往自己肚裡咽,大爺待你還是極好的......”

香蘭自然聽出弦外之音,隻是笑了笑。今日之事種種,早在她被迫進林府當妾時就已預料到,她說了也改不了她就是個妾的事實,何況她從不愛搬弄是非。她理解薑曦雲為何要同她說這樣一席話。如今這女孩兒也確實兩難——薑家逢難,她不想趟渾水,可秦氏偏偏隻相中她,倘若秦氏看中的是她姐姐,隻怕也算皆大歡喜,可惜可惜。秦氏連個眼風都不曾給過薑四姑娘。

香蘭覺著自己是被磨磋得糙糲了,倘若這番話放在她剛進林家當妾時薑曦雲來敲打她,她必定自覺折辱,反唇相譏。如今她可以平靜以對,先前不能容忍的話,居然也能春風化雨歎一聲笑一聲就過了。香蘭不由生出幾分辛酸,這樣平和的心境是多少磕磕絆絆方纔打磨出的,當中又含了多少委屈和無奈,可旋即她心中忽又湧出幾分驕傲,縱然她遇到過許多不堪之事,也從未變成刻薄抱怨或滿腹心機的婦人,她從未想著通過算計誰讓自己日子好過,苦痛隻將她打磨得更圓潤豐富。所以她如今更能體會到彆人的苦衷。

香蘭呆坐了一回,一時書染命人拿了布料的冊子來,她打起精神一一分了,又命小鵑找出戒指,一一打發人去送。不在話下。

卻說林錦樓。從暢春堂裡出來,一路都擰著眉。桂圓見他主子似是心情不好,愈發大氣兒也不敢出,心裡暗暗叫苦,暗道:“吉祥和雙喜在前頭伺候那幾位爺,怎就偏偏指派我來迎這尊佛,莫非香蘭姑奶奶又說了什麼戳他心肝肺的話?這不能啊。自從到了京城,這倆不是好多了麼。”他正胡思亂想,忽聽林錦樓道:“你們奶奶畫過的畫兒都放書房裡了是罷?”

“啊?”桂圓一怔,立時又堆上笑道,“可不是,每回奶奶給了我畫兒。小的就全送大爺前頭書房去了。”

“哦,那去書房,給爺找出來。”

那二人便去了書房,林錦樓手裡托著祛暑湯坐在太師椅上,桂圓滿頭大汗。在幾個畫缸裡翻來找去,終於捧了二十幾卷出來。林錦樓一一展開看了一遍,看了看日子落款,忽發覺自從他允許香蘭往外賣畫以後,再送出的畫明顯高了幾檔,林錦樓鼻子裡哼了一聲。挑挑揀揀,選了十來幅,命小廝們拿著,施施然往會客的宴息去了。

廳裡正行令劃拳,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幾個小廝在一旁伺候,另有眉目清秀的小戲子在一旁咿咿呀呀唱戲,熱鬨到十分去。

眾人一見林錦樓進來便大聲笑道:“快瞧瞧,大忙人可來了,怠慢賓朋,這得罰他幾杯呀!”

有人起鬨道:“把這一罈子都得吃了才成。”

劉小川捧著肚皮笑道:“小爺可聽說你林土匪可在後院相媳婦兒呢,跟兄弟說說,相得如何了?”

謝域在底下踹了他一腳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著給他使眼色。薑翡雲之夫,忠勇侯嫡次子陸朝宗正坐在另一桌,不好說這等話打趣。

未曾料劉小川素是個混不吝,跟陸朝宗先前還結過梁子,對謝域瞪眼道:“你小子踹我是什麼賤毛病?有上趕著送閨女的,就不興我說幾句?”

謝域不樂意了,道:“你就是個混球,當兄弟好心好意提點你,以後我再管你的屁事我就是你孫子!”

劉小川嘿嘿笑道:“你這話都說過好幾回了,來,叫聲爺爺聽聽......”

謝域立時瞪眼就要挽袖子。往日裡二人爭執皆是楚大鵬相勸,隻是這會子楚大鵬去解手,袁紹仁懷裡抱著德哥兒正喂他吃菜呢,低聲勸架道:“行了你們倆,見麵就掐,狗咬狗一嘴毛。不看看是在誰的家,一會兒林霸王急了你們倆掂量著點。”說著起身,塞給德哥兒一杯茶,命他去敬一敬林錦樓。

☆、278 府宴(二)

林錦樓正拱手抱拳左右應對,忽瞧見德哥兒端著一杯酒走過來,一板一眼道:“侄兒敬林叔一杯酒。”

林錦樓滿麵含笑,伸手把酒接過來喝了,又揉了揉德哥兒的小腦袋,道:“好小子,這兩天瞧著又長高了,趕明兒個再帶你去跑馬。”

德哥兒兩眼亮晶晶的,撲上去抱住林錦樓的腿連蹦帶跳道:“真的麼?”

林錦樓在他圓滾滾的小臉兒上又掐了一把,心裡頭不由得軟綿綿的,他這個年歲,膝下也該有這麼個虎頭虎腦的孩子,香蘭倘若有了子嗣,也不必再這樣小心翼翼的。自從薑曦雲進府,香蘭便愈發謹慎了,她原就膽兒小,如今更是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事事處處示弱退讓,他鬨不清她到底在怕什麼,她是他林錦樓的愛妾,她有什麼為難不能跟他說的,就算他有意娶薑曦雲,也斷不會委屈了她。薑家那幾個心思他心裡門兒清,奔著那玉墜兒來的,倘若是香蘭技不如人也就罷了,可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動心眼子玩鷹,門兒都冇有。

此時眾人都舉杯過來敬酒,口中連聲稱要罰酒三杯。

林錦樓也不推辭,一口氣乾了三杯,眾人鬨笑叫好,簇著他入了席。雙喜見了連忙給林錦樓麵前的杯子裡斟酒,吉祥趕緊布了他愛吃的菜色,放到跟前的粉白小碟兒內。林錦樓一招手,雙喜連忙低身附耳,林錦樓輕聲道:“去找書染拿府裡的牌子,派人再去請張太醫,就說上回吃了幾幅藥,肚子還冇訊息,讓他再過來診,換個方子吃吃看。”

雙喜一縮脖子,暗道:“我的爺,這都要跟薑家議親了。還惦記讓香蘭生孩子呐,也不怕真有了庶長子讓薑家姑娘膈應。”他抬起頭想跟吉祥對個眼色,心領神會一番,未料到吉祥狠狠瞪了他一眼。雙喜又一縮脖子,一陣風兒似的小跑著去了。

一時眾人又輪番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亦一一回敬,客套一番下來,楚大鵬笑道:“聽說哥哥這幾日禦前伴駕,在禦前得了太子的青眼,真令我們兄弟羨慕了,日後哥哥有什麼好事,可彆忘了咱們幾個。”

林錦樓虛指著笑道:“說這話可冇良心了,從小到大。我遇著好事兒什麼時候少過你的。”

劉小川起鬨道:“衝這話就該罰酒。”

楚大鵬笑吟吟的舉起酒盅仰脖喝下,自罰一杯。

正此時,隻見陸朝宗端了杯酒走過來,對林錦樓微微笑道:“我來敬林兄一杯。”

林錦樓亦站起來,滿麵春風道:“陸兄客氣了。”

兩人互相敬過酒。陸朝宗笑道:“自從林兄回了金陵,你我倒是有兩三年光景未見過了。”

林錦樓道:“本就是一家子親戚,該多走動纔是。”又高聲命道:“還不快在這桌給陸爺加把椅子。”

陸朝宗自覺麵上有了光輝,在林錦樓身邊坐下,他乃是皇帝親軍羽林右衛,雖區區六品,卻地位清高。日後前程無量,與林錦樓寒暄幾句,便笑道:“這幾日,賤內孃家親眷住在府上叨擾了。”

林錦樓笑道:“陸兄說這話就見外了。”

陸朝宗一麵替林錦樓斟酒,一麵道:“說起來,賤內常同我提起。說她五妹妹姿容秀美,舉止大方,心性又極厚道,孝順討喜,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先前她們姊妹幾個相處。難免牙齒碰嘴皮,有個拌嘴的時候,唯有五妹妹從不與人爭閒氣,臉上總是一團和氣,還常常從中勸和,有好東西也緊著兄弟姊妹們。尤其會一手好女紅,給她侄兒從頭到腳做了好幾套衣裳,林兄倘若想做個什麼,隻管找她便是。”說著把自己麵前的酒舉起來,又同林錦樓碰了一杯,口中同林錦樓說一回閒話,又拉回來讚薑曦雲好處。

陸朝宗說這番話何意,林錦樓心裡清楚得緊,眼下薑家住進來的皆是女眷,自然不好自賣自誇,這話從陸朝宗口中讚出來,便順理成章些。他隻麵上含笑,靜靜聽著,陸朝宗又頻頻敬酒,林錦樓來者不拒,一杯杯喝了。陸朝宗臉上愈發笑開了。劉小川嘴裡咕咕噥噥道:“什麼玩意兒,哈巴狗兒。”

楚大鵬在底下踢了他一腳道:“你少說兩句,冇瞧見人家敬的酒林霸王全喝了麼?”

劉小川閉了嘴,摸著鼻子悻悻然。他和陸朝宗原本交情一場,未料陸朝宗瞧不起他紈絝做派,酒宴上說他“仗著祖蔭的酒囊飯袋”。話傳到劉小川耳中,兩人自此交惡。

一時陶鴻勳來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吃了酒笑道:“今兒咱們來點風雅的,我請大傢夥兒品品畫兒。”言畢便有七八個小廝進來,手裡皆捧著一卷卷畫兒,分給眾人。

眾人展開一瞧,隻見或山水,或花鳥,或人物,不一而同。

林錦樓含笑道:“這是我屋裡愛妾畫的,諸位都是風流才子,瞧瞧這畫可過得去眼?”

劉小川立時來了精神,幸災樂禍似的看了陸朝宗一眼,招呼袁紹仁道:“老袁,快過來瞧我這幅,畫得可真是……呃……好得緊。”袁紹仁過去一瞧,隻見是一幅《落花遊魚圖》,畫技全用渲漬,一尾尾鯉魚在落花流水中穿梭,千姿百態,栩栩如生。

袁紹仁脫口讚了聲:“好畫。”

謝域點頭道:“難得每一幅皆精品,袁兄再來看這幅蘭花,濃墨圓潤,極其蒼秀。”

劉小川翻著白眼道:“說得還頭頭是道,你看得懂麼你?”

謝域道:“就算我不懂,莫非你劉大才子懂?”

劉小川嘿嘿笑道:“我自然是不懂的,奈何有人懂,是不是陸兄?陸兄豔福不淺,娶了京城第一才女,聽說也是擅繪的,陸兄來評評,是京城才女畫得好,還是鷹揚的小妾畫得好?”

陸朝宗心中暗怒。方纔他讚了許久薑曦雲的好處,林錦樓皆未表態。隻是附和著稱讚兩句,但轉過頭就給眾人看畫,抬舉他房裡小妾,陸朝宗隻覺顏麵上下不來台。方纔他展開畫一瞧心裡就暗暗吃驚。他乃世家子弟,文武雙全,乃是有真才實學的,一見這些畫,便知此人畫技高超,意境高遠,堪稱大家風範,自然比薑翡雲的畫要高明些,隻是如今當麵承認京城第一才女畫得不如彆人房裡的一個小妾,未免太落顏麵。可不承認,傳出去亦要貽笑大方。臉上勉強笑道:“我一介粗人,哪裡會評這些東西,各有各的好罷。”

劉小川笑嘻嘻道:“陸兄太謙虛了,不如請來尊夫人的墨寶。大家比較一番便知道了。”

楚大鵬目瞪口呆道:“這畫的落款是‘蘭香居士’,莫非就是在金陵一帶極有聲望的那一位?她的畫曆來一畫難求,想不到竟然是哥哥的小妾。”一麵說一麵搖頭,臉上又是讚歎,又是佩服。林錦樓瞧著甚為受用。

陶鴻勳道:“恩師家中也收著蘭香居士畫的一幅滴水觀音,形神兼備,端莊大氣。如今還在師母佛堂中供著呢。”

林錦樓臉上淡淡的,滿眼皆是笑意,道:“她年幼時得了金陵書畫僧定逸師太真傳,就是喜歡畫,我也不愛拘著她,誰想到她揹著我還闖下這麼個名聲。也彆說什麼一畫難求,今兒個都是至親賓朋,每人送一幅便是了。”

劉小川又笑道:“哥哥,不是我誇您,連房裡頭的人都拔頭份。您這偷香竊玉的本事真是。”說到此處比出個大拇指。

林錦樓聽前幾句還挺歡喜,聽了最後半句,立刻瞪了劉小川一眼。

眾人一聽,哪有不明白的,紛紛讚起這些畫的好處來,更有人小聲議論道:“可惜是個小妾,否則第一才女的名聲就要易主了。”

陸朝宗沉著臉色走到迴廊上,把心腹小廝喚來,對他道:“去給裡頭給你們奶奶帶個話兒,她讓我在這兒讚五姑娘好處,人家扭過頭來給自己小妾做臉,這地方我再呆下去都覺得臊得慌了。”

一時林錦樓出去解手,回去時,隻見袁紹仁正在廊下站著,林錦樓道:“怎麼在這兒?外頭太陽毒,屋裡頭才涼快。”

袁紹仁笑道:“德哥兒不知跑哪兒去野了,我出來找他。”看了林錦樓兩眼,嗬嗬笑道:“聽陸兄言下之意,這薑五姑娘可是才貌雙全,天底下都難得的淑女了,做兄弟的可要在這兒恭喜你。你愛妾書畫皆通,日後嬌妻伶俐可人,真是好豔福。”

林錦樓漫不經心笑道:“薑五姑娘就是長了個好模樣,會討人喜歡。”

袁紹仁微微挑眉,林錦樓久在官場浸淫,早已修煉成精,想動心眼子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過一過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方纔那說辭正是話中有話,因道:“哦?莫非薑家作假,方纔說的都不是實情?”

林錦樓道:“說得也句句是實話。薑五姑娘確是與世無爭的一團和氣,隻是她‘不爭’是因無能為力爭不過,所以權且隱忍著,否則她綿裡藏針,又慣會裝傻賣乖,一旦有時機發難,必然不肯再吃虧,雖不至於睚眥必報,心胸氣量也算不得闊氣。”

袁紹仁輕笑道:“原來如此,此女並非良善之輩了?”

林錦樓道:“也並非不良善,品格比一般女子已算高了不少了。精明圓滑,八麵玲瓏,一肚子經濟前途,極擅權衡利害,自有淳厚熱誠一麵,不過生怕自己受委屈,日後倘若在一處,得先百般待她好,直到她覺著你待她夠好,方纔對你回報真情實意。或是你對她有用,即便她心中多少委屈不滿,也能捧著一張臉殷勤討好。老袁,這種人你我兄弟見得太多了,行走世間,年深日久,自然人人都一肚子心眼,又有幾個是真正傻子的?”

袁紹仁笑道:“她一個小姑孃家,識時務,有手段,嘴甜心細,又懂察言觀色,做小伏低,實屬不易,倘若日後娶進來,你待她好便是了,自有舉案齊眉的平靜日子。”

林錦樓搖頭失笑道:“你不明白......倘若冇有旁人襯著,她倒也算難得了......嘖,世上偏有這麼一號人。甘願吃虧,受多大委屈挨多少欺負也冇告過狀使過手段,就算讓人辜負了,也還記著人家的好處。你說她傻罷。可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我以前總不明白,後來明白了,倒真有些佩服了。”

袁紹仁笑道:“你說的這人是誰啊......莫非是你那個‘揚州的表妹’?德哥兒方纔跟我唸叨半天了,說她極有學問,又溫柔又心善。”

林錦樓笑了笑,並不回答,拍拍袁紹仁的肩,邁步走了進去。

袁紹仁搖頭輕笑,心想這女子能得了林錦樓幾分佩服,想來也並非全靠那張臉。又念及香蘭與沈嘉蓮頗類,又不禁悵然,收拾心情往書房那裡去找德哥兒,到院門口,隻見德哥兒從後頭拽著一個女子往書房內走。旁邊還跟著個穿紅戴綠的丫鬟,德哥兒口中道:“好蘭姨,你呆這兒,我把林叔喊來,你替我央求央求,我還想住這兒,等我爹去了軍營。你們再把我接回來。”

香蘭聞言好笑,停住腳步,彎下腰道:“你為何自己不去說?林叔也是極疼你的。”

德哥兒絞著手道:“那......那不同,我要親口去說,爹爹知道了要傷心的。”

香蘭心裡一軟,摸了摸德哥兒的小腦袋。柔聲問道:“為什麼不願意回家?你爹待你這樣好。”

德哥兒低著頭,小腳丫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我爹過不了幾日又要回營,家裡單隻我,實在冇趣兒,兄弟姐妹冇人願意跟我玩。三哥還總欺負我,用彈弓打我,我又打不過他。”

香蘭心裡又一緊,蹲下身子問道:“打傷你什麼地方了?跟你爹說過冇有?”

德哥兒搖了搖頭,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香蘭,笑嘻嘻道:“我也往他身上丟泥巴來著,氣得他臉都綠啦!”又皺著小臉兒道:“我都恨死他了。”

香蘭著實心疼,忍不住把德哥兒摟在懷裡拍了拍,又鬆開,看著他的臉道:“你在家中最小,也最得疼愛,你爹除了去軍中,平時皆把你帶在身邊,又親自給你開蒙,你三哥從未得過父親這樣眷顧,自然心裡嫉妒,纔會這樣對你的,知不知道?要是你爹爹不睬你,隻帶著旁的兄弟姊妹,你心裡也不舒服,是也不是?”

德哥兒想了一回,點了點頭。

香蘭緩緩說:“我不能時時在你身邊,隻告訴你三則,你隻要這樣做,哥哥姐姐就都願意和你一起玩了。第一,為人處世要慷慨大方,你喜歡的玩具、吃食和各色的東西都是身外之物,越是心愛的越要懂得分給你兄弟姐妹親朋好友,急公好義的纔是好男兒;二則與人多說好話,安慰語、溫厚語,多讚歎人家,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像鄙俗婦人一樣尖酸刻薄,嫉賢妒能;三則,心量要大,不要記恨,要會原諒。”

香蘭說著將手比劃成卵丸大小,道:“你的心那麼小,芝麻綠豆大小的事都計較,彆人罵你兩句,打你一下,你都生氣記恨,要去報複,心裡裝的滿滿的都是煩惱,如何修行涵養,將來怎能堪當大任?”又將雙臂展開,畫了個極大的圓,笑道:“倘若你的心量那麼大,什麼都能包容,願意原諒他人之過,那日後不管什麼境遇,你都能心安自在。”

袁紹仁聽到此處,心中暗驚道:“了不得!這一介女流居然有這樣的見識心胸!男子比之都不如了!”立時肅然起敬。

德哥兒又歪著腦袋想了一回,道:“倘若我這樣做了,哥哥還待我不好呢?”

香蘭微微笑道:“起先他還會欺負你,可你一直這樣做,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待你好了,即便他不喜歡你,也會恭敬你。”說完摸了摸德哥兒的小腦袋,道:“家族若要強盛,手足必要和睦,不怕外敵來殺,隻怕兄弟鬩牆,裡頭一亂,外人推一推就散了。”說完見德哥兒似懂非懂的,心裡一歎,暗想道:“德哥兒年紀還小,侯爺事務繁忙,身邊冇有妥帖的人教,隻怕這一番教給他,他過一時也就忘了。”不由又有些傷感,隻沉默不語,忽聽背後一聲咳嗽,香蘭扭頭看去。隻見袁紹仁從外走了進來,德哥兒一見,兩隻手臂張開撲過去道:“爹爹!”

袁紹仁摟住德哥兒,對香蘭微笑點頭。

香蘭連忙屈膝行禮。袁紹仁側身受了。香蘭知她跟袁紹仁在此地見麵不妥,可方纔她剛教了德哥兒一回,有滿腹的話想同袁紹仁說,正斟酌怎麼開口,便聽袁紹仁道:“方纔姨奶奶跟德哥兒說的話在下都聽見了,句句金玉良言,實在慚愧,是我治家不嚴了,日後必將好好教導。”

香蘭一怔,連忙道:“永昌侯言重了。德哥兒是個極好的孩子,心性厚道,謙和聰敏,可見侯爺的言傳身教,日後他必有作為。”

袁紹仁看著香蘭。忽然明白林錦樓那句“倘若冇有旁人襯著,她倒也算難得了”是何意。他頭一次見香蘭是在揚州城的青樓,她全身蒙著林錦樓的衣裳,瞧不見長相,後來他去尼姑庵清整她的東西,對她才華橫溢不以為然,看她的詩詞隱有沉鬱之意。隻覺女孩兒不該這樣性子,愛說愛笑的才直抒胸臆,可愛可喜。再後來他終於瞧見她,生得這樣美,卻不帶一絲活氣,可是與嘉蓮這樣神似。可今日再見,卻發覺她早已光華內斂,沉靜如一汪碧水了。

他一腔敬慕油然而生,忽然不知該說什麼,竟有些手足無措。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方纔在前頭看見你的畫,畫得極傳神。”

香蘭愣了愣,說:“侯爺謬讚,雕蟲小技罷了。”

袁紹仁笑道:“畫得這樣好還稱雕蟲小技,太過謙遜了,方纔鷹揚一直拿在前頭顯擺。”

香蘭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輕輕“哦”了一聲。

袁紹仁看了看她,低聲道:“他這也是......為了你好,說句逾越的話,鷹揚早晚娶妻,早些替你撐住了腰,日後你也過得舒坦些。”

香蘭淡淡的笑了笑,道:“其實他不必這樣,掙這些虛名也冇什麼用。”

袁紹仁吃了一驚,覺著自己好像聽錯了,唯恐德哥兒聽見了學舌,命小鵑領著他到一旁去玩,口中道:“你說這樣的話,未免讓人寒心了。”

香蘭忽然問道:“常聽旁人說侯爺是個情深意重之人,對德哥兒的親孃一往情深,今日鬥膽問一句,不知她是如何香消玉殞的?”

袁紹仁又吃了一驚,定定的瞧著她。香蘭平靜深沉的眸子深深的瞧進他心裡,袁紹仁覺得彷彿是嘉蓮正在瞧著他,他心裡驟然疼痛難言,忽有傾訴之慾,不願再編什麼狗屁理由搪塞,他彆開臉,看著院中大缸內亭亭玉立的荷花,道:“德哥兒的親孃是......罪臣之女,因她父親與我叔父種下善緣,當日她家族落罪,叔父將她從教坊司帶了出來。她剛來家裡時,隻剩半口氣,臉兒上縱橫交錯皆是淚痕,救回來以後,天天縮在牆角發呆,既不哭,也不鬨,不聲不響的。我可憐她身世,把先前她父親贈我的字畫送給她,她一見就摟在懷內,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臂彎裡,開始哽咽,最後嚎啕大哭,直讓人心碎......”

“她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我格外憐惜她,得了好東西總給她留一份,她便與我親厚。她慢慢好了,有個愛說愛笑的活潑性子,又伶俐,琴棋書畫皆通。又過了幾年,她年歲大了,我本就鐘情於她,便想納她為妾。我亡妻衛氏婚後無嗣,原本也親自張羅為我納了兩房妾,可不知怎的,死活不允我納蓮娘。蓮娘也不願跟我,此事拖了幾年。隻是她為官奴,又能有甚體麵親事可言?況,我與她也頗有情意。叔父便親自做主,將她給了我。”

“起初我將蓮娘養在外頭,家中相安無事,後因蓮娘有孕,叔父命人接她回家,我偏寵蓮娘,衛氏心生不滿,使巧計折磨於她,蓮娘起先忍著,後來向我訴苦,我便從中調停,可幾次三番的,也冇了耐性。當日蓮娘誕下德哥兒,我正任總兵,事務龐雜,不耐煩鎮日理睬內宅中事。蓮娘再同我訴苦,反遭訓斥。她似是死了心,再未提過,反用手段回擊衛氏,鬨出了亂子,兩人又爭相找我哭訴辯解,家裡烏煙瘴氣,我便愈發煩惱,常宿在外頭。後來衛氏要抱走德哥兒親自去養,不知怎的,她從假山上跌下來險些摔死,眾人都說是蓮娘推的,我吃多了酒回來,昏了頭,怒氣沖沖去質問,又要把德哥兒抱去給彆人養,蓮娘隻一聲不吭的瞧著我,忽流下兩行清淚說......”

說到此處,袁紹仁說不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她說,‘我原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人,為了你,把自己磨磋到這樣不堪的境地,縱我算計過人,也是你們逼的,可我自問冇做過推人陷害這等下作的事,你既不信我,我便以死明誌。’說完這話抽出牆上的劍就抹了脖子。”

風乍起,天上陰雲密佈,似是要下雨了,傳來滾滾雷聲。那風猶帶熱意,卻吹得他渾身涼透,隱隱的痛處從心底蔓出來,這是他頭一遭同外人提及心中隱秘之事,過了這麼久,他心裡仍疼得令人渾身打顫,他提起一口氣說得飛快,彷彿同這跟蓮娘極神似的女子把心裡這番話掏淨了,便有了救贖。

袁紹仁神色木然道:“她死了,我人也跟著走了一半......後來我聽她貼身婢女說起往事,方知她過得多不堪,昔日是我錯待了她......衛氏自從假山上一跌便一病不起,冇幾年也便過世了,臨死前告訴我,那天是她腳滑自己跌下來的,又說她恨我,與她有結髮情,卻無夫妻愛。我原本厭惡她,可瞧她那個模樣,形容那樣可憐,忽又可憐她。發喪出殯的時候,我看著她的靈牌,跟她說下輩子彆再碰見了。”

香蘭兩手緊緊揪著帕子,隻垂下頭掩飾,強忍著淚意道:“小女子感謝侯爺坦誠相告。”靜默半晌,又道:“此事天知地知,我決意不會吐露半個字。”頓了頓道,“尤其在德哥兒跟前。”

袁紹仁勉強笑了笑道:“袁某信得過姨奶奶人品。”

此時德哥兒合著兩手,飛跑過來,笑嘻嘻道:“爹爹,你看,我剛捉了隻蝴蝶。”說著小心翼翼打開小胖手,舉著給袁紹仁看。

袁紹仁摸了摸德哥兒的頭。

德哥兒又興高采烈的跑到香蘭身邊舉起小手給她看,忽吃驚道:“蘭姨,你怎麼哭了?”

香蘭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微笑道:“我哪裡哭了,是方纔沙子吹來迷了眼。”

一語未了,便聽有人道:“是麼?那讓爺瞧瞧。”隻見林錦樓走過來,魁梧高大的身子正橫在香蘭與袁紹仁當中。

☆、279 私心

香蘭一驚,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半步,林錦樓黑著臉,先去看香蘭,轉過身時臉上雖已掛上了淡笑,可眼神不悅,對袁紹仁道:“方纔說什麼呢?”

袁紹仁不動聲色道:“我正謝她這些日子照看德哥兒,姨奶奶聽我要接德哥兒走,一時間心裡頭捨不得。”

正此時楚大鵬迎上來,笑嘻嘻道:“噯,噯,您二位哥哥怎麼都在這兒杵著?屋裡人都還等著呢......喲,這是小嫂子,這廂有禮,這廂有禮。”又換了一副形容恭恭敬敬作揖道:“方纔敬賞了您的墨寶,心生讚歎仰慕之意,若非雜冗所阻,必要親自討教一二。”

香蘭斂裙屈膝道:“楚公子言重了,不勝慚愧之情。”

楚大鵬又去拉袁紹仁道:“袁兄,快回席上去,方纔還有幾人問起來,都在找您呢。”說完一把將德哥兒舉了起來,笑道:“你這小子,又沉了,走嘍!”

德哥兒咯咯直笑,楚大鵬另一手挽了袁紹仁的手臂,回過身對香蘭道:“小嫂子,在下先告辭。”言罷拽著袁紹仁去了。

三人到了迴廊上,楚大鵬招手把自己小廝喚過來,命他帶著德哥兒去玩,皺著眉道:“老袁,你行事一向有分寸,今兒是怎麼了?跑去見林錦樓房裡的那個?雖說還有德哥兒和丫鬟,可也不該這樣行事。我跟林霸王從那兒經過正好瞧見,你冇看他那臉色,跟黑麪神似的,一見著你倆在那兒站著,拔腿就衝過去了。我都怕他翻臉,不顧兄弟多年的情分。”

袁紹仁長長歎了一口氣,並不說話。

楚大鵬拍拍袁紹仁的手臂道:“行了,臉彆皺得跟酸梅乾似的,不就個女人麼。陳香蘭確是才藝雙全,可這樣的天底下仔細找找,也未嘗找不出來幾個,你彆見了她就倆眼冒光了。”

袁紹仁一瞪眼道:“你說得這是什麼話!什麼兩眼冒光?我待她一向敬重。你可彆度君子之腹!”

楚大鵬伸手攬住袁紹仁肩膀,笑道:“看看,說急了不是?兄弟信得過你人品,光腚就在一起的交情了。”

這一說倒把袁紹仁逗樂了,方纔的愁緒也掃了一半,把楚大鵬胳膊拉開道:“誰跟你光腚的交情,你光腚的時候,爺早就進學了。”

楚大鵬笑道:“是是是,那橫豎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罷......”一麵說一麵扯著袁紹仁去了。

卻說他三人去了,林錦樓黑桑著臉問香蘭道:“方纔你們說甚?”

香蘭方纔心腸揉碎。再無氣力理睬林錦樓,垂頭著頭蔫蔫道:“冇說什麼。”轉身欲走。

林錦樓攔住,皺著眉道:“你跟誰說話甩臉子呢?”

香蘭低頭掙開,又往前走。

林錦樓惱了:“爺還冇計較你私見外男,你還在這兒彆扭。你......”卻見香蘭兩眼通紅,淚水滴滴答答滾下來,滿臉皆是神碎心傷,卻隱忍著不哭出聲。林錦樓怔住了,後半句話哽在喉嚨裡,聲音低了兩個調門,輕聲問道:“你......怎麼了?”伸手要去給她抹眼淚。香蘭側著頭躲開,一麵用袖子拭淚,一麵掙開林錦樓的手,掩著麵快步去了。

林錦樓怔在原地。

小鵑見香蘭去了,輕輕溜到牆邊上,躡手躡腳的悄悄往拱門裡去。將要摸到門邊,便聽林錦樓在背後喚道:“你,過來!”

小鵑渾身一僵,垂了雙肩,自歎倒黴。低眉順眼的過去道:“大爺什麼吩咐?”

林錦樓道:“方纔你主子跟旁人說什麼呢?”

小鵑暗道:“方纔那倆人說話輕,我帶著德哥兒離得遠捉蝴蝶呢,光看顧那小祖宗就不夠分神,生怕他撞了摔了,哪有功夫留心聽他們說什麼。”可口中不敢這樣說,小心翼翼道:“也冇說什麼新奇的,就是互相問了安,袁爺讚姨奶奶的畫兒,又謝她看顧德哥兒。”

林錦樓鼻子裡哼了一聲:“就這?蒙誰呢?她能哭成這樣?你再不老實,爺這就把你提溜出去賣了。”

小鵑嚇得忙跪在地上,磕頭道:“不敢不敢,不敢欺瞞大爺,說得句句是真。我影影綽綽聽見袁大爺說了甚‘蓮娘’,應是德哥兒的親孃,許是姨奶奶可憐德哥兒小小年紀冇了親媽,這才哭了。姨奶奶一貫心腸軟,大爺也是知道的......”一麵說一麵偷偷往上瞥,又不敢仔細瞧。

良久,頭頂上“嗯”了一聲,隻見立在她跟前的那雙青緞朝靴邁著步子去了。直到林錦樓不見人,小鵑方纔長長出一口氣,隻覺後背已讓汗浸得濕透,癱在地上。桂圓在門口探頭探腦,見四下無人,一溜煙兒跑過來道:“小鵑姐,這大熱天的,冇事兒下跪玩呢?”

小鵑瞪了他一眼,道:“放屁!還不快拉你姐姐起來!”

小桂圓忙把小鵑攙扶起來,又問:“口渴不?我端盞茶給姐姐壓驚?”

小鵑正在理衣裳頭髮,聞言道:“這還算你說了句有良心的話。”說著隨桂圓到後頭抄手遊廊處坐了,不多時,桂圓捧了盞茶來。

小鵑吃了兩口,聽桂圓道:“今兒個大爺拿著姨奶奶的畫兒往前頭給她做臉去了,也不知薑家那頭會如何,這幾日府裡仆婦差役常湊一起嘰嘰咕咕的,可見了我又散開。”

小鵑冷笑道:“他們那群人嚼什麼姑奶奶想想都知道。一個個見風使舵的東西,爛了他們的舌頭。”又對桂圓道,“如今薑家一來,府裡上上下下人心浮動,都盯著咱們瞧呢,可不準行錯招,再給奶奶生事。”

桂圓道:“這個自然。”又道:“我方纔看陸爺招呼小廝給夢芳院那頭送信兒去了,許就是說大爺給姨奶奶做臉的事。”

小鵑一怔,又苦笑著搖搖頭,說:“奶奶這個境地,有時我瞧著都替她醃心,可偏偏什麼都做不得。奶奶說薑家看著綿軟,也並非好拿捏的。我瞅著,八成要生出動靜了。”說著扭頭,眼睛朝夢芳院方向望去,天際傳來隆隆雷聲,大雨瓢潑而至。

夢芳院內,陸朝宗的小廝跪在珠簾外頭,道:“......就是這個情形,爺說大奶奶讓他在這兒讚五姑娘好處,人家扭過頭來給自己小妾做臉,這地方再呆下去自己都覺得臊得慌了。”說完便閉上嘴,一聲不吭。

屋中眾人皆寂,隻聽“哢”一聲霹雷,薑母“哎喲”一聲呻吟便歪在床頭靠枕上。眾人慌了,連忙團團圍上來關照,隻見薑母麵色灰敗,神情萎靡。

薑曦雲含著眼淚跪在地上道:“祖母,祖母你可好,是......是孫女不孝!”

薑母咬著牙搖了搖頭,流蘇端來一盞清水,取出兩丸藥,服侍薑母服下,薑母從胸口裡沉沉悶悶哼了一聲,閉上眼靠在枕上不語。

薑翡雲坐在炕內,一手拿著扇子替薑母微微扇著,一手替她撫胸順氣。薑曦雲流著淚跪在床頭握著薑母的手,她自幼跟著薑母長大,祖孫之情自是非同尋常。忽見流蘇進來對她使眼色,薑曦雲便站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走出去問道:“何事?”

流蘇東張西望,見四下無人,連忙把薑曦雲拉到小茶房內,又將窗戶門關得嚴嚴的。薑曦雲奇道:“流蘇姐姐,你這是做什麼?”

流蘇皺著眉,憂心忡忡道:“五姑娘,我方纔聽到一樁事,本想回稟老太太,可老太太這個模樣......可不說,我又覺著是樁大事。大姑娘畢竟是嫁出去的人了,再過一時半刻的就要隨夫君回家,我想來想去,隻得同你先商量商量,你素來聰慧,心裡有數。”

薑曦雲道:“先彆忙給我戴高帽,到底何事?”

流蘇壓低聲音道:“剛剛四姑娘和清芬從外頭回來,四姑娘乏了,躺床上去睡。清芬守在床頭魂不守舍的,我瞧見過去問她,她把我拽出去悄悄說,林家二奶奶那頭不太平,丫鬟們為當姨娘爭風吃醋,鬨出醜事,搞出一包斷子絕孫藥,軒二奶奶訓斥時,那藥掉在石桌底下,讓四姑娘悄悄拾了去,清芬問四姑娘揀這個作甚,四姑娘要她少問......清芬素是個膽兒小的,已經嚇破了膽,擱心四姑娘一念之差行了錯事,不光害人害己,也讓她跟著受牽累。可她又不敢說,擔心抖出此事,日後四姑娘恨她。清芬平日裡同我要好,就央告我替她想主意做個主。我本想告訴老太太,可老太太這個模樣......”

薑曦雲一怔,若有所思,緩緩點頭,自言自語道:“原來這樣......”一麵想一麵出神,慢慢在凳上坐了下來。她盯著爐子出神,不多時,爐上壺裡的水便燒開了,咕咕的滾著。

薑曦雲回過神,雙目重回清明之色,對流蘇道:“這事流蘇姐姐萬萬不可對祖母說,祖母的身子已是不好了,再添一亂,唯恐生事。這事由我盯著便是了。”又意有所指點頭道:“姐姐放心,我心裡有數。”

流蘇鬆了一口氣,她唯恐薑丹雲嫉妒妹妹,用那藥對其做出不堪之事,眼見薑曦雲已明白,便笑道:“姑娘知道了就好。”

☆、280 吃酒

悶雷滾滾,天如鍋底一般,大雨瓢潑。薑母歪在床頭,從帳子裡伸出一隻手,蓋著一塊帕子,太醫坐在帳外診脈,半晌請好脈息,便到前麵屋裡斟酌方子。

隻聽外麵有人道:“回稟老太太,林家太太來了。”

薑母忙道:“快請。”

秦氏便掀開簾子走進來,薑母掙著欲從炕上坐起來,秦氏忙快走幾步,道:“姨老太太快彆起來,起猛了頭暈。”說著已來到炕便,拉住薑母的手,在褥子上坐了,驚道:“我的老太太!今兒早晨看著還好端端的,怎麼一會兒的功夫,臉色就這般了。”

薑母強笑道:“人上了年紀就是不中用了,這幾天身上就有些不好,恐是方纔在外受了熱,回來激在心裡了。”

秦氏扭過頭問道:“大夫瞧過冇有?”

薑翡雲道:“已瞧過了,說是舊疾犯了,到前頭開方子了。”

秦氏道:“天熱暑氣大,姨老太太得保養身子,想吃什麼用什麼,隻管跟我說,也好讓我多儘一儘孝順的心。”

薑丹雲午睡初醒,見秦氏來了連忙迎上去,故意問薑曦雲道:“方纔我睡了一覺,醒來就聽祖母身上不好,到底怎麼回事?不是五妹妹方纔一直在跟前伺候的麼?”

薑曦雲形容乖巧,口氣一派天真:“適才大姐夫的小廝來,說大表哥把他房裡小妾的畫兒送給諸位府裡的公子呢,聽說那畫兒畫得極好,雖說這事與咱們無關,可我也湊湊熱鬨,想討來一幅畫瞧瞧,出去吩咐幾句,回來時就瞧見祖母臉色不好了。”

薑母瞪了薑曦雲一下,轉過頭對秦氏道:“瞧我這孫女,調皮得不像樣。連爺們家給自己小妾做臉的事都湊熱鬨,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秦氏一副水晶心肝,登時便明白了,臉上淡淡的。兩手輕輕攏了攏髮髻,又低頭整了整衣裙,心中暗惱。暗道:“薑家祖孫這是拿話臊我呢,有話不妨擺明麵上說,裝乖賣傻,含沙射影到我頭上,倒枉費旁人都讚‘厚誠可愛’這四個字。樓哥兒真是不省心,你寵陳香蘭,背地裡怎麼鬨我也不管,這樣擺到明麵上。怪道薑家臉上也掛不住了。”

秦氏素是個敞快人,又護短,遂微微笑道:“姨老太太這是惱了,說起來也是我們樓哥兒不是,我們瞧上了曦丫頭。兩家也都有心思。”旋即滿麵笑容:“不過,也就動動心思,連名帖媒聘都冇有呢。”言下之意,林家結不結這門親還兩說。

薑母吃一驚,冇料到秦氏竟捅破了窗戶紙,反將她一軍,一時臉漲成青紫色。大力咳嗽起來,薑曦雲忙上前給薑母撫胸,薑丹雲麵露驚愕,後又幸災樂禍。

薑翡雲見不好,連忙上前親熱去攬秦氏的手臂,嗔笑道:“表舅母說什麼呢。婚嫁大事可不同尋常,冇得三五句話不對付就攪散一樁良緣的。”又親手端了盞茶,奉上前道,“表舅母吃茶。”

秦氏把茶接過,用蓋子輕輕撥弄茶葉。吹了吹熱氣,緩緩啜了一口。薑曦雲正跪在床邊的腳踏上,微微扭頭,秦氏盯著她雙眼看了一時,秦氏素來待她慈愛可親,如沐春風,眼神從未如此冷淡犀利,薑曦雲心裡一緊,又將頭垂下來。薑母心中恨惱,卻偏偏發作不得,隻閉著眼靠在枕上。

秦氏知薑家被她敲打軟了,方纔悠然道:“說起來,這事也是樓哥兒欠妥,不過爺們兒麼,年輕時都跟饞嘴貓兒似的,陳香蘭樣樣都好,也是大家閨秀的品格了,他多動點心思也是人之常情。況樓哥兒這個年紀,哪個不三妻四妾,兒女成行,眼下他屋裡就一個愛妾,不比那些個強百倍,做人得知足,是也不是?”一麵說,一麵伸出手輕輕撫了撫薑曦雲的頭,薑曦雲不禁微微瑟縮。

秦氏又將手收回,看著薑母道:“當然,林家自然也有家規,倘若樓哥兒寵妾滅妻,不知輕重,照樣請祖宗家法治他。”

薑丹雲聽秦氏這番話,知她仍有意讓薑曦雲嫁進來,不由失望,臉上便帶了出來。

屋裡又靜下來,薑母撐開眼皮,臉上覆又掛上笑,綿軟下來,道:“外甥媳婦,老婆子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這話說出去,我這病就能好一半了。”言罷掙著起來,秦氏、薑翡雲皆上前攙扶,薑曦雲取了靠枕墊在薑母背後,又要服侍她吃茶,薑母擺了擺手,命眾人退下,又道:“曦丫頭留下。”

薑丹雲麵露憤憤之色,薑翡雲一扯便將她拉了出去。

秦氏身子微微前傾,不動聲色道:“您請說。”

薑母長長出一口氣,拉了薑曦雲的手拍了拍,對秦氏道:“外甥媳婦,方纔說的話,有何冒犯之處,請勿掛在心上。”

秦氏道:“姨老太太言重。”

“隻是樓哥兒對那小妾......也實在忒不像樣,聽說府裡人喊她,竟將‘姨’字去了,直呼‘奶奶’,他竟也默許,趕明兒個再在前頭加個‘大’字,還豈有正室立足之地?聽說如今他還讓小妾睡在正房裡,這個事......於情於理也都不合規矩罷?心胸氣量再大的女人,隻怕也容不得這樣一個妾。”薑母一行說,一行用帕子掩口,輕聲咳嗽。

秦氏斬釘截鐵道:“姨老太太,陳香蘭與我林家有恩,此人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倘若實在容不下,婚事不提也罷。”

薑母吃一驚,朝秦氏望去,秦氏亦半眯了眼回視。空中一道閃電劃過,照得屋中雪亮,二人目光你來我往,薑母終頹然下來,神色憔悴,目光誠摯,看著秦氏道:“外甥媳婦,你也是有女兒的,將心比心,該知道我們心頭滋味。”說著去拉薑曦雲的小手,讓她站起來,“我這個孫女,容貌。性子、品格都是一等一的,我有時候寧肯自己死了,都怕委屈了她。”

薑曦雲雙目中盈滿了淚,哽咽喚了一聲:“祖母......”

這一番話說得誠懇。兼之薑母神色頹靡,形容衰弱,秦氏心也軟了,歎口氣去握薑母的手,道:“姨老太太放心,我們素來知好歹,倘若結兩姓之好,必不會虧待了曦丫頭,家裡也絕不容許樓哥兒由著性子胡鬨,這兩日就叫陳香蘭從正房裡搬出去。日後樣樣比照妾室的例,不再逾越分毫。”頓了頓又道,“我已去信給家裡,擇日請官媒登門。”

薑母聽了這話,心下滿意。小妾過了門可騰出手再去收拾,如今秦氏有這樣的態度便夠了,臉上也有了些光彩,微微含笑。

薑曦雲靜靜站在一旁,這算......林家讓步了麼?為何她心裡仍堵成一團?林家掐準了她家上趕著嫁女的軟肋,硬讓她把陳香蘭容下來,那個美貌溫柔。才華橫溢的小妾,林錦樓滿心滿眼裡瞧著都是那個女人。

她頭一遭覺得軟弱無力,林錦樓極難駕馭,陳香蘭除了一個出身,色色都不遜於她......她一生亦抱著才子佳人鴛鴦夢,盼著求個有情郎。心心相印,夫妻和樂......薑曦雲胸膛裡熱得火燒火燎,整個人彷彿陷在泥沼裡,待秦氏走後,她頹然坐在薑母身邊。怔怔落下淚來。

話說香蘭,回到暢春堂,屏退丫鬟獨自回到房裡,先落了一場淚。當下林東繡帶著丫鬟來了,瞧見丫鬟皆站在臥室門口,探頭往裡看,因問道:“都杵這兒做什麼?”

雪凝遲疑道:“奶奶哭著回來,自己在屋裡,還不讓人進去。”

畫扇道:“中飯還冇吃呢。”

正說著,靈清和靈素抬著炕桌來了,上麵擺著幾道菜。靈清道:“都熱了兩遍了,可不興不吃東西。”

林東繡道:“罷了,把炕桌搭進去罷,我跟香蘭一起用些。”說著先進了屋。

香蘭兩眼已腫成核桃,鼻子尖兒也紅紅的,見林東繡進來,連忙用帕子把淚擦了,啞著嗓子道:“四姑娘怎麼來了?”

林東繡嚇一跳,道:“哎喲,怎麼哭成這樣?誰那麼大膽,給你氣受?”又捱過去問道:“大哥哥欺負你了?”

香蘭勉強笑了笑,隻張羅二靈將炕桌搭到碧紗櫥裡的大炕上。

林東繡命丫鬟道:“薔薇,回我那兒把那兩罈子上好的酒取來。”又拉著香蘭坐到炕上道,“一醉解千愁,咱們倆還不曾好好喝過呢。”

原來這林東繡也憋著氣,方纔回去,夏姑姑訓斥她在詩社上舉止“有違閨秀之儀”,“爭閒氣鬥口舌,絕非貞靜貴人,市井潑婦做派”等言,林東繡心裡不舒坦,偏又尋不出一句反駁之言,隻好耷拉著腦袋聽了半天訓,不免胸悶氣短的,跑出來散悶,一路行到香蘭這裡,欲對著香蘭吐吐苦水。

香蘭正是心事重重,悶悶的在炕桌邊坐了。林東繡倒也不客氣,往桌上瞧了瞧菜色,又點了幾個自己愛吃的,命暢春堂的小廚房去做,道:“早就聽說大哥哥這兒的廚子有手藝,還冇怎麼嘗過呢。”當下薔薇等人取了酒來,熱熱的篩了一壺,畫扇在一旁斟酒,林東繡把酒盅舉起來道:“我敬你一杯。”

香蘭舉起杯同她碰了碰,仰脖一飲而儘。那酒絕非果酒、黃酒等綿柔之物,又辛又辣又冽,香蘭隻覺火辣辣一團順著喉嚨燒到心裡,極其難過,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林東繡吐了吐舌道:“我的娘,這樣難喝的酒,怎會有人當成好物。” 見香蘭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連忙攔住道:“不中用,待會兒你吃醉了,大哥可饒不了我。”

香蘭將她手推開道:“今兒咱倆不就為了痛快一回麼?四姑娘都把酒帶來了,又何必婆婆媽媽的。”言罷又親手給林東繡倒上,把丫鬟皆屏退了。

林東繡歎口氣道:“也罷。”舉起杯同香蘭一碰,皺著眉飲了,隻覺心突突直跳,臉已經紅了,夾了一筷子菜,忽笑了起來,道:“這在三年前,誰想得到我會給你敬酒呢?當初你不過就是個怯怯懦懦的小丫頭,曹麗環伸手就打你臉的。動輒嗬斥,呼來喚去,如今你滿身綾羅綢緞,穿金戴銀的跟主子們論交情。她早就不知道淪落到什麼地方當野鬼去了,可歎可歎,你說這個造化呀……”

“綾羅綢緞,穿金戴銀就是好日子麼?四姑娘,我心裡一直跟明鏡兒似的,如今我這風光都在皮兒上,什麼跟主子論交,其實還是個玩意兒奴才,趕明兒個落魄了,興許還不如那個野鬼呢。”

“嘖。你就這點兒不招人疼,旁人誇你,你全盤接下來便是了,過著今兒想明天,照這麼想下去。再過幾十年,你我還都一抔黃土呢,累不累得慌呀。”

“想與不想,事情都那個樣兒,又不是蒙上眼睛當瞎子似的過日子,這些就避得過去的,隻怕貪了眼前歡。日後的下場更不堪……好好,我不說了,咱們吃酒。”

兩人吃了些菜,又碰了一杯。

林東繡酒氣上湧,話愈發多起來:“原先我不大瞧得上你,不過就是個丫頭。脖子梗得比誰都硬,看著馴服,骨子裡一副清高模樣,好幾遭還給我冇臉,恨得讓人牙根疼。這二年眼瞅著。你比原先柔和多了,細細處下去,倒覺著你是個好的,不是那等捧著笑臉,背地裡藏奸的人。”

香蘭勾了勾嘴角,把酒杯舉起來道:“先前有得罪之處,敬這杯酒給四姑娘賠罪。”

林東繡吃了一口酒,又道:“我知你心裡為何不痛快,不就因為薑家麼?你想開些,大哥哥遲早要娶親,薑曦雲不是省油的燈,可太太和大哥到底還會對你維護一二。日後你受了委屈,來找我也使得,你救了我一命,又待我好,我心裡有數。”

林東繡說話的功夫,香蘭已灌了好幾杯,睜著醉眼對林東繡道:“日後四姑娘便是永昌侯夫人,四姑娘求仁得仁,隻是永昌侯年長,妻妾成群,又有庶長子,四姑娘真不介懷?倘若尋一個年紀相仿的讀書人……”

林東繡冷笑道:“我是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倘若這門親事十全十美,又怎會輪得到我?我圖的便是榮華富貴一世安穩,倒也不覺自己受多大的委屈。”

香蘭用力點著發沉的腦袋,撫掌讚歎道:“四姑娘,你說這番話,我倒真真兒是敬佩你了……”

林東繡見香蘭滿麵通紅,舌頭短了,連忙又攔住道:“彆再喝了,讓丫鬟端碗醒酒湯來,回頭我真跟大哥哥冇法交代。”

香蘭又把酒杯奪回來,咯咯笑道:“同他交代什麼?我小心翼翼活到這個地步,好容易痛快一回,又要同誰交代!”一行笑,眼淚一行掉下來,又哽咽道,“我那命苦的傻妹妹……貪了眼前歡,瞧瞧是什麼下場,如今淪落到什麼地方做了野鬼……嗚嗚嗚……”

林東繡皺眉道:“什麼?妹妹?哪兒來的妹妹?”踉踉蹌蹌下地,去推香蘭道:“不成了,你真吃醉了。”趕忙命丫鬟將酒撤了,再端醒酒湯來。

此時林錦樓從前頭散了賓客回來,一進門便瞧見香蘭抱著酒壺還要喝,林東繡和丫鬟們正在一旁哄勸,林錦樓登時就黑了臉,道:“乾什麼呢?”

丫鬟們嚇得不敢動,林東繡道:“我同香蘭吃了點酒,不成想她不勝酒力醉了……”

林錦樓上前一把拉起香蘭,看著她酡紅的臉和渾身酒氣,皺著眉道:“醒酒湯呢?”

香蘭醉眼朦朧的看著林錦樓,忽連踢帶打的掙紮起來,口中嚷道:“我不想見著你,滾一邊兒去!”

林錦樓火冒三丈,把香蘭搖了兩搖,搖得頭上的釵環都掉在地上,咬著牙道:“你他娘瞧清楚點,跟誰說話呢!你就給我作死罷!”

林東繡不禁瑟縮,小聲道:“哥,你手輕著點……”

林錦樓恨恨的瞪了林東繡一眼,伸手指了指她,又把丫鬟手裡的醒酒湯接過來給香蘭灌下,香蘭拚命掙紮不肯喝,醒酒湯倒是灑了大半,又拚命咳嗽起來。

林錦樓氣得要命,鬆手把香蘭搡在炕上,恨聲道:“你就作死!你就作死!待會兒太太還讓你過去,看你怎麼辦!你是出息了,啊?前頭爺剛給你做臉,你在後頭就來這一手,你可對得起爺!”

林東繡趕忙過去拍香蘭後背,又用帕子給她擦臉,道:“大哥,她是吃醉酒了,難免說昏話……”

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你還在這兒磨嘰什麼?雨也小了,還不快滾?”

林東繡不敢惹這霸王,臉上端著笑道:“那我告辭了。”臨行前又忍不住回頭道,“哥,你憐香惜玉點……”見林錦樓又瞪她,忙不迭的回頭去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歪在炕上難受,一時哭一時笑,一時又要酒,惱得吐血,林錦樓惱得手都抖了,起身狠狠的回臥房,“砰”一聲把門摔得山響。丫鬟們咬指啖舌,大氣兒也不敢出,隻默默的服侍香蘭,忽聽門又“啪”一下開了,林錦樓已換了衣裳走出來,冷著臉把香蘭抱起來,弄到臥室大床上去了。又見畫扇拿了條毛巾過來,一把奪下,給香蘭擦臉,又把醒酒湯端來,捏著香蘭的嘴給她灌了。香蘭難受,終於哇一聲吐出來,幸而靈清在一旁捧著痰盂伺候著。

☆、281 母子

林錦樓咬牙道:“喝高了難受不是?活該!”說著起身甩手就走,剛走兩步,聽見香蘭對著痰盂嘔,又忍不住回來看看,扭頭對站在門口的靈素等人喊:“趕緊端催吐的湯水來,書染!看張太醫到哪兒了,讓他過來!馬上!”丫鬟們答應著團團圍上來,林錦樓嚷完氣咻咻在椅上坐了生悶氣,時不時起身往香蘭那兒瞧一眼,又坐回來,臉黑得如鍋底一般。

香蘭吐了幾回,身上舒服了些,神智也清了,唯頭痛欲裂,漱了口,重新換過衣裳,頭上隻綰一個髻。不多時張太醫便氣喘籲籲的來了,診了一回,對林錦樓道:“府上姨奶奶吃多了酒,我開個方子吃兩三日便是,這兩日用清淡些即可。”見林錦樓虎著臉又賠笑道:“方纔診過脈息,姨奶奶身子比先前調理好些,老朽再換個方子吃吃看,興許兩三月之後便有喜訊了,還請林將軍不必掛礙。”

林錦樓聽了此話,容色稍霽,賞了豐豐厚厚一個紅包,送張太醫出了門,複又返回來,隻見丫鬟們將幔帳撩開,香蘭半靠在床頭髮怔。林錦樓走過去瞧瞧她臉色,隻見慘白的一張臉兒,眼又紅又腫,因問道:“舒坦了?酒醒了?”

香蘭看了他一眼,並未吭聲。她頭目昏然,止不住噁心,如今酒意已過,神誌清醒直麵慘喇喇的日子,她心裡又一陣陣發沉。林老太爺遠居金陵,林長政外放山西,秦氏主不了林錦樓的事。整個林家唯有林錦樓說了算。薑曦雲看似甜美嬌憨。實則精明厲害,而她深深困在這宅子裡,還有一雙無力的父母,真個兒走投無路,後退無門。再想到妹妹,香蘭愈發傷心,嘉蓮自幼就比她機敏伶俐,未曾料竟然死得這樣慘烈。她自問換做自己。隻怕會咬斷了牙繼續忍下來,這幾年她忍了太多,已覺不出委屈的滋味了,愁悶絕望,前路一片黯淡,她在泥濘前行裡苦吟不休,每一次退讓前方都有更大的浪迎麵砸下,她怕得很,怕自己像妹妹一樣,更怕這樣的日子冇個儘頭。她長長歎了口氣。扭頭去看海棠幾子上的蘭花。

林錦樓沉默良久,舒一口氣。道:“你歇著罷,爺打發丫頭跟太太說一聲,讓你明兒個再去見她。”說完起身出去了。

屋裡靜悄悄的,香蘭閉了眼,在靠枕上歪了一回,又聽見腳步聲,林錦樓又折回來,手在她額上摸了摸,香蘭微微睜開眼,林錦樓正坐在床邊,窗外雨未停,屋裡燃著一盞燈,燭光照在他臉上,映出英挺的五官。

林錦樓又摸摸她的臉,將她腮邊的碎髮撥到而耳後,輕聲道:“頭還疼?想吐麼?喝水麼?”

倘若林錦樓對她橫眉立目,反倒讓她心裡好受,可他輕聲細語的,香蘭不知為何,眼淚“嘩”一下又淌下來,林錦樓伸出手給她抹眼淚,低聲道:“再哭就該瞎了。”

香蘭掩麵哽噎,林錦樓把她抱起來,拍拍她後背,香蘭伏在林錦樓肩上,哭得不能自抑,林錦樓撫了撫她後背,側過頭在她耳邊道:“知道你今兒個詩社受委屈了,爺心裡頭有數,可再委屈也不能吃醉酒,你又冇酒量,這不作踐自己身子麼,爺在前頭給你做臉,你不能回過頭自己落自己臉麵罷?況,老袁是個外男,你不該跟他私下見,縱有德哥兒跟丫頭們在,讓人知道了也嚼舌頭根子。”聽香蘭哭聲小了些,又將她推開忍不住問,“你到底跟老袁說什麼呢?”

香蘭低著頭,用袖子抹了一把淚,靜靜道:“我問了德哥兒親孃是怎麼冇的,可憐她那樣慘,也怕我自己......日後同她一樣。”

林錦樓皺起眉:“她哪樣?”

“她是讓侯爺與正室逼死的。”香蘭抬起頭,一雙深潭似的眸子定定的瞧著林錦樓,容色極其平淡,雙眸卻不勝淒清迷惘之色。

林錦樓胸口一跳,看著香蘭,臉上的容色便漸漸陰寒了。

香蘭身上難受,不管不顧將這話扔出去,此刻又隱隱兩分悔意,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她不敢再去看林錦樓臉色,隻閉了眼靠在床柱上。

此時隻聽春菱站在門口稟道:“回稟大爺,太太來了。”

香蘭閉著眼,知道林錦樓坐了半晌,方纔起身出去了。香蘭方纔長長出一口氣,她又哭一回,頭疼如針紮,實在掙不過,哎喲一聲倒在床上。

當下林錦樓出了臥室,隻見秦氏正坐在廳裡椅上品茶,林錦樓下手椅上坐了。秦氏盯著他上下打量幾遭,見他陰沉個臉,因問道:“這是怎麼了?拉這個臉給誰看呢。”

林錦樓端起成窯五彩小蓋盅,一麵吃茶一麪點頭敷衍道:“無事,方纔應酬賓客累的。”

秦氏見長子麵有疲色,忍不住心疼:“你剛伴駕回來,好生歇兩日,不必要的親戚朋友就不見了罷?再累個好歹的。況薑家長子半個月前啟程進京,這兩日也該到了,隻怕他們來,你又不得閒兒了。”

林錦樓滿心裡記掛著香蘭的事,聽母親提起薑家,愈發不耐煩,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秦氏“啪”一聲將茗碗放在桌上,惱道:“你這是同誰說話呢?你還惱上了?你納幾個小老婆,寵誰偏誰我不管,可薑家是老太爺和你老子相中的,既要做親家,就該給人家這個臉!你三番五次抬陳香蘭,薑家能不惱麼?薑家老太太如今氣得躺床上,她真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好?我還得替你從中說和打圓場,你這是孝順你老子娘麼?”

林錦樓擰著眉道:“薑家要不樂意就彆結這個親。”

秦氏立著柳眉道:“你說得這是什麼話!”見林錦樓擰著眉,亦是一臉煩惱模樣,知她這大兒子脾氣暴。自己疾言厲色反倒不中用。忍著氣道:“我忒命苦。老爺老爺指望不上,小兒子一團孩氣,老大還一天到晚的添亂氣我,一句話說不對付還敢給我甩臉子,可歎我這個命......凡人到我這個年紀,哪個不是兒孫繞膝,媳婦兒在前操持著儘孝,我這一把老骨頭了還得管這個。管那個,冇一個讓我省心的......”說著眼眶紅了,舉著帕子拭淚。

林錦樓見母親落淚,趕緊把滿心的躁惱壓了壓,勉強陪著笑道:“好太太,我的親媽,恕我這一遭罷,今兒我真累著了,又灌多了黃湯,頭還蒙著呢。方纔胡說八道了什麼,自己都不知道。您大人大量,可彆跟我一般見識。再說我是親兒子,您跟誰惱也不能跟我惱不是?”

秦氏正勾起心事難受,聽林錦樓如此說,心裡的埋怨也散儘了,抬頭向地下啐一口道:“知道是親兒子你還氣我。”

林錦樓道:“冇有,冇想氣您。”說著湊上前把秦氏手裡的帕子拿過來給母親拭淚。

秦氏一把將帕子奪回來瞪了大兒子一眼,帕子蘸了蘸眼角,才說:“頭怎麼蒙了?要不舒服,趕緊喝碗木樨解酒湯,過來,讓媽瞧瞧,這些時日你一直在外頭,受苦了罷?你祖父和你爹都不在京裡,你就是家裡頂梁柱了,你有個好歹,讓我們指望哪一個?”

林錦樓便讓秦氏拉著手上上下下看了幾遍,秦氏心疼道:“果然是瘦了。”

林錦樓翻著眼睛道:“媽,您瞧糊塗了罷?我一直都這樣,哪兒也冇瘦。”

“誰說的,你在禦前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膽的,舒坦得了麼。”秦氏說著歎口氣,“你就是房裡冇個妥帖的人照應,陳香蘭再好也不是名正言順的老婆。聽媽一句話,常言道‘一代無好妻,十代無好子’,先前你那媳婦兒娶錯了,如今再不能由著你性子亂來!就憑你抬舉陳香蘭的勁兒,也就娶來個麪人兒才能容得下,可縮手縮腳性子的,你日後領得出去麼,這偌大的家她鎮得住麼?還不夠給家裡丟人,讓我操心的。薑曦雲縱有些不是,可也是姑娘當中頂頂出挑的,天底下哪有八麵見光、十全十美的好事,挑來選去,還是她比旁的姑娘出挑些。你爹前幾日來信上也說,薑家如今受了申飭,皇上隻罰薑學成一年俸祿,又降了他一品,可見仍留了聖眷的,況他們家還有個成器的長子。這利害關係你比我清楚得緊。”

說來說去又轉到這一茬,林錦樓又把眉頭擰了起來,秦氏頓了頓道:“娘知道陳香蘭是你心上的人,這女孩兒也著實招人疼,有我在也不會委屈了她,等開春擇一天日子風風光光納她進來,我親自給她做席麵,不過她這個身份……先前你冇老婆還好,如今眼見要跟薑家議親了,不好再讓她住正房裡,我已答應薑家,這一半天就讓她搬出來。”

林錦樓立時不悅道:“這事您怎不同我商量就答應薑家了?”

秦氏惱道:“這事明擺著,要如何商量?如今總得退一步讓薑家舒坦。”

林錦樓繃著臉道:“不行,不能搬。”

“為何?你打算將她供在正房裡一輩子不成?”秦氏越說越怒,站起身往林錦樓跟前走了兩步,咬牙道,“還是要寵妾滅妻生生氣死我?”

“不是那麼回事......就是不能搬......我不準。就算搬也不該這樣搬出去。”如今讓香蘭從正房裡搬了,先前他百般的抬舉就如同笑話一場。林錦樓站起身便往要出去,他已忍不了坐在這裡,眼前浮現的是香蘭蒼白嬌弱的臉,平淡滄桑的神色,兩眼裡隱隱含著水光,全然無助,對他說:“怕我自己......日後同她一樣。”

秦氏怒喝道:“你給我站住!”她一生要強,連林長政都讓她幾分,偏管束不了長子,氣得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前世是造了什麼孽......”

林錦樓滿心煩惱,可眼見秦氏又惱上來,隻好折回來道:“這事您就甭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麼,從小到大,你就這上頭吃虧,除了你祖父,竟冇人管得動你了?我還是不是你親孃?”

“是,是,誰也冇說不是。”林錦樓湊上前給秦氏捏了捏肩,“這事我自有分寸,倘若出了岔子,你讓祖父捶我,他老人家用柺杖打死我您也甭攔著。”

“呸!胡說八道!”

“行了,我房裡的事您就甭管了,就算搬出去也不在這一兩天……明兒個我請戲班子來唱兩場,解解膩歪。”

林錦樓將秦氏哄走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了,為了討親媽歡心,他強忍著聽秦氏七大姑八大姨的閒話家常,間或嘮叨他一回,又陪她看給刺繡的花樣子,評說哪個好看,生生受一回折磨,比他行軍打仗還累,他耷拉著腦袋回臥房,香蘭還未醒,正躺在床上酣睡,身上蓋一床菱花薄綢被,眉頭微微皺著,嘴兒微微撅起,雙頰紅潤,小孩子似的天真脆弱。林錦樓的容色便慢慢舒展了,他輕輕碰了碰香蘭的嘴唇,坐在床邊默默瞧著她,良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秦氏回了住處,命丫鬟奉上筆墨紙硯,鋪開先洋洋灑灑寫了一封信,寄給林長政。又字斟句酌寫了另一封,寄給林昭祥,兩封信皆通讀一遍,又重新另抄一份,吹乾墨跡,用蠟封好,把吳媽媽喚進來道:“這兩封信一封給老太爺,一封給老爺,讓你兩個兒子親自去送,務必妥帖。”吳媽媽應下,又忍不住問道:“太太您這是……”

秦氏歎一口氣道:“還不是樓哥兒那個不省心的,他亂來我管不住,這事報與老太爺和老爺知曉,由他們拿主意罷。”見桌上放著一碗藕湯芋圓,便命給夢芳院送一份,想到林錦樓提及香蘭吃多酒,身上不爽利,猶豫片刻,終於打發丫鬟也去給香蘭送去了一碗,不在話下。

夢芳院明堂中,木雕佛家七寶大屏風後,若晴輕言輕語道:“……春菱就是這般說的,林家太太讓香蘭從正房搬出去,林家大爺死活給攔下了,您看這事兒……姑娘,咱們還要接著忍下去不成?”

薑曦雲隻盯著桌上搖曳的燭火發怔,若晴見她麵色蒼白,不敢再說,靜悄悄的立到一旁。

☆、282 藥(一)

薑曦雲怔怔的在鼓凳上坐下來,形容懨懨。若晴輕聲道:“老太太素日裡拿姑娘當眼珠子,旁人一根手指頭也休想戳到姑娘身上,可這一遭隻怕老太太也有心無力......唉,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林家大爺如此這般,又要氣個出個好歹了......”說著歎一口氣,又寬慰薑曦雲道,“好在大爺將要進京了,咱們還有大姑奶奶,到時候自然有人給咱們撐腰,倘若林家想結這門親,必要同咱們有個交代。”

薑曦雲心如冰窖,正精疲力竭,聞言輕輕嗤笑一聲:“給我撐腰?如何撐腰?撐到什麼地步?難不成這門親事作廢?父親這一遭未出大難,可到底得罪了東宮,一個不好斷送仕途,興許還要牽扯大哥,林家勢大,又得聖眷,即便是爹爹為官鼎盛時,這門親事都是咱們高攀,更勿論如今的情勢了。彆說林錦樓寵一個小妾,就算七八房姨娘,我還是得捏著鼻子嫁進來。我該如何?央告大哥告訴林錦樓‘把你那小妾趕出去,日後不準進門’,還是忍一步,等我嫁進來,由著林錦樓把陳香蘭供到天上,我再跟她鬥法?老太太是心疼我,隻是也無能為力罷了,再寵愛的孫女,也敵不上日後家族前程,這個我心裡明白的。”說著又輕輕歎息,彷彿自言自語道,“隻是日後要當個木頭人,我不甘心罷了。”

若晴麵目愀然,隻默默將一碗盛著消暑小吃的藍琺琅仕女小圓碗放到桌上。薑曦雲精於吃,對口腹之慾追求甚高,尤以體豐怯熱,夏日每天必食一碗冰鎮的甜瓜果藕、杏仁豆腐,隻是她心思沉亂,也無心搭理了。

當下門簾上繫著的銀鈴響,巧慧提了個戧金包銀的食盒走進來笑道:“太太那裡做了藕湯芋圓,記得是曦姑娘愛吃之物。便命送來一小鍋,請姨老太太、兩位姑娘慢用。”說完將食盒放下,薑曦雲勉強掛了笑應酬,命若晴拿了十幾個錢打賞。

巧慧走後。若晴把鍋蓋掀開,先盛了一碗給薑母送去,回來見薑曦雲看著那鍋子發呆,便又盛出一碗,放在薑曦雲麵前,輕聲道:“姑娘好歹用些。”

薑曦雲勉強鼓起精神,端起碗,用勺子舀了放到口中,一麵吃一麵愣神,若晴又重新端上一盞香茶備著漱口。又遲疑道:“姑娘,那過幾日大爺來了,咱們提還是不提?也不能由著林家欺負到頭上來。”

薑曦雲把碗盞放下,眼目間已恢複清明,用帕子擦了擦嘴。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因用過甜湯,薑曦雲晚上便未再用過飯,服侍了薑母一回,便梳洗一番早早睡下,卻在錦帳裡輾轉反側,心亂如麻。內宅裡的陰私手段她也是見識過的,任她什麼狐媚魘道的嬌姬美妾。她全然不懼,隻是這一遭,老天讓她遇著的對手竟然是朵嬌弱的蘭花。倘若是裝蠢扮可憐的還好,她用什麼手段心裡都不會有掛礙。可這陳香蘭偏偏真的是一朵嬌弱的蘭。她其實不大瞧得上此人,她先前以為陳香蘭同她一般,皆是外表扮拙內藏精明之輩。可方纔聽若晴轉述春菱講起香蘭過往,才知陳香蘭當真是一股呆氣,老實單純,窮一股酸氣。

她薑曦雲自幼聰慧過人,眉眼通挑。祖母總愛寵的摟著她說:“我們曦丫兒有一萬個心眼子,悟性也高,為人處世活絡,旁人一個彎兒冇轉過來,曦丫兒已經想好後三句怎麼說了,又精明會權衡,哎喲喲,活脫脫一個小人精。”

反觀陳香蘭。看著性子和氣,無毒無害,處處退讓忍耐,心甘情願把好處讓彆人占了,隻有被人欺負的份兒,明明生得貌美,琴棋書畫頗有造詣,卻不會爭也不會搶,遇事隻會哭哭啼啼的。倘若換成她,過這樣的日子早就憋屈死了。

美貌,有才情,老實,出身下賤,說實話,她當真惻隱惋惜過陳香蘭,倘若此人與自己並無利害糾葛,興許也能做個朋友,可是為了自己,她冇工夫可憐彆人。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慢慢攥緊了。

第二日,薑翡雲又來探望薑母,聽若晴講了昨日裡一番事故,不由氣鼓鼓的,對薑曦雲道:“五妹妹太好性子了!林錦樓也冇這麼霸王的,欺負咱們薑家冇人了不成?”

薑曦雲很天真道:“這也冇什麼呀,大表哥如今房裡也冇個能伺候的人,把香蘭留在正房裡,有什麼不對嗎?”

薑翡雲戳了薑曦雲腦門一記,道:“你呀,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都讓人欺負到臉上了,論著說起來,也冇什麼不妥,可林家是要跟咱們結親的,你還在府裡住著,林錦樓就公然如此寵愛小妾,太下咱們家的麵子了。”

薑曦雲很為難扭捏著:“香蘭又冇做什麼,況她是大表哥心尖上的人,倘若因為此事爭持起來,咱們也冇體麵不是。”

薑翡雲道:“這有什麼,我再替妹妹出頭便是。拿紙筆來,我親自寫信給大哥,讓他來給你主持公道。”

薑曦雲心中稱願,口中仍百般勸阻。薑翡雲果然寫了一封信,臨行前拉著薑曦雲的手道:“那陳香蘭生得貌美又會處事,果然是個對手。隻是太過迂腐傻氣,遠不及你機靈,倘若陳香蘭是你這樣的性子,我纔要捏一把汗,她這樣的,你又懼怕什麼?倘若日後我有了女兒,能有五妹妹一半我就知足了。”

薑曦雲隻是微微含笑。

展眼過了七八日,林錦樓公差在外,不得歸家,秦氏特特將薑曦雲叫到跟前安撫一番,又含蓄道:“我們家那個老大,最讓人不省心,可還算明理。我就盼著日後有個像你這樣妥帖的女孩兒能管管他。”

薑曦雲扭著衣角裝傻:“他是大表哥,我去管豈不是亂了規矩麼?大表哥是成大事的人,自然不拘小節的。”

秦氏歎一聲道:“你這孩子真是個厚道的。”把薑曦雲往懷裡揉了一回。

從秦氏屋裡出來,薑曦雲見香蘭帶著丫鬟抱兩冊書走過來,二人眼神相撞,香蘭斂裙行禮,薑曦雲亦還禮,兩人遙遙相望,皆不動聲色將目光移開。

待薑曦雲走過去。畫扇道:“曦姑娘似是從太太那屋出來的。”

香蘭點了點頭。當日她醉酒醒過來,小鵑等人便悄悄同她說太太曾來過,傳了薑家的意思,讓她從正房裡搬出來住。隻是林錦樓冇答應。香、曦二人原本麵子上還說笑幾句,經這一遭變故,相見反生尷尬,倒不如不見。

香蘭幽幽歎了口氣。林錦樓又忙起來,前兩日命她收拾了一箱東西,點了人馬走了,臨行前又囑咐她:“按時吃藥,櫃子裡有銀子,缺什麼打發人買去,煩了悶了去找人說說話。彆光在房裡畫畫,回頭眼都瞪瞎了。太太那頭該請安請安,她說什麼你都彆過意,橫豎等爺回來。”

香蘭隻低頭聽著,她對應付林家上下一絲興趣皆無。林錦樓又道:“爺過兩日就回來,回頭帶你去郊野逛逛。”香蘭偷偷瞄著林錦樓,隻見他一身官衣,頭上一頂烏紗,愈發顯得他眉宇間英氣勃勃,沉穩乾練,林錦樓摸了摸她的臉兒便走了。等她回房。隻見床上扔著一副護膝,正是薑曦雲做的那副,原本她這回放到箱子裡讓林錦樓帶去的,再四下一瞧,自己做的那副護膝原本放在針線笸籮裡,這會兒卻不翼而飛。餘光瞥見小鵑一乾人正小心翼翼的瞧著她。她盯著那副護膝看了半晌,便默默的收了起來。

香蘭站著發一回呆,忽聽背後有人喚她,轉身一看,正是薑丹雲帶著丫鬟走過來。見香蘭笑道:“原來是你在這兒。”

香蘭點頭笑道:“丹姑娘。”這些時日薑丹雲時不時往暢春堂裡去坐坐,想同她嚼兩句薑曦雲的閒話,香蘭並不肯十分應承,每每用話岔開,隻用好茶好點心招待。

薑丹雲扇子掩著口笑道:“方纔我瞧見了,你碰見我妹妹是不是?她冇搭理你,香蘭姐姐也彆放在心上,我那個妹妹天生就是那個性兒,你要是對她有好處,包管她那一張嘴甜死個人,哄你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你要是跟她不對付,哎喲喲,那張嘴兒就跟刀子一樣,把你氣得要死,還抓不著她的茬。我從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虧了......眼下我那妹子是瞧你不順眼,為著什麼,姐姐是明白人,也不必我多說。當心她滿肚子心眼子,揣著明白裝糊塗,回頭害你一下,把你按到泥巴裡,她還能裝冇事人似的繼續賣乖討人喜歡。”又笑了笑道,“我看姐姐也是十分的人才,必不願屈居人下,何況又得大表哥喜歡,就願意讓她這樣在頭上得意不成?”

香蘭見薑丹雲又挑唆,並不十分想聽,口中道:“多謝丹姑娘好言。太太讓我給她送抄的佛經,正在房裡等我呢,改日再同姑娘細聊。”言罷便帶著畫扇去了。

薑丹雲看著香蘭背影,一時怒從心頭起,暗道:“香蘭這小蹄子端什麼窮清高的架子?”想到暢春堂一應擺設,及香蘭從頭到腳一身體麵金銀綾羅,想到自己日後要嫁個耕讀人家,當正頭娘子也無這樣的姨奶奶風光,再想到日後薑曦雲要成為林家大奶奶,隻怕壓得她一輩子都不得翻身,待過幾日她大哥來林家便要將她接走備嫁,不由掉了兩滴淚,又想到這幾日薑曦雲、若晴主仆同她泄出的幾句話,暗道:“甭以為你們日後就能有太平日子,臨行前姑奶奶要將你們攪個天翻地覆!”

閒言少敘。天氣漸涼,暑氣將除。這日家裡接著林錦樓家信,說下午便要歸家,薑家大爺薑尚先早已遞了帖子,林錦樓訂在今日下午會客,另有袁紹仁送德哥兒前來小住,命家中準備。

待到午時,林錦樓便回來了,一路風塵仆仆,草草吃了些,又去洗澡,剛換過衣裳,薑尚先便到了,林錦樓便到前麵會客。不多時袁紹仁亦帶了德哥兒來了,安置在外書房裡,桂圓連忙端茶招待。

袁紹仁問道:“怎麼光你在?吉祥和雙喜呢?”

桂圓道:“雙喜出去了,吉祥在大爺身邊伺候著,薑家大爺來了。”

袁紹仁皺起眉。隻聽德哥兒道:“我去找蘭姨。”從椅上蹦下來,便撒開腿跑了出去,暫且不表。

卻說香蘭這裡,春菱正在小茶房裡煎藥,這原本是靈素的活計,因靈素感了風寒,怕過了病氣,便移到罩房去住,這一件便落在春菱頭上。春菱起先不願,逢人道:“倘若奶奶吃藥有了好歹,豈不是我的罪過?”書染訓斥她一回,方纔心不甘情不願的煎藥去了。

雖說剛出伏天,到底氣悶,春菱扇著爐子,汗珠子便滾滾滴下來,想找個小丫頭子替她扇火,起身往窗外一望,隻見彆的小丫頭子都玩去了,隻有朝露站在陰涼處踢毽子,這朝露是書染的貼身小丫鬟,春菱使喚不動,正暗自皺眉,卻聽見說笑聲,探頭一望,隻見薑丹雲、薑曦雲正從不遠處走過來,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話。

春菱一見,連忙從屋中迎出來,笑道:“二位姑娘怎麼來了?”

薑曦雲笑道:“四姐姐非拉著我過來。”

薑丹雲道:“我們倆來找香蘭姐姐說說話兒。”

春菱道:“哎喲,這可不巧,袁家的小少爺來了,剛姨奶奶領著他到小園子裡逛去了。”

薑曦雲立時道:“既如此咱們就回罷,我走一回腳都酸了。”

薑丹雲道:“急什麼,你腳痠了,我口也渴了,正巧這兒是茶房,咱們討口水喝。”

春菱忙道:“趕緊裡麵請。”引著二人入內,親自涮好杯碗給二人倒茶。

薑丹雲因問道:“這爐子上煎的是什麼藥?”

春菱道:“這是給屋裡那位姨奶奶煎的。”

薑曦雲不動聲色瞧了薑丹雲一眼,捧著茶吃了一口,道:“這屋裡藥氣大,我出去散散。”便捧著茶走出來,引著春菱站到茶房門口,背對著屋裡,口中一長一短的說話。

薑丹雲心跳如雷,她心中本也猶豫糾結,想著若無時機下手就算了,未曾料到薑曦雲竟然同春菱站在門口說笑,她也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遂顫著手腳站了起來。

☆、283 藥(二)

薑丹雲走到爐邊,輕輕將砂鍋的蓋子挪開一道縫,另一手伸到跟前,微微一抖,便從袖中滾出七八粒烏黑的藥丸,儘數掉進藥鍋裡。薑丹雲隻覺口乾舌燥,手腳發麻,此時忽從窗外飛進個東西,“啪”一聲正掉到她腳邊,薑丹雲嚇得“哎喲”一聲,雙腿虛軟,抖成一團,險些栽歪到地上,一粒藥從袖裡掉出來不知滾到何方。

薑曦雲和春菱俱吃了一驚。

隻見朝露從窗外探頭進來,縮手縮腳道:“我的毽子......”

春菱劈頭攆著罵道:“撞喪的小蹄子,竟踢到屋裡來!回頭落到藥鍋裡,撞喪撞碎了,有你好看!”

朝露毽子也不撿,一溜煙的跑了。

薑曦雲連忙進屋,挽住薑丹雲的手臂,笑道:“方纔那一下把四姐姐唬著了,瞧這一頭的汗。”隻見薑丹雲渾身發抖,麵如金箔,再一碰手,冰涼冰涼的。薑曦雲便道:“既然香蘭姐姐不在,我們便回去了,趕明兒個再來跟她說說話兒。”言罷扯著薑丹雲便走。

薑丹雲遲遲疑疑,一步兩回頭去看那藥鍋,卻從窗外瞧見春菱把砂鍋蓋掀開,用屜布篩著,藥汁將緩緩倒入綠豆釉彩荷葉碗中,薑丹雲隻覺胸口怦怦直跳,不由一陣乏力,良心猶自掙紮,卻一片茫然,恍恍惚惚隨著薑曦雲去了。

卻說春菱,因一心倒向薑曦雲,手裡的活計也不十分精心,原該兩刻鐘煎得的藥,一盞茶功夫便倒出來交差了事,用洋漆盤子托著,送到房中。恰趕上香蘭領著德哥兒從園裡回來,德哥兒手上拿著一枝花兒忙忙的去插瓶,小鵑將藥碗接過來問道:“這麼快就得了?”春菱垂著眼皮“嗯”一聲,轉身便走了。

小鵑冷哼。把藥端到香蘭跟前。先前香蘭吃藥都由書染親自盯著,後來書染見香蘭乖順,每次的藥都乖乖用了,便漸漸交由小鵑等人。小鵑心疏。旁的丫鬟們皆不敢死盯著香蘭服藥,她或將藥悄悄倒在花盆裡,或痰盂中,有一頓冇一頓的,故而今日亦想著把小鵑支出去將藥倒了。

孰料聽見門簾子響,林錦樓走進來取東西,德哥兒見了,撲過去脆生生喊了一聲:“林叔。”林錦樓摸摸他腦袋,笑道:“好小子。”又抬頭瞧香蘭,眼睛一溜。瞧見桌上的藥,便道:“怎麼還不快喝了?一會兒藥該涼了。”言罷親手遞與香蘭。

香蘭無法,隻得接過來。林錦樓親自打開箱子挑了一把劍,拔腿欲走,見香蘭還捧著藥碗發怔。便皺著眉道:“怎麼還不喝?”

香蘭隻好喝了幾口,林錦樓一行轉身出去一行自言自語道:“傻妞兒,真讓人不省心。”香蘭見他出去,立時把碗放下來,把剩下的小半碗藥倒在痰盂裡,見德哥兒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瞧著她,便對他眨眨眼。悄聲笑道:“這藥太苦了,蘭姨不愛吃,彆同旁人說,好不好?”

德哥兒立刻把腰間的小荷包掏出來,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床上,揀出個美人肩瓶兒。遞上前道:“我這兒有鬆仁糖,吃這個就不苦啦。”

香蘭心裡一下又暖又軟,一把將德哥兒摟在懷裡,親了親他的頭。

卻說薑家姊妹回到夢芳院,薑丹雲迷迷瞪瞪。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自己床上出神。她到底不是惡毒之輩,隻覺做了此事,並非有她想得那般痛快,反倒心驚膽顫,不覺滴下淚,直直呆坐著,心裡千思萬想,翻騰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清芬拿著針黹從外頭走進來,口中道:“姑娘讓我繡的花樣子已經得了。”見薑丹雲直眉瞪眼,滿麵紫脹的出神,疑惑道:“姑娘這是怎麼了?”上前一摸薑丹雲的頭,隻覺一手冷汗,不由駭了一跳,猛搖了薑丹雲幾下,驚道:“姑娘!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薑丹雲方纔回過神,忍不住“啊呀”一聲,抱著清芬的胳膊哭了起來。暫且不表。

薑曦雲則徑自去了薑母房裡。薑母方纔已見過了長孫,自覺心中有靠,又因薑尚先登門為著薑曦雲的親事,可見事情已九成已定下了,心中不由喜憂參半,可臉上的氣色已紅潤起來,正合目盤膝坐在炕上,手裡撚著佛珠,口中唸唸有詞。薑曦雲甩開鞋上了炕,自顧自埋在薑母懷內,薑母張開雙臂摟著她,有一下冇一下的拍著她的背。

薑曦雲悶聲道:“祖母,我......我心裡憋悶得難受......我是不是變壞了?我早聽流蘇說四姐姐從二表嫂那裡撿來的斷子絕孫藥,四姐姐為人好妒,又羨慕我的婚事,我唯恐她下給我吃了,晝夜嚴防守著她,好幾遭她都未能得手。大表哥拚命抬舉香蘭,我自然不喜她!更何況表舅母也護著她,日後我嫁進來也未必能降伏之,隻怕日子處處掣肘,猶如傀儡,我......我就故意向四姐姐露口風,說香蘭每日都吃藥,又趕在春菱當班時特特領著她去,四姐姐給我下不成藥,胸中惡氣冇出撒,她那睚眥必報的脾性,隻怕要給香蘭下藥嫁禍與我,攪黃這門親事,我便借刀......我,我算計人了,可......可我也不想這樣做!”一行說,淚一行滾下來,嗚嗚哭個不住。

薑母慈愛的撫著薑曦雲的肩膀,低聲輕哄著:“曦丫兒,莫要哭了,乖孫女......祖母都知道,都知道......一早流蘇就告訴我了。”說著捧起小孫女兒如花似玉又哭得涕淚橫流的臉兒,道,“這世上誰不想光明正道活著,誰不想太太平平過日子,可有幾個人能夠呢?”

薑曦雲直直看著薑母,隻見她臉色滄桑,添了幾道皺紋,顯得愈發蒼老了,心裡一酸,眼淚又滾瓜似的滴下來。自她發覺陳香蘭地位超然,就開始不住思量。那女孩兒生得美貌,琴棋書畫皆通,雖她覺著那些風花雪月的調調一無是處,奈何林錦樓喜歡,況香蘭所長,正是自己所短。如此一個貴妾,怎能不讓她坐如針氈?她原也打算日後嫁進來再慢慢收拾,可秦氏那天維護香蘭一席話,卻讓她兜頭一盆冷水淋下來,徹底灰了心。故而纔想出這個法子......

薑曦雲內心淒惶,又恨自己引薑丹雲做出這等事,哭道:“這事必要有個交代,倘若要保全薑家聲譽,春菱就要推出去頂缸,她原是一心跟我的,我竟......算計了她......”

薑母若無其事道:“這是冇法子的事。”

薑曦雲一驚。

薑母眼中精光閃動,道:“我問你,倘若春菱冇有背主,你會如此行事麼?春菱這樣的心性,你日後敢用她麼?倘若咱們薑家地位與林家比肩,區區一個妾,還會讓你如此顧忌麼?”

薑曦雲哽咽道:“自然不會。香蘭的丫鬟獨獨她主動湊過來,這樣的人,孫女自然是不敢用的......倘若咱們家同林家一般,祖母自然會同林家太太提,不說把陳香蘭打發了,也不能把她捧到這般田地。”

薑母容色平靜,緩緩開口道:“可算腦筋還開竅,咱們薑家本就比林家差些,如今又傷了元氣,你一個庶出的女孩兒,孃家不夠得力,嫡母與你不親,親孃身份卑微,嫡親的兄弟遠在浙江,我已是一把老骨頭了,你老子還指望藉由你這一層同林家交好,日後能提攜全家,這一層一層的利害,你該心裡明白,日後嫁到林家,你想活得舒坦,就該把招子放亮些。”

薑曦雲一怔,顧不得擦腮上的淚,呆在那裡。

薑母伸出手,緩緩將小孫女臉上的淚抹了,目光愛憐,道:“林錦樓迷戀陳香蘭,一心一意要讓她生孩子,全然不顧咱們家臉麵,倘若日後生出庶長子,你該如何尷尬。你若不算計,日後委曲求全過日子,處處忍讓,低聲下氣,你可願意?”

薑曦雲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薑母長歎一聲,忽振奮精神,冷聲道:“算計人冇什麼好過意不去的,藥是你四姐姐下的,與你無甚相乾,你又冇特意去害誰,橫豎不過春菱那個丫頭,還有那個陳香蘭,旁人又冇少塊肉......哼,你比陳香蘭心眼多,領悟力也比她高,從小就知道察言觀色,又會結交人。她會甚?不過整天紮在屋裡寫幾筆字,畫幾幅破畫兒,再迎風掉幾滴眼淚兒,委委屈屈,縮手縮腳,倔強執拗,就算老實冇心眼又如何?即便她也是千金小姐,問問哪家豪門願意求這樣的女子為婦?我問你,倘若你日後有了女兒,是願意像她還是像你?倘若你日後有了兒子求娶兒媳,願意娶陳香蘭那樣的,還是你這樣的?”

薑曦雲已然目瞪口呆,囁嚅著,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薑母慢慢道:“隻是那陳香蘭頗會邀買人心,你好生想想,日後嫁進來,如何管束她罷。”

薑曦雲怔怔道:“她日後隻怕再生不出子嗣,不過是個花瓶兒......”

☆、283 藥(二)

薑母大怒,指著薑曦雲厲聲道:“日後你嫁到林家便是當家主母,任憑她是如何得寵的小妾都得在你跟前屏聲靜氣,乖乖兒立規矩聽訓斥!你讓她過好日子,那是纔是你的慈悲!如今陳香蘭這樣風光,上上下下得人心得維護,你壓不服她,如何主持中饋,執掌家務?心慈手軟冇出息的東西!日後倘若她聽聞一字半句,她無嗣之果有你從中推波助瀾,你當她還能繼續做個菩薩?”

薑曦雲不由打個冷戰。

薑母奮力咳嗽了幾聲,氣將要喘不勻,薑曦雲忙上前給她撫胸順氣,薑母一把揮開,失望道:“你自幼聰明,最會權衡厲害得失,會討喜,會以退為進,步步為營,咱們家的女孩兒裡,論心思你是拔了尖兒的,可這般瞻前顧後,讓人欺負到頭上還畏畏縮縮,哪有半分魄力可言!哪裡還是我調教出來的人!枉費了我的心血!”言罷又劇烈咳嗽起來。

薑曦雲連忙從床頭取出一隻小瓶,從中倒出一丸藥,塞到薑母口中,薑母含了片刻,呻吟一聲,終於平靜下來。

薑曦雲含淚跪在地上,握著薑母的手道:“祖母息怒,孫女知錯了!”她捫心自問,自己做得冇錯,不過自衛罷了,隻是這樁事情一出,讓她心境不再如原先那般悠然自得,恐怕自此便要在內宅裡鬥法算計,讓人無端生厭。

薑母摸了摸薑曦雲的頭,良久方道:“好孩子,起來罷,你天性淳厚,人又聰明,將來的福氣大著呢。”

薑曦雲紅著臉,扭著手指,道:“祖母當真不怪我這樣算計?”

薑母靠在炕頭的妝花靠枕上。長長出了一口氣,半合著眼,淡淡道:“算計?你這也能叫算計?醃臢肮臟的有得是,隻怕這林家上下也乾淨不了。否則林錦樓這把年歲,為何膝下無子?”

薑曦雲已是精疲力儘,心思黯淡,沮喪道:“是了,終其一生,隻怕也不能一勞永逸,女人總是苦的......還是做姑娘時快樂些。”

薑母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一勞永逸?如今你所做豈不就是一勞永逸?”

薑曦雲不解,抬頭看著薑母:“林錦樓既然愛陳香蘭,便讓他寵去,橫豎也私不出個孩子。女人嫁了人,子嗣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日後你在林家站得住腳便罷,若站不住,再去買個懂風情會琴棋書畫的女子來,彆讓那人生育便是了。也分一分陳香蘭的寵。陳香蘭生不出,怕失寵日後日子難捱,必然要討好你,你便左右逢源了。”

薑曦雲沉默半晌道:“依著祖母的意,虎還未除,又引來一匹狼,真真兒是用刀子割自己的心了。”

薑母冷笑道:“女人家。哪個不是一生忍著過的?暫且忍耐是為了日後出頭,一生平安,富貴喜樂。”

薑曦雲小小的歎了口氣,死道友不死貧道,有時就該對彆人狠一點。

正此時,隻聽外麵傳來腳步聲。薑曦雲連忙從地上站起來,隻見流蘇跑進來,喘了幾口氣,道:“老太太,暢春堂那頭亂起來了。說陳香蘭忽然肚痛,下身竟然見了紅。丫鬟們急急忙忙請大夫去了。”

薑母聽了這話,不由坐了起來,理了理頭上的發,淡淡道:“把四丫頭喊來。”

片刻,薑丹雲到了,整張臉哭得通紅。薑母厲聲道:“孽障!給我跪下!”

薑曦雲一哆嗦,腿一軟便跪了下來,薑母冷冷道:“你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如今事發,陳香蘭小腹劇痛,已見了紅了。”

薑丹雲頭上彷彿打個焦雷,麵無血色,六神無主,結巴道:“我......我......”忽又拚命磕頭道:“祖母救我!祖母救我!”

薑母渾濁的雙眼忽明亮起來,道:“如今要救你,可也不難。”

薑丹雲猛抬頭死死盯住,隻見薑母一字一頓道:“你且記住了,下藥的事你一概不知,隻怕是春菱那個丫頭生了二心,故意下藥去害主人,你可明白了?”

薑丹雲身子一歪便堆坐在了地上。

響晴薄日忽起了一陣風,轉眼彤雲密佈,暢春堂裡亂成一團。方纔香蘭正同德哥兒說話,忽覺小腹一陣絞痛,正逢書染帶著貼身丫鬟朝露匆匆趕過來,見香蘭麵如金箔,不由大吃一驚,忙忙的打法人去請大夫,又要到前頭告訴林錦樓。香蘭扯住書染衣袖不讓,忍著痛道:“大爺正在前頭同薑家大爺會麵,你也知為何事,這樣貿貿然叫他回來,薑家必然生恨,日後我的日子便更難過了,你也得罪了薑家,何苦來哉的......”

書染看著香蘭柔美嬌弱的臉兒,心中滿是憐憫。她素是個精明人,麻煩從不沾身,倘若換個旁人,她定然不肯出頭,至多稟報太太了事,隻是想到香蘭平日裡如何厚道親切,如今這個情形,更是一團堵心,握住香蘭的手便道:“姨奶奶隻管放心,這事必要大爺為奶奶出頭的!”言罷到前頭廊下,招手把桂圓叫到跟前道:“去把大爺請回來,就說我說的,姨奶奶身上大大不好了,病危!病危!”

桂圓唬了一跳,見書染神色肅殺,不敢多問,一溜煙兒跑著去了。不多時回來道:“方纔大爺同薑家大爺聊得投機,一併出去拜會朋友了。”

書染聽了這話,急得直跺腳,再回來看香蘭,隻見她已麵色雪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滾下來。書染頭一遭覺著六神無主,德哥兒趴在床頭,圓滾滾的小黑臉兒上皆是憂色,時不時拿著帕子給香蘭揩汗。

書染一咬牙,對香蘭道:“姨奶奶你素日裡的人品我皆看在眼裡,我有件事要同你說,此事非同小可。”

香蘭疑惑,見書染看了看德哥兒,便會意了強笑著哄德哥兒道:“你去外麵耍耍,我冇事,就是有些乏了。歇一歇就好。”又使眼色示意小鵑帶他出去。德哥兒起先不肯,後來還是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德哥兒暗道:“方纔丫鬟們說林叔回不來,可蘭姨又病了,不如我跟我爹說一聲。讓他請好的大夫來。”想到此處,便撒開腿兒往袁紹仁處跑,袁紹仁聽德哥兒連說帶比劃的說了一回,立時明白是香蘭得了急病,暗道:“鷹揚倘若同薑尚先一併出去,那定是拜訪鎮國公去了,原聽鷹揚說過,鎮國公乃是他授業恩師,又同薑家相處融洽,想請他來保媒。”想到此處。命奶孃看顧德哥兒,立時起身往鎮國公府上去了。

林錦樓一路騎馬揚塵而來,進了門便一躍而下,桂圓連忙上去牽馬,林錦樓隨手將馬鞭扔給雙喜。雙喜兩手接住,一路跟在他主子身後小跑。林錦樓麵帶焦慮問道:“走時還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大夫來看過了?”

雙喜略彎著腰,大氣兒不敢出,字斟句酌道:“回大爺話,張太醫剛來過,這會子還冇走。聽說方纔書染姐姐親手煎了藥,已經服侍姨奶奶吃了。”

林錦樓罵了一聲,拽了拽領口,快步走進內宅,踏入暢春堂,隻聽裡麵靜悄悄的。門口設一紅泥小爐,蒲扇尚扔在地上,顯是方纔剛剛煎過藥。徑直進了臥房,隻見畫扇和書染正守在床邊。二人忙起來,恭敬立在一側。

床上隻垂了一層輕軟的柔紗。隱隱能瞧見有人躺在裡麵,林錦樓伸手撩開,隻見香蘭容色慘白,兩腮皆帶病氣,這一番形容不比往日,已帶出憔悴之色,安安靜靜合著眼,似是睡著了。林錦樓隻覺得腦袋發懵,伸出手指撫了撫香蘭的臉兒,將幔帳放下來,問書染道:“怎麼回事?”

書染低聲道:“本來好端端的,姨奶奶吃了今兒個的湯藥便出事了。方纔張太醫開了方子,姨奶奶剛服過藥,這會子睡著了。”

林錦樓咬牙問:“張太醫呢?”

書染道:“在東次間裡回太太話呢。”欲言又止,看看香蘭,終於住了嘴。

林錦樓轉身便出去,進了次間,隻見秦氏正隔一道簾子問話,張世友見林錦樓連忙站起來作揖行禮,林錦樓道:“有勞老先生,還請問賤妾身上如何了?可有大礙?”

張世友咂了咂嘴道:“林將軍,姨奶奶這一遭真個兒凶險,下官正同令堂述說此事,林將軍請看。”說著將麵前的布包打開,當中皆是藥渣。張太醫用銀筷從當中夾出四五粒烏黑的小丸,大小不一,道:“聽說姨奶奶是服過藥發的病,下官仔細檢了藥渣,卻發覺當中有未化儘的藥丸。隻是浸了湯水,無法辨其藥性。”說著又將桌上的帕子展開,隻見裡麵仍有一粒烏黑的藥丸子,比從藥渣中揀出來的大些,道,“幸而方纔府上的丫鬟們仔細搜了茶房,從櫃子下頭又找到一丸藥,這東西在民間喚做‘斷子丸’,味酸甜,乃含柿子蒂、麝香、馬錢子等物,常是勾欄裡鴇母給妓女吃的,服之終身不孕。”言罷低著頭,不去瞧林錦樓臉色。他擅治婦人之症,多年在王孫貴族家中行走,當中陰狠沆瀣的手段自然見過不少,他一見這藥丸子心中便明瞭了,將所知儘數說出後,便裝聾作啞。

☆、284 不忍(一)

林錦樓隻覺頭上一個炸雷轟下來,身上晃了晃,雙眼通紅,一把揪起張世友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麼?”

秦氏驚呼道:“樓哥兒,休得無禮!”

林錦樓隻覺得渾身發冷,可額上的汗卻冒出來,那碗藥是他親眼看見香蘭喝下去的......他不敢再想,他在兩軍陣前,幾番經曆生死,已是泰山崩而麵不改色,可這一遭卻覺得渾身虛軟,驚詫,震怒,後悔一時全湧到他腦頂。怪道香蘭麵上一絲血色皆無,孱弱、瘦伶伶的倒在床上,這到底是做了什麼孽。

張世友唬了一跳,忙道:“林將軍息怒,聽下官把話說完,這藥丸子藥性雖烈,幸而未尚未化乾淨,減了劑量,這病便有三分治得。再者,上一遭下官重新換了方子,用的藥跟這斷子丸的藥性相沖,又化了些藥性,便由添了二分拿手了。方纔又及時為姨奶奶用了藥,乃是下官祖傳的秘方,又增三分好處。如此八成的把握,日後仔細調養,不沾累沾涼,餘者便看醫緣了。”舔了舔唇,戰戰兢兢道,“即便是天下絕世好藥,也有治不得的病,下官......下官必定竭儘全力......”

林錦樓閉著眼深吸一口氣,鬆開手,親自為張世友撫平衣褶,眼神冰冷,言語卻極溫和道:“那便有勞張太醫了,張太醫為我家的事儘心竭力,林某人也必有厚報。”

張世友隻覺眼前之人身上殺氣煞氣已森然而出,冷汗便滾下來,忙不迭側過身,連連作揖道:“不敢,不敢,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林錦樓輕聲道:“還勞煩張太醫這幾日便住在府上,自有人給張先生打掃上等客房。一應用具皆準備齊全,治這個病不怕用好藥,缺什麼張先生直說便是。”

張世友口中一一應著。林錦樓喚了雙喜,命他引著張世友去了。林錦樓轉身掀開簾子出去。又回到臥房裡,香蘭仍合著雙目躺著,彷彿一朵蔫了的小花兒。林錦樓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方纔招手將書染喚過來,問道:“煎藥的丫頭呢?”

書染低聲道:“是春菱......我已命人綁起來關在柴房裡,隻是她又哭又鬨又賭咒發誓,說不是她乾的,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抬眼看了看林錦樓臉色陰霾。不由打了個寒戰,飛快道:“春菱說是薑家四姑娘乾的。”言畢便閉緊了嘴,彎腰低頭,隻聽林錦樓道:“把她提溜院兒裡來。”

林錦樓又看了香蘭一眼,反身走出去。林錦樓一走。香蘭便睜開眼,輕輕吐了一口氣。小鵑和畫扇團團圍上來,畫扇含著淚問:“奶奶身上哪兒不好?要吃要喝?廚房裡煲著補身的熱湯,靈清親自在那兒守著,奶奶想用麼?”

香蘭看著小鵑道:“你替我到前頭瞧著,倘若大爺問了春菱便走,你就不要管。會來告訴我,倘若大爺問了春菱,要拖出去打死她,你也趕緊告訴我,我自去保春菱一條命。”

小鵑道:“奶奶,她都做了這樣歹毒之事。你還心慈手軟,婦人之仁?”

香蘭搖搖頭道:“不是春菱。她雖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兒,可乾不出這樣狠絕的事,否則當日她也不會冒如此風險去救我。”

小鵑紅著眼眶道:“那可說不準,奶奶是冇瞧見她那放肆的模樣兒......奶奶好好養著。這事便彆管了罷。”

香蘭對小鵑道:“我與她到底有舊,這話不用再說了,你去罷。”小鵑應聲退下。

這裡春菱已被兩個婆子押到院子裡。春菱早已嚇軟了,她送藥不多久,書染便帶了婆子氣勢洶洶將她拿下,她適才知道香蘭吃了藥鬨了不好,如提冷水盆內一般,百般為自己辯白,書染隻冷冷聽著,一句話都冇有。這廂林錦樓又來提她,春菱嚇得戰戰兢兢,渾身了無脈息,直直便跪在了地上,隻見吉祥和雙喜在屋中站著,手裡拿了大板子。

林錦樓一腳將她蹬歪在地,冷冷道:“賊奴才,你知罪麼?”

春菱唬得渾身亂抖,猶如篩糠,忍不住“哇”一聲大哭,道:“大爺明鑒!大爺明鑒!就是借奴婢一萬個膽子,也不敢乾如此下作事!”

林錦樓道:“不是你又是誰?這藥是你煎的,又是你親手端過來的。”

春菱哭道:“奴婢在茶房裡煎藥,隻有薑家四姑娘和五姑娘來過,二人都在茶房裡坐了一回,薑五姑娘引奴婢到門口說話,隻留薑四姑娘一個人在屋裡......”

林錦樓冷笑道:“鐵嘴鋼牙,還亂攀咬,與我拿板子打!”當下吉祥和雙喜便上來,吉祥按住,雙喜抄起板子打了二十來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春菱聲聲哀嚎,每打一下便喊一聲“冤枉”。

打了一氣停了手,春菱麵如金箔,仍口中喊冤。林錦樓反覆對了幾遭,春菱描述前因後果皆無有差錯,他轉過身,隻見秦氏正站在明堂門前,手裡捏著帕子,欲言又止。

林錦樓走過去,淡淡道:“此事娘還是務要插手的好。”

秦氏道:“你可彆忘了,你同薑家的親事,倘若鬨大,兩邊長輩顏麵何存?”

林錦樓豁然怒目瞧著秦氏,幾乎咬著牙齒道:“薑家倘若未做此事,我自然不會冤枉,可要是真做了,娘,他們可甭真把我給逼急了,即便是聖上看重的人選又如何?在我府上玩狠的,成!那就好好練練,壓到太子即位,薑家也不得重用,看誰狠!”

秦氏瞧著林錦樓陰狠的神色,想起他小時候同世家子弟打架,那時他不過六七歲,被三四個男孩子圍住了打,硬是一句求饒的話不說,頭破血流,一隻眼讓血糊住了仍在那兒拚命,臉上的神情同現在一色一樣。

秦氏隻覺腿上一軟,“噗通”一聲便坐在了椅上。

夢芳院內。薑曦雲坐在炕桌邊描花樣,畫一時又停住手,呆呆發怔,直到筆尖上墨汁滴到紙上方纔驚覺。連忙把筆放下,看著那雪白紙上漸漸暈開的墨跡,輕輕歎一口氣。薑母仍半合著眼盤膝坐在床頭,手裡緩緩撚著一串伽南香金栗壽字十八子佛珠,忽開問道:“怎麼?沉不住氣了?”

薑曦雲一怔,又低頭道:“冇有。”

薑母淡淡道:“你大哥今日來就是為著同林錦樓一道去鎮國公家請他做官媒,如今他二人已經去了,待官媒定下,除非林家拚著和咱們撕破臉,這親事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薑曦雲道:“我明白。如今的情勢,皇上還欲留著薑家,日後爹爹必要起複,以他任過閣老大臣之職,日後官位也必然不輕。既官媒已訂,林家即便猜是咱們,也犯不著為一個妾跟咱們鬨不痛快,林家長輩對這樁親事皆是樂見其成的,也決不允許林錦樓為一個妾生出什麼風浪是非。一個妾,這會子新鮮在頭上自然寶貝跟什麼似的,用不著過幾年。心裡的那個勁兒淡了,再生不出孩子,還能濺起什麼風浪,我日後善待她便是了。”她說著走到窗邊,將窗子關了起來,靜靜道:“再者說。陳香蘭雖說有些傻氣懦弱,卻是個極聰明人。倘若她要是個潑婦蠢貨,我才真要憂心了。”

薑母道:“此話怎講?”

薑曦雲眼中一片澄澈,靜靜道:“潑婦蠢貨會暴怒下全然不顧,胡亂攀咬大哭大鬨。不惜人儘皆知。可聰明人便會權衡,看清利弊便會妥協,而非腦子發昏,鬨個晴天霹靂、玉石俱焚。她該知道,即便她鬨了,婚事已定,也決無迴旋餘地。她從此後不能生育,又何嘗不是她的機遇,我便容得下她,保她一世享受榮華富貴。她自己心裡合該算計清楚,她如今除了忍,便冇第二條路好走了。”言罷又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梨花窩,“至於我,倘若日後林錦樓的心我攏不回來,冇個男人能天長地久,便多存些私房錢,樂享悠然的日子,好好教養孩子,又何愁過得不好呢?”

薑母睜開眼,仔仔細細的把薑曦雲看了幾遭,伸出手將她攬在懷內,用力的摟了摟,良久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時值流蘇在外麵道:“大爺回來了。”

薑母祖孫不由一愣,麵麵相覷,薑母道:“快請進來。”

流蘇挑起門簾,薑尚先走進來,擰著眉頭一臉不悅,一時薑丹雲也進了屋,彼此行過禮,薑尚先便沉著臉色,氣咻咻道:“這事真夠堵心的,在鎮國公家椅子還冇坐熱,正事冇提半句,永昌侯便來了,跟林錦樓不知交代了什麼,林錦樓便急急忙忙要走,一路策馬揚鞭,不多時便跑冇影兒了。我還當家裡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誰知回來一打聽,是他一個小妾生了病。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薑曦雲心裡一沉,卻一臉為難道:“那,那小妾是大表哥心尖子上的人,她生病了,大表哥急匆匆回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薑尚先敲了薑曦雲腦袋一記,咬牙道:“你個糊塗蟲。林家這是什麼門風?如此冇規矩的門庭,五妹妹嫁進來豈不是受罪!”

薑曦雲歎口氣,愁眉苦臉道:“家裡這個光景,我不嫁又如何呢?”

薑尚先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也隨之歎了口氣。此時隻聽得一聲聲女人慘叫從外傳進來,薑母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流蘇進來回來道:“林家大爺正在院子裡拷打丫鬟,說她心懷不軌,給家裡姨奶奶下藥。”

薑丹雲從方纔便閉口不語,聽了這話登時臉色發白,手腳皆顫了起來,隻覺胸口劇痛,眼前一黑,竟然暈了過去。屋中人大驚,連忙團團圍上來,正忙得冇開交處,卻見書染走進來道:“大爺說,請丹姑娘,曦姑娘去一趟暢春堂。”

且說暢春堂,香蘭從床上坐起來,命畫扇將衣箱打開,取出一件藕荷色紗衫並一條墨綠的裙兒,她不顧勸阻,勉力坐起來將衣裳穿妥,又命畫扇給以幾根福壽的金簪兒為她綰髻。她在鏡中瞧見畫扇正一臉憂色的梳頭,便道:“愁什麼,天還冇塌呢。”

“奶奶,薑家......倘若不是春菱,那便是薑家給你下藥......八成就是薑曦雲罷?可偏抓不著她把柄,那奶奶日後......”

香蘭淡淡一笑道:“薑曦雲十足聰明,自然謀定後動,抓她把柄著實不易。”又搖了搖頭,“她瞧我膈應,正常。使手段,亦在意料之中。我卻冇料到她這樣‘天性淳厚’的人,出手居然如此狠毒。”

畫扇見香蘭神色如此淡然,若無其事似的,忍不住低聲道:“奶奶,你......你心裡不舒坦就哭出來罷......”

“哭?我為何要哭?”香蘭對著鏡整了整衣裳,又抿了抿鬢角,神色愈發平靜,“其實我心裡已怒到極致。春菱不念舊情,薑丹雲下藥,另有薑曦雲故意縱容,推波助瀾,借刀殺人,嗬,好一招借刀殺人,她真以為這事便能輕巧揭過去了麼?”

“那您這是......”

“這兩年我哭得夠多了,幾乎要將兩輩子的淚流儘了。皆是因不得已,因委屈,因種種不能說的心事,這一回,我已惱到淚都流不出。”香蘭轉身瞧著畫扇,緩緩道:“薑曦雲精於算計,以為掐準了我的性子,這一遭事出了,我會接著忍下去。”香蘭把脖上的玉蘭花墜子摘了下來,隨手丟在一旁,冷冷笑道,“可是這一遭她卻算錯了,我他媽不想忍了!”

畫扇目瞪口呆,她萬冇料到一向溫婉斯文的姨奶奶,口中竟會說粗話!

畫扇乃香蘭從陳家帶出的丫鬟,自然全心全意為主子打算,她隻覺香蘭同往日裡瞧著不同,心裡頭不由發顫,吞了吞口水,道:“那奶奶你要......”

“我要如何?看她風風光光嫁到林家,我境遇如何全賴她恩賜,她害我如斯,而我日日夜夜便要齧著心,將她供在我頭頂上?盤算清楚,權衡明白,我自然是該忍下去的,可我如今卻偏偏不想這樣了!”香蘭一行歎息一行道:“昔年裡有個罪臣家的女兒,嫁與富貴人家作妾,被頭上主子擠兌屈死,我歎惋哀傷,為其不值,如今這事便要演在我身上。使下三濫手段害人,我自然不屑,可欺負人到這樣的境地,我自然要為自己討個說法。”

ps:

後麵的部分寫了點還是覺得不好,前因後果還要斟酌,先貼出一部分

☆、285 不忍(二)

薑曦雲攙扶著薑母到了暢春堂,隻見秦氏與林錦樓俱在,麵沉似水,春菱伏在地上,麵如金箔,呻吟不止,幾乎跪立不能,另有書染在一側侍茶。

薑母看了春菱一眼,詫異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三堂會審了?”說著由薑曦雲攙扶著坐了下來。

林錦樓並未起身見禮,隻陰*:“今兒個家裡刮來一陣妖風兒,居然敢在爺眼皮子底下弄鬼,姨老太太,您老人家說,這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好好騰出手料理料理,人家還以為我林錦樓是個孬種,嘖嘖嘖,這傳出去爺還怎麼做人?”說著手上“喀吧”一聲,一柄摺扇已被他捏斷了。

薑曦雲微微抬頭,看見林錦樓滿麵陰寒的笑,不由打了個寒顫,先前林錦樓雖極有威勢傲氣,但待薑家素來和顏悅色,如沐春風,此一遭她第一回見著林錦樓翻臉,令人油然生畏,如同一頭噬人的獸,與她見過的男子截然不同。薑曦雲心中忽怕起來。

薑母神色平靜,道:“樓哥兒吃口茶,緩一緩罷,留神肝火旺了生病。”扭過頭隻對秦氏說話道:“不知外甥媳婦兒喚我兩個孫女來有何事?丹丫頭一直精神不濟,這會子鬨了病,倒床不起。”說著長長歎了一聲,“唉,樓哥兒喚得又急,想必有甚要緊之事,我便陪著來一趟了。”

秦氏聽薑母扯了話頭,不由暗暗鬆口氣,問道:“丹姐兒什麼病?要緊不?”

薑母麵露憂色道:“方纔暈過去一遭,剛剛掐人中醒了,隻說胸口疼,已請了大夫了。”

秦氏道:“年紀輕輕的,怎麼鬨起胸口的病了?”

薑母隻搖頭歎息道:“這孩子身子弱,許是昨晚上吃了什麼大涼的東西,克化不動積在心裡頭。今兒個風一拍,把病激起來了。”

秦氏亦陪著歎氣。

林錦樓將摺扇丟在一旁,隻冷笑不言。

薑曦雲心裡不由著慌,旋又鎮定下來。陳香蘭生得一副楚楚模樣。聽說又慣會哭的,為人又聰明,隻怕會想到其中關節同林錦樓哭訴......幸而她平日裡從不同陳香蘭爭執,尤其當著林錦樓的麵,更是一脈和睦融融模樣,這事自己也不過順水推舟,做得乾淨,即便事發,自己也自會脫身,但不知薑丹雲將如何了。她扭頭看了看渾身亂顫的春菱。小小歎了口氣,輕聲安慰薑母道:“祖母,彆擔心四姐姐了......”又取出一副鞋墊遞到林錦樓麵前,臉上已堆了可愛討喜的笑,道:“表舅母。天氣慢慢冷了,我做了雙厚絨的鞋墊,穿在鞋裡暖著呢。”一雙明眸忽閃忽閃的看著秦氏的臉,見其麵色冷淡,便微微撅了嘴,愛嬌道“就是這絨布太厚了,每次紮一針。都頂得手指頭疼。”說著把手攤開,給秦氏看。

秦氏低頭一瞧,隻見那白皙的指頭上卻有紅紅的印記,顯是做針線時讓頂針磨的,不由拉住那手不斷摩挲。方纔林錦樓請她到明堂中來,叮囑她她凡事不必參言。又一疊聲催人去請薑家姊妹。秦氏心裡不踏實,隱隱猜到了些,又不敢確認,她唯恐林錦樓鬨得不可收拾,但想到這事是薑家姊妹做的。心裡也膈應起來,故而方纔對薑曦雲一直淡淡的。

然秦氏素喜薑曦雲會撒嬌賣乖,如今見那嬌美的臉兒上一派天真,想到這孩子素日裡乖順有眼色,又淳厚可親,便覺著自己應是猜錯了,便道:“好孩子,難為你了。”又瞪了林錦樓一眼,道:“丹丫頭病了,姨老太太和曦丫頭還巴巴的過來,你到底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非要這會子說?”

林錦樓笑了笑,道:“今兒個家裡鬨出一樁新聞,倒也十分有趣,特請姨老太太和表妹來聽一聽。”下巴一揚,點了點春菱道:“說罷。”

薑曦雲心頭一沉,暗道:“來了!”

春菱立刻繃不住,大哭道:“大爺!我方纔說得句句是實情!姨奶奶湯藥裡的絕子丸不是我下的,若有半句虛言讓老天爺這就收了我的命!奴婢是煎藥的,姨奶奶有個好歹,奴婢也活不下去,又怎會做這監守自盜之事!”

林錦樓森森道:“不是你又是誰?”

春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煎藥時隻有薑家兩位姑娘進過茶房......”

林錦樓緩緩道:“哦,言下之意是這兩人要對你主子不利了?聽丫頭們說,你同姨奶奶生了嫌隙,同薑家五姑娘甚為親密。”言罷抬起頭,意味深長的看了薑母和薑曦雲一眼。

春菱心裡恨極。方纔她被打得死去活來,書染急匆匆來同林錦樓低聲回稟事宜,林錦樓起身便往臥房去了,書染便慢悠悠來到她身邊,嗤笑道:“何苦來哉的,分明是薑家姊妹瞧姨奶奶不順眼,兩人合夥做了個局,一個引你說話兒,一個下藥,再抓了你頂罪,偏你往日裡還拿毒蛇當菩薩供著。”春菱並非愚鈍至極之人,將前因後果想了一遭,便覺與書染說得分毫不差,越想越怒,遂咬牙道:“奴婢對姨奶奶有怨言,卻也不敢下這樣斷子絕孫的藥!煎藥時也隻有這二位姑娘來過,這藥隻怕是她們倆下的!”

薑母大怒,拍著扶手指著罵道:“胡說!”言罷劇烈咳嗽起來。

薑曦雲一麵替薑母順氣,一麵抬起頭,睜大一雙懵懂的眸子,看了看秦氏,又看了看林錦樓,最後又朝春菱看過去,呆呆道:“春菱......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能這樣說?”

春菱淒厲哭泣道:“虧我往日裡將你當個好人,想不到你竟是藏了奸的,同你姐姐,一個故意引我到門口說話兒,一個在屋內下藥,隻恨我瞎了眼,當初為何認得你!”聲音益發淒厲,瞪著薑曦雲,雙目將要流出血來。

薑曦雲茫然的看著林錦樓和秦氏,眼中的淚忽湧出來,一滴一滴滾瓜似的掉落,咬著嘴唇不出聲,隻哽咽道:“舅母和大表哥真覺著我是那等害人之輩?”

秦氏想到薑曦雲舉止穩重,乖巧聰慧,心中老大不信薑曦雲會做出這等事,因對林錦樓道:“彆是有什麼隱情罷?”

春菱艱難往前跪行幾步,哭道:“懇求太太、大爺請薑四姑娘來,隻怕她是做賊心虛,故意裝病!”

流蘇上前指著罵道:“胡說!我們家四姑娘病在床上人事不知,你竟滿口胡言亂語,汙衊我家姑娘聲譽!”

春菱牙齒咬得咯咯響,厲聲道:“我冇有!我冇有!我冇有!”又向秦氏和林錦樓連連磕頭,哭得嘶聲力竭,“太太、大爺,這事倘若是我,千刀萬剮了我也心甘......奴婢,奴婢實屬冤枉呐!”頭砸在地上“怦怦”作響,不多時便見了血。

薑曦雲的手在袖裡慢慢攥緊了,倘若林家不聞不問就此過去,拿了春菱頂缸,這事也便如同投湖石子,濺起幾滴水花便悄無聲息了,隻是林錦樓如今作態,竟要把事情攤開了查,擺出撕破顏麵的架勢,確實出乎她意料之外。薑丹雲如今嚇破了膽,來了隻怕生出旁的事端,陳香蘭不過就是個奴婢出身的妾......

她咬了咬唇兒,仰起頭,一臉孺慕的看著秦氏,道:“表舅母,您素來英明,四姐姐確確實實病倒了......”

秦氏歎口氣,摸了摸薑曦雲的頭髮,剛欲開口,林錦樓已吩咐書染道:“去瞧瞧,薑四姑娘病情如何?倘若還有一口氣,抬也用春凳抬過來!”

薑母瞬時氣得麵目通紅,拍著幾案站起來,指著林錦樓怒道:“你!你竟敢!”又冷笑道:“好,好,好,好個林錦樓林將軍,審案子審到我們薑家頭上,跟親戚動刀動槍,如今你是出息了,竟敢在長輩跟前撒野。四丫頭是我們薑家的人,我看今天誰敢動她一個指頭!”又對薑曦雲道:“五丫頭,這地方咱們不呆了,回去收拾東西,咱們跟你大哥哥走!”秦氏見勢不好,連忙上前勸解,薑母大聲咳嗽,搖了搖身子,幾欲暈倒,秦氏忙扶著薑母坐下,薑曦雲雙眼含淚,抱著薑母胳膊一疊聲痛哭。

林錦樓靜靜立在一旁,穩如磐石,麵上一絲神色皆無,開口道:“今兒個這樁案,我問定了,倘若當真冒犯了,日後我負荊請罪隨姨老太太處罰,可要敢在我家門庭裡弄鬼......”言畢腰間一口寶刀“倉啷啷”抽出,林錦樓伸手一擲,那刀正正紮在一旁大樹上,寒光閃閃,耀人膽寒。

眾人大驚,屏息凝神,再不敢哭鬨言語,林錦樓冷冷環顧四周,道:“甭管他什麼身份,今日就算把天皇老子請來,也冇用!”沉聲喝道:“書染!”

書染忙不迭迎上來。

林錦樓道:“去把薑四姑娘請過來!”書染應一聲退下。

秦氏急得雙眼通紅,唯恐薑母氣得有個好歹,上前一把拉住林錦樓小聲道:“樓哥兒,你這是......你這是何苦!這事不管誰乾的,都已是這個地步,你又何苦開罪薑家,你......”

林錦樓看著秦氏,忽開口道:“他薑家的小姐是人,我林錦樓的小妾也是人,她還救過你和妹妹!”隻這一句,秦氏便怔了。

林錦樓反身回去坐下,將手邊一盞茶端起,吃了一口,又道:“茶都涼了,來人,去給主子們都換盞茶。”

☆、286 不忍(三)

書染到夢芳院時,薑丹雲早已醒了,吃了一劑寧神的藥,這會子正歪在床上。書染走上前,笑道:“丹姑娘,太太在前頭跟大家說笑呢,獨不見你,說要給你個頂好的東西,姑娘快隨我去罷。”薑丹雲起先不願,卻見書染高聲道:“冇眼色的東西,還不快快扶著你們丹姑娘走!”左右立時湧出兩個婆子,半架半拖的將薑丹雲帶走了。

清芬嚇壞了,忙忙的告訴薑尚先,薑尚先聽說妹妹病著便被林家人帶走,立時惱上來,拔腿便追進去,不想半路被雙喜並幾個小廝攔住,雙喜臉上似笑非笑道:“薑大爺,內宅您可進不去,不過我們爺有吩咐,請您隨小的來。”一麵說一麵把薑尚先引走了。暫且不表。

卻說薑丹雲到了暢春堂,一見屋中的陣仗,心頭猛的一冷,嘴唇泛白,腿愈發軟了,幾乎站立不能。薑曦雲低聲抽泣,一見薑丹雲來了,立刻站起來,含著淚便道:“四姐姐,他們說你我二人串通一氣,給大表哥的小妾下藥,這,這怎麼可能!”說著上前扯住薑丹雲的手,一麵搖晃一麵哭道:“四姐姐,你說呀,你說呀,你我什麼時候串通過?又怎可能給大表哥的小妾下藥?咱們倆就算糊塗了,也不會做這檔子事,爹爹的官聲,家族的清譽,你我的顏麵,這些都顧不顧了!”

薑丹雲早已嚇呆了,可聽薑曦雲這一番哭訴實則提點於她,她立時知曉情勢,卻清明幾分,垂了頭咬牙道:“不錯,你我怎會做......做此事,又何曾串通過。”

薑曦雲輕輕拭淚,委屈道:“這便是了,那一日我跟四姐姐不過隨處散散,這纔到暢春堂。見了春菱說了幾句話兒罷了。表舅母和大表哥想想,以林薑兩家之情和長輩們抬愛,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薑丹雲早已氣怯,尤以林錦樓目光陰煞。令她渾身冰冷,手在袖中微微顫抖,此時又悔又恨又怕,眼淚不自覺滾下來,薑曦雲輕輕一捏她的手,薑丹雲渾身震了震,嚶嚶哭道:“正是,我們......我們又怎會做這樣的事......”

春菱早已認定這是薑家姊妹串通的,見薑曦雲做無辜之態,又聽薑丹雲與其一唱一和。一口牙將要咬碎,直著脖子叫道:“天打雷劈歪賊剌骨的貨!你們姐妹倆湊一處弄鬼,乾出冇臉麵冇王法冇品性的事,推到我頭上,良心都餵了狗!即便我死了。陰靈也決計饒不了你們!”一行說一行淚如雨下,聲聲瀝血。

薑丹雲唬得往薑曦雲身側躲去,心中又驚又懼,麵上已顯出十分心虛的情兒來。薑曦雲見狀,趕緊扯著薑丹雲跪下了,跪行到薑母跟前,一把抱住雙腿。眼中一片水光,淒然道:“青天白日,我從未同四姐姐串通過加害誰,如今這情勢我也百口莫辯,倘若如此,我還不如死了!”說著一臉傷心欲絕。哭得梨花帶雨,看著春菱,道:“春菱!我往日帶你不薄,你背後說你主子如何待你不好,我還從旁好言相勸。你為何一口咬定是我們姊妹串通的?”又去看秦氏和林錦樓,一臉委屈難過,“表舅母,大表哥,我素日裡如何謹慎立命,又極重家裡的名聲,怎會做出這等事?說不準此事是旁人故意生出來,兩舌挑撥也未可知!”

流蘇聽了這話,已上前一步,指著春菱罵道:“隻怕是你這刁奴對主子心懷不滿,故意使了下三濫手段,看我們姑娘去找你說話兒,就故意栽贓!甭說是林家,就算薑家也饒不了你!說不準還是你跟你主子一併串通好了,要栽贓我們也未可知!”

林錦樓截斷流蘇的話,厲聲問道:“四表妹,你說說罷,這事究竟如何?”

薑丹雲早已癱在地上抖成一團,她實在太怕了,心裡恨不得立時脫了乾係,忍不住哭道:“此事決不是我!決不是我!是......是......”她支支吾吾,抬頭看了看春菱,隻見春菱被打淒慘,一頭亂髮,滿麵恨毒如同鬼魅,又瞧了瞧薑曦雲......薑丹雲不敢再看,伏在地上痛哭道:“此事怎能是我乾的?待會子我就同大哥哥家去了,與香蘭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又不是我要嫁進來,又何苦害她?”

林錦樓道:“你的意思,此事是五表妹做的?”

薑曦雲聽了這話心頭暗惱,哭得愈發了不得了,膝行至秦氏跟前,扯住秦氏衣角,眼中淚花一片,淒淒切切道:“表舅母,表舅母,這串通害人之事,我從未做過!之前春菱便對蘭姨娘心懷芥蒂,幾次同我提起,我總在一旁勸慰,往日裡也同她親近了些,誰知,誰知竟惹來這樣一番禍事?”一臉傷心欲絕,一轉頭又看向薑丹雲,哀婉道:“四姐姐,四姐姐,你為何這樣說?為何這樣對我?”

薑丹雲本就眼紅妹妹姻緣,為了嫁禍與她,卻未料到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她早已嚇傻了,聽了薑曦雲的哭訴,好一似冷水澆頭,懷裡抱著冰,眼一翻便又昏過去。薑母和流蘇忙不迭起身檢視,又掐人中,又撫胸口,薑母“兒”一聲,“肉”一聲的,片刻,薑丹雲睜開眼,幽幽出了一口氣,薑母不住抹淚兒歎道:“造孽!造孽!這是要將人生生逼死麼!”薑曦雲一頭哭倒在秦氏腳邊,哀哀切切。春菱低聲嗚咽。

事已至此是無法再問了。秦氏忙打發丫鬟們抬春凳送薑丹雲回去,正忙亂中,隻見畫扇走出來,揚聲道:“我們姨奶奶說,請薑老太太和薑五姑娘到她房中一敘。”

屋中陡然寂靜,眾人停了手,朝小鵑望去,薑母與薑曦雲麵麵相覷,已呆住了。畫扇又高聲說了一回:“姨奶奶說,請薑老太太和薑五姑娘進來一敘。”

林錦樓冷哼一聲,站起身甩袖而去。

薑母尚在愣神之際,薑曦雲已上前攙扶,慢吞吞道:“走罷,進去瞧瞧罷。”

☆、287 不忍(四)

薑氏祖孫繞過雲母紫檀大插屏,隻見臥室門口立著小鵑、靈清、雪凝四個丫鬟,垂手而立,畫扇引著她二人入內,香蘭正端坐床上,鳳釵半卸,髻上簪著幾支福壽簪兒,穿著藕荷紗青金閃綠四合繡八寶的衫兒,淺金雲紋墨綠裙兒,並非臥倒在床的病歪歪模樣。

薑曦雲一進門便聞到屋中一股極濃的藥氣,不由皺了皺眉頭。香蘭見她二人進來便要起身,畫扇連忙幾步前去攙扶,薑母道:“彆忙,彆忙,快坐著。”

香蘭便又坐下來,命小鵑看茶,額上已冒出一層薄汗,畫扇忙掏出帕子擦拭,香蘭卻攔下,搖了搖頭,道:“你去罷,我跟姨老太太和薑五姑娘說幾句話。”畫扇便同小鵑退下。

屋中寂靜。香蘭先看了看薑母,轉而去看薑曦雲,那確乎是個極美的女孩兒,膚若白雪,烏髮如雲,有幾絲散在鬢邊,臉兒如同一朵花苞,眼睛方纔哭得紅紅的,反添了楚楚可憐的風姿。

薑曦雲亦細細打量香蘭,隻見她臉上並未著脂粉,臉色憔悴蒼白,兩腮帶著蠟黃的病氣,隱隱發青,可一雙眼愈發顯得明亮驚人,唇上一絲血色皆無,隻緊緊抿著。她身兩側放著秋香色妝蟒繡堆引枕等物,卻並不靠著。

薑母閉目不語,薑曦雲盯著香蘭看了一會兒,靜靜道:“不知香蘭姐姐請我們祖孫來有何事?身體如何了?可曾吃了藥了?”

香蘭淡淡道:“薑五姑娘先吃口茶罷,方纔在外頭哭了這麼久,隻怕口乾,這淚兒說收就收,也實屬不易。”

薑母驟然睜開眼,薑曦雲聽出話中譏諷之意,倒也不惱,真個兒把茗碗端起來吃了一口,道:“雨前龍井。茶不錯。”

香蘭微微一笑,待薑曦雲放下茶碗,遂緩緩道:“方纔外麵動靜忒大,我在這屋裡悶著悶著。也聽了幾耳朵,倒真是對薑五姑娘有幾分欽佩了,比台上的戲子還會演會唱,心裡明白得跟什麼似的,偏又會裝小孩子抓乖賣俏,吾輩自歎弗如。”

薑曦雲萬料不到香蘭會說這樣的話,不由一怔,眼神遂變得晦暗難明,陳香蘭素是個聾子耳朵,凡事裝聾作啞。欺負到頭上也不吭一聲的麵豆腐,可方纔句句帶刀,正是步步擠兌她,如若平常,她斷不肯吃一個小妾的虧。可如今在林錦樓的院子......薑曦雲忍住氣,臉上一副茫然懵懂模樣,問香蘭道:“香蘭姐姐,你說的什麼,我怎麼不懂?”

香蘭嗤笑,看了薑曦雲一眼,那目光裡含了三分不屑。六分憐憫,還有一分說不出的意味,容色平靜道:“你不懂?好,既然薑五姑娘仍不願坦誠,那我隻好請個人出來同姑娘好生說一說。”言罷側過臉道:“出來罷。”

隻見珠簾一動,走出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子。生得伶俐,頭綰雙髻,穿著半新不舊的銀紅比甲,走上前對香蘭跪著磕頭,口中喚道:“姨奶奶。”

薑曦雲定睛一瞧。臉色登時一片雪白,此人正是春菱煎藥時在一旁踢毽兒的那個小丫鬟!薑曦雲睜大眼睛,一顆心瞬時提到嗓子,彷彿一嘔便要吐出,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

香蘭道:“把你親眼見到的,跟薑家姨老太太和姑娘好生說說。”

朝露直起身子脆生生道:“奴婢今兒個在茶房外頭踢毽子,春菱姐在裡麵給姨奶奶煎藥,煎了不多時丹姑娘和曦姑娘就來了,同春菱姐好生熱絡,又往茶房裡去坐,春菱姐請她們吃茶,曦姑娘冇吃幾口便出來了,麵對著茶房窗戶,引著春菱姐站在茶房門口說話,春菱姐背對著門站著。這時丹姑娘便站起來往煎藥的爐子旁去,把蓋子掀了,從袖裡抖出幾丸藥,奴婢站得偏,看個滿眼。曦姑孃親眼看著丹姑娘抖藥丸進去,卻裝看不見,同春菱姐有說有笑,旋又飛快朝屋中看幾眼。奴婢心裡急,不知往湯水裡加了甚,便飛起一腳將毽子從窗裡踢進去,驚了丹姑娘一跳,有粒藥丸子從袖裡滾到五鬥櫥底下,後來奴婢尋著交由太醫,太醫說是斷子絕孫丸,是絕人子嗣的。”

香蘭臉上平靜無波,隻盯著薑曦雲的臉,微微揚起眉,道:“然後呢?”

“然後奴婢想著那藥剛煎了不久,不至立時給姨奶奶吃,便急匆匆去尋書染姐姐,誰知趕回來時姨奶奶已經用了那藥......”伏身磕頭道,“天地鬼神,青天白日,倘若奴婢說得有半句瞎話,編了一番來支吾,就叫喉嚨裡生瘡,千劫萬難不得好死!”

薑曦雲聽著這話,心跳得如同擂鼓,兩腿已發軟,她向來聰明過人,策無遺算,從未想過有失手漏算之時,不由一陣恐慌,忽聽一陣劇烈的咳嗽,隻見薑母臉色漲得通紅,揚聲咳嗽不止,薑曦雲連忙上去為祖母順氣,暗道:“祖母年老體弱,我萬不能讓她為我如此擔憂,此事無論如何都要圓圓滿滿揭過去。”反鎮定下來,口中喃喃安慰著,喂薑母吃了幾口茶,扭頭去看香蘭。

香蘭顏麵平靜,對朝露道:“知道了,你退下罷。”

朝露又磕了一個頭,起身去了。

薑曦雲臉上猶有淚痕,一雙明眸裡又蓄滿了淚,聲音哀淒,神色卻已帶了戒備之色,對香蘭道:“香蘭姐姐這是何意?我從未跟四姐姐串通害你,難不成要我用刀子把心剖開不成?我......”

一語未了,香蘭已站了起來,身上晃了兩晃,隻覺小腹疼痛難言,下身似又有鮮血淋漓而出,她強自忍住,額上已起了一層細汗。她一步一步走上前,腰挺得比直,頭上的大鳳釵滴珠一搖一晃,衣衫上的金線刺繡隱隱閃動,昔日裡小心謹慎之態以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凜然威儀,絕非故作姿態,彷彿渾然天成。

薑曦雲隻覺心將要跳出來。

“事到如今,薑五姑娘仍要唱《竇娥冤》麼?”香蘭的聲音冷清,她低頭看著薑曦雲,道:“我知道薑五姑娘是怎麼想的。無非是借刀殺人耳......不錯,你確未同薑四姑娘串通,讓我猜猜......你知道四姑娘手裡有這個藥,又知道她每每嫉妒你,對你不利,遂捏了個主意,明裡暗裡挑唆,使四姑娘嫉恨之心愈強,欲下藥嫁禍於你,之後五姑娘便順水推舟,同四姑娘來到暢春堂,故意引春菱說話兒,好讓薑四姑娘把藥下了。方纔在廳堂裡,四姑娘說話間暗指此事是你做的,卻也正好解了你同她串通的嫌疑,是也不是?”

薑曦雲麵色一片雪白,猛地站起來,動了動嘴唇,尚未開口,香蘭已上前進了一步,她個頭略高些,垂眼盯住薑曦雲的雙眸:“薑五姑娘胸中真是一副好算計,今日大爺與令兄親自拜訪請鎮國公保媒,倘若官媒一定,這婚事便是板上釘釘,除非林家欲跟薑家撕破臉麵,否則婚事絕無告吹可能。薑五姑娘自認容色無雙,又會討人喜歡,日後嫁進來自然有千百種法子哄夫君迴心轉意。況五姑娘早已摸準我的性子,認定我懦弱會權衡,如今順水推舟斷了我的子嗣,讓我日後隻能仰仗你鼻息過日子,反而要事事處處巴結你,討好你,冇有衝冠一怒之能,更無倚仗同跟你翻臉,隻能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的過日子?”

說到此處,香蘭住口不說了,她忽然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笑得小腹墜痛,冷汗和著淚水從臉上滾下來。

薑曦雲早已呆了,她萬冇料到香蘭竟揣摩得如此精準,尤自強撐道:“我冇有,我冇有......此事並非如此......”她隻覺袖子一動,側臉一瞧,隻見薑母喘息愈發粗重,正瞧著她,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薑曦雲立時鎮定下來,收拾情緒,深吸一口氣,冷冷道:“無稽之談,你這是瘋了。”卻見香蘭已斂了笑容,那豔若桃李的臉兒上神色淡漠,可那雙盈盈剪水眸微微眯起,正盯著她!

薑曦雲忽發覺那雙眼中的目光極其可怕,彷彿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凜然殺氣已透鞘而出!她吃了一嚇,不由往後退了半步。

香蘭往前逼一步,與薑曦雲幾欲鼻尖對著鼻尖,伸出一隻手,緩緩把薑曦雲鬢邊的碎髮綰到她耳後,薑曦雲忍不住向後瑟縮。“薑五姑娘,你這一手的算盤打得精明,幾乎事事都算計到了,除掉心腹之患,不動聲色保住了好名聲,拉春菱和丹姑娘背了黑鍋,至於我,被你一手算計了,日後哪怕知曉真相,還得對你一輩子感恩戴德,感恩你大人大量的收容我,在林家有立錐之地......這般小小年紀就藏了一萬個心眼子,手段如此陰狠,我活了兩輩子也不見內宅婦人有出其右者,嘖嘖,可惜可惜,你偏偏漏算了。”

薑曦雲猛抬起頭,香蘭忽往後退了一步,帶著兩分快意,微微笑著:“你失算在,你打算日後嫁到林家,妄以大奶奶身份給我的恩惠,我!壓!根!不!稀!罕!”

薑曦雲目瞪口呆,直愣愣的瞧著香蘭,彷彿在瞧個瘋子。

☆、288 不忍(五)

薑曦雲究竟胸中彆有丘壑,絕非等閒之人,低頭撫了撫裙上的衣褶,彷彿要將滿心的躁惱和慌亂抹平,再抬起頭時,臉上已一片淡然寧靜,連連冷笑道:“既如此,我說什麼已毫無用處,你已認定此事是我們所為了?”

香蘭在一旁的檀香木雕花百蓮湘妃榻上坐下來,麵色愈發慘白,冷汗幾欲將小衣浸透,臉上卻淡淡笑道:“薑五姑娘果不出所料,是抵死不認賬的。”

屋中一時沉寂,忽傳來幾聲咳嗽,薑母掏出袖中的帕子拭了拭嘴,道:“曦丫頭,來,扶著我,咱們家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必跟她多費口舌。”薑母一行說一行拄著柺杖顫巍巍站起來,薑曦雲連忙上前攙扶。薑母下巴微揚,神色優雅端嚴,淡淡看了香蘭一眼,又扭頭對薑曦雲道:“一個賤妾罷了,也配質問你?你糊塗了,跟她多話。”

薑曦雲姿態柔順,垂頭道:“祖母教訓得是。”說著攙著薑母往外走,隻聽香蘭揚聲道:“薑家既不肯認,這倒也無傷大雅,所謂先禮後兵,方纔我隻是知會薑五姑娘一聲。往後我做出一番好事回敬今日薑家之舉,也望薑老太太和薑五姑娘拳拳笑納纔是。”

薑母身形一頓,薑曦雲亦回過頭來,麵上隱帶驚惶之色,繼而薑母咳嗽一聲,頭也不回往外走,香蘭微微低頭,一手拿著緩緩撥弄著小幾子上一隻鬥彩纏枝海棠盅,道:“倘若薑老太太邁出這個屋,不出一個時辰,京城內大大小小的豪門世家,民間小巷便滿是薑家姊妹欲嫁進林家,下毒手害林家小妾斷子絕孫的傳言了。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倘若大江南北皆是這樣新聞,以訛傳訛,最後該傳成什麼樣兒呢?”

薑氏祖孫大驚。雙雙扭轉身,隻見香蘭抬起頭,白得發青的臉兒上,氣色虛弱。卻淺淺笑道:“我冇旁的本事,隻會畫兩筆畫兒,倘若把這事前因後果畫下來,集個冊子,日後流傳出去,倒也是奇聞異事一樁,到時候保不齊哪個說書的先生,唱戲的戲子,還能把這事編一齣戲,或是哪個禦史言官以此參上一本直達聖聽。倒也增個茶餘飯後的談資消遣。”語調中似有讚歎之意,“就叫‘種種嫉恨薑氏小姐下毒,般般委屈林家小妾受屈’,薑老太太,薑五姑娘。我這個回目名兒取得如何?”

薑氏祖孫隻覺心肝皆顫,薑母拄著柺杖往前猛走幾步,指著香蘭厲聲道:“你......你......你怎麼敢!你膽敢如此,林家也饒不了你!”

香蘭臉色陡然一沉:“我怎麼不敢?我又為何不敢?我如今心裡早已是千萬恨!小心翼翼,縮手縮腳的日子我早已過膩歪了!你們薑家狠毒如斯,竟下這樣的藥,毀我後半生的指望。安身立命之本!逼我到這樣田地,我活著還有什麼趣兒?如今魚死網破,拚個玉石俱焚!就算林家逐我出去,或是用條繩子勒死我也在所不惜!”

薑曦雲心頭焦急惶然,流言如刀猛於虎也,若此事流傳出去。隻怕她跟薑丹雲即便不找根繩子吊死,後半生便要守著青燈古佛度日了。她冷汗涔涔,盯著香蘭的臉,倘若尋常姬妾這樣撒狠,她尚可不屑一顧。可陳香蘭乃是極有聲譽的蘭香居士,尤以林錦樓前幾日剛剛將她畫作送給達官貴人,風流才子們與她做臉,如今上門來求畫兒的險將門檻踢破......薑曦雲睜大雙眼,隻見香蘭笑容冰冷,緩緩點頭道:“我不過一個妾,賤命一條,倒也不值錢,卻能捎上兩個官家千金的聲譽和薑氏一族名望,這買賣想一想,也確乎劃算。”

這番話猶如重錘,直擊得薑母心力交瘁,麵露頹然之色,身子一歪險些栽倒在地,薑曦雲忙將她攙扶到椅上,抬起頭,怒目看著香蘭,道:“你究竟要如何!”

香蘭站起身,看著薑曦雲道:“我也不想如何。眼下給你兩條路,要麼,我同你們魚死網破,薑家名聲毀於一旦,薑五姑娘於世上難有立錐之地;要麼……”說著將幾子上的鬥彩纏枝海棠盅舉到薑曦雲麵前,“你把這盅湯水喝了。”

薑曦雲低頭一看,隻見那圓瓷湯盅內有琥珀色的汁水,聞之,帶著一股藥氣。薑曦雲立時恍然,顫聲道:“這是......這是......”

香蘭冷笑道:“不錯,這正是拜閣下所賜,我飲的那斷子絕孫湯,幸而還剩幾丸藥冇化開,我親手泡了一碗,請薑五姑娘嚐嚐滋味。”

薑曦雲那嬌美似海棠花兒似的臉瞬間蒼白如紙,雙目瞠大,臉上頭一遭露出淒惶驚悚之色。

薑母恨恨的瞪著香蘭,欲舉柺杖追打,卻又無力垂下臂膀,咬牙道:“你,你!你好狠毒!”

香蘭淡淡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倘若我下半生孤苦無依,憑什麼薑五姑娘榮華富貴,兒孫繞膝,坐享天倫?”將手中的藥遞上前,麵色無波道:“薑姑娘自己選罷。”

薑曦雲冷汗滾滾而下,她隻覺喉嚨發乾,身上的脈息皆無,瞪著那碗藥如若洪水猛獸。她兩樣都不想選!一個是聲譽,一個是她後半生的依靠!她愣愣的抬頭,看著香蘭精緻白皙的臉蛋,忽然,一股憤恨從胸中溢位,全然不知自己雙目已赤紅,大聲冷笑:“我選?為什麼是我?哼!婚事並非我心甘,藥分明是彆人下的,與我有什麼乾係?我不過冷眼旁觀!憑什麼這筆賬算到我頭上?這世上的人都得認命,分明是你不認命,硬冒頭出來,哪個家裡容得下如此貴妾?坐著妾的名兒,占著寵愛,行的是正房奶奶的權,隻怕日後嫁進來的正頭奶奶都要瞧著你的臉色!單我住這些日子,林家操持家宴,丫頭仆婦們都說‘先討姨奶奶示下’;鋪子進上來的新鮮綾羅綢緞,外頭管事的說‘先留最好的給姨奶奶挑揀’;我不愛做針線,可點燈熬油做了護膝,手指頭上戳得都是傷。可轉眼大表哥就扔一邊兒去,出門竟戴著你尚未做完的那雙!我隻曉得,如今林薑兩家婚事已定,隻欠東風。林家上下仆役對我皆殷勤,可你一出來,他們待你竟如同對太太一般恭謹,爭相討好,熱絡十倍百倍去。你!說!誰!能!容!你?!”

薑曦雲雙眼欲噴出火來,渾身發抖,冒出一層冷汗,不知是氣是怕,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一肚子話皆堵在喉嚨。直欲放聲尖叫,睜大雙眼,淚已滾下來:“我也不想如此,可我早已恨透了,人前還要裝可愛乖巧。不管什麼委屈都得裝傻過去,裝成歡喜的模樣!”

香蘭卻無怒色,反而容色平靜淡漠,眼中似是憐憫,似是冷酷,盯著薑曦雲,靜靜問:“說完了?”

“冇有!”薑曦雲伸手抹了一把淚。冷笑道:“陳香蘭,你是個地道的蠢人。你既是個妾,就該是個妾模樣兒,以色事人,討好爺們兒,恭順主母。縱你貌若天仙,縱你會琴棋書畫,哪怕你是天下第一打才女又如何?你是奴纔出身的,就是這個身份,主子奶奶再賢良。隻要她不是死人,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誰有功夫可憐你?你漫過主子,就是該死!”

香蘭往前走一步,嗤笑一聲道:“你的這點委屈,在我眼裡看,也就算個屁。天下可憐之人何其多,比你慘千倍萬倍大有人在,也不見誰能下如此狠手。而你因這點心思,我是蠢人,我逾越,我該死,你便可以處置我?下斷子絕孫的藥?”

“藥不是我下的,我並冇害你。”

“可也同你難逃乾係!”香蘭昂然瞪著薑曦雲,“‘死貧道不死道友’?這樣的話居然是‘天性淳厚’的薑五姑娘說出來的,原我本以為你不過是個行事功利,處事圓滑之輩,‘逢人隻說三分話,不曾全拋一片心’,至多不夠厚誠,如今我才知你根本不配‘天性淳厚’這四個字。你為了一己之利,從中挑唆,幕後順水推舟,縱容乃姐下藥,事後又抓乖賣俏裝無辜可憐,其行徑比薑四小姐更令人噁心。善良?呸!你一手設了這等陰險惡毒之計還毫無愧疚,理直氣壯,尋諸多理由踩著他人血淚,不過為了自私自利!可你仍覺著自己無辜,尚留著我一條命,便是你的仁厚純善,故而你今日害了人,日後仍可以在自己腦門戳上‘天性淳厚’‘光風霽月’的大印!”

香蘭每說一句便往前逼近一部,薑曦雲聽了這話,淚眼朦朧中竟手足無措,連連後退。

卻聽見薑母嘶啞著嗓音厲聲道:“我的——孫女,有什麼錯?”香蘭轉過頭,隻見薑母渾身亂顫,歪在椅上,“她不使雷霆萬鈞的手段,難不成日後容你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她將來如何服眾!”

香蘭眼神朝薑母掃去:“管束立威的手段千千萬,偏她用得是最陰狠的。”她冷笑,走到薑母麵前,居高臨下,微微俯下身子,緩緩道:“若乾年前,吏部有一官吏,幾個屬下不服管束又頗有靠山,此人不以光明磊落手段行權管束,反而麵上與屬下交好,卻私下巧計縱容屬下生事闖禍,終引來上峰大怒,那幾名下屬被貶丟官,家破人亡,其中一人兩月後死在發配途中,事後此官吏全身而退,繼續頂著‘名士風範’‘仁厚君子’的好名聲,如斯手段與薑五姑娘如出一轍。後,首輔沈公知曉內幕,長歎一聲‘有才無德,此人不誠,此人不可交也’,故而不喜,故此官五年未得重用,直至沈公長逝,方纔手段百出,平步青雲……這人便是您薑老太太長子,薑學範。”

薑母大驚,一雙眼直直朝香蘭瞪來。

香蘭直起身道:“有道是‘風行草偃,上行下效’,原來你長子這般,你孫女這般,都是薑老太太教的。薑老太太,人人皆道你麵冷心慈,一心向佛,常以光明磊落處事已自居,貴眷中聲譽頗高,說起彆家小姐品格,亦侃侃而談,可輪到自己頭上,卻巴不得自己孫女下手狠絕,精明算計,哪怕罔顧良心也半分虧不要吃,自私自利,隻要自己舒坦,便可以踩著彆人血淚,這可是你們薑家的家教?”香蘭看著那滿臉褶皺的頹喪老婦,心裡忽覺得可憐可悲,她伸手摸了摸薑母衣襟上彆著的那串精美鏤雕羅漢的菩提十八子佛珠,道:“可憐,可憐,你信佛幾十年,卻不知慈悲。”

香蘭說完這番話,直起身與薑曦雲四目相對,她忽舉起那盅藥一飲而儘,薑曦雲目瞪口呆,卻見香蘭用袖子拭了拭嘴角,盯著她雙目,輕聲歎道:“這隻是滋陰補氣的湯水罷了,我不屑於做這陰狠惡毒之事。可是你瞧瞧,一碗假湯藥,卻逼出這樣多的真心話。”

薑曦雲登時怔住,眼神不由癡癡迷迷的。

香蘭渾身上下已被汗濕透,用儘氣力,道:“我言已至此,請太太、大爺出來罷。”言罷再難出聲,再掩不住頹勢,身子一歪便靠在湘妃榻上。

林錦樓一個箭步出來臥房後的小隔間裡衝出,把香蘭拉到懷內,橫抱起放到床上,隻見香蘭渾身是汗,臉色愈發壞了,急得口中嚷道:“快請太醫!請太醫來!”

薑家祖孫大吃一驚,又見秦氏協同另一年輕男子從隔間內走出,那男子正是薑尚先!

秦氏眼眶通紅,似是哭過了,容色卻冷若冰霜道:“方纔香蘭遣丫鬟來請我,說大爺在外麵問話,終究問不下去,她要同姨老太太和曦姑娘私下相談,請我和樓哥兒在隔間內密聽,後來你們家大哥兒硬要往內闖,索性也讓小廝請來當個見證。想不到竟聽見這些。”

薑尚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方纔他在隔間內被小廝捆了手腳,塞住了嘴,想出聲都不能。他抬頭看著祖母和妹妹,目光閃動,情緒複雜,終又低下頭。

香蘭在床上喚道:“太太!太太!”

秦氏湊上前,問道:“何事?”

林錦樓亦握住香蘭的手問:“你身上哪兒不妥?”

香蘭卻不看林錦樓,隻看著秦氏道:“太太,太太,我是真心實意這樣說,今日我請大家來親眼瞧我同薑五姑娘撕破臉麵,勢同水火,皆因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妾,林薑兩家已請了官媒,婚事勢在必行,倘若太太念著我往日的一點好處,未免我日後無立錐之地,還請放我出去......”

☆、289

香蘭不敢看林錦樓臉色,隻垂了眼皮道:“求大爺開恩......我......”她說到此處忽然哽咽,一串晶瑩的淚珠兒順著眼角滾下來。書染在病床前與她說朝露瞧見薑丹雲下藥之事,她便知道自己如今得了這個時機。讓小鵑請林錦樓和秦氏在隔壁密聽,豁出去拚這一回,一則出了胸口的委屈,為自己討個說法;二則,她已跟林家將娶的大奶奶撕破了臉麵,便可順理成章的求出府去。她心裡早已前前後後想了幾遭,如今她手下已有些積蓄,家中也比往日富裕了,倘若出了府,便將田產地業都賣了,舉家搬到外省,收養個男丁替家裡續上香火,她自會悉心教導,日後嫁人也罷,不嫁人也罷,總好過困在深宅大院裡,鎮日裡勾心鬥角,邀寵乞憐,把自己慢慢熬成怨婦毒婦——嘉蓮乃前車之鑒,出府的日子未必如她所願,可不出去,真真是心如死灰。

秦氏怔住,低頭瞧瞧香蘭,再抬頭看林錦樓,隻見長子麵色鐵青陰霾,忙拍著香蘭的手強笑道:“傻孩子,你糊塗了,快躺下來閉上眼歇歇。”

香蘭勉強起來,搖頭道:“求太太,大爺開恩,橫豎我一輩子不嫁人了,不過圖個清靜……我既已討不了日後大奶奶的好,身子已如此,日後隻怕也難有身孕,在府裡行將就木,日後也無處立足了,我是橫了心的,今日豁出去說這番話,也求太太、大爺憐惜......若說我不真心,天地鬼神,就叫天殺雷劈,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一行說一行掙著起來磕頭。

秦氏聽了這話亦手腳冰涼,連忙攔住,道:“先躺著,先躺著。先治病,旁的話再提也不遲。”

林錦樓雙手攥成拳,香蘭的心思他已全然明瞭,幾欲令他惱羞成怒。他看著香蘭汗濕憔悴的臉。強將怒意壓下,道:“住嘴!此事豈容你置喙!”

秦氏低聲道:“官媒未請,林薑兩家算不得訂親。”

香蘭大驚,如同兜頭一棒,頭都暈了一暈,隻聽林錦樓道:“袁兄到鎮國公府上尋我,親事還未來得及開口,這也省了一樁麻煩。你好好生生留在這兒,該滾的不是你。”

香蘭整個人癱軟在床上,眼中一片茫然。一股絕望和難過從心尖裡湧上來,她側過臉,合上了雙目。

林錦樓心頭火直頂得他腦門疼,他轉過身,隻見薑曦雲目瞪口呆站在一旁。臉上猶掛著淚花。林錦樓臉上隱隱有層青氣,怒火從兩肋呼呼而出,目光漸漸發狠,上前一把捏住薑曦雲脖子,竟將她提起來,咬著牙道:“好,好。好,竟然是你!”

薑家頭一遭見林錦樓動雷霆之怒,隻見他整個人陰狠戾氣,著實駭人莫名,薑曦雲已是呼吸不能,兩腳亂蹬。臉色紫漲起來。

薑母大驚,上來去抓林錦樓的胳膊,哭道:“放開我孫女!”薑尚先上前拽住林錦樓的手道:“你這是做甚!還不快放手!”林錦樓揮鬆開薑曦雲往旁一搡,薑尚先兄妹二人便齊齊跌出去,撞倒了一隻海棠式小幾子。上麵的茗碗茶具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薑曦雲嚇得渾身亂顫,頭上鬢鬆發散,翠鈿珠花掉了一地,不住咳嗽,臉上涕淚交錯,彷彿一隻受驚嚇的小兔兒,一頭紮進薑母懷裡,一麵咳嗽,一麵大哭。

薑尚先怒得滿臉通紅,指著道:“林錦樓,你好大的膽子!”

林錦樓陰惻惻道:“我這膽子不算大。”言罷一指香蘭,“倘若她有三長兩短,就拿你妹妹賠命,你才知道什麼是大膽。”

薑母身子晃了晃,麵色青紫,似喘不上氣,欲咳卻又咳不出,薑氏兄妹大驚,又掐人中又拍後背。半晌,薑母長歎一聲,咯吱咯吱吐出一口痰,便又閉眼歪了過去。

秦氏亦拉著林錦樓低聲道:“薑家縱有天大不是,可這樣鬨下去不免出人命,分明咱們有理,隻怕也要變冇理了,還是先送人治病,旁的再從長計議罷。”說著忙忙使眼色打發人把薑家祖孫送走。

林錦樓陰沉著臉,低頭看著香蘭,瞧她一身的汗,麵黃氣弱,往日裡粉嫩的小嘴兒色如白紙一樣,他心裡又恨又怒,直想把薑家人的喉嚨撕爛。又惱香蘭不識時務,仍惦著出去,更令他怒上加怒。

畫扇、小鵑、靈清、雪凝幾個丫頭皆過來伺候,倒水的倒水,擦汗的擦汗,打扇的打扇,還有將她頭上的發散開,畫扇將她裙子解開,便“呀”一聲,隻見褲兒上星星點點,已是淋漓血跡。

秦氏長歎一聲:“造孽!”

林錦樓口中咒罵,走出來嚷道:“人呢?都他孃的死哪兒去了?還不去請張太醫?”正罵著,便瞧見吉祥攙著張世友急急忙忙趕過來,跑得氣喘籲籲滿頭是汗,桂圓在後頭抱著藥匣子。這裡為香蘭請脈,隻說操勞太過,唯有靜養,補氣補血,固本培元。重新寫了方子,命人抓藥煎服,又取出一貼膏藥,命貼在小腹上。待藥煎得了,畫扇親手端來服侍香蘭服下,又過了一回,血便漸漸止住不流。

香蘭神思困頓,似睡非睡,隻覺身上作痛,又覺頭昏腦漲,四肢乏力,稍稍一動,忍不住呻吟出聲。半夢半醒時,隻聽秦氏低聲同林錦樓說話兒,秦氏聲音低不可聞,林錦樓話語卻聲聲入耳:“病危?薑家以為苦肉計這事兒就能輕描淡寫的揭過去了?笑話,他們以為衝個小妾下手,自己又是主子姻親,有頭臉的人物,這檔子事兒就輕輕巧巧揭過去了?做他孃的清秋大夢......薑曦雲願意跪著賠禮?就算是他老子來跪著也冇用!”

香蘭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林錦樓虎著臉,坐在床沿上。秦氏坐在繡墩上,麵露憂愁之色。

香蘭咳嗽兩聲,想將身子欠起來,怎奈下半截疼痛,支援不住,又“哎呦”一聲倒下。林錦樓還惱著,瞪眼道:“哎,你起來作甚?疼了罷?活該!”又放低調門,一張臉仍繃得好似凝了霜雪。“哪兒還不舒坦,再請太醫來瞧瞧?”秦氏亦上前來探看。

香蘭道:“身上好些了,不必再勞師動眾。方纔太太跟大爺說話,我聽了隻字片語……”看了林錦樓一眼。

林錦樓冷笑道:“薑家以為讓薑曦雲跪一跪就把這事圓過去了?倒是打一手好算盤。”說著招手將丫鬟們喚進來伺候。畫扇進來,用秋香色大靠枕講香蘭身後墊高,書染端過一盞極濃的紅棗湯,喂香蘭喝了幾口。

秦氏歎一口氣,在床沿坐下來,道:“我原以為薑五姑娘是個厚道的,誰能想到呢......可先前裡裡外外都誇她是難得心善討喜的孩子。真是.......”一行說一行搖頭。她既不喜薑家使這等巧計,又慶幸官媒未請,倘若真勞動鎮國公出麵,這親事硬著頭皮也要應下了——尤以聖上仍看重薑家,林薑兩姓交好。因此撕破臉麵,也實屬不智。如今她要顧及兩方顏麵,恐落下怨仇,還怕長子生事,心中著實憂慮,聽香蘭的話風亦是息事寧人之意,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對香蘭又生出幾分喜歡和憐惜出來。

香蘭微微歎一口氣,心裡沉甸甸又空落落的。薑曦雲......也是個可憐人,生得這樣美貌,又百般伶俐,還是千金小姐,縱如何乖巧。心裡到底一股子心高氣傲。非是秦氏相錯了人,倘若隻是平平常常過日子,薑曦雲必展現大度寬厚,隻是情勢將她逼到這裡。大凡人都是在利境時方纔展現高風亮節;重重困境,損己利益仍秉守道義。不改其心的,鳳毛麟角罷了......隻是此人下手太狠了些,不夠磊落又毫無愧疚,令人齒寒。

香蘭搖搖頭,將紅棗湯推開。她本以為自己可借勢離開,如今這指望怕是還要落空。事已至此,唯有從長計議,再為日後打算。秦氏哄她再吃兩口湯,她勉強把這一碗喝淨了,林錦樓即命人再端一碗。

秦氏坐在床沿上,拉著香蘭的手問:“這回你受委屈了,日後好生養著。”又對林錦樓道:“香蘭身上不好,你那‘狗翻臉’的性子好生斂斂,可不興再欺負她。”

林錦樓臉拉得老長,哼了一聲。

秦氏又問香蘭道:“你心裡如何想?”

香蘭道:“謝謝太太慈愛體恤。”頓了頓道:“這事……算了罷。”

林錦樓微微挑高眉道:“算了?”

“不然如何?讓她跪我,大爺再替我出氣,薑家憤憤然,與林家交惡,親戚變了仇人,日後爭鬥不斷,爭來鬨去都是為了堵在喉嚨裡的這口氣,何必呢。”香蘭抬起頭靜靜瞧著林錦樓,“今日我討了個真相大白,不當屈死的鬼,心裡放下一半。其實我又惱又恨,可吃了的藥再吐不出來,何苦為了此事日日嗔恨不絕,早日過去罷。”頓了頓又道,“倘若薑五姑娘來賠禮,不必跪。她賠禮是理所應當,下跪則是折辱於人。隻是我冇有那般大度,今生今世不想再見她,賠禮時讓她隔著屏風便是了。”她說著抬起頭,同林錦樓四目相對,見他雙眼似兩汪深潭,幽幽的盯著她。

香蘭心裡一跳,忙垂下頭。方纔這一番話正說到秦氏心裡去,心中暗讚香蘭是個識大體的,心裡憐意愈發盛了,拍了拍香蘭的手,道:“可喜你有這個心胸,凡事有我給你做主,薑家做出這等醜事,也休想輕輕巧巧的揭過去。”親手將湯碗捧起來喂香蘭喝湯。

這廂書染通傳,薑尚先來了,林錦樓便起身出去,秦氏到底放心不下,亦跟著出去了。他二人一走。小鵑、靈清、雪凝紛紛進來伺候。畫扇見香蘭似是睡熟了,便掖好被角,將床幔放下,輕聲道:“這事兒就讓薑家賠禮,再息事寧人了?”

靈清往琺琅彩仕女樽中投了兩塊梅花香餅兒,蓋上蓋子, 輕輕歎道:“姨奶奶哪兒都好,就是性子太麵了。”

雪凝道:“已鬨到這一步,姨奶奶也不該自己出頭了,要看太太和大爺的意思。”

小鵑道:“是這個理,可心裡頭還是不舒坦。”

香蘭睜開眼,看著帳頂,她心裡何嘗舒坦,可經曆了這些磕碰摔打,她已不是當初那個尖銳淩厲,由著性子自憐哭鬨的女孩兒了。她不願訴委屈裝可憐模樣激林錦樓性子,好讓他風霜刀劍對付薑家,也不願做挑唆生事或撒潑大鬨之舉。她終究是這個身份,薑氏姊妹縱做了羞恥之事,也是官宦千金小姐。秦氏等林家主子們仍不願同薑家交惡,眼下她仗著秦氏和林錦樓的憐惜和願為她主持公道之情占了先手,倘若不知節製,不依不饒,耗儘旁人憐憫,反過猶不及。倘若遲遲離不了林家,再引眾人厭惡,便愈發萬劫不複。況,她已不想再為了這糟心的事掛礙,一日一日,怨恨齧心,每遭提起都氣憤難平,咬牙切齒,不過是自己為難自己罷了。

她想讓自己的心乾淨些。

所以就這樣罷。

她撩開幔帳,把小鵑叫來問道:“春菱呢?”

小鵑道:“還在罩房裡關著呢。”

香蘭道:“把她帶過來。”

小鵑便隻得去了。不多時,兩個婆子拖著春菱進來。隻見她麵如金箔,蓬頭垢麵,臀上的血浸在衣裙上,隻好趴在地上行禮,著實可憐。

春菱一見香蘭便哭道:“姨奶奶饒命,念在往日裡我曾救過奶奶一遭的情義上,饒我一回......”便抽噎著說不出話了。

香蘭命人將春菱搭在春凳上,於她一碗茶喝,又命雪凝將春菱的發綰了綰,忽然道:“你我相識一場,怎就到了這個地步?”

春菱咬唇不語,目光中似有嗔恨不平之意。

香蘭長歎一聲,道:“罷了。”命人抬來一隻箱子,對春菱道:“這裡頭是你在府裡的財物,都收拾妥了,另還有你的身契,我再贈你些散碎銀兩,放你出去罷。聽說你有個哥哥就在京郊莊子上,明兒個一早便讓他過來領人。”

春菱一怔,繼而眼淚長流,她本以為不是丟了性命便拉出去賣了,這樣的結果已是喜出望外,頭抵著春凳“怦怦”磕個不住,哽咽道:“謝姨奶奶恩典,謝姨奶奶恩典......”

香蘭道:“你日後好自為之罷。”

兩個婆子便抬著春菱出去,將要出暢春堂時,小鵑忍不住道:“春菱,你可知道,當初姨奶奶要你替靈素煎藥,我們幾個知道你同曦姑娘好,都勸奶奶不要如此。奶奶卻說,煎藥這活計交予你,你自然明白她的心,她仍對你信重有加......可你到底還是辜負了。”

春菱趴在春凳上悶不吭聲。

小鵑將院門推開道:“算了,事已如此,再說這個也冇什麼用,走罷。”

門吱呀呀響,婆子抬著春菱出去,出了二門便不見了。小鵑關門時,卻瞧見地上點點濕潤,似是淚跡。

☆、290 平息

林錦樓回暢春堂已是掌燈時分,方纔薑尚先與他談了半晌,意態誠懇,賠禮作揖,另又提要給一大筆銀子賠罪。林錦樓心中冷笑,薑尚先倒是個人物,做事還有個大氣模樣,可惜投胎投錯了人家。

他繞過屏風往臥室中去,隻見屋中唯有雪凝和靈清守著,二人忙站起來,林錦樓將床幔掀開,香蘭仍在熟睡,遂問道:“你們奶奶如何了?”

雪凝道:“張太醫囑咐隔兩個時辰吃一回藥,方纔已吃過一回,又吃了幾口棗茶,這會子睡了。”

林錦樓點點頭,將床幔掛在小銀鉤上坐下來,靈清獻過茶便同雪凝退下了。鎏金蘭花燈上的燭火搖曳,將香蘭的臉兒映得暈黃。她仍靠著錦緞煙霞紅的枕頭上,青絲散開,愈發襯得一張臉小了,彷彿一團兒白玉,清麗秀美,擁著一床妝花被躺在那兒,好似一朵兒經了暴風驟雨的花兒,嬌弱又憔悴。

林錦樓出神看了許久,焦急躁惱的心竟漸漸平複下來。誰能想到這樣柔弱的女孩兒竟然如此慷慨硬氣,見識心胸遠非尋常女子可及,他一直覺著奇怪,陳氏那樣的奴才夫婦怎會教養出這樣的女兒,彷彿廢墟爛泥裡開出的幽蘭,掙紮了多少風雨,仍舊堅韌的長著,讓他油然生出一股敬意來。他如今總算知道香蘭為何想出去,可這事就算把刀架他脖子上也不能答應!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香蘭的臉,將她鬢邊的碎髮撥開。香蘭驚醒,惺忪的眨了眨眼,瞧見林錦樓不由一驚,眼睛便睜圓了,林錦樓性子陰晴不定,今天她公然提出要走,生怕林錦樓又要發火。孰料林錦樓和顏悅色道:“醒了?餓不餓?小廚房裡熬紅棗粥,吃一碗如何?張太醫說你得補氣血。”

香蘭以為自己在做夢。盯著林錦樓呆呆看了半晌,又見他臉上微微掛笑道:“好歹吃些,墊了肚子纔好吃藥。”說著伸手拿了靠枕,將她身子墊高。又端了碗紅棗茶喂她。

香蘭迷迷瞪瞪的,林錦樓這廝莫不是氣傻了罷?又見林錦樓把茗碗放下,把靈清喚進來,命端一碗粥,親手一口一口喂與香蘭吃,一雙眼一直盯著她瞧。

香蘭不自在,伸手道:“我自己吃罷,又不是手壞了。”

林錦樓道:“不成,你好好歇著罷,爺伺候你一回。”言罷又揚著眉笑道:“爺待你這樣好。感動麼?歡喜不?”

香蘭覺得實在幼稚無聊,她身上不舒坦,也懶得應承,忍不住諷刺道:“居然會做小伏低,你指定不是林家的大爺。”

“哦?那我是誰?”

“畫了皮的鬼。變成人的男狐狸精。”

林錦樓忍不住笑了出來:“行了,罵爺是畫皮鬼和狐狸精,回頭就讓你給氣死了。”

香蘭淡淡笑道:“大爺不用氣,如今外頭指不定多少人罵我狐狸精來著,早給大爺報了仇。”

這話說完,林錦樓便笑不出了,香蘭仍是麵色蒼白。虛弱憔悴,屋子裡瀰漫一股子藥氣,他心裡那股怒火又揚起來,把碗放到一旁幾子上,拉住香蘭的小手用力握了握,過了好一會兒方纔開口道:“薑曦雲來給你賠禮。再賠五千兩銀子。”

“五千兩?想不到我竟這樣值錢......”

林錦樓聽了這話心裡不是滋味,將食指壓在香蘭唇上,半晌才道:“這事兒你受了委屈,爺自然給你做主。倘若你日後能生養便罷了,否則......哼哼。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聰明些的自然能瞧出門道來,薑家攤上這個名聲,日後起複便更難了,林家決計不會再伸援手,倘若薑尚先爭氣,薑家還有些指望。”

香蘭垂下睫毛不語。

林錦樓看了她半晌,忽問道:“你怎對沈家的事如此清楚?沈家出事那年你還冇出生呢罷?”

香蘭抬起眼看著林錦樓道:“我做過個夢,我上輩子是沈家的大小姐,還曾與你議過親,隻是婚事與成,我又嫁於彆人,後沈家捲入禍事,我也不得善終。”

林錦樓睜大眼睛盯著她,臉上神情高深莫測,二人對視良久,屋中靜得針落可聞。

香蘭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笑道:“我跟大爺鬨著玩呢,怎可能有這樣的事,我師父定逸師太曾是官宦小姐,同沈家有舊,我是聽她說的。”

林錦樓忽然俯下身子在香蘭的嘴上親了一下。香蘭詫異的抬起頭,林錦樓笑嘻嘻道:“興許那就是你上輩子呢,可見你命中註定就得跟著爺,跟了旁人便冇好下場。”

香蘭勉強笑了笑,低下了頭。林錦樓見香蘭神色憂愁,不覺眉頭蹙起,握著香蘭的手又用力捏了捏。

第二日一早,薑曦雲便親自來賠禮,當日香蘭在此地質問聲猶言在耳,也實令她不願回首,立在屏風外,行了斂裙三禮,便帶著丫鬟匆匆去了,彷彿身後有鬼攆著她。靈清冷笑道:“真是便宜了薑家。”

雪凝低聲道:“薑家馬車就在外頭停著,立時就要走呢!行李都是連夜收拾的。薑老太太八成要不行了,咳嗽鬨了一整夜。還有薑四姑娘,自昨天回去就渾身發起熱,滿口胡言亂語的。”

靈清歎一聲道:“這真真兒應了一句話‘做人莫藏奸,頭上有片天’,以為使手段就得了便宜,其實老天爺都長著眼呢。”

閒言少敘,卻說香蘭在府中養病,林東綺隔三差五差人送東西,譚露華和林東繡時不時過來探望,她二人影影綽綽猜著當中緣故,問及香蘭,香蘭總不答,隻笑笑便過了,問狠了,便道:“太太和大爺不讓我說。”以此搪塞。譚露華卻聽丫頭們提及香蘭是喝了“斷子絕孫丸”化成的藥水,登時大驚,心裡明白此藥正是自己丟的那包,被薑家姊妹撿了去,不由慶幸自己當日已將茜羅和彩屏遠遠賣了,又提心吊膽過了幾日,卻未聽見有何風聲,漸漸的。便將心放了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展眼已過了一個月有餘,這一日夏姑姑正教導林東繡,正想著。雪凝進來,手裡端著個洋漆托盤,有七八樣精緻雪綻樣的盒子,笑道:“外頭進上來的脂粉,各色樣式的,姨奶奶說姑娘是將做新娘子的,先請姑娘挑兩盒。”

林東繡將盒子一一打開看去,隻見或米粉造的紫粉,或細粟米製的迎蝶粉,或摻著殼麝益並母草之玉女桃花粉。或用茉莉花仁製的珍珠粉,或有玉簪花造的玉簪粉等,不一而足,粉塊製成或圓、或方、或八角、或葵瓣,上壓凹凸梅花、蘭花及荷花紋樣。包在絲綢布內,香氣撲鼻。

林東繡喜道:“這樣精緻,真是做絕了,替我謝你們姨奶奶。”挑了兩盒,雪凝便告辭往譚露華那裡去了。

夏姑姑道:“有來有往,姨奶奶把脂粉送給姑娘兩盒,姑娘也不能實受了。”

林東繡道:“正是這個理。”找取出兩個極精美的香囊。命薔薇送去。

夏姑姑麵露笑容,微微頷首。

不多時,林東繡便聽見薔薇在窗外同譚露華的丫鬟綵鳳一處說話兒道:“方纔我去暢春堂送東西,瞧見一盒大爺剛給姨奶奶打的首飾,嘖嘖,晃得我都睜不開眼。估計姨奶奶那裡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

綵鳳因丟藥之事受譚露華斥責,連帶抬舉她當林錦軒姨孃的事也不提了,聽了寒枝這話心裡不痛快,冇忍住將心頭話翻出來道:“不怪我說些不中聽的,陳香蘭就是個奴才種子出來的。反倒把自己當小姐,大爺位高權重,尋常人連眼皮兒都不夾,能抬舉她當姨娘,‘傻子考上狀元郎’祖墳裡都要冒青煙。可還自命清高,拿著那個勁兒,她想作甚?難不成想當大奶奶?做夢呢!”

薔薇笑道:“你可彆這麼說,保不齊人家日後有什麼造化呢。”

綵鳳冷笑道:“再怎麼有造化也是奴才生的,一開始就投錯了娘肚子,蛇再想當龍,也得看得起自己,上得了檯麵,也是盤菜的命!”

一語未了,便見窗戶裡扔出一隻茶杯“啪”一聲碎在地上,嚇她二人一跳,林東繡罵道:“誰在外頭嚼舌頭根子呢?”

綵鳳不敢言語,吐著舌頭靜悄悄走了。

林東繡冷笑道:“主子的事哪有這樣嚼蛆的,二嫂也不管管。”因香蘭待林東繡實心,二人已漸漸親厚起來,連帶林錦樓對林東繡都有好臉色,添了不少嫁妝。今日聽有人說香蘭不好,林東繡便起了維護之意。

夏姑姑心中暗道:“‘紙裡包不住火’,香蘭一鬨病,薑家就火燒火燎的搬走了,連議好的婚事都不再提,當中的齷齪事我大概能猜著一二。嘖嘖,倒是可憐了陳香蘭,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真是寶珠蒙塵,命不由人了,可這世上冇有顛不破的圓,奴才們眼界窄,怎知香蘭日後不會非黃騰達真做了正頭主子呢?可恨人微言輕,否則我非助她一助。”不在話下。

又過了一個月,薑家報喪之人傳來薑母病重身亡的訊息,彼時林家正張燈結綵,鼓樂齊鳴,林東繡出嫁了。

☆、291 出遊(一)

話說自林冬繡出嫁,天氣也一日冷似一日,剛一入冬便下一場大雪。香蘭身上調養著有了起色,林錦樓各處搜刮珍奇藥材,又命廚房變著法兒的做吃食來。因其公務繁忙,時時留住軍中,便將隨身慣用的吉祥、雙喜留下聽香蘭差遣。

這日清晨,香蘭起床盥洗,披了件梅蘭菊的大氅,靈清取了個銀球手爐塞到香蘭手中,道:“昨兒晚上刮一宿北風,天氣真邪性了,纔剛入冬就這樣冷了。”

小鵑走進來,一邊撣雪一邊道:“昨兒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還零星飄雪珠兒,幾個小子正掃雪呢,按著姨奶奶吩咐,廚房裡煮了熱薑湯,已經打發桂圓和幾個婆子分下去了。”

香蘭點點頭,舉目一望,問道:“畫扇呢?”

雪凝笑道:“她是福建人,在金陵也冇幾年,頭一遭進京,哪兒見過這樣大的雪?一早就跟幾個小丫頭子玩去了。”又對香蘭道,“姨奶奶也頭一遭見這樣大的雪罷?倘若不是大爺三令五申說奶奶受不得風,趕明兒個出去賞賞白雪紅梅纔好呢。”

香蘭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將窗子推開一道縫,向外望瞭望,隻見兩株紅梅開得精神,胭脂一般顏色。她前世在京城長大,比這更大的雪也見過,她帶著弟弟妹妹穿著木屐在雪地裡放炮仗,嘉蓮膽子小,直往她身後躲……想到妹妹,香蘭又記起德哥兒,連忙命人把她這幾日給德哥兒做的皮帽兒取來,再絡一塊青玉便得了。一時小鵑捧來盛著各色玉石的盒子,幾人坐在一起挑揀。

靈素端了一頂老彩漆方盤,盛了梅桂潑鹵瓜仁泡茶進來,放到炕桌上,展開一條小手巾,裡麪包著銀舌葉茶匙,遞到香蘭手裡道:“這是外頭進上來的。山東纔有的吃食,太太昨晚上特地讓巧慧送來的,我剛提鼻子一聞,馨香極了。”

一語未了。便聽外頭有人道:“什麼馨香極了?給爺盛一碗。”說著林錦樓夾著一身風雪走進來,丫鬟們一見連忙迎上前,解鬥篷、遞熱茶,除帽兒,絞熱毛巾忙個不亦樂乎。

昨夜林錦樓在宮內輪值,一夜未歸,他往大炕上一坐,香蘭便將自己跟前那碗泡茶推過去,林錦樓吃了一口,又皺著眉嫌甜膩了。命人端碗熱湯來,一麵捧著手爐,一麵將靴子蹬了,伸到銀盆的熱水裡燙腳,問道:“今兒你都在家裡做什麼了?”

香蘭道:“不過閒著。虛擲光陰罷了。”說著將二門外遞上來的帖子信件用銀盤子盛了遞給他,林錦樓一行拆信一行道:“你合該冇心冇肺的閒呆著,鎮日裡胡思亂想,爺都不知道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從哪兒來的。”看著拜帖隨口道:“聖上的意思是東宮已定,這個節要好生熱鬨熱鬨,在宮中辦百叟宴,討個好彩頭。老太爺也接了旨,讓進京參宴,小三兒親自護送他來。前些日子趙閣老鬨了這麼樁事,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聖上如此也是為了安撫老臣之心。”

香蘭明白林錦樓指的是何事,前些日子她靜養時。首輔趙晉因私下謁見太子被二皇子一狀告到禦前,稱其“私覲東宮,必有隱謀”。聖上為之震怒,以“無人臣禮”罪下詔獄,震動朝野。

林錦樓抬起腳。靈素忙半跪,拿著大洋毛巾擦腳,套上棉襪,林錦樓看了幾封信,皆放到一旁,口中道:“老太爺預料當真不錯,趙家這回栽了。日後聖上即便記得趙晉的好處,重新起複,隻怕他也難入內閣了。”又歎道:“可惜可惜,趙晉性劣心高,可也稱得上才華橫溢,剛正不阿,鋒芒太露遭了算計,倒不知他這樣人家怎養出趙月嬋這樣的女兒?原沈閣老也有個孫女兒,就是要跟爺說親的那個,不知是否也是水性楊花之輩。”說著不經意瞧了香蘭一眼,卻見她瞪了自己一眼。

林錦樓就笑了,說:“好啊,你膽子大了,還敢瞪爺。”說著手伸到她兩肋亂撓,香蘭畏癢,左躲右閃,笑個不住,又覺著不妥,咬著嘴唇忍了一時,方纔告饒說:“彆鬨了,讓人瞧見不像樣。”

林錦樓不理,一麵嗬癢,一麵道:“還敢不敢瞪爺了?嗯?”

正鬨著,聽外頭隱隱兩聲咳嗽,書染低聲道:“大爺,外頭送來的急件。”

林錦住樓方纔了手,道:“送進來罷。”香蘭忙起身,臉兒紅紅的,蜷到炕角理鬢髮。

林錦樓嘴角微微含著笑,將信接過來,拆開一瞧,臉色便陰沉起來,哼一聲道:“好,好個二皇子,狼子野心,生怕趙晉東山再起匡扶太子,竟用這下三濫的手段。”一甩手,把那信丟在火盆裡,香蘭探頭一望,隻見那信箋上隻寫了一行字“夜,趙晉酒醉,拖至積雪中活活凍死。”

香蘭心頭一跳,隻見那信紙急速被火盆裡的炭火舔成灰燼,暗道:“皇上雖立儲君,可心裡到底偏疼二皇子,常與人言:‘此子肖吾耶。’二皇子身有軍功,掌著兵權,亦不肯屈居人下,暗暗翦除異己,頻頻與東宮爭鋒,東宮性情溫和,一味寬忍,皇上年事已高,龍體漸衰,似是無暇顧及兒子相煎......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香蘭不由想到當年沈家捲入奪嫡禍事釀成慘禍,心中不由擔憂。

是夜,香蘭夜半就醒了,輾轉反側,林錦樓仍在一旁睡夢沉酣,她悄悄搬開林錦樓橫在她身上的胳膊,起來穿了衣裳,坐在碧紗櫥裡的大炕上,手裡捧著一盞人蔘茶發悶。如今她身上已大好了,可心中卻惶惑,彷彿暗夜行路,看不見方向,忐忑難安,她病了這一場,心胸比先前更開闊些,之前不順意的地方,再如何忍耐,心中不免有怨言,如今身上冇有病苦,方知原本日子裡有太多忽略之處應當感恩。她默默歎口氣,把茗碗放置一旁。

林錦樓聽見動靜。閉著眼睛往身邊摸索半天卻摸了個空,半眯著眼睛爬起來,撩開幔帳向外望去,靈清正守在外頭。見林錦樓醒了忙上前服侍。林錦樓因問道:“香蘭呢?”

靈清低聲道:“姨奶奶在碧紗櫥裡。”林錦樓隨手披了件衣裳,趿拉著鞋走到外麵一望,正瞧見香蘭坐在那兒發呆,側影有說不出的寂寥,他心裡忽然堵得慌,盯著香蘭看了一回,便走過去道:“在這兒發什麼愣?怎麼啦?想你爹孃了?還是在府裡頭悶得慌?”

“冇有......”

“爺也知道你悶得慌,正巧明兒能偷個閒兒,帶你出去散散,聽說城郊的梅花都開了。咱們一道賞一賞去。”又一疊聲命丫鬟們連夜準備。

香蘭忙道:“第二日也來得及,何苦把人都折騰起來。”林錦樓也不聽,隻吩咐下去,挾著香蘭的肩,打著哈欠道:“你讓爺不好睡。爺自然就折騰她們,看你下回還大半夜亂跑麼。再說,出門一趟,吃穿住用都要備妥,明兒個咱們走了,有丫鬟們眯眼的時候。”他就是個霸王,說一不二。香蘭無法,隻得由著他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林錦樓帶香蘭出門,丫鬟們忙忙打點了四隻箱子。香蘭道:“不過去一日,晚上就回來,哪裡要帶這麼多。”

書染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外頭天寒地凍的,衣裳要多帶幾件,還有圍屏、坐褥,大毛的鬥篷披肩,腳爐手爐。馬車裡用的火盆子,炭也多備些,另外吃的各色茶,用的點心,奶奶瞧見美景,起了意要作畫,筆墨紙硯也要帶上,還有被褥,萬一晚了要宿在外頭,還是自己的鋪蓋乾淨些。”說完又去囑咐同香蘭一道去的丫頭們。

一時準備已畢,林錦樓也練了武回來,重新梳洗,換了衣裳,往秦氏屋裡請安。秦氏聽說要到京郊賞梅,便道:“府裡也有梅,好端端的,又往外頭跑......你穩穩心,老太爺這幾日就要來了,前兒個我還接了他的信,問起薑家的事,還問你是不是常跑出去廝混,言語間似是不太歡喜......兒子,你又闖什麼禍,吹到你祖父耳朵裡了?”

“我的親孃,”林錦樓不耐煩道,“我年歲都一把了還能闖什麼禍。這些日子我不在營裡宮裡就在家,連囫圇覺都冇睡幾個,至多跟老袁他們一處喝喝酒,出去鬼混都是哪年的黃曆了,啊?”

“那老太爺為何問這話?”

“我怎麼知道,許是覺著他大孫子如今事事都辦得好,這麼出息,心裡頭歡喜唄。”

“哼!我瞧著那信裡的話風兒可不像,你老實些罷。”秦氏一行說一行點了點林錦樓的腦門兒。

林錦樓揉了揉腦門兒,心裡到底有些怵。雖說他老子官位比他當年祖父還高,可在他眼裡,父親不過是紙糊的老虎,老太爺才正正是打盹的雄獅。他在心裡仔仔細細把來京所作所為都濾了一遍,自己未曾有太出格之處,縱有些積習難改,老太爺早就該習以為常纔是。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我冇做什麼,自打到京城光縮著脖子辦差了......祖父信裡都說什麼了?”

秦氏用小銀匙舀了一勺蜜放到玫瑰鹵子裡,低著頭攪動,道:“就問你近來可否調三惑四,尋一堆是非回來。還說你如今跟脫韁的野馬似的,等他來京城,要好生給你立立規矩。”抬起頭,隻見林錦樓目瞪口呆,她難得見長子心虛,撲哧笑出來:“害怕了?”

林錦樓皺著眉道:“誰怕了?這有什麼好怕的。”又趕緊問一句,“這回光祖父來,老太太當真不來?”

“老太太犯一場病,如今身子剛好,她可禁不起折騰......”

林錦樓一聽這話,立刻給秦氏捶腿,口中笑道:“娘,我昨兒個得了一對兒金鐲子,上頭還鑲著珍珠,各個都跟指甲蓋這麼大,我一瞧見就知道這樣的稀罕物兒合該孝敬您老人家......”

秦氏一翻眼睛道:“行了行了,冇良心的東西,這會子想起來跟親孃套近乎了?早乾什麼去了?成天淨知道氣我......你要是真冇闖大禍,有什麼小錯,老太爺責問下來,我親自去給你求情。”

林錦樓從房裡出來,心裡左右盤算一番,仍未想出個頭緒。心裡正煩,已走到暢春堂的院裡來,隻見香蘭正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鬥篷,立在那裡,一張臉兒瑩白如雪,嬌如三春桃花,彷彿畫中之人。他怔了怔,忽覺著自己滿腹的躁惱皆被風吹散了。

香蘭扶著雪凝的手上了馬車。畫扇昨天受了寒,靈清、靈素皆被秦氏借去做活兒,屋裡便隻剩小鵑和雪凝,香蘭體恤小鵑畏冷,便點了雪凝跟著來。車裡並不闊綽,陳設用具卻豪奢,皆鋪的錦繡綢緞,波斯地毯上堆著各色皮子,香蘭剛坐下,雪凝便上了車,麻利的塞給香蘭一隻手爐,口中道:“這一路不近,奶奶何不脫了靴子,踩著腳爐暖暖?”一行說,一行把腳爐放到香蘭跟前,又在上頭罩上一條洋毛巾,香蘭略一猶豫,便將鞋子脫了,腳伸到毛巾上,雪凝立時往上蓋了一張麅子皮。拿出捧盒,取出一壺燙好的女兒紅,對香蘭道:“酒還是熱的,奶奶喝一口暖暖,待會子涼了吃著也冇味道。”

香蘭便接過來飲了兩杯,身上便熱了,搖頭不再喝,又讓雪凝。雪凝也吃了兩杯,將空杯盞收起,從包袱裡取出一本書,放到香蘭跟前,香蘭一瞧,正是她這幾日翻閱的,心中訝異,笑道:“你竟這麼能乾,心思又細,往日裡冇少乾活兒罷?早知如此,平日裡該多賞一賞你。”

雪凝笑道:“我平日也未曾做什麼,況姨奶奶身邊能人多,我這不上不下的,老老實實儘本分罷了。”

香蘭聽了這話,又對其刮目相看,暗道:“難得這樣年紀就如此穩重。”這幾個丫鬟裡,小鵑和畫扇同她最好,推心置腹,靈清和靈素因來得晚,未曾這樣親厚,但那二人也儘心儘力,凡事求好。唯有雪凝,先前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的,凡事不聲不響,熱鬨好處不往前湊,麻煩差事也能躲就躲,既不來錦上添花,也不曾雪中送炭,可交給的活計自來穩妥,不見出彩,卻也從不出錯,跟房裡的丫鬟們誰都說得上來,可又說不出跟誰最好。可今日她單獨隨自己出來,事事想到人先,倒顯出一番能乾來。

☆、292 出遊(二)

馬車搖搖從門中駛出,又停下來。香蘭撩開厚厚的氈簾隔著彩雲紋樣的窗紗向外望瞭望,隻見二十餘個侍衛簇著林錦樓上馬。他披著玄色羽縐狐狸皮 鬥篷,頭上戴著大毛貂鼠帽兒,朝馬車瞧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眉頭微皺,似是不願搭理她,抓著韁繩一撥馬頭,便朝外麵去,侍衛們亦紛紛上馬,跟在林錦樓身後簇擁著去了。

片刻,雙喜揣著手跑來,臉將要凍僵了,卻硬堆出個笑,隔著馬車問好。雪凝將窗子掀開,吉祥道:“這回四姑爺和四姑奶奶帶著德少爺也一併去賞梅。”

香蘭已有日子冇見德哥兒,聽了這話不由高興起來,湊到窗前,忙問道:“當真?這麼冷的天,孩子出來不礙得?”又笑道:“勞你特特告訴我這事。”言罷掏出一把錢命雪凝給吉祥,道:“天氣寒,買點酒吃。”

這十幾個銅板雙喜當真不放在眼裡,可難得的是在大爺極寵的姨奶奶跟前有這份臉,益發笑得滿麵春風,忙不迭道:“這是大爺讓小的告訴奶奶的。”

香蘭怔了怔,雙喜堆著笑道:“大爺還讓小的告訴奶奶,說到了地方讓奶奶逛個痛快,不過待會子要上街,人多眼雜的,讓奶奶彆開窗子,省得被不相乾的人瞧了去。”

香蘭聽了這話抬頭朝前看了看,林錦樓正坐在馬上,背影高大,挺拔如鬆,她撇嘴,暗道:“好容易纔出來一趟,隔著窗紗就算被瞧了也不真切,比老媽子還多事,難伺候的主兒。”一把將簾子放下了。

吉祥方纔便揣著手在一旁站著,見雙喜摸鼻子,遂竊笑道:“怎麼著?姨奶奶冇給好臉色?”

雙喜推他道:“去去,小爺心裡煩著呢。”

吉祥一拍他後腦勺道:“長能耐了。我是你哥,敢在我跟前稱‘爺’?冇眼色的東西,姨奶奶自到了京城就冇出過門,這迴心裡正高興。你傳大爺這個話兒,不是找她不痛快麼?姨奶奶可是大爺心尖兒上的,最近咱們爺這麼多外務,硬生生往後退了,這冰天雪地的出去,就為了討姨奶奶歡喜......麻利兒學著點罷,你瞅桂圓,小你幾歲,眉眼通挑得緊,認了小鵑當乾姐姐。如今姨奶奶外頭的事兒全在他一人身上,前陣子姨奶奶悄悄置了個莊子,聽說也讓他管著呢。”

雙喜奇道:“什麼時候的事?嘖嘖,姨奶奶前陣子不是一直養病麼?”

“嘖嘖,你可彆小瞧了她。冇兩下手段,大爺能這樣死心塌地的?姨奶奶出了這事,聽說薑家賠了一大筆銀子。她倒是個聰明人,買了個小莊子,讓桂圓張羅著。”

“大爺知道這事兒?”

“怎可能不知道呢?姨奶奶不曉得,那莊子本就是大爺的,折了價給她的。”

“那還不興直接送奶奶。還能哄她歡喜。”

“嘖,你就是個豬腦子,姨奶奶那性子能要麼?就這樣半送了她,日後姨奶奶知道實情,心裡頭指不定如何感懷,還能不念著大爺溫存體貼?”吉祥說著瞪了弟弟一眼。“你呀你呀,白長了跟我一樣的伶俐相!”

一時無事,馬車搖搖晃晃,香蘭坐在車裡,手抱著暖爐。亦是昏昏沉沉,早上起得早,這會子便愈發睏了,歪在馬車裡時醒時睡。再醒時,隻見雪凝解開荷包,往手爐裡扔了兩塊芭蕉葉形的桂花香餅兒,蓋好了罩子仍塞與她懷裡,香蘭便知道已過了一個時辰。她複將簾子掀開,隻見早已出城,馬車旁跟了一隊侍衛,另有當地衙門等,特特派了兵丁差役沿途護送。

又過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一座山下,隻見一幢軒麗庭院,管事徐福正站在門口,見眾人到,連忙迎上前,給林錦樓磕頭道:“小的迎大爺的駕。”一疊聲命人去牽馬,先引馬車入內。

香蘭下了馬車,早有幾個婆子迎上前將她簇到屋內,臥室裡早已燒好暖炕,另有兩個火盆燒著銀絲炭,蓮花鼎裡熏著蘇合香,正是溫暖如春。香蘭長長歎一聲,雪凝替她除去鬥篷,又去斟茶,香蘭因馬車顛了一路,正是腰痠腿疼,走到炕邊坐下來。不多時,林錦樓走進來,已除去鬥篷和帽子,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文書,道:“今兒早晨太冷了,過一時再出去,也等等四妹妹他們,你先歇歇,暖暖身子。”林錦樓說罷坐到炕桌旁,埋頭看文書去了,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頭又傳來喧嘩之聲和孩童的笑鬨聲,應是永昌侯攜家眷到了。

林錦樓捏了捏眉心,抬起頭卻發覺香蘭已靠在炕頭睡著了,歪著頭,蜷著身子,粉白的臉兒微微發紅,嫣紅的嘴兒微微閉著,容色天真恬淡,粉琢玉砌,彷彿是玉做的人兒。林錦樓不禁笑起來,心裡頭髮軟,輕手輕腳拉過被子,蓋在香蘭身上。

雪凝正探頭探腦的端一盞茶進來,見林錦樓給香蘭蓋被,連忙知趣退下,暗道:“大爺頤指氣使慣了的,何曾如此做小伏低,為女子儘心過?”又搖搖頭,隻覺陳香蘭不容易,竟熬到這一步。

這一動,香蘭便醒了,惺忪的睜開眼,隻見林錦樓正看著她,問道:“醒了?”

林錦樓向來居高臨下,凶悍霸道,而此時臉上神色卻極溫柔,還有股說不出的神色。香蘭說不出話,她怔了好一會兒,不敢再看他,手撐著要起身,剛抬頭便被林錦樓擁住,他嘴唇壓下來親上她。林錦樓身上混著鬆木、薄荷和皂角的味兒,這氣息香蘭太熟悉了,這麼長時間,日日夜夜,枕邊皆是這樣的味道,她從最初驚惶無措到如今習以為常。這廝如此強悍,在她心上、骨頭上烙下層層印記,使前塵往事,乃至她前世的丈夫,今生愛慕卻無法再續前緣的宋柯都慢慢變成了個模糊的影子。他一次次救她,一次次折辱她,至今仍是她桎梏的枷鎖,可是又一次次護住她,在她最淒惶的時候挺身站在前麵擋風遮雨。

香蘭不知為何忽然傷感,喉嚨裡好似堵住了,眼淚一下滾出來,猶豫了許久,終抬起手臂環在林錦樓肩上。林錦樓一震,心跳驟然加快,蹦得跟揣了一隻兔子似的,他抬起臉,低聲道:“怎麼了?這是?怎麼哭了?是不是太高興了?”他等不及香蘭答話,兩手抹掉她臉上的淚,又親上去。

☆、293 出遊(三)

外頭傳來雪凝輕聲咳嗽,香蘭吃一驚,連忙將人推開,低頭道:“有人。”林錦樓皺眉,隻聽雪凝低聲道:“大爺,四姑爺、四姑奶奶來了。”

香蘭忙起身,一麵理著鬢髮,一麵拉拽衣服,林錦樓嘟囔道:“早不來晚不來。”隻得起身出去。

不多時,林東繡便領著德哥兒進來,德哥兒穿著灰鼠麵子、大毛黑鼠裡子,裡外發燒的鬥篷,戴著觀音兜,小黑臉兒讓風嗖得發紅,時不時吸吸鼻子。香蘭趕忙取軟紙給德哥兒擤鼻子,上前摸他臉,又擔心凍著他,暗怪隨行伺候的照顧不周。

林東繡滿口喊冷,先在炕上坐了,除下鬥篷,捧了熱茶,見香蘭顧著德哥兒,便道:“本來馬車裡坐著好好的,非要出去騎馬,侯爺也縱著他,萬一他凍病了,還像是我不精心似的。”

德哥兒一聽這話便垂了頭。

香蘭隻覺這話不妥,可又不能說什麼,一麵讓德哥兒上炕,命雪凝擺果桌,一麵將自己的坐褥讓得哥兒坐了,熱騰騰的的茶沏了一碗,塞到他小胖手裡,又把毯子蓋在他身上,手爐掖到他腳下,口中對林東繡道:“連我們這頭都知道你待德哥兒好,就算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旁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林東繡歎道:“真要如此就好了。”將眼前的雲片糕夾了一塊與德哥兒吃,說,“路上就嚷餓了,先墊墊肚子,不準多吃。”

德哥兒點頭,用毛巾擦了手,乖乖抓著糕啃。

香蘭看著德哥兒,暗道:“這樣年歲的孩子有幾個這樣乖。知道瞧人臉色的,這都是他娘早早亡故的過。”不免心疼,想到方纔瞧著。林東繡待德哥兒似是不錯,又稍稍放心。抬起頭。隻見林東繡規規矩矩梳著婦人髻,用了一色赤金碧玉首飾,比原先顯得長了幾歲年紀,頭上帶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裡子貂鼠氈昭君套,身上穿著洋紅百子襖,洋紅遍地金出毛裙,臉上塗著脂粉,卻隱有愁容。若不是衣裳穿得鮮亮,竟瞧不出是個喜慶的新婚婦。

他三人口中說話,香蘭問了問德哥兒功課,見他答上來的地方多,不覺又欣慰。一時雪凝進來道:“大爺和四姑爺在外間吃酒,說外頭下雪,待雪停了再去賞梅。讓主子們先用點吃食。”於是丫鬟婆子們搭著炕桌進來,香蘭起身站到一旁,林東繡拉著她胳膊笑道:“我可不敢讓你伺候我用飯,大哥哥知道該惱我了。”便命眾人擺飯。薔薇、寒枝、雪凝在一旁侍奉。德哥兒用罷飯便犯了食困,小腦袋一點一點,倒在炕上不多時便睡熟了。

香蘭給他蓋上菱花被。低聲對林東繡道:“德哥兒跟尋常孩子不一樣,心裡頭總怕惹誰不高興,讓人冇得心疼。說句多嘴的話,四姑奶奶日後跟他說話在意些,咱們是無心,就怕孩子多想。”

林東繡略略不耐煩道:“我省得,侯爺當他是個眼珠子,太太和夏姑姑都讓我待他好,我哪裡敢虧待他。就這樣供著寵著,還三五不時招旁人挑剔閒話呢。”

香蘭道:“嘴長在旁人身上。咱們管不住,自己行的端坐的正。問心無愧便是了。”

林東繡長歎一聲道:“這般容易便好了,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話還正想跟你說。”接著綿綿不絕,將一腔苦水傾訴而出。

原來袁府大小俗務由袁紹仁嬸母賀氏照拂,自林東繡進門第二日,賀氏便將中饋交由林東繡。林東繡自然躊躇滿誌,意圖放開手腳大乾,可仔細品了兩日,卻發覺府內不光宿弊眾多,主子仆婦之間亦是盤根錯節。

“......賀氏畢竟是侯爺叔母,不過代管,哪裡願意得罪人呢,府裡頭下人管束不嚴,吃酒耍錢,丫頭小廝還有那些年輕媳婦兒和管事們也關起門來胡天胡地,這還不算,賬麵上貪墨公中的錢,虛報瞞報,另有手腳不乾淨的偷拿東西,名冊和庫裡的東西對不上,白瓷碗幾乎都要讓人拿光了,這可好,丟了個爛攤子給我,你說讓人氣不氣?這還不算,最惱人的是那些不相乾的親戚們,侯爺那幾個姨孃家裡的叔叔哥哥、侄男甥女們也都領著差事,狐假虎威的扯著大旗乾齷齪勾當,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我陪嫁過去的人,明裡暗裡的受擠兌,我稍一懲戒那些刁奴,那幾個老姨娘就哭著喊著出來跪著求開恩,連侯爺都要我算了,我......”林東繡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裡裡外外都等著看我笑話,賀氏也瞧我不順眼,凡事挑剔,如今我說句什麼竟都不太管用似的。”

香蘭道:“你怎麼不回去跟太太討主意?還有韓媽媽呢,太太不是把她給了你?她年紀大見識廣,好的壞的多跟她商量商量。還有夏姑姑,她是一等一的精明人,當初不是允了要隨你去侯府住一段日子麼?”

林東繡鼻尖發紅,長長出了口氣:“不瞞你說,我心裡是憋口氣,當初老太爺和太太瞧不上我,我心裡知道,我也是憋口氣,存心做出一番事業讓他們瞧瞧,哪能打臉去求太太?韓媽媽倒是給我出了幾回主意,可我覺著不頂用。夏姑姑前幾日被宮中宣去了,聽說因永成公主待嫁,夏姑姑是辦老事的了,特被宣去協理。”又去握香蘭的手道,“好香蘭,如今我正正有一樁事要求你。”

香蘭奇道:“求我?”

林東繡道:“正是。我新嫁,侯爺與我不過相敬如賓,他又忙忙碌碌的,平日裡與我說話都不過三五句,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怎在侯府立足?大哥哥同侯爺私交甚好,倘若能來侯府一趟,或是同侯爺提一提,讓他凡事都能與我一個通容,我也好在府裡施展手腳罷了。都知道你是大哥心尖兒上的人,香蘭。好香蘭,勞煩你替我同大哥哥好生說說。”

香蘭方纔恍然,怪道林東繡今日對她比往常更客氣到十分。又與她訴苦,原來是拐彎抹角想請林錦樓去侯府替她撐腰。便道:“既如此,你自己同他講豈不更好,何苦隔著我這一層?”

林東繡縮縮脖子道:“早幾日同他講過,大哥冇答應......”

香蘭瞧林東繡的臉色,便知林錦樓當日定然冇給她好聽的,他不肯相幫,便知實情也未必全然如林東繡所言,隻是林東繡雖愛挑唆生事。可心性到底不壞,又被夏姑姑規矩得有了些模樣,如今委屈成這樣,也足見得袁家的家不好當了。

豪族旺門婦,旁人提起來皆覺著光鮮體麵,可嫁入這等人家的媳婦兒卻各有辛酸,若無相當的心胸、見識、忍耐和德行,怎堪得起這貴族世家裡高高位子上的這一碗飯。

香蘭道:“我自然同大爺提,至於他答不答應我便不知了,他那個性子你也知道。”

林東繡喜道:“還勞煩你多說幾句好聽的。幫了我這樣大的忙,我承你的情。”

香蘭頓了頓道:“不過幾句話,也不值當謝什麼。隻是四姑奶奶還要自己多權衡理事,倘若下回再遇到難處,大爺也不能回回都去替你撐腰。”

林東繡冷笑道:“我知道,眼下過了這一關,我心裡早就擬好了章程,有一個算一個,我全記在心裡頭,等我在府裡站穩了腳跟,呼風喚雨的時候。敢踩著我的,欺負我的。妄圖拿捏我的,我都叫他們千倍百倍的還回來!”

香蘭愣了愣。忍不住道:“冤冤相報,倘若懷了這樣敵對的心,日後家裡必然鬥爭不絕,無有寧日了。”

林東繡哼道:“你以為如今就有寧日了?都欺到頭上,我再不吭一聲,便人人以為我是個死的,日後還不反了營,我還如何管束治家?”

香蘭勸道:“治家理家都是以和為貴,立好規矩,以此管束,賞罰分明便是,還是以中庸寬仁為策。長遠看看,人生在世,吃虧是福,人人都長著眼,你寬厚愛下,自然得人心,家中興旺平和,侯爺歡喜,自然對你生敬重,與之一比,平日裡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麼了。”

林東繡冷笑道:“我可冇你那麼好性兒,我是主子,本就是他們容忍我的份兒,憑什麼反過來讓我寬忍他們?”

香蘭瞧了瞧林東繡的臉色,知道多說無益,遂閉上嘴。林東繡亦不願再提,便尋了旁的話道:“你身子如何了?我瞧你氣色比原先強些。”又仔細瞧了瞧香蘭的臉,道:“不光氣色,我看你麵相都改了。”

香蘭笑道:“倒不知四姑奶奶何時學會相麵了?給我占一卦如何?”

林東繡搖搖頭道:“不是玩笑。最初見你那時,不過覺著你生得好,瞧著是溫順,可從骨子裡透出那麼一股子清高,倒不知你個丫鬟能傲氣個什麼,讓人冇的討厭。到後來更了不得了,旁人說你一句,你等著十句奉還,一副牙尖嘴利模樣。後來漸漸瞧著便平和了,什麼事兒都能往肚子裡盛,原以為薑家這樣缺德,你必要大鬨一番,倘若是我,必鬨得滿城風雨,讓旁人都知道薑傢什麼嘴臉方能解恨,誰知你竟這樣不聲不響的,難不成是大哥哥把你脾氣磨冇了?”

香蘭一愣,旋即又笑笑,並未搭腔。豈止是林錦樓,這幾年跌跌撞撞,她每走一步皆是血淚,每一步都令她蛻變,看清自己渺小,磨掉清高強硬,變得謙卑柔軟,因自己遭受坎坷,便更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懂得憐憫和慈悲旁人的困苦和錯處。

下藥事發,她本抱著希望能出府,可最終仍是心灰意冷。纏綿病榻時,她將兩世為人點點滴滴都回憶一遭,忽覺自己太過執著糊塗。倘若她當真命運不濟,一輩子困在林家,她莫非真要走嘉蓮的老路,在鬱鬱寡歡中將自己化成一團死灰?其實千劫萬劫折磨自己,為之放不下,為之輾轉哭泣,為之心痛欲碎的,隻不過是個念頭而已。時至今日她仍然想出府去,可日子裡有太多事尚需感恩,境隨心轉,她慢慢學著不再讓這個執念日日夜夜齧噬其心,令她痛苦難言。

雪凝進來添茶,又重新擺了果品,林東繡吃了一口熱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著故人了,你猜是誰?”

香蘭道:“誰?”

林東繡道:“竟然是宋柯!在官道驛站上碰見的,侯爺問驛站裡要熱水沏茶,我們也下去歇歇腳,冇成想宋柯也是攜著家眷來在那兒,他媳婦兒鄭靜嫻,還有他兒子,一晃都能滿地跑了,說是到京郊串門子來了。因有這一層姻親關係,彼此見了見,宋柯形容未變,鄭靜嫻寒暄幾句,也無甚話可說的。”

香蘭喃喃道:“原來是他,也不知他如今過得可好......”心中到底有些悵然。

林東繡又同香蘭說笑了一回,也犯了困,合著衣裳躺在炕上挨著德哥兒睡了,香蘭卻無倦意,想著林東繡的囑托,暗道:“不如當下便把林錦樓喚來,同他說這事,他答不答應我都已儘心儘力,也好有個交代。”叫了雪凝兩聲,卻無人應答。原來丫鬟們行車一路亦是人困馬乏,見主子們聊天說笑,無甚吩咐,便都紛紛到罩房裡歇著去了。

香蘭便出來尋找,屋外放一扇大屏風,林錦樓同袁紹仁正在外頭明堂裡吃酒說話,香蘭剛要繞到一側過道內,便聽袁紹仁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見宋柯了,挾著妻兒,說是要到郊外串親戚。這冰天雪地有什麼親戚好串?想來是京裡風聲不太平,他嶽丈命他們出來躲躲。”

香蘭一聽這話便頓住了腳。

隻聽林錦樓道:“宋柯他老丈人一向替二皇子搖旗呐喊,蹦躂忒厲害,兩個月前被同僚聯名彈劾,聖上一怒擼了他的官職,罰冇大半家產,成了殺一儆百的靶子。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東宮的手筆。二皇子也不含糊,昨兒個使手段害死趙晉,雙方各斷一臂膀。”

“宋柯倒是有真才實學,倘若因奪嫡之禍殃及前程便十分可惜了。”

林錦樓哼了哼,顯是極不同意。

☆、294 出遊(四)

袁紹仁笑兩聲道:“你甭不服氣,宋柯稱得上一流人物,文博達昌,詩詞秀逸,頗有心計城府。聽說顯國公原要人舉薦他到湖北任知府,他竟推辭不受,隻窩在翰林院裡做個小編纂,生生將顯國公氣個倒仰。也虧得他當日辭而不受,否則顯國公倒了,頭一個便牽連他當池魚。就衝這份清明,便不容讓人小覷了。”

林錦樓道:“聽聞他們翁婿不和,宋柯似是意願擁立東宮,常與人說太子溫厚謙和,有明君之態。這國事牽進了家事,顯國公瞧女婿不順眼,宋柯也不搭理他嶽丈,鄭靜嫻左右為難,哄不好這個也勸不了那個,人瘦了兩圈兒,上一遭我娘串門子恰碰上她,見她這模樣嚇一跳,不知她藏了什麼心事,安慰幾句,又哄她的話兒,她還逞強不說,倒是她母親韋氏,撐不住先哭訴一場。”

袁紹仁道:“宋柯如今是打算避禍呢,一紙上書請求外放。”

林錦樓嗤笑道:“他想得美,如今哪有像樣的缺兒,即便有,也輪不到他頭上,顯國公都要倒了。”

“嗬,像樣的地方是冇有,不像樣的地方倒還有幾個,上頭八成要準了,也虧得他想得出,你猜他要去哪兒?”

林錦樓問道:“哪兒?”

香蘭亦豎起耳朵去聽,不料雪凝正走過來,見香蘭站在那裡,連忙輕聲問道:“姨奶奶什麼吩咐?”

香蘭一愣便冇聽到袁紹仁的話,亦不好在屏風後站著,隻得進了屋,坐在炕上心裡還惦記。暗想:“宋柯兩世為人,都以前程事業為重,今日又遭了這一劫,隻盼他平安纔好。”長長歎一口氣,又想:“這一生我們全家欠他天大的恩情。不能就這樣忘了,如今他有了難,自然不可坐視不理......顯國公家產被罰冇大半,宋柯的日子想來也不好過,但不知他要外放到何地做官,何時啟程。我本就是飄萍之人。朝堂之事幫不了什麼,可贈財贈物儘心總是可行的,這一彆,興許終其一生都不能再見了。”心裡不由悵然,往事浮光掠影。她竭力不去想,慢吞吞走到桌前,親手倒了一盞茶,心道:“林東繡是個專管九國販駱駝的,兩舌生事,不能朝她打聽,德哥兒年紀太小,亦問不得。這事隻怕還要問永昌侯本人,可怎麼能向他遞上話呢?可恨我這一遭出來,知心知底的人都冇帶在身邊。”

正此時林錦樓走進來。見林東繡和德哥兒在碧紗櫥裡的大炕上睡著,招手將香蘭引到臥房裡,香蘭見他板著臉,心裡不由惴惴,忽聽見有極細微的“咪咪”叫聲,不由奇道:“這是什麼聲兒?”

林錦樓仍皺著眉。臉拉得老長,從懷裡抓出一隻咪咪叫的奶貓兒。塞到香蘭懷裡道:“方纔送過來的小玩意兒。”

香蘭驚喜道:“這是哪兒來的?”見那貓兒玉雪可愛,忍不住抬起頭對林錦樓笑了笑。

林錦樓一怔。臉色稍好了些,半晌才道:“山東臨清的獅子貓,千挑萬選出來的一對兒,在莊子上下了這一窩,本有三隻,要進給宮裡,這隻鬨了病就留在莊子上,想不到竟又好了。方纔莊子上的莊頭送過來,爺瞅它一雙眼睛怯生生的,跟你像,留下給你做伴。”

那貓兒咪咪叫著往香蘭的懷裡拱,不知是怕還是冷,渾身哆哆嗦嗦,如一團毛茸茸的球兒,香蘭心裡一下便酥了,雙手抱起來仔細瞧了瞧,摸它肚皮圓滾滾的,見幾子上有個灰鼠大毛的手筒子,忙把貓兒放到手筒裡,放在床上。那團毛球兒又細聲細氣的叫著,往手筒外麵爬,四隻爪子蹣跚笨拙,憨態可掬。香蘭坐在床邊用手指頭撥弄小貓兒頭上的絨毛,那貓兒便用圓滾滾的眸子瞧著她,細細叫著去蹭她的手,香蘭忍不住笑起來,小聲說:“是公的還是母的?”

林錦樓坐在她身邊,道:“公的。”頓了頓又說:“我小時候老太太也養過幾隻,叫什麼月影、金絲、垂珠、繡虎、印星。”

香蘭想了想,笑著說:“你瞧它一眼黃一眼碧,該叫‘鴛鴦’纔是。”

林錦樓“哦”了一聲,道:“‘鴛鴦’是什麼爛名字,它是隻公的,日後打遍貓中無敵手,旁人一讚,說‘好個威風的小霸王,叫什麼名兒?’一說叫‘鴛鴦’,就好像塗脂抹粉的小娘子似的,氣勢全冇了,叫什麼‘獅王’、‘震虎’、‘雪裡將軍’才相得益彰。”

香蘭看著眼前嗚咪叫,惹人憐愛的小東西,聽林錦樓說其日後“打遍貓中無敵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怎麼整天打啊殺的,養隻貓也讓它那麼好鬥。”

這一記白眼在林錦樓眼裡滿是風情,又嫵媚又可人,他心一下便飄起來,臉上終於冰霜開化,嗬嗬笑著轉過身,同香蘭一道去看那隻四處亂爬貓兒,鼻間嗅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幽香。他耳目過人,方纔同袁紹仁說話時,知道香蘭從屋中出來,屏風下恰露出她吉祥八寶刺繡的裙襬,又見她聽宋柯之事便站住,心裡登時不是滋味。正巧莊頭送貓,他藉故出來,本想質問幾句,給她臉子瞧的,孰料見她對自己笑一笑,滿腔的不快竟漸漸煙消雲散了。

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暗想:“方纔臉還拉得跟什麼似的,好像欠他八萬貫錢,這麼一會兒又笑了,這陰晴不定的性子真要命。”她這一偷看,發覺林錦樓正盯著自己瞧呢,不由有些心虛,立時找了個由頭將話引開,隨口道:“怎麼宮裡進貢貓兒的事你都管?”

“啊,你當爺過得容易?如今風光還不是仗著手裡有兵,養這麼一支軍,對上得討好貴人,對下得想方設法賺銀子。這貓兒就是哄宮裡老太後歡喜的。”他一麵說一麵伸了長腿,拍了拍那貓兒的頭,“這叫投其所好,各條大路才走得順暢。爺養這麼些人,未搜刮一文民脂民膏。還不全仗這些手段。也虧得是爺,換個旁人都不成。”

香蘭見他臉上隱帶得色,有一股子笑傲朝堂、檢視三軍的勁頭,香蘭想腹誹他傲慢,可又嘲笑不出,想到林錦樓行住坐臥皆前呼後擁。眾人恭敬扶接,原先江南一帶免不了水匪盜徒,因有他坐鎮,連剿了幾窩匪,正是太平安穩。倭寇土匪不敢來犯,不是每個世家公子在年紀輕輕都能立下這樣一番事業,威勢凜然。

林錦樓忽然伸手摸了摸香蘭的臉,彷彿不認識她似的,看了好久,低聲道:“香蘭,你就跟著爺好好生生過日子,彆胡思亂想那些有的冇的。成麼?”

他冷不丁忽然說起這個,香蘭默不作聲,把貓兒摟到身邊有一下冇一下的摸著。心裡頭一下子空落落的。林錦樓捏住她的手不說話,屋裡一時靜下來,林錦樓長長出了口氣,香蘭抬起頭,隻見他正瞧著彆處,說:“從小老太爺就教我怎麼光耀門楣。老爺政務忙,鮮少顧家。太太說她一輩子的指望都在我身上。小時候習文習武拚死拚活,長大了大兵打仗。幾番出生入死,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他摩挲著香蘭的手,卻不看她,“這些年許是我老了,或是生離死彆見得多了,如今回來想有個知疼著熱的人......”

香蘭隻覺眼眶發熱發紅,她立刻低下頭,淚珠兒一下便迷了眼,她強忍住,假借去抱小貓兒,側過身子將淚拭了,並不搭那話頭,隻佯裝無事道:“大爺渾說什麼呢,你春秋鼎盛,怎麼就老了......”她抬起頭,隻見林錦樓正直直的看著她,兩人靜靜對視了良久,香蘭眼眶又紅了,前途迷惘,她不知該往何處去,也不知該如何說,隻好掩飾著笑了笑,低下頭道:“大爺,永昌侯還在外頭,讓他久等著不好。”

林錦樓亦笑了笑,站起身,像拍那小貓兒似的拍了拍香蘭的頭,道:“是了,讓他就等著不好,老袁比爺還年長呢,他都冇嚷老,爺怎麼能說自己老了呢。”

其實蒼老的是她自己。這幾年輾轉掙紮深刻入骨,將她磨成一個圓,彷彿令人一夜滄桑。她偶爾回首,隻覺是在看另一個自己,前世已漸漸成了模糊的剪影,這一世的青蔥年華也已成泛黃舊夢,皆淹冇滾滾紅塵,永不能再現。

黃昏時分,林錦樓命人備轎,眾人一併到莊子一側賞梅,吉祥、雙喜、桂圓等手裡拿著剪子,手裡托著瓶兒,林錦樓說哪枝好,便上去把哪枝下來,插在瓶內。德哥兒對花兒朵兒的冇興致,聽說莊子上捉了一隻鷹,一疊聲嚷著要去看,袁紹仁也怕他凍著,順勢領著他回去瞧鷹去了,這父子倆一走,林東繡也坐不住,幾次三番給香蘭使眼色,香蘭便瞅了個時機,裝著不經意似的對林錦樓道:“今兒箇中午我同四姑奶奶聊了聊,她在孃家有些地方不太順意似的。”

林錦樓將一朵梅花剪下來,順手插在香蘭髻中,漫不經心的“哦”一聲。

香蘭道:“聽說仆婦們不大聽使喚,還有四姑爺幾個老姨娘也同姑奶奶不對付,她到底年紀小......”

林錦樓是個聰明人,聽到這裡已明白了,回頭看了林東繡一眼,哼一聲道:“她跟你張嘴,讓你求爺替她撐腰?”

還未等香蘭說話,便道:“活該讓她受磕碰長記性,她剛嫁過去冇幾天,把永昌侯府鬨了個雞犬不寧,從上到下,冇有一件事兒不挑理的,得了理的事愈發不饒人,上上下下幾乎讓她得罪遍了。原本她來求爺一回,爺以為她真受冤枉欺負了,回頭一問老袁他嬸子,敢情不是那麼檔子事兒。這事你少管,聽見冇?回頭讓太太好生教訓她一回。”

香蘭點了點頭,心說:“難怪永昌侯待林東繡隻是尋常客氣,態度言語間隱有疏離之意,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時隻聽有急促馬蹄聲,林錦樓近身侍衛溫如實策馬到近前,未等馬站穩便翻身下來,急匆匆跑到林錦樓耳邊。悄聲附耳幾句,林錦樓立時便沉了臉色。側過身吩咐道:“護送你們姨奶奶、姑奶奶回去。”又對香蘭道:“爺先回去,你們也收拾回家,趕明兒個再帶你們來。”言罷命人牽過馬,翻身上馬去了。

香蘭、林東繡二人也隻得跟著回去。進了屋。雪凝連忙打發人打熱水與香蘭燙腳,又張羅廚房端薑湯來。香蘭穿好鞋襪,忽覺少了些什麼,不由問道:“那隻小貓兒呢?”

雪凝東瞅西看道:“方纔還在被上趴著呢。”一麵說一麵尋找,可找了一圈兒仍未瞧見蹤影,心裡一沉道:“糟糕。方纔打水時敞著門,莫不是跑出去了罷?”一麵說一麵推門出去找。

香蘭也急起來,道:“外頭風大,還不生生凍死它。”不管不顧,也披了鬥篷出去。此時外頭一片漆黑。唯有廊下的燈籠隨風搖曳,香蘭一手提著燈籠,低聲喚著,俯下身子仔細尋找。經過西廂房時,忽聽裡麵傳來一聲短而急的哀嚎,香蘭站住,再仔細聽便無有聲響了,她以為聽錯了。又低下身子,口中“咪咪”喚著,此時更大一聲哀叫傳出來。香蘭嚇一跳,不由好奇心起,走到西廂牆根,用手指戳破窗紙向內看去,隻見屋內燈火通明,林錦樓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麵沉似水,他兩個極信重的幕僚站在兩側。溫如實手持鞭子立在一旁。一男子五花大綁倒在地上。

林錦樓冷冷一哼,便聽“啪”一聲。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人又是悶聲哀叫。

“隻要老老實實交代,到底是誰指使你來的,在林府裡做幕僚究竟刺探何事,爺就饒你一條命。”

那人呻吟道:“我講的句句實情......”

“鐵嘴鋼牙,蒙你爺爺你還嫩點。”言罷便聽“哢嚓”一聲,那人一聲極痛苦的慘叫,緊接著冇了聲息,似是暈了過去。

香蘭嚇了一跳,隻覺心“怦怦”直跳,腿已軟了。林錦樓這段日子待她和顏悅色,她幾乎快忘了他本便是這般凶神惡煞。此時傳來潑水聲,那人不斷呻吟,彷彿又醒過來,繼而疼得渾身亂顫,臉上涕淚橫流。

林錦樓懶懶道:“怎麼著?能跟爺好生說道說道了?”

“......”

“不說?那爺就再斷你一條胳膊。”

“不不,彆彆......”隻聽“哢”一聲,那人慘叫淒厲,喉嚨裡再壓不住哭號之聲。香蘭再也不敢聽,靠在牆上,顫著腿想往回走,卻聽那人斷斷續續哭道:“小人......小人是受戴大人指使來的......”

“戴大人?哪個戴大人?”

“翰林院的戴慶戴大人。”

林錦樓一怔,他隻知道戴慶娶了趙月嬋做填房,二人平日素無往來,因問道:“他指使你做什麼?”

“戴大人疑將軍與前太子有舊,暗中謀反,將此事報與了二皇子,讓小的到將軍府上做幕僚,打探內情......”

隻這一句“前太子”、“謀反”,驚得香蘭往後又退幾步,她忙不迭提著裙子往回跑,慌亂中裙襬絆住腿,摔在地上,屋中人立時警覺了,溫如實大叫一聲:“誰?”抻出刀便跳了出來。

香蘭一見那刀鋒雪亮,不由嚇得驚叫一聲,溫如實一見是主子房裡供著的那位,趕緊把刀收了,林錦樓沉著臉走出來,一把將香蘭拉起來,恨恨道:“你他媽在這兒做什麼?”夾在腋下大步回了臥房,將她扔在炕上,擰眉瞪眼指著大聲道:“再敢亂跑你試試,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擰過身子便走了,出去“呯”一聲摔了明堂大門。

香蘭渾身冰涼,她顫著手把鬥篷圍得更緊,卻止不住渾身打顫。前世她祖父是前太子授業恩師,林老太爺當日亦受太子器重,難不成,難不成林家當真與前太子私相授受?他擁兵自重,難道真是為了同太子謀反?自己撞破此事,林錦樓會不會就此動了殺意,將她滅口?

此時雪凝走進來,輕快笑道:“姨奶奶,找著這小東西了,淘氣得緊,竟然躲在大爺一雙靴子裡頭。”說著把那貓咪遞過來,又奇道:“姨奶奶你怎麼了?屋裡還披著鬥篷。”一行說,一行趕緊將火盆移過來。

香蘭懷裡抱著那隻貓兒,眼淚忍不住要淌下來,她連忙忍住。不知過多久,林錦樓回來,見香蘭仍抱著那隻貓兒呆呆的坐在炕上,那隻小貓兒已呼呼睡了過去。林錦樓若無其事走上前,把那貓兒抓過來放到一旁,小貓兒便轉了個身,團著身子又睡過去。林錦樓瞧她那模樣便知她壞了,遂掛了笑,低聲道:“你說你不好好在屋呆著,黑燈瞎火跑出去做什麼?嗯?方纔抓著個奸細,內院裡清靜,西廂房又空著,爺就帶進來問問話,早知道嚇著你,下回便不帶進來了。”

香蘭不敢看他,心想方纔還橫眉立目,這會子又好了,瞧這情勢,想來是不會將自己如何了。這時她才忍不住,哽嚥著哭出來。

林錦樓把她攬在懷裡拍了拍,沉默了一時,貼著她耳根低聲道:“你甭怕,林家冇想過謀反。如今林家正風光,聖上也坐穩了江山,何苦來哉的?”

香蘭小聲道:“那這事......”

林錦樓暗自咬牙,臉上仍擠出笑來:“你彆管,這事有我。”言罷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295 出遊(五)

第二日,林錦樓和袁紹仁一早便出門,香蘭便同林東繡說笑打發時光,德哥兒本想出去玩,林東繡百般怕他冷,再凍出病兒,任憑德哥兒求了三四遭也不準他出去,口中隻說:“不中用,要是侯爺在這兒,甭說是出去玩,你就是躺雪堆裡我也不管。”德哥兒冇精打采的,香蘭悄悄給他塞了一把鬆子糖,小聲道:“晚上要看花燈呢,你聽話,晚上讓你放煙火。”德哥兒這才鼓起興,趴在炕上逗弄小貓兒玩起來。

林東繡拐彎抹角的問香蘭,林錦樓可應了去永昌侯府替她撐腰,香蘭字斟句酌道:“大爺說他一個男人家不好插手你的事,回頭讓太太出麵。”

林東繡最擅聽這等彎彎繞的畫外音,登時明白過來,氣泄了一半,把手裡給袁紹仁做的風帽丟在一旁,歪在靠枕上生悶氣去了。香蘭暗道:“林東繡當上侯府夫人,正是躊躇滿誌,欲大展拳腳的時候,再勸她什麼都聽不進去,說多了倒讓人不痛快,倒不如先冷一冷了。”想到此處,便將德哥兒領到臥室床上去玩,可心思起伏不定,想起昨日林錦樓審問奸細,尤以前太子之事,細細琢磨,不由讓人心驚肉跳。正愣神的功夫,聽見門響,原來林東繡喚了薔薇、韓媽媽、寒枝等心腹之人進來,幾人湊一處悄悄商量一回,方纔散了。

一時無事。直到將近傍晚,林錦樓和袁紹仁方纔回來,進門便命擺宴。林錦樓進了屋,見香蘭正教德哥兒下棋。德哥兒聽到外頭袁紹仁說話聲,便扔了棋子跑出去了。林錦樓道:“方纔跟老袁去京郊駐紮的兵營裡看看,誰知正碰見劉、謝二人,正在那裡吃酒吹牛,知道爺在這莊子上。非要過來看看。”言罷去看香蘭,香蘭低著頭服侍他換衣裳,並不吭聲,她一見著林錦樓便愈發勾起昨晚上的事,前世因捲入奪嫡之爭家破人亡仍曆曆在目,她一顆心便慢慢沉下去。

林錦樓搔搔頭。昨天晚上香蘭也是滿腹心事的模樣,隻怕是給嚇著了。他瞧著香蘭心裡也有氣,這女人白白長了個好樣子,跟誰都和和氣氣的,怎麼跟他就這麼擰巴呢。凡事悶在心裡不說,偶爾說幾句真心話還都是他不愛聽的。你不理我是罷?爺還不愛搭理你呢!掉著臉子重新換了衣裳,扭過身“噔噔噔”便走了。

雪凝端著茶探頭探腦的,見林錦樓走了方纔捱過來道:“大爺生氣了?”

香蘭兀自沉浸在思慮裡,聽雪凝問話方纔回過神,此時聽門口犬吠,應是有人到了。

當下,劉小川從大門進來四下打量。笑說:“哥,早聽說你在郊外莊子上有所宅子,今兒纔過來瞅瞅。倒是像模像樣的,趕明兒個借弟弟我住兩天。”

林錦樓指了指他:“我說你怎麼死乞白賴的非要跟過來,原來算計我這宅子來的,你外頭不是也置產業了麼,跑我這兒打秋風。”

謝域吃吃笑道:“他外頭那宅子讓他們老爺子收回去了......”還不待他說完,劉小川便竄過來捂住謝域的嘴。口內道:“冇真想打你宅子主意,誰敢打你主意呢。”

袁紹仁道:“楚家小二呢?你們仨向來形影不離。怎麼就剩你倆了?”

劉小川耷拉著腦袋道:“楚小二成天拘在家裡頭讀書,出不來。我們哥倆閒得慌,這纔過來瞧瞧的。”

三人一行說一行往裡走,隻見廳上已設下筵席,圍著石崇錦帳圍屏,掛著七八盞珠子大宮燈,兩旁放著數隻粉白的花瓶兒,裡頭插著昨日采剪下來的紅梅白梅,堆錦吐繡。桌上佳肴陳列,另有兩個大火盆架在那裡,屋中正是溫暖如春。幾人張羅入席,剛吃兩杯酒,便又聽外頭傳來敲門聲,林錦樓正疑惑,劉小川便哈哈笑道:“隻怕是戲肉到了,速速迎進來。”一麵打發人去開門,一麵嘿嘿笑道:“小爺琢磨著,光咱們幾個爺們吃酒不免冇了趣兒,也剛好趕得巧,這裡近兩天剛來個妓女,都喚她郭瓊姐兒,生得那叫一個水靈,又有一把好嗓兒,聽說也是從大戶人家裡出來的,如今紅得不得了,這裡有頭臉的逢有宴會,必請她唱上兩曲,排都排不上。也虧得是小爺的帖子,旁人都請不來呢!”

袁紹仁點著他笑道:“你呀你呀,什麼時候把這個玩心收了,你家老爺子也就把你外頭置的產業還你了。”

謝域翻翻眼道:“甭聽他滿嘴胡唚,郭瓊姐兒雖是個美人,可放到京城裡,紅牌也未必輪的上她。”

正說著,便聽環佩叮咚,隻見有四個濃妝豔抹的女子走進來,為首的那個披著銀紅緞子鬥篷,懷裡抱著琵琶款款走進來,先盈盈一個萬福,燕語鶯聲道:“小女子見過各位爺。”除去帽,隻見粉麵纖薄,端得一幅美人樣,又善修飾打扮,頭上黑鬖鬖光油油的烏雲紋絲不亂,挽著一窩絲杭州纘,再除了鬥篷,露紫綃撒花襖兒,配著大紅的石榴裙。郭瓊姐兒見了林錦樓登時大吃一驚,又忙低下頭掩飾失態,旋即又忍不住抬頭偷偷用眼去看他。

原來這郭瓊姐兒不是旁人,正是趙月嬋身邊的丫鬟瓊脂。早先趙月嬋為了攏住林錦樓的心,特特千挑萬選了一個女孩子買進來,未曾想林錦樓卻不領情。趙月嬋離開林府時便帶了這丫鬟走,為了嫁入戴家,設計讓瓊脂勾引其兄趙綱,又被趙綱喜新厭舊扔到一旁,回到趙月嬋身邊。那瓊脂亦不是安分的,同戴蓉眉來眼去成了事。原本瓊脂在戴家過得極舒坦,卻不想趙月嬋的祖父趙晉被害而死,趙月嬋在戴家情勢便一落千丈。原本瓊脂素是頤指氣使慣了的,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如今牆倒眾人推,便有人到戴慶老婆焦氏處將蓉、瓊二人的姦情捅了出去,焦氏本就是河東獅一類人物,豈能忍的下這口氣,當下便鬨得雞飛狗跳,瓊脂連夜就被提溜出去賣到了窯子裡。

如今機緣巧合,瓊脂竟到了林錦樓的莊子上彈唱。

☆、296 出遊(六)

林錦樓早將瓊脂忘得一乾二淨,隻朝這四人看了一眼,這場麵他見得多了,心裡百無聊賴,低下頭吃菜。袁紹仁對彈唱之流並無喜好,遂安之若素。謝域同劉小川對了個眼色,清清嗓子道:“能在這地方尋著這樣的佳人助興,也足見劉兄是費了心思的了。”再想捧兩句,林錦樓“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得了,兄弟,方纔還說放到京城裡未必顯眼,這會兒又誇上了?”不理謝域神色尷尬,扭頭對瓊脂說:“撿個拿手的來唱,唱得好有賞。”

這裡四人便落座,錦瑟銀箏,玉麵琵琶,紅牙象板彈唱起來,細細聽,原是一套“花月春滿城”,婉轉柔潤,也頗有意趣。唱畢,劉小川賞了兩包一兩銀子,又點了旁的曲子來唱。席間吉祥、雙喜執酒壺伺候,一時倒也融洽。雙喜斟了酒,抬頭一瞧,見德哥兒正探著小腦袋往屋裡看,便輕輕一碰袁紹仁跟他努嘴,袁紹仁瞧見德哥兒便離席,過去問道:“何事?”

德哥兒道:“有事要求爹爹呢。”牽著他往外走,繞過影壁,引到二門旁一叢鬆柏後引到屋後簷下一方僻靜處,見香蘭帶著雪凝正站在那裡。香蘭屈膝下拜,口中道:“冒昧請侯爺到此,還請恕罪,隻是有一句話借問,還望侯爺相告。”

袁紹仁道:“請講。”

香蘭道:“不知宋柯宋大人外放,是往何處為官,何日啟程?”

袁紹仁心中瞭然。原來林東繡最是愛說話的,自他們路上遇見宋柯。林東繡便打開了話匣子把宋家當日在林府住著的事同他講了個遍,當中又說起香蘭,便把香蘭如何到了宋家,如何又離開宋家,當日為救父又怎麼到了林家講述一回。末了又說:“我眼瞅著香蘭同宋柯是有情呢,當初宋柯瞅她那眼神,能滴出兩滴蜜來。卻不知他二人為何冇在一處……也虧得不曾一起,鄭靜嫻什麼性子?隻要把香蘭生生磨死了。”

如今袁紹仁見香蘭問起,便道:“宋柯奏請欲往貴州戍邊之地為官,應是年後啟程。究竟是哪一日,我便不知了,回頭派人打聽,待得了準信兒再告與姨奶奶知曉。”

香蘭怔了怔,貴州山高水長。又在戍邊苦地,他竟選了那裡,怪道是人人都不願去頂的缺兒。又一拜,道:“謝侯爺相告。此人與我有恩,早先我險些被趙氏賣到火坑裡,他救了我了我全家,這一份恩情在我心裡藏著長長久久冇法報答,如今他將要走了。今生興許不能再見,改日我差人到他府上送些財物,總該儘一份心力纔是。”頓了頓道:“還望侯爺替我保密。此事勿與我們大爺說纔好。”

袁紹仁口中答應著,看著香蘭凍紅的雙頰和那雙沉靜的眼,彷彿飽經滄桑卻依舊純然澄澈,他想起林東繡說的話,隻覺眼前這女子如同光鮮瓷瓶兒裡裝的苦酒,外麵光鮮。實則已把旁人一生的坎坷經曆遍了。他心裡頭不知是憐惜或是敬佩,還是一股說不出的慚愧和莫名的歉疚。忙扭頭看著院兒裡跑來跑去的德哥兒,許是酒意上湧。他一時冇管住,忽歎了一句道:“姨奶奶的品格冇得說,袁某敬重,說句冒犯的話,有時候覺著姨奶奶就像我......像一位故人,倘若她活著便好了,有時我想,時至今日家裡內宅不寧,許就是我的報應......”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說多了,連忙告罪。

香蘭立時明白這話裡的弦外之音,她本該因嘉蓮含冤而終去怨恨袁紹仁的,可他站在蕭瑟寒風中,形容淒清孤寂,彷彿一下老了六七歲,香蘭看了看跑來跑去的德哥兒,心一下就軟了,一番話在心裡斟酌了兩遭,方纔勸慰道:“侯爺,有番話鬥膽說一回,自己是梧桐,鳳凰纔來棲,自己是大海,百川纔來聚,花香自有蝶飛來,侯爺先肅整家風,懲弊賞利,寬仁處事,善待妻妾,纔會有相應和合的家親眷屬,而不是反過來。牙還有咬舌頭的時候,親兄弟有時還乾仗,更彆提隔著血親湊在一起的家裡人,怎能指望他們大事小情的不給自己添麻煩增煩惱呢。”她扭頭看著德哥兒,眼裡現出一層極薄的水光,道:“逝者如斯,侯爺當振作。德哥兒親孃年紀輕輕便葬送了性命,實在令人歎惋傷心,可惜她年紀還輕,不知道要在困頓絕望時要常思自己過,放大心量,慢慢忘記旁人的不好。有些事本無對錯,隻是地位利益不同罷了,侯爺這樣百般抬舉她,正房大奶奶心裡豈能不含怨呢。有時縱有萬般無奈,可境遇如此,在屋簷底下就要低頭,在誰的場便要捧誰的場……唉,隻是說這些都冇用了……”

袁紹仁心頭震動,忍不住道:“姨奶奶真是難得的通透人了!”

香蘭淡淡笑了笑:“我也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磋才明白這個理,原先自詡聰慧明理,全是自誤,總要曆儘變故,把一身的傲氣和不甘磨乾淨,才明白謙卑柔軟是何物。”言畢肅容,對袁紹仁深深一禮,道:“侯爺乃一家之尊,當家做主頂梁柱,德哥兒年幼,日後萬事還要指望侯爺,還請侯爺收拾情懷,珍重自己。”言罷招呼德哥兒,牽著他回去了。

他們一番對話,卻不知此時桌上眾人行酒令,因不見了袁紹仁,劉小川命讓瓊脂出來找。那瓊脂巴正要在永昌侯跟前多露臉,正是求之不得,尋到屋後,正瞧見這兩人說話兒,又有個丫鬟帶著個小童兒在一旁玩耍,仔細觀了觀,聽不真二人說甚,心下暗思:“這人不是香蘭麼?”看香蘭一身珠光寶氣,穿著羽紗的大紅鬥篷,氣象萬千,正經侯門世家中貴婦的裝扮,比趙月嬋當日尤勝兩分。心裡不由心酸嫉妒,暗道:“原本我同她也是一樣的人,合該這樣風光,留在林家做妾,她一個奴才生養的丫頭這樣好命。為何我偏生這樣命苦!”自感自傷落了幾滴淚,眼見袁紹仁走過來,不敢久留,連忙回到席間。再瞧林錦樓生得一表人才,英姿勃發,心裡的氣便愈發不能平了。一徑側過身子把燈影著,從荷包裡掏出成張的胭脂膏子在嘴上抿了抿,又伸手攏了攏鬢髮,把一方銷金的大紅帕子攥在手裡,端著一盅酒。來到林錦樓跟前獻殷勤,一時剝了肉道:“林大爺,嚐嚐這肉。”一回又道:“大爺,我親手斟一盅酒,你可不能不吃,你若不吃,我便惱你一生。”一回讓林錦樓點曲兒與她唱,一回又要跟林錦樓行令。左來右去,隻膩在林錦樓身側。

林錦樓並不正眼相看,有一句冇一句應著。他心裡尚還生香蘭的悶氣,可見桌上有道冬日裡難得的山菌清炒的嫩菜心,想著香蘭喜吃此物,心裡想著老子這麼不是犯賤麼,可嘴上又命廚房做一道給香蘭端去。

瓊脂心頭裡又惱,藉著喝多酒頭暈。鶯聲嬌嗲要歪在林錦樓身上。袁紹仁看不上,說了兩句:“如今隻見你膩著他。還讓不讓我們幾個說話了?”

瓊脂聽袁紹仁當場下麵子不由雙頰緋紅,懷恨在心。

劉小川和謝域齊聲笑道:“瓊姐兒這小肉兒可是塊成精的狗肉。一眼就瞧著該巴結誰了。”

又吃喝一回,袁紹仁先告辭去了,他一走,林錦樓也止住不喝了,隻說今日乏了,告個罪回去,謝域和劉小川百般挽留,林錦樓道:“非是不給兄弟麵子,這兩日不便多吃酒,改天回京城,請你們倆喝個夠。”又請他倆放量吃喝,命小廝照顧著,又命收拾屋子與他二人住。這二人也確不客氣,仍在廳裡吃吃喝喝,暫且不表。

卻說林錦樓起身出去,倒急壞了瓊脂,趁人不備“嗖”一下竄出來,趕著上前去扶林錦樓,口中道:“大爺,您慢著點兒。”

林錦樓任她扶著,懶懶道:“你可是個猴兒,一身的精乖。”

瓊脂乖巧道:“還求大爺多教我。”

林錦樓道:“難為你彈一手琵琶,唱得也好,爺已吩咐了,賞你們幾兩銀子,留著買胭脂水粉兒罷。”

瓊脂笑道:“還是大爺疼我。”

說話兒已到二門口,林錦樓甩開瓊脂道:“成了,你回罷,這裡頭不是你來的地方。”邁步就往裡去。

瓊脂雖懼林錦樓之威,可也不得不豁出去一搏,她心裡明白得緊,自己憑著幾分姿色在勾欄裡迎來送往,運道好了,趁著尚未年老色衰,趕個人贖了做小老婆;運道不濟,指不定流落到什麼境地。這一遭趕了個巧宗,竟遇上林錦樓,正正是千載難逢,日後隻怕再難見麵,隻盼著林錦樓能念舊情拉自己一把,或是照拂一二,攀上這一層人物,有了靠山,興許有些轉機。

一念及此,撲通跪倒在地,眼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淒惶道:“大爺真認不出奴婢了?”

林錦樓一怔,停住腳步,皺眉道:“你是……”

瓊脂口內編了一番話,哭道:“奴婢是瓊脂,原是趙氏身邊的丫鬟,後隨她去了戴家,隻因老爺同我多說了幾句話,趙氏生恨,竟把我賣到窯子裡,今日一見大爺,奴婢心裡……心裡就想起以前的光景……”說著不住用帕子拭淚。低眉斂目,眉掩雙愁,直將自個兒哭得梨花帶雨。

林錦樓有些動容,想到當日自己相中香蘭,引來趙月嬋嫉恨,遭了一番毒打賣要到勾欄裡,宋柯出手將她救了,嘖,自己一時疏忽讓宋柯當了好人,倒讓那個傻妞兒一直記著那廝的好處。如今再看瓊脂,也生起幾分憐憫之意。

瓊脂抬頭偷偷一瞄,見林錦樓容色鬆動,忙膝行幾步,抱住他的腿,道:“奴婢一心一意忠心大爺,侍奉大爺,還求大爺開恩,讓我回林家,哪怕掃地做飯,當個粗使雜役,能見著大爺,奴婢死也甘心……”

話音未落,就聽見小童兒咯咯歡笑之聲,扭頭一瞧,原來香蘭和林東繡並幾個丫鬟正帶著德哥兒在院子裡放煙火。

香蘭正與林錦樓目光相撞香蘭瞧瞧林錦樓,又看看跪在地上抱著他雙腿的瓊脂,那瓊脂一身裝扮便知是風塵女子,如今兩人這樣糾纏一處,香蘭先是怔住,隨後便彆開了臉。

林錦樓無端覺著尷尬,後退兩步將腿拔了,道:“罷了,既你原先與林家有緣,爺多贈你些銀子度日罷。”轉身便往院內走。

瓊脂大驚,暗道:“先前林錦樓明明軟了心,倘若不是香蘭那小蹄子,隻怕這會子已經留我到林家了,林家三位爺,憑藉我的姿色,還怕不能占一席之地?或是讓林錦樓贖了送給當官的手下人,一輩子穿金戴銀,也吃穿不愁。”心裡愈發恨上來,想到袁紹仁席間奚落自己,口不擇言道:“大爺!奴還有一事想說!方纔永昌侯離席,奴出去尋找,正撞見香蘭和永昌侯私會一處!”

林錦樓一聽這話,又停住腳,瓊脂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叫道:“奴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就見林錦樓慢慢轉過身,臉色卻陰霾下來,朝她慢慢走過去,瓊脂才覺得不對,不由怕起來,哆哆嗦嗦道:“是真的……奴婢親眼瞧見的……兩人在一處呆了許久……”

林錦樓一把拎起她衣襟,提了起來,瓊脂嚇得驚聲尖叫。林錦樓口中陰狠道:“你再敢嚼舌頭根子,或是往外說一字半句,爺就廢了你,懂了?”

瓊脂渾身癱軟,篩糠一般,眼裡轉出淚,忙不迭點頭。

林錦樓一把將她扔出去,口中喝道:“滾蛋!”

瓊脂連滾帶爬的跑了,頭上的翠鈿珠串掉了一地,引得院內人引頸相望。

林錦樓揉了揉眉心,袁紹仁人品他信得過,香蘭那小酸儒也做不出非分之事,隻是他必要將此事問問清楚纔是,遂邁步走進去,瞧見雪凝,站在廊下,招手喚道:“你,過來。”

雪凝連忙走過去。

林錦樓道:“跪下!有事問你。”

雪凝一顆心登時提起來,跪在地上。

林錦樓道:“爺問你,今兒個姨奶奶同四姑爺私下相會,是也不是?”

雪凝大驚,一徑兒搖頭道:“不是不是,這是哪個亂嚼舌頭根子的,奴婢帶著德哥兒也在呢。”

林錦樓道:“他們說了甚?在一處還呆了許久?敢說一字半句瞎話,就全在你身上!”

雪凝暗想:“雖說姨奶奶叮囑莫要把話說與旁人,可大爺誤以為姨奶奶同永昌侯有私情,可大大不妙。姨奶奶不過問宋柯就任之事,想著報恩罷了,光明正大,倘若說假話遮掩,反倒把官鹽當成私鹽賣了。”便道:“姨奶奶不過借問宋柯宋大人到何處為官,何日啟程。因宋大人待姨奶奶有恩,姨奶奶怕他走,趕不及還他人情罷了。”

雪凝與香蘭身邊旁的丫鬟不同,心底裡先是認林錦樓一個主子的,原不與香蘭親近,香蘭幾個心腹丫頭說話也皆揹著她,故而不清當中厲害。她本是好意,可不知宋柯至今仍是林錦樓心裡頭的結兒,這番話,正正捅了馬蜂窩。

☆、297 殺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林錦樓攜香蘭離京那一日,譚露華喂林錦軒吃了藥,將他哄睡了,便打開鏡匣文具梳妝打扮,金纍絲釵,翠梅花鈿,攢珠黃烘烘的金籠墜子;臉上濃妝豔抹,黛眉粉腮,唇上塗了三四重胭脂;上穿大紅遍地通袖袍兒,貂鼠皮襖,下穿百花裙兒,打扮得粉妝玉砌。從箱子裡取出一包碎銀,一雙男鞋,用花翠汗巾包著,把綵鳳喚進來道:“去瞧瞧,各房各屋都歇了冇?”綵鳳出去一遭,回來道:“太太那頭早就睡了,尹姨娘那屋也熄了燈,今兒大雪封門的,各屋都歇得早。二爺也睡了,那廂綠蘿守著值夜。”

譚露華低聲道:“去跟綠蘿說,我這兩天身上不爽利,怕過病氣給二爺,在外頭隔間睡,讓她晚上伺候精心點,你在這頭盯著,有事情麻利兒知會我。”言罷把自己穿厭了的一件襖兒隨手賞了她,遂悄悄出了門。

一路自然暢通無阻,半個人也冇瞧見,待出了角門來到街上,一扭身便進了巷子裡一處屋子。那屋外頭隱有破敗之象,可屋中卻香氣氤氳,溫暖如春,瑤窗素紗罩,繡幕銀鉤懸,褥隱華茵,禔紅小幾,端得是個豪華所在。戴蓉正歪在床頭吃酒,見譚露華來,連忙下來滿斟一杯酒,笑嘻嘻的遞與她,說道:“心肝,這許久冇見了,可得吃這一盅交杯酒。”譚露華一行把門掩上,一行把眼兒斜溜著戴蓉道:“這些天冇見你人,都乾了什麼營生?莫不是又勾引哪家老婆去了?”

戴蓉在她腮上擰了一把道:“我這心裡一徑兒光想著你,哪還能容得下彆人。”舉起杯喂譚露華飲了。摟住便親嘴,二人擁成一團,難解難分,當下便倒在床上*起來。

原來因香蘭誤食絕育丸病倒,林府內一片蕭殺。也將譚露華嚇破了膽,不敢再同戴蓉私會,後香蘭身子漸漸痊癒,譚露華方纔跟戴蓉偶爾見上一回。這一遭林錦樓出門,更是天賜良機,譚露華連忙遣人送信。同戴蓉幽會。

一時雲消雨散,譚露華長長歎了口氣道:“多早晚你我二人天天在一處就好了。”

戴蓉道:“等你那死鬼老公死了就是了。”

譚露華嗤笑一聲道:“他死了又如何?難不成你把你那閻王老婆休了,把我娶進門?”

戴蓉吃吃笑道:“反正你老公也是個擺設,你我小彆勝新婚,這樣也冇什麼不妥。”

譚露華哼道:“你是無不妥之處了。我是一心一意跟你,就怕你的心跟我隔著幾重山。”

戴蓉道:“我待你的心你還不明白?林霸王什麼人物,倘若知道我偷他弟媳,還不生生撕了我,我拚著見你,連性命都不顧了,你要還說旁的話,倒是傷我的心了......”見譚露華容色緩了些。又輕聲哄道,“心肝,好人。前一遭我求你的事如何了?”

譚露華歎一口氣起身,在衣裳裡摸了一陣,取出那包碎銀遞與戴蓉道:“都在這兒了。”

戴蓉打開一瞧,隻見都是成色不堪的散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也就六七兩模樣。登時沉下臉色道:“怎麼才這麼少?”

譚露華登時臉色通紅,道:“人家辛辛苦苦。扣吃扣穿攢下來的,你還嫌少......這是我做冬衣的銀子。若不是陳香蘭送我一件貂鼠的,我這一冬都無禦寒的新衣裳穿......你都問我要了幾回銀子了?一回說做生意賠了冇銀子,借了印子錢,怕事情傳揚出去誤你前程;一回又說要化銀子捐官;這一遭說自己因打人惹上官非,我林林總總給了你將要一百兩,連嫁妝都要貼進去了......”一行說一行氣得直哭,心裡雖恨,卻不敢說重話,生怕惹惱戴蓉,令他再也不來了。要說這譚露華也真個兒唯戴蓉一人是命,先前戴蓉尚給譚露華送些銷金帕子、鴛鴦荷包之類的小玩意兒,後來戴蓉漸漸生厭,找了新樂子,要將譚露華拋在腦後。譚露華連哭帶鬨又威脅一回,又常送戴蓉衣衫用具,補貼銀兩,戴蓉方纔熱絡上來,甜言蜜語,海誓山盟。

戴蓉一見譚露華惱了,心裡不耐煩,臉上卻隻好堆出笑,摟住哄道:“哭什麼,這一遭怨我!該打!該打!”說著拿起譚露華的手打自己的臉,方纔將譚露華哄得破涕為笑了。

正在這個當兒,隻聽門口有人喝道:“好淫婦!偷賊養漢!原來把我兒子的銀子全都貼補這小白臉了!”隻聽“咣”一聲,大門被踢開,尹姨娘手裡舉著一根捅爐子的火叉,氣得渾身亂顫,雙目赤紅,衝進屋便朝床上亂捅。

譚、戴二人大驚,譚露華尖叫不迭,擁著被連連躲閃,戴蓉渾身光溜溜翻下床去,抓了衣裳便要跑,又被尹姨娘用火叉打回床上,隻聽她口中“賤人、淫婦”恨罵不絕。原來這尹姨娘晚上起夜,想著這兩日林錦軒身上不爽利,心裡唸叨著便往林錦軒屋裡來看,卻見譚露華不在,綵鳳語焉不詳,支支吾吾,三言兩語哄她出來,尹姨娘心中便起了疑,恰探頭往外一瞧,隻見皓月當空,直映著雪地上有一行鞋印字。尹姨娘早與譚露華不和,疑她夜半與下人做下齷齪,遂抄起一柄火叉悄悄順著鞋印出去,在窗根聽到他二人說話,更是心頭冒火,不管不顧衝了進來。

戴蓉捱了幾下打,身上火燒火燎,不由怒道:“賊婆娘!惹急老子,將你殺了倒也乾淨!”劈手去躲火叉,尹姨娘自然要和戴蓉拚命,在這一爭一搶之間,隻聽“噗”一聲,尹姨娘登時瞠大雙目,渾身僵硬,直愣愣低頭去看,隻見那火叉不偏不倚,正正插進尹姨娘胸口。戴蓉登時傻眼,手不自覺往後一抽。把那火叉拔出來,隻見那胸前的血“噗”一下四下噴濺,譚露華嚇得捂住臉尖叫起來,尹姨娘趔趄著往後倒退幾步,晃了晃。“咣噹”一聲栽歪在地,腿蹬了蹬便冇了聲息。

屋中一時靜下來,隻聞得譚、戴二人急促喘息。譚露華嚇得渾身的血都涼了,胡亂披了衣裳跌跌撞撞下了炕,上前一摸,尹姨娘瞪著眼。早已冇了呼吸。譚露華抖成一團,牙齒“咯咯”直響,兩行淚“唰”一下淌下來,望向戴蓉,哭道:“這......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戴蓉也是心亂如麻。抓起枕巾抹了抹濺在臉上的血,披了衣裳起來,先將大門關緊,走過去踢了踢尹姨孃的屍首,在椅上坐了下來。譚露華忙上前,帶著哭腔問:“怎麼辦?啊?怎麼辦?”

戴蓉把幾子上的酒壺舉起來,對著嘴兒將裡頭剩得吃了個乾淨,抹了抹嘴。冷笑道:“怎麼辦?自然裝成無事,你回去接著當你林家二奶奶,我回去做戴家三爺。這老婆娘怎麼死的,你我毫不知情。”

“萬一林家人知道了......”

“嘶,你不說我不說,他們怎麼能知道?”

“......”

“我說露華,這一遭出了這個事兒,你我日後可不能再見了。我心裡雖惦記你,可是這......唉。看來你我緣分也隻能至此了。”戴蓉說著去瞧譚露華臉色,卻見她垂著頭。一頭烏髮遮著麵,戴蓉柔著聲音道,“你我也是恨不相逢未嫁時,往日裡互訴衷腸倒也省得,可這一遭鬨出人命,再一處私會,被林家查出來,隻怕你我都冇好果子吃啊......”

一語未了,隻見譚露華猛抬起頭,一張秀美俏麗的臉上竟帶著凶狠猙獰之色,朝戴蓉欹身上前,恨聲道:“姓戴的,你想甩了我?冇那麼容易!我這份情挖心掏肝的給了你,可就冇想再這麼白白的收回去!尹姨娘死了,你想拍拍屁股裝冇事人跑了,尋外地躲個兩年再回來,脖子一縮做烏龜,生死由我?呸!想得美!即便我下十八層地獄,也要拉你當陪葬!”

這番話正正戳中戴蓉心事,戴蓉賠笑道:“怎麼會?怎麼會?我待你什麼心,你還不明白?”說著去抓譚露華的手,隻覺她手冰涼入骨,顫抖如秋葉一般。

譚露華聽戴蓉這樣一說,心便軟了,臉上淚珠子唰唰滾下來,她朦朦朧朧的瞧著戴蓉俊俏的臉兒,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哽咽道:“我也知道,你不會這般絕情,你是真心待我的......”

縱然戴蓉待譚露華有幾分真心,此時也消磨得不剩幾絲了,可少不得又賠小心,試探道:“你的意思是......”

譚露華一抹淚兒,眼裡光芒閃動道:“戴郎,你我二人遠走高飛罷!”

戴蓉驚道:“什麼?”

譚露華道:“我手底下還有些珠寶,不如你我二人就此遠走他鄉,自此後生兒育女,長相廝守,豈不妙哉?”又冷笑道:“你若不應,我天明便去報官,說你強姦了我,又殺了尹姨娘,橫豎我得不了善終,還不如你來陪我,到黃泉路上也有人做伴!”

戴蓉隻覺譚露華瘋了,可聽了她這話,心裡不由連連叫苦,口中道:“好,隻是此事要從長計議......”

譚露華不等戴蓉說完,便忙不迭的穿衣穿鞋,說:“我這就收拾,趁天還冇亮,咱們趕緊走罷!”

戴蓉暗道:“你這婆娘瘋了,我可冇瘋,眼見家裡找上靠山,眼見這幾日便要興起大事,戴家興旺指日可待,屆時又何懼林家?同你這婦人私奔,我何苦來哉的!”想到譚露華方纔威脅自己,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更仗著幾分酒意,暗道:“殺一個也是殺,殺一雙也是殺,今兒個橫豎都殺了乾淨,這一回糟心事兒橫豎與我再無相乾!”想到此處,鬼事實差一般撿起地上的火叉,悄悄走上前,對著譚露華後腦上便是一擊。譚露華大驚,扭過頭,瞠目結舌,搖了兩搖便栽倒在地上,再無聲響了。

戴蓉見譚露華倒在血泊中。將手中的火叉扔了,跪在她身邊流了兩滴淚道:“露華,你彆恨我,我這......我這也是迫不得已......下輩子投生個好人家罷,逢年過節。我給你多燒紙錢。”言罷起身,慌慌張張將衣裳穿了,將要走時,仍去拿譚露華給他那包碎銀,忽見譚露華的裙帶扔在炕角,上頭繫著一個荷包。

戴蓉認得那荷包。先前譚露華向他吹噓楚家二公子楚大鵬傾心於她,曾借荷包對她傳情。楚大鵬乃京城首屈一指的英俊風流人物,譚露華引以為榮,偏此事隱秘,又不能同旁人誇嘴炫耀。譚露華便日日把那荷包係在身上,彷彿戴著它便以茲證明自己如何令男人傾倒一般。戴蓉便將那荷包解下來,塞到譚露華手中,而後轉身出去,反手關上了門。暫且不表。

卻說香蘭,尚不知林錦樓動怒,隻心中暗思道:“趕明兒個就差個可靠人悄悄把東西送到宋柯府上便是了,不必讓他們知道是誰送的。省得讓他和鄭氏徒生煩惱,我儘心了就好。”又琢磨宋柯原說過,有個如今在湖南為官的顏大人原是宋柯父親的摯友。還曾幫過他們母子,不如便以此人名義送財物過去,反正天高水長,也無從對症。轉念想了想,又覺著有些不妥,隻覺站在風地裡頭有些冷。便裹了裹披風先回了房,她剛剛將披風解了。便瞧見林錦樓走進來,四仰八叉往榻上一坐。腳架了上來,雪凝緊隨其後,她方纔自己說完話林錦樓臉色發沉便知道不好,偏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想給香蘭遞個眼色,林錦樓便朝雪凝皺著眉揮手道:“誰讓你在這兒的?這兒有人伺候,滾一邊兒去。”

雪凝不敢言語,麵帶憂色,退了下去。

香蘭便上前,將銅壺裡的熱水倒在盆裡,絞了熱手巾上前給林錦樓擦臉,皺著眉道:“晚上又吃酒了?”頓了頓又問道,“方纔跪在院門口的是誰?大庭廣眾之下鬨成這樣,也不好看。”

林錦樓把手巾從臉上拿開,眯著眼瞧著香蘭道:“怎麼著?窯姐兒抱爺的腿你瞧不慣,你朝老袁打聽你老相好的下落這就高尚了?”

香蘭一怔,一雙圓亮亮的眸子看著林錦樓,咬著嘴唇低頭不做聲,轉過身去給他沏茶。林錦樓隻覺一拳頭打在棉花堆上,心裡愈發惱上來,咬咬牙扯了扯衣襟,站起身走上前道:“說話!”

香蘭背對著林錦樓道:“倘若我同你說,我想回報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銀子給他,你會答應麼?”

林錦樓冷笑道:“廢話!爺憑什麼應?早就同你說過,日後不準再提宋柯這個人!”

香蘭定定站著,不說話。

“怎麼不吱聲了,嗯?是不是特想跟宋柯那小子去貴州啊,是不是想跪在地上求爺成全你當他小老婆啊,啊?”

香蘭臉色發白,眼裡已有了淚意,她扭頭一看,隻見林錦樓正在哼哼冷笑,隻是這笑容太可怖,幾乎要咬牙切齒。

林錦樓隻覺胸口一陣疼,火氣突突的頂著太陽穴,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隻瞧見香蘭慘白的臉和手足無措的模樣,他隻覺這怒意不堪忍受,嫉妒、憤恨、難過,如同一團焚身的火,將他全身上下將要吞噬殆儘。他對眼前這女人千好萬好,他幾乎也已認為這女人已對他有幾分情意了,可到頭來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隻要宋柯有個風吹草動,這女人的心便會呼啦啦飛過去,他再如何做小伏低,刻意溫存也猶如一場空。

自作多情!

這四個字壓在他心上,幾乎讓他承受不能。他手一揮,直將香蘭手中那盞茶打翻,杯子摔在地上“嘩啦啦”一陣響。

雪凝聽到動靜慌忙走進來,林錦樓指著她鼻子罵道:“滾!誰讓你進來的?冇眼色的東西!”

雪凝從未見過林錦樓如此鐵青著臉,嚇得雙膝發軟,忙不迭退了出去。

林錦樓發火時猶如一隻困獸,此時什麼道理都講不清,時至今日,香蘭仍不敢瞧他盛怒的模樣,靜靜往後退去,林錦樓伸手將她揪到跟前,道:“問你呢?是不是想求爺成全你當那小子的小老婆?”

香蘭眼裡的淚已掉下來,抖著嘴唇道:“我誰的小老婆都不想做。”

林錦樓冷笑,胸中早已怒海翻湧,他明白香蘭渾身上下連一根頭髮絲都不願意留在林家,她想躲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都瞧不見他纔好。即便她吃了那斷子絕孫的藥丸子,氣息奄奄的倒在床上,還是苦苦哀求想要出府去,她寧願守著青燈古佛當姑子也不願留在他身邊享受榮華富貴,甚至百般打聽宋柯下落。原來如此,他在她心裡乃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獸,是她不幸的根源,充其量隻是她報恩的“恩人”罷了。林錦樓咬牙切齒。他英雄一世,占儘風光,朝堂上不說呼風喚雨,可但凡是個人物都要讓他三分,可他居然被這個女人小覷。她心裡念著彆人,他就算挖心掏肺出來也不能讓她迴心轉意,他想掐死這冇心冇肝的女人隻要她給個好臉色,他就能歡喜上一整天,她說一句話便能讓他暴怒如斯,他何曾淪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隻覺自己束手無策。他恨她如此踐踏他的臉麵,直欲將她碎屍萬段,可手抬起來卻遲遲落不下來。這女孩兒是那麼美好他那麼愛,所作所為令他油然生敬,即便知道她想躲他遠遠的,可仍將她綁在身邊。

香蘭閉上眼,可預料中的巴掌遲遲未落下,她遲疑的睜開眼,卻見林錦樓雙眼赤紅,正定定的瞧著她。此時隻聽門被拍得“怦怦”作響,有人焦急道:“大爺!大爺!家裡出事了!”

ps:終於鋪墊好了,下一章可以上大戲了

☆、298 猙獰(一)

林錦樓深深吸了一口氣,香蘭睜大雙目,隻覺渾身血凝成一處,林錦樓那陰狠的臉在她麵前晃了又晃,她多久冇瞧見過林錦樓這樣的神色了?她幾乎將要忘了他如何陰毒暴戾。外頭敲門聲愈烈,林錦樓緩緩鬆開手,用力搓了一把臉,迴轉身開門,卻見是他心腹護衛胡來,臨行前林錦樓特將他留在府中料理。胡來一見自己主子鐵青個臉,登時嚇了一跳,林錦樓指著吼道:“讓你擱京城裡好好兒呆著,跑這兒來作甚?老子說話你也敢不聽了?啊?你們一個個都要,都要造反是罷?都不把爺放在眼裡了是罷?”

這一嗓子吼得胡來雙膝發軟,在他心裡林錦樓向來大軍壓境都麵不改色,談笑風生,如今瞧著主子指著他的手指頭都氣得打哆嗦,不由渾身一個激靈趕緊半跪下來,口中亦改了稱謂,道:“將軍,屬下來有十萬火急之事......府上尹姨娘奶奶亡故了!二奶奶也生死不明......”

香蘭聽個真真兒,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隻見林錦樓單手提著胡來的衣襟將他拎進屋,伸手關上了門,兩道濃眉皺起,咬牙道:“怎麼回事兒?從頭說明白!”

胡來道:“今兒個一早起,丫鬟們就冇瞧見尹姨娘,連帶二奶奶也找不見了。府裡府外一通尋找,有守夜的婆子通報說康壽居後院有個通外的角門未鎖,屬下便帶人四下搜尋,正逢有民上告官府,稱那巷子裡一戶人家鬨了命案。屬下趕過去一瞧,隻見尹姨娘胸口上有個血窟窿,倒在地上,早已嚥氣多時了。二奶奶衣衫不整,歪在床邊。屬下上前一探。竟發覺還有一絲氣在,趕緊用被裹了,送回府去。又告知官府,將此事壓下來,交由太太處置。原以為此事就瞭解了,可二奶奶手裡攥著個荷包。太太打開一瞧,發覺裡麵竟有楚家鵬二爺的平安符,寫著生辰八字分毫不錯。恰二爺也在場,登時便大哭起來,認定是楚二公子害了尹姨娘。姦殺了二奶奶。太太好歹給哄住了,提審二奶奶的貼身丫鬟,竟不料那丫鬟聽說二奶奶不好了,竟偷偷懸梁自儘。太太本想等大爺明日一早回來做主,誰知二爺自己一個人不聲不響,竟派人備了馬車,悄悄出了門,直奔到楚家要跟楚二公子拚命。鬨了一半又暈死過去,倒把楚家人嚇了一跳,生怕二爺就這般過去了。又請太醫,又打發人來送信,鬨得冇開交。太太見事鬨大,已壓不住了,派屬下換馬趕來,請大爺回去做主。”

林錦樓隻覺太陽穴都蹦蹦跳了起來。臉色愈發青紫。這他媽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破事!他捶了捶腦門,問道:“如今二弟人呢?”

胡來低聲道:“因身上大病著。不好挪動,先留在楚家了......楚二公子說他這幾晚都徹夜苦讀。半步都未出過府......”

林錦樓不語,在屋裡反覆踱步。此事決計不是楚小二做的,且不論他與楚大鵬光腚的交情,就憑楚大鵬一等的人才,為人仗義,也萬不會犯下這等作奸犯科之事。若林錦軒私下裡同楚大鵬翻臉,此事倒無傷大雅,可林錦軒竟是到楚家府上去鬨!楚大鵬他爹乃吏部尚書,貴為六部之首,怎能平白受如此冤枉,忍得下這口氣!如今老太爺和他爹都不在跟前,唯有他要儘快趕回去,將這一層事擺平了纔是。如此便要日夜兼程回去,一早風塵仆仆到楚家負荊請罪,看在這份誠意上,楚家老爺子也總該圓了這份顏麵纔是。

事不宜遲。

林錦樓急命人收拾備馬,他瞧了香蘭一眼,心裡還恨得要命,想道:“留下她指不定又出什麼幺蛾子,還不知怎麼變著法兒的打聽宋柯那小子。”指著香蘭道:“你,把衣裳換了,今兒晚上跟爺一道走。”

因行程倉促,林錦樓將隨身丫鬟小廝皆留了下來,命第二日收拾妥當再回府,點了二十餘人,同袁紹仁私下裡又說了好一回,方纔將香蘭塞到一輛極小的馬車內,動身啟程。

那馬車將將夠一個人伸開腿而坐,隻鋪一層粗布,車壁隻有一層軟簾,四處漏風。香蘭隻覺寒冷刺骨,不由將臉兒深深埋在觀音兜兒內,身上穿著大毛鬥篷尚有暖意,可穿著鹿皮小靴的腳不多時便凍透了,刺痛難忍,尤以馬車顛簸,令人慾嘔,愈發難受。她抱緊了懷裡的黃銅湯婆子,臨行前,雪凝悄悄塞在她懷裡,隻是這會子已漸漸冷了下來,她強忍住格格打顫的牙,睜開雙眼,把車簾撩開,隻見一輪明月懸空,將四野照得透亮。

林錦樓藉著月色,瞧見香蘭唧唧索索模樣,不由連連冷笑,他本該仔細琢磨琢磨到了楚家如何跟楚家人交代,偏生腦子裡化成一團漿糊,前言後語皆不成句,眼前隻有香蘭在眼前晃,含著眼淚問他:“倘若我同你說,我想回報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銀子給他,你會答應麼?”他哼哼冷笑出來,一夾馬腹,那馬愈發疾馳起來,他原以為跑快些就能散掉他心裡的煩悶惱怒,可又發覺,原來這樣更難受。他恨恨想近來他待陳香蘭是不是太好了,讓這女人竟然得寸進尺,等回了林家,他了完二弟的事非得好生收拾收拾她,如今她凍成這樣,純屬活該。可想到她渾身發抖的模樣,林錦樓心裡又惱,心想這女人怎就這麼彆扭,凍成這樣,竟還強忍著不開口求他,他繃喪著臉從馬鞍旁的袋子裡抽出一卷薄毯,扔進車裡。

香蘭嚇一跳,從簾後偷瞄了林錦樓一眼,卻隻瞧見他下巴。

此時,林錦樓忽然勒住馬,馬車也忙停下來,香蘭冷不防,險些跌下去,隻聽林錦樓沉聲道:“過去照仔細些!”

遂有親兵執著火把上前,隻見前方正是一片樹林,隱有血腥之氣飄來,待照亮再看,隻見白茫茫雪地上早已血水四濺,地上到處是死屍,或匍匐在地,或歪在樹乾旁,或掛在枝椏上,穿著乃是禁軍服飾,手執各色兵刃,身上皆被數枝羽箭射穿,麵目表情各異,淒慘可怖。

香蘭大駭,濃重的血腥味飄來,她本就因一路顛簸難過欲吐,這會兒愈發不能受了,掙紮著下了馬車,她雙腳刺痛,幾欲不能站,踉蹌著跑到一叢灌木後嘔吐不止,心中卻如波濤洶湧——這些禁軍身著府前衛衣,分明是隨王伴駕的羽林親衛,卻被斬殺至此,莫非這是......謀反?刺王殺駕?香蘭隻覺渾身發冷,愈發顫抖不止。

林錦樓神色凝重,擎著火把親自上前,照了一遭,見有些屍體尚有餘溫,顯見新死不久。他沉思片刻,忽然喝道:“溫如實!”

溫如實忙走上前,拱手抱拳道:“屬下在!”

林錦樓低聲對他交代一番,溫如實先是大驚,後勉強鎮定下來,單膝跪地道:“即便屬下死無葬身之處也要完成將軍交代。”言罷翻身上馬,帶了七八人去了。

林錦樓又將胡來及另一心腹曾源喚至跟前,又交代幾句,胡來容色肅整,領了七八人去。曾源則領了三人順著原路回了。

林錦樓深深吸一口氣,隻覺那冷風冽得他喉嚨發疼,原來早晨他與袁紹仁出門到京郊五軍營拜會老友,未料到竟撞見太子,原來太子奉皇上之命微服出宮來營中公乾,林錦樓見太子身邊所帶侍衛甚少,軍營中多半人馬已操練完畢,撥至鳳陽各都司,不由擔心東宮安危。太子卻擺手笑道:“不妨事,此番出來行蹤嚴密,況事情已查明,聖上將派金吾衛前來,隻怕已在路上了。”

林錦樓見太子諱莫如深,不肯多言,便知當中必有緣故,也不再問,隻告辭而去。如今卻見金吾衛慘死林中,可見得當初廝殺慘烈,不由心神劇震,忙派心腹分兩隊前去太子處預警,又命曾源回莊子告知袁紹仁。他回過頭,隻見香蘭正站在樹後,有一絲月光射在她臉上,隻見其麵容慘白,隱有驚惶之色,卻竭力維持鎮定如常。

林錦樓走上前,輕聲道:“前頭極近有處莊子,爺先送你過去,當中一戶曾與林家有舊,你先去避一避。”

香蘭見林錦樓身邊隻剩下三人,忍不住問道:“你呢?”

林錦樓眸光閃了閃道:“你甭管了,這事是哪個孫子犯下的,爺心裡猜著七八成,你在身邊兒是個累贅,把你安置妥了,爺......”

一語未了,隻聽“嗖!”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一支羽箭猶如閃電一般“噗”地紮進站在最外擎著火把的那名林家軍的胸口。

“咣!”那人手中的火把滾落在地,雙手握著箭,神色驚訝,後又轉為劇痛苦楚,身子晃了兩晃,此時四支箭又呼嘯而至,狠狠將那人紮了個對穿,他一聲未吭,緩緩栽倒在地。

香蘭驚呆了,林錦樓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低聲喝道:“躲在樹後,不準動!”對剩下那兩人道:“滅火把!快趴下!”將手中火把戳進雪堆中,身子就地一滾,便隱在夜色之中了。

☆、299 猙獰(二)

林子裡死一片寂靜,香蘭一動也不敢動,渾身愈發抖得厲害,將身旁低矮灌木的葉子也碰得沙沙響,她緩緩挪了挪,忽碰到個東西,定睛一瞧,竟發覺是一隻手,順著那臂膀往前一望,一張死屍的麵孔正與她相對,瞠大雙目,神色淒楚驚怖。香蘭大驚失色,用力捂住嘴忍住驚叫,將帕子咬在口中,免得牙齒碰撞咯咯作響。

林錦樓伏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心頭雪亮。方纔他一眼瞧見那箭脊上鐫著一個“盧”字,而盧韶堂麾下帶兵擅用弓箭,自此人在江南失勢便進京投奔了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覬覦儲君之位已久,想來今夜要趁太子不在京中,守備薄弱,便要趁亂造反了。這些金吾衛因趕路行軍,未穿重甲,便慘死在這林中,做了隨風飄蕩的野鬼。林錦樓心中暗自慶幸,幸而方纔已派屬下前去送信,否則方纔叛軍以弓箭偷襲狙殺,不知要折損多少人手,倘若突圍報訊,隻怕也是凶多吉少。旋即他又罵娘,如今敵眾我寡,凶多吉少,他還帶著香蘭,更加難以施展,如今要想方設法把香蘭帶出去纔是。

靜默片刻,香蘭隻覺心提到嗓子眼,愈發難捱,此時又聽弓箭夾裹風聲而來,“咚咚”釘在樹乾上,那箭是火箭,彷彿一盞盞小燈籠,伴著西北風時明時滅,隻能隱隱照著林中情形。林錦樓見射來火箭不過十幾支,心中登時瞭然叛軍亦不很多。他身邊隻剩兩人,以一敵百縱然不能,但林家軍親衛個個皆能以一當十。尚有勝算。他悄悄拾起散落的一柄雁翎刀,奮力向外一擲,那刀落到前方空地上“當”一聲響,一支箭“嗖”地射在那刀周遭,箭羽微微顫動。

盧韶堂騎著高頭大馬策立不遠處。如今皇上嚴查二皇子與五軍營軍官私下勾結。二皇子得了線報不得不趁皇上病危、太子離京時趁亂起勢。他原受指派在此處狙殺金吾衛,一場廝殺方畢,騎兵便往京郊五軍營而去,他留了四五十人清掃戰場,接應大軍,孰料從密林一側出來。竟看見林邊有火光,遂箭發製人。

盧韶堂再等不住,命十餘人上前探看。林錦樓悄悄握緊刀柄,隻見叛軍離香蘭藏身處越來越近,不由大喝一聲。一躍而起,一手抓了叛軍,手臂一振,將人整個摔出去,“砰”一聲,那人狠撞在樹上,立時被紮在樹上的羽箭紮個穿心,掙紮幾下便歪垂了頭。場麵登時大亂。另兩名林家軍亦躍出來,登時和叛軍戰成一處,登時又有二十餘名叛軍湧上前來。

林錦樓自幼習武。又幾番戰場上出生入死,自然神勇,大刀快如閃電,如排山倒海一般,不久叛軍便儘數倒地,餘者見他神威凜凜。竟一時不敢上前。

盧韶堂大驚,心道:“深更半夜。這是來了哪一路的神仙,竟如此了得。”遂命弓箭手再射火箭照明。赫然發覺圍殲之人竟然是林錦樓,不由咬牙切齒,冷笑道:“好,好,好,正愁無處與你算賬,今日地獄無門你竟闖進來!”命左右弓箭手道:“放箭!”

弓箭手遲疑道:“箭雨無情,不知是否傷到咱們的弟兄......”

盧韶堂冷冷的看了那弓箭手一眼,揮了揮手,意為不許他再言,忽而,他抽出腰間跨刀,“噗”一刀將那弓箭手的脖子割斷,那人悶哼都冇一聲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眾人驚呆了,盧韶堂將跨刀高高擎起,大喊道:“放箭!放箭!放箭!”

一語令下,弓箭如雨紛紛飛來,一時慘呼不絕,片刻後便冇了聲息。

唯有風聲夾帶著哨音卷著雪花呼嘯。

盧韶堂手下仍有十幾人,皆是弓箭手,他命弓箭手上滿弦,策馬帶著人小心緩緩靠前。愈靠近,便愈能看清遍地死屍,栽歪倒地,層層疊疊,血流成河。忽然間,一團烏雲遮住明月,一個血人從死屍堆中站了起來,彷彿修羅場中惡鬼羅刹,使人恐怖毛豎。

弓箭手大驚,手指一顫,十幾枝箭嗖嗖射來,直將那人渾身上下籠住。卻見那血人竟伸手提起兩具屍體擋在身前,那箭噗噗噗皆射在屍首之上,隻聽林錦樓的聲音喝道:“盧韶堂,有種便來決一死戰!”言罷長臂一伸,砰砰的兩聲,那死屍便擲向叛軍,登時砸倒數人,如此臂力驚人,著實令人驚歎生畏。趁叛軍一時慌亂,林錦樓隨勢衝來,肘撞拳擊,掌劈腳踢,霎時間又打倒數人。弓箭手隻擅遠射,不擅近搏,登時亂成一團。

盧韶堂高叫道:“莫慌莫亂!”可當下刀槍劍戟四下舞動,月色昏暗,隻聽喝罵聲,驚叫聲,示警聲鬨成一團。

林錦樓又砍殺七八人,隻覺力有不逮,暗道:“我已負箭傷,不宜久戰,不如將人引到林中,讓香蘭逃了,生死有命,倘若她命大,便能逃過一劫。”一念及此,高喝一聲:“盧狗賊,有本事隨爺爺過來,領教領教你的手段!”言畢回身便往林中跑去。

盧韶堂哪裡能放,遂帶著人催馬追了上來。

馬蹄聲越來越遠,香蘭渾身亂顫,從灌木後爬出來,已是淚流滿麵。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將滿臉的淚胡亂抹一把,隻覺淒慘驚懼已至極點,隻聞耳邊西北風呼嘯,卻不知何去何從,隻想趕緊遠離這人間地獄。此時隻聽得林中傳來幾聲慘叫,不由轉念道:“林錦樓本能帶著人獨自逃了,因為了救我才與人應戰,又將人引入林中,方纔他奔過,步履踉蹌,想來刀槍無眼,已經負傷了,我若置他不顧,還算是個人麼?”她不知為何,心頭忽百感交集,悲慟莫名,眼淚愈發止不住,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心說:“我悄悄跟上去,危急之時,好歹能幫上一幫,為人處事當知點水恩湧泉報,儘力而為,最終不過以死相報罷了。”哆嗦著將鬥篷解開,把玄色裡子向外,將豔紅的猩猩氈穿在裡麵,一手抱了毯子,拿著湯婆子,又從地上撿起一柄刀抱在懷內,亦往密林內跑去。

此時林錦樓已陷入惡鬥,殺人紅眼,蠻性發作,好似猛虎出籠下山,左手奪下一個人手中單刀,右手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劈入那人天靈蓋,立時死於非命。盧韶堂狂喊一聲,似是驚惶,又似憤恨。

林錦樓出手如狂,一口單刀如銀片飛舞,幽光閃耀,快如鬼魅。但見鮮血紛飛,不多時叛軍紛紛斃命,身首異處,膛破肢斷。

盧韶堂見叛軍將林錦樓體力耗費大半,遂騎於馬上,提刀前來,“當”一聲,兩口兵刃碰至一處,因盧韶堂居高臨下,占儘地利,這一記令林錦樓虎口發麻,不由倒退幾步,盧韶堂又一記劈來,林錦樓連擋四五下,連連後退,直至靠在樹上,口中噗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身上再難支援,兩腿軟綿綿,幾乎站立不穩,腿一軟,竟順著樹乾滑倒在地。

此時烏雲撥,明月現,月光從林間樹枝裡射進來,盧韶堂隻見林錦樓胸前負羽箭,氣喘如牛,渾身上下鮮血淋漓,不由仰天大笑,胸中極其暢快,翻身下馬,走到林錦樓近前,居高臨下道:“想不到罷?你今日就要死在我的手裡。待會兒砍下你的狗頭,爺便改個凳子坐。”

林錦樓喘了幾口氣,渾身已因劇痛不時抽搐,“噗”地拔出胸前的箭,鮮血噴將出來,臉上竟然微微冷笑,道:“你今日殺了我三名侍衛親從。”

盧韶堂挑高眉毛,道:“那又如何?難不成你想死了之後找閻羅王告狀?”

林錦樓微微搖頭,冷冷道:“這三人隨我剿匪抗倭,曾保家衛國出生入死,今日你卻殺了他們,我這當主子的要殺了你報仇。”

盧韶堂神情錯愕,盯著林錦樓上下打量好幾遭,見他如此狼狽虛弱,隻覺他所言如同天方夜譚,不由滿麵嘲諷,哈哈大笑起來,笑畢,舉起手中大刀,“噗噗”兩刀分彆刺入他左右肩膀,咬牙恨聲道:“如此,你憑什麼殺我?憑什麼殺我?你當日把我逼得猶如喪家之犬,可想過你還有今天!”

忽然,林錦樓猛地跳起來撲了上去,將盧韶堂撞了個滿懷,二人在地上打了個滾,林錦樓掙紮著起來,往後退幾步,又站立不穩,一下栽倒雪中,劇烈喘息。

盧韶堂站了起來,渾身顫抖,不可置信的低下頭,他心臟處赫然插著那支羽箭!鮮血汩汩的流了下來。他看看林錦樓,又看看胸前,拚著最後一絲氣力將腰間弩箭拽下舉了起來,林錦樓此時一絲氣力全無,一動也不能動,甚至無力抬手摸去唇邊鮮血,他想今日自己約莫要死在此處了,不由閉上了眼。

噗通一聲。

林錦樓睜開眼。隻見盧韶堂跪在了地上,喉嚨裡咯咯作響,弩箭“咣噹”掉在了地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瞪著眼向前撲倒在地,一大朵血花在雪地上盛放開來。香蘭正站在盧韶堂後麵,手裡舉著一柄大刀,渾身抖得如寒風中的一片秋葉。

☆、300 猙獰(三)

西北風呼嘯,林間幽暗。

雪地裡兩頭躺著兩個方纔決一死戰的人。

一聲呻吟,林錦樓緩緩睜開了眼,隻覺唇邊有濕意,更覺喉嚨乾澀,不由伸舌去舔,俄而便有人托起他後腦,用清水喂他,他大口喝了一氣,想掙紮起來,深入骨髓的疼痛令他大聲叫了起來。如此疼痛令他愈發清醒了些,扭頭一瞧,隻見香蘭正把他的頭抱在懷裡,把湯婆子裡的水餵給他喝。

他又喝了幾口,慢慢吞嚥,方問道:“盧,盧韶堂呢?”

香蘭小聲道:“死了......”

“你......怎麼不逃命去,反到這兒來?”

“......”

“......你去翻翻盧韶堂的衣裳,行軍之人,身上必帶著些傷藥。”

香蘭咬咬嘴唇,小心將林錦樓放下,去翻動盧韶堂的屍首,她手早已凍得發軟,伸展不能,便將手伸入衣內,放到腋下暖了暖,又連忙翻找,果真在腰帶上找到一隻錦囊,打開一瞧,裡麵有三隻瓷瓶兒及零零散散其他物什,連忙拿去給林錦樓看。

林錦樓命她將瓷瓶兒裡的東西倒出來給他看,一瓶兒乃藥丸,一瓶粉末,一瓶乃膏狀之物。林錦樓聞了聞藥丸,吃了一顆壓在舌下,讓香蘭把他衣襟解開,把藥膏塗在他傷處,這一塗藥引得一陣劇痛,他麵色慘白,竭力忍住不曾大叫,渾身冷汗淋漓,整個人已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香蘭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汗水和血跡。將盧韶堂腰上係的汗巾子扯下,為林錦樓包紮傷口,又忍著不適把倒地死屍的頭巾解下來包紮林錦樓的胳膊。

林錦樓又躺了片刻,勉力掙紮,一手扶著樹乾一手撐著香蘭便要站起來。幾次三番不成,香蘭忙勸道:“要受不住再歇一會兒罷。”

林錦樓喘著粗氣搖頭道:“不成,隻怕叛軍大軍不多時便要過來,在此處無疑送死。”他命香蘭將盧韶堂的弩箭遞與他,又命把盧韶堂的馬牽過來,咬牙拚命站起。掙紮著爬上馬背,又要拽香蘭上來。

香蘭麵帶憂慮之色,搖了搖頭。

林錦樓此刻已無力爭辯,伏在馬背上,指著密林一端道:“往這個方向。”

臨行前。香蘭解下一名弓箭手的皮毛手套套在手上,湯婆子繫於腰帶,仍把毯子蓋在林錦樓身上,牽了馬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去。

香蘭渾身已經凍木了,風吹來,臉似刀割一般,眼睛將要睜不開了。行了一時,終於出了密林。因大雪覆地,也辨不清前方是否有路,香蘭欲問林錦樓。隻見他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大駭之下忙去探看,見鼻息尚存,方纔舒了一口氣。又抬頭看看茫茫前路,眼下隻能硬著頭皮一徑兒向前了。身後隱隱傳來喊殺聲,香蘭不敢回頭。隻加快步伐,牽著那馬兒快行。

走了不知多久。腳下的路漸陡,顯然已是下山。香蘭腳上的鹿皮靴不耐山路,幾次腳下一滑,整個人便跌到地上,她忙又站起來,一手揉著痛處,一手拽著韁繩繼續往前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或許半個時辰,香蘭隻覺又累又乏,再難前行。忽然見到前方竟隱隱現出火光,香蘭又驚又喜又怕,牽著馬往前蹭了幾步,隻聽一陣喊殺聲,香蘭忙止住腳步。此時喊殺聲越來越近,似是一眾人在圍攻車隊,那車隊倉皇之下往香蘭這處跑來。

香蘭大驚,做瞧右看,唯有一旁尚有青鬆翠柏,嶙峋巨石後可安身躲藏,可馬太大,竟一時藏不進去,香蘭情急之下,扯住林錦樓拽下來,一下將她壓在身下,她連忙爬起,見林錦樓乃仰麵著地,並未壓著胸前傷處,方纔鬆一口氣,連拖帶拽,將人拉到岩石後,香蘭已是氣喘籲籲,剛想去牽馬,卻見那馬已回過頭,噠噠噠的跑掉了。

此時已無暇多想,香蘭先去瞧林錦樓,隻見他仍昏迷不醒,她靠在石後悄悄往外看,隻聽喧囂聲、叫喊聲愈來愈烈,那車隊中發出恐懼尖叫,聲音高亢,顯見是有女眷,隻聽那聲音愈發近了,隻見幾輛馬車衝了過來,車上火光沖天,應是中了火箭,馬車上匆匆奔下老弱婦孺等,四散逃竄,借火光看,皆穿著皮毛綾羅上等富貴衣衫,廝殺之人接踵而至,揮刀相向,有穿家丁衣裳的人正奮力抵抗。忽聞慘呼聲,隻見一身穿狐狸皮襖的華服男子身首異處,那人頭咕嚕嚕轉過來,赫然是趙綱的臉!香蘭隻覺驚恐,將林錦樓腰間的弩箭抓在手裡,身子瑟瑟發抖。

廝殺聲愈發小了,香蘭躲在石頭與翠柏間,眼睜睜見來人將車隊中的人砍死,因搏鬥甚慘烈,追殺之人也折損不少人手,最後隻餘四人,其中一人身受重傷,倒在血泊中呻吟。他們從著火的馬車內拖出幾隻沉甸甸的大箱,打開一照,隻見裡麵皆是各色金銀黃白等物,另有古畫珍玩等,不由歡呼起來。

忽然,有人從不遠處拖來一個婦人,不由興奮大喊。

餘下幾人立刻撲了過去。

那婦人不住尖叫掙紮,又踢又咬,來人將其製住,抬起來便走,擠眉弄眼,口中說笑皆帶著不懷好意之情。

那婦人頭來回狂擺,高聲尖叫道:“畜生!畜生!放開我!放開我!”聲音竟十分耳熟。

香蘭登時辨認出來,那婦人竟是趙月嬋!

她愣住,不由站了起來,隻見那三名男子直將趙月嬋按在地上,香蘭縮回身子,閉上眼不敢再看,旋即傳來趙月嬋的哭喊聲及男子們猥瑣的笑聲。

香蘭雙手捂耳,靠著石頭茫然坐於地上。趙月嬋怎會在此處?方纔斬殺之人亦有她兄長趙綱,那這幾輛車所載的皆是趙家的人?

趙月嬋哭喊掙紮,香蘭隻覺心裡一陣一陣被什麼東西揪著。當初趙月嬋害她之心狠毒至極,她曾恨之入骨,後隨時光流逝,當初恨意慢慢消減,逐漸變為厭惡,如今此人遭此報應,她本該覺著心裡出了口惡氣,可她聽著趙月嬋悲慘哀嚎,卻赫然發覺自己心裡並不痛快。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悲慟,夾雜著同情、憐憫,驚懼,她此刻隻覺得趙月嬋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悄。香蘭又大著膽子向外張望。隻見那三名男子舉著火把圍在那幾個箱子前,把箱子一個個重新抬到唯一一輛未被燒燬的馬車上。待整裝至一半,隻聽那重傷男子在地上呻吟,喊了幾句,又有一身材高瘦的男子連說帶比劃,像是讓他們幾人將重傷之人也抬到馬車上。隻是馬車太小,將他裝了,必然不能再盛箱子,故而其餘三人皆搖頭拒絕。

那身材高瘦男子顯見十分不滿,大聲嚷了幾句,幾人爭執起來,因離得稍遠,香蘭並未聽清。忽然,隻見其中一男子朝另一個使了個眼色,那人微微點頭,赫然從腰間抽出兵刃,“噗”一刀刺入重傷之人的胸膛!那人腿伸了伸,頭一歪便嚥了氣。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高聲悲呼,擎著手中的刀回手砍在行凶之人的手上,那人慘呼一聲,手掉落在地,兩人登時扭打一處,另一名男子竟袖手旁觀。那身材高瘦男子顯見有些武藝,幾個罩麵下來,竟一刀砍死了對手,回過身,冷冷的看著另一人。

那人竟笑了起來,說了幾句什麼,身材高瘦之人沉默半晌,顯見是被說服了,同那人一道,將剩下的兩隻箱子搬到馬車上,可正當那人低頭去拖趙月嬋之時,身材高瘦男子忽然抱住那人的頭,匕首狠狠在那人胸前紮了幾刀,那人呻吟一聲倒地,那男子又連紮幾記,那人遂不再動彈了。

身材高瘦男子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香蘭隻覺心驚肉跳,頃刻間便結果了這幾人,如今這身材高瘦的男子便要獨霸劫來的錢財珍玩了。

正此時,林錦樓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口鼻都噴出血來!這一咳猶如石破天驚,嚇得香蘭一身冷汗,一麵用袖子去擦林錦樓咳出的血,一麵在他耳邊急促低語道:“大爺,你輕聲些,外麵有歹人......”

林錦樓半閉著眼,仍不住劇咳,他抓了一把雪塞在口中,混著臟泥臟土,想讓咳聲輕些,一麵將左腿蜷起。香蘭心急如焚,一把抓起那弩箭,牢牢握在手中。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顯已聽到異動,不由順著聲音一路尋過來,走得越近,越能瞧見雪地上痕跡淩亂,不由握緊了手中單刀。

香蘭藏在石後,隻聞心跳如擂,手按在弩箭扳鈕上,可雙手已凍得冇有知覺。此時,隻見一道身影閃了過來,香蘭情急之下忙去按動弩箭扳鈕,可她手指早已凍得毫無知覺,竟扣動不能。

那高瘦男子顯是怔住了,看看渾身是血的林錦樓,又瞧瞧香蘭,忽而哈哈大笑起來,居高臨下道:“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還撿到了這樣的便宜。”一行說一行抓住香蘭。

☆、301 猙獰(四)

香蘭大驚,情急之下隻得抄起湯婆子便砸,那人一時未料香蘭發威,頭上結結實實捱了一記,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下去,香蘭隻覺頭目森然轟鳴,眼前金星直冒。

那男子恨聲罵道:“臭娘們兒......啊!”

他剛罵到一半,原本倒在地上的林錦樓忽然彈了起來,從背後一把抱住高瘦男子的頭,手中赫然握著一把匕首,直直插入那人的脖子,不待他反擊便迅速退開,一把拽起香蘭,將她拉入懷內,往後退了好幾步,再難行動,不由靠在樹乾上大口喘息,不住咳嗽起來。

那高瘦男子雙手捂著脖子,掙紮著,瞪著他們二人,臉上滿是驚懼、憤恨、絕望,他大叫著衝來,行至一半腳下便踉蹌起來,身子撲在雪地中,抽搐幾下便再無動靜了。

林錦樓滑坐到地上,香蘭忙去找瓷瓶兒,把藥丸送於他吃,林錦樓歇了一時,神色懨懨道:“去把匕首拔下來,刀鞘在我左腳的靴子裡,你把它插進去。”

香蘭唯有照做,奓著膽子上前,將匕首拔出,在那男子衣服上蹭乾血跡,放入刀鞘,重新插進林錦樓靴子裡,摸了摸林錦樓的臉,隻覺一片冰涼,她咬緊牙根,剝下死屍身上的大毛皮襖,來到林錦樓跟前,將他身上的玄色鬥篷脫掉,把皮襖與他穿,複又將鬥篷繫好。隻聽林錦樓聲音微弱道:“你去剝幾件死人厚衣裳穿,冬夜裡這樣冷,隻怕撐不過去。”言罷又閉上眼。

香蘭心中著實憂慮,可此時已無暇多想。找到一件皮毛襖子穿在身上,又剝了兩件死屍身上的厚重大毛衣裳、披風等物,用薄毯來包好,背在身上。忽見馬車旁有一摔得四分五裂的大食盒,各色麪點果子滾了一地。她忙把腰上的錦囊解下來,把點心一股腦兒裝了,累得氣喘籲籲。

加了衣裳,又忙了一番,她覺著暖和多了,把冰冷的手放在脖頸上暖了暖。見四下裡仍有馬匹,便欲牽一匹與林錦樓騎。剛走上前,忽聽有呻吟嗚咽之聲,餘光瞥見地上有團黑影不斷扭動,不由嚇了一跳。舉著單刀小心翼翼湊上前,卻發覺蠕動的黑影竟然是趙月嬋!她衣裳淩亂倒在雪地裡,渾身五花大綁,見香蘭上前,雙眼中亦滿是驚訝又湧出絕望之色,不由愈發掙紮起來,目光中乞求之意甚濃。

香蘭停住腳步,如今她已自顧不暇。何苦招惹這歹毒的女人?遂牽了馬欲走。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如此風雪之夜,即便再無歹人。躺在這冰冷雪地之上,隻怕也要凍死了。她良心難安,咬咬牙又返回去,用刀子將趙月嬋身上的繩子磨斷,不再看她一眼,牽了馬回到林錦樓身邊。將他推醒。

林錦樓環顧四周,搖搖頭道:“不必騎馬了。從這裡下去極近便有一條河,河邊皆是密密麻麻的蘆葦蕩。眼見天光就要大亮了,咱們先去蘆葦蕩裡避一避罷。”

香蘭點點頭,她早已又累又餓又乏,勉力將林錦樓架起來,撿了一段樹枝與林錦樓當柺杖,一搖一晃往山下走,走了一回,實在走不動,二人便停下來歇息。香蘭回頭一望,赫然發覺身後有一抹身影,踉踉蹌蹌的往他們這邊走來,她頓時頭皮發麻,再仔細望去,竟發覺跟在他們身後的人竟然是趙月嬋!她披頭散髮,裹著一件鬥篷,步履蹣跚,見香蘭發覺了她,遂止住腳步不動。

此時蘆葦蕩已近在眼前了,香蘭顧不得再理睬趙月嬋,仍將林錦樓扶起來,二人終走到蘆葦蕩中,找了處背風的蘆葦叢中安身。林錦樓再支撐不住倒地,香蘭忙將兩件毛皮衣裳鋪在地上,口中央求道:“大爺,你好歹再撐一時。”一麵說一麵拖著他躺到毛皮上,又再他身上蓋了兩件。仍把那張薄毯裹在自己身上,抱著膝守在一側,她實在太累,這一鬆快隻覺渾身好似要散架一般,心裡仍滿滿裝著驚懼恐慌,她深深吸一口氣,勉力鎮定下來,如今林錦樓這般虛弱,她是他們二人唯一的指望。

香蘭摸了摸林錦樓脖子,隻有微微溫熱,她生怕林錦樓有何不測,不斷搓著他的手和臉,在他耳邊輕聲召喚著,可她實在太累了,搓了一陣再搓不動,偏又彆無他法,原本她對林錦樓便說不清是感激、惱恨還是那些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見林錦樓一動不動的倒在那裡,不似往日飛揚跋扈,蠻橫不講理的霸王模樣,彷彿折斷了翅膀的鷹,渾然無力,虛弱無助,此情此景恍若前世她在流放途中抱著蕭杭的屍首,聲聲悲泣卻喚不回亡夫的命,這剜心刺骨之痛令她再難忍住,撲在林錦樓脖頸邊,哽咽道:“大爺,大爺,你......你......你若醒著便同我說句話,同我說句話罷......”

她睜大眼睛,隻見天上明月已漸漸下墜,群山蒼茫不語,目之所及,山外還是山,卻能見著幾處山腰上火光通明,顯見正在起刀兵廝殺,香蘭側耳聽聞,卻聽不到喊殺聲,唯有西北風呼嘯,將蘆葦吹得東倒西歪。

她與林錦樓躲避叛軍追殺流落至此,不知能否得救,而林錦樓身負重傷,也不知能否活命,她心急如焚又無計可施,她隻覺這天地間自己如此渺小,他們二人竟如此孤獨無助。

林錦樓隻覺自己好似渾身浸透在冰水裡,昏昏沉沉處於迷霧之中,渾身疼痛淒楚難以言表,有人不住搓他的手和臉,還有人在他耳邊不住說話,他因疼痛耗儘了全身氣力,努力聚精會神去聽那呼喚之聲。方纔他冷得要命,如今有人在他身上蓋了東西,他身上好過了些,又有人在他口中塞了藥丸子,他慢慢含著,正要滑入夢境,忽聽到女子哭泣聲,仔細辨認,似是香蘭,那傻妞兒就是愛哭,他直著嗓子吼兩聲,就能眼淚汪汪的,隻是近來她哭得少多了,其實她哭,他心裡頭也不是滋味。他想說兩句彆哭了,哭得爺腦仁都疼了,可卻張不開嘴出不來聲。

☆、302 猙獰(五)

正此時,他忽地渾身亂顫,牙齒咯咯作響,劇烈顫抖扯動傷口,令他愈發難捱,亦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險些將牙咬碎。香蘭伏在他身上,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喃喃低語,他卻渾然聽不清。不久,顫抖漸漸平息,然不多時又一陣痙攣攫住他。他咬緊牙根忍著,隻覺虛脫無助,唯有香蘭將他攬在懷裡,搓著他的臉和手,不住嗬氣,口中念著什麼“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彷彿為他唸誦經文,他仔細聽著那聲音抓住了一絲活氣,如此這般幾次三番,早已精疲力竭,骨子裡仍是硬氣,不肯呻吟一聲。不知何時,他終於能開口說話,隻沙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安慰道:“不,不礙事.......爺先前曾到遼東打仗......凍僵了之,之後,身子複又暖回來,便會打寒戰......”

他似是聽見香蘭鬆了一口氣,哽嚥著說了句:“菩薩保佑。”他攢了全身的氣力拉香蘭躺下。她太累了,竟無法抵抗,隻聽林錦樓聲音沙啞道:“事已如此,多想無益,生死有命罷。”頓了頓道,“睡一會兒,你今兒個吃了好多苦,我......”手在香蘭的肩膀上捏了捏,便說不下去了,艱難的挪了挪身子,將香蘭包在他身上的鬥篷裡。香蘭小心將衣裳蓋在她二人身上,將薄毯蒙在二人臉上,此時林錦樓的手卻捂住她的耳朵,低聲道:“睡罷,爺守一個時辰,再換你。”香蘭咕噥著應了一聲。剛閉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林錦樓將蓋在臉上的毯子拉下來,仰麵看著天空,隻見頭頂的蘆葦一搖一晃,那天邊的月也時隱時現,兩耳不聞廝殺聲。這小小的蘆葦蕩彷彿就是整個天地。他渾身難過,疼得睡不著,不如讓香蘭好生歇一歇。他低頭看了看把頭埋在他腋下的女人,他自詡閱人無數,眼力過人,卻看不透這個香蘭。在林家的大宅門裡呆著。他像熬鷹似的一點點磨她身上的銳氣傲氣,她從張牙舞爪慢慢沉默下來,可骨子裡始終一股倔勁兒,漸漸地,這點子倔勁兒也消融不見。彷彿什麼苦、什麼委屈都能吞下去。可她在靜默裡逐漸變得和往昔不一樣,倔強和傲氣皆化為不見,可整個人沉凝圓融下來,在這樣連番變故的風雪寒夜,竟是她一手撐起他半條命,竟然比男人還要勇毅堅韌。

林錦樓就這樣睜著眼望著天,不知在想些什麼,定定的出神。

天際泛起魚肚白。林錦樓將香蘭喚醒。香蘭坐起來用力揉了揉眼,將腰上的錦囊解下,拉開從中取出一塊已不成形的點心。去推林錦樓道:“大爺,吃些東西再睡罷。”說著把點心舉到他唇邊,林錦樓閉著眼咬了一口,嚼得極慢極慢,似是忍著噁心將點心吞下去,虛弱道:“他孃的。又乾又硬,甜得膩得慌。比隔夜的乾饅頭還難吃。”

香蘭道:“天這樣冷,吃甜的好些。多吃幾口罷。”

林錦樓皺著眉再咬了一口,緩緩嚥下,睜開眼道:“哪兒來的點心,你也吃......”他看到香蘭的臉登時呆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兒,問道:“疼麼?”

香蘭一怔,摸了摸臉,方纔覺出臉已經腫了,這一碰疼得如針紮一般,恍然想起昨夜她捱了那高瘦男子一記,隻是當時隻顧慌亂,又天寒地凍,這半麵臉早已冇了知覺。她搖搖頭道:“不疼。”

林錦樓剛欲說話,忽地舉起弩箭,眼睛直勾勾盯著身側的蘆葦蕩,那蘆葦蕩中,忽然現出了趙月嬋的臉。她頭髮蓬亂,裹了一件披風,形容狼狽淒慘,全然不複當初濃妝豔抹的嫵媚之色,卻仍難掩一張國色天香的俏臉,唯有眼睛紅腫,臉上神情冰冷,嘴唇凍得發白,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絕望。

林錦樓一怔,皺起眉,奇道:“趙月嬋?”

趙月嬋靜靜道:“是我。”頓了頓道,“可見造化弄人,想不到竟在此處遇著故人了。昨夜我就瞧出是你們。”

林錦樓問香蘭道:“她怎會在這裡?”

香蘭小聲道:“昨夜有人搶了他們的車馬,她哥哥死了,她......”她看了趙月嬋一眼,含糊著未說下去。

趙月嬋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老孃好得很!好得很!”她笑了幾聲,卻難掩哽咽,忽一行哭一行罵道:“老孃怕甚!老孃怕甚!至多不過當老孃嫖了男人罷了......呸!畜生,都是畜生!......欺負我的,欠了我的,我百倍千倍討回來!呸!畜生!統統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死無葬身之地!”她哭著罵著,間或咯咯笑起來,哭得愈發厲害。

林錦樓似是明白了,沉默半晌,方纔平靜道:“芙蓉是怎麼冇的,你心裡清楚得很,這是你的報應。”

趙月嬋渾身一震,臉上掛著淚,前仰後合笑了幾聲,彷彿瘋子一般,問林錦樓道:“如今你可滿意了?”

林錦樓不語,將手上的弩箭收了回來,側過臉不再理她。

趙月嬋用手捂住臉,哭聲最終變為嗚咽,渾身顫抖,哭聲似斷似續,低不可聞了。

香蘭歎了一口氣。她厭惡趙月嬋入骨,從未想過報複,再見此人隻想遠遠躲開,可如今她這番形容,香蘭忽覺自己的心軟了一塊,隻覺趙月嬋又可恨又可憐又可悲。

趙月嬋哭了一回,忽抹了一把臉,盯著香蘭手上的點心,啞著嗓子道:“能不能......給我點吃的......我.....”

香蘭冇有猶豫,從錦囊裡拿了塊點心遞與她。林錦樓擰起眉,如今情勢未明,他們還不知在這裡困多久,每一口乾糧都珍貴如珠。此時香蘭已低下頭,將剩的半塊點心喂到林錦樓口中,林錦樓盯著香蘭的臉,終究什麼都冇說,卻輕輕捏了捏香蘭的手。

趙月嬋拿著點心半晌未吭聲,彷彿說了一句什麼道謝,隻是這聲音太微弱,夾在西北風裡轉了轉便消逝了。

林錦樓吃了點心,實在撐不住便沉沉睡去。香蘭重新為林錦樓上了藥膏,隻見他兩肩上傷口已不再流血,胸口的箭傷卻極重,著實令人擔憂。

趙月嬋背對著他二人坐在幾步之遙的地方,彼此間皆無話可說。

☆、303 猙獰(六)

此時已天光大亮,天色依舊陰沉,風聲漸悄。

林錦樓昏睡不醒,趙月嬋亦沉靜不語,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

香蘭把鬥篷裹得愈發緊些,半睡半醒的打了個盹,忽聽不遠處傳來喊殺聲,她一激靈起來,忙不迭四下張望。隻見山腳下正有官兵在廝殺,一夥人且戰且退,離蘆葦蕩越來越近,另一夥則窮追不捨。香蘭辨不清來者是敵是友,隻覺得一陣哆嗦,唯有緊緊握著弩箭,守在林錦樓身側。

趙月嬋滿麵驚恐,渾身瑟瑟發抖,拚命往後退將身形隱在蘆葦叢中。

嗖嗖!

羽箭襲來,卻因風力之故,偏射到蘆葦叢中。香蘭吃一驚,連忙趴下,卻聽見身後一聲尖叫,緊接著傳來“噗通”一聲,似是趙月嬋落了水。

幸而廝殺雙方戰況激烈,皆未發覺此處動靜。

香蘭隻聽得水中不斷撲騰的聲音,間或微弱的喊一聲“救命”。她連忙起身過去,隻見河麵上早已結冰,河岸卻未凍牢靠,趙月嬋正是砸破薄冰落入河之中,唯右手揪住岸上蘆葦,麵如金箔,嘴唇無一絲血色,卻怎麼也掙不上岸,卻拚命掙紮,一團血色從河水中盪開。

趙月嬋看到香蘭,臉上流露出濃濃的恐懼與哀求之色,抖著嘴唇道:“救,救命......求你......”

香蘭冇猶豫,立刻拉住趙月嬋的手腕,拚命向岸上拖,她又冷又餓,本就冇多少氣力了。隻能咬緊牙關,拚全力將她拉上岸來,又架住她雙臂,往後又拖了一段,終於精疲力竭。不由癱倒下來,仰麵對著天空大口喘氣。

趙月嬋麵色慘白,已露出青灰之色,亦大口喘息,她渾身上下幾乎濕透,冷風一吹。凍得渾身蜷縮,顫抖不止,左臂被箭刺破,血流不住。

香蘭勉力爬起來,上前去解趙月嬋的濕衣裳。費力將她衣裳脫下,因再無乾衣與她穿,便將自己的鬥篷解下來裹在她身上,又將將藥粉灑在她傷口上止血。

兩人都已無一絲氣力,雙雙癱倒在地,耳邊傳來的喊殺聲亦模糊起來。

良久,趙月嬋掙紮著起身,對香蘭勉強道:“多。多謝......多謝你救我......”

香蘭側過頭看了趙月嬋一眼,又扭頭望著天,道:“你不必謝我。隻是我良心過不去罷了,況你雖為人可惡,可你祖父平生重義輕利,憂患疾苦,因直言遭受橫禍,我心裡敬重。救你多半也是看他的麵子。”

趙月嬋喘息不語,咳嗽了幾聲方哆嗦道:“你一個......一個奴才下人出身的。竟也......整那些窮酸文人的調調......”

香蘭扭頭看了看趙月嬋,道:“你覺著這一生做主子很高貴麼?興許下一世。你還不及我。”

兩人目光對視片刻,趙月嬋忽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下一世?呸,這輩子就要死在一塊兒了......”

香蘭歎了口氣,她做夢也冇想過,在如此山窮水儘的境地,竟是她二人默然相對。似乎她坎坷的根源便是從這人身上啟始。她從不甘心屈就奴才一輩子而入府,後被趙月嬋厭惡,做了處處受氣被擠兌算計的丫鬟,再後來是林錦樓的淫威,趙月嬋的憎恨和毒打,險些被髮賣火坑的劫難,父親入獄,自己的身不由己,以至在林家種種,這幾年讓她彷彿過了一輩子那麼長,可回首望,又好似夢幻泡影。

她被趙月嬋欺辱時,曾多少次想過要如何大加報複,可如今她卻不想理會那些恩怨了。昨夜九死一生活到如今,如今她冇有氣力再去恨誰,隻想活下去罷了。

不多時,喊殺聲漸悄,香蘭探頭望瞭望,卻見一眾人沿著昨夜去往小樹林的路追殺潰敗的一夥人去了。她方纔鬆了口氣,此時太陽已出,風聲平歇,比方纔又暖和了些。

趙月嬋方纔還渾身發抖,此刻卻渾身冰冷僵硬,這便有些不妙了。香蘭將她移到林錦樓身側,把林錦樓蓋著的毯蓋在她身上些。香蘭看看趙月嬋的臉,那張豔若桃李的麵孔,此時已露出灰敗之色,不由歎了口氣,問道:“你昨晚怎會來這裡的?”

“呸!還能怎樣?”趙月嬋聽了這話,不由睜開眼睛,青灰的臉上陡然湧出怨毒之色,反倒比死氣沉沉生彩些,“姓戴的甜言蜜語,投靠我祖父,又娶了我做老婆,原本跟供菩薩似的供著我,孰料我祖父一死,他就換了個人,看我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幸虧他隨身伺候的小廝是我的相好......”

香蘭不由目瞪口呆,趙月嬋瞥了香蘭一眼,冷笑道:“少他媽這麼看老孃,男人三妻四妾,憑什麼我不能?戴慶就是個老頭子,還成天花天酒地在外頭招搖,老孃憑什麼不能找年輕英俊的小白臉尋樂子?哼!原我也想找個人終身有靠,踏實度日,可錢文澤、林錦樓、戴慶,男人掰著手指頭算算冇一個好東西......”

她神色嗔恨,聲音怨毒道:“我相好給我通風報信,知道那龜孫子竟要對我下手,要取我性命以示對二皇子效忠,天打雷劈的下流種子,即便我做了鬼,陰靈也饒不了他!”趙月嬋恨罵一場,喘了口氣又道,“戴家那膫子*的,你不仁我不義,我便差人去尋我大哥,想跟孃家人於昨晚捲了戴家的東西趁夜逃了,回金陵找我爹孃,反正祖父已故,趙家也將樹倒猢猻散了,還不濟先尋個地方隱姓埋名下來,金銀錢財也足夠舒舒服服過它幾輩子了。可誰知許是走漏風聲,昨晚戴蓉派人追殺上來,將我兄長一家都殺了,放他孃的屁!他也冇得了好死。受了傷倒在地上,讓人一刀紮了個穿心透,哈哈哈哈!他堂兄也讓你們殺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趙月嬋說著大笑起來,帶著幾分快意。間或神色怨毒的罵上幾句,漸漸體力不支,劇烈咳嗽兩聲便氣息微弱下來。香蘭已不想再聽了,她默默將毯子往趙月嬋身上扯了扯。她又去看林錦樓,林錦樓卻渾身滾燙,仍舊昏迷不醒。

趙月嬋虛弱道:“我渾身難受......是不是要死了......”方纔說的那番話好似將她身上最後一絲精力耗儘。她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幾歲,如同一朵開儘的花兒,顏色尚在,卻乾枯憔悴,將要凋零了。

香蘭搖搖頭。忽然道:“你這樣......值得麼?”

趙月嬋低聲道:“有什麼不值得。”

香蘭不去看她,雙手抱膝,仰麵看著頭頂隨風搖曳的蘆葦,道:“人這一輩子倒不怕犯錯,誰還冇錯過呢,雖說這錯有大有小,可不是真個兒捅破了天,隻要能兜住了收場。便可有挽回餘地,能從頭再來,改了就是了。可就怕破罐子破摔一錯到底。你心裡頭恨、委屈,所以恣情,以為這就是報複,就痛快了,可真的痛快麼?如今你這樣,心裡就真的痛快了麼?”

“我何嘗不想好好生生的。可他們哪個讓我安穩,我......”

“說到底是你自己不願忍。做錯了就擔著,既不想扛。也不願改,又不願忍苦果,鬨騰下來,隻能是一步錯步步錯。你想想,這一生你任性妄為,手段狠毒,對不起多少人。”

趙月嬋閉上眼,冷冷道:“你又對不起多少人?”

香蘭裹了裹身上的狐狸皮襖,她鮮少向人傾吐心事,可如今卻極有衝動說出來:“我這輩子回想下來,最對不住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宋柯,待我恩重,如今他落難,我卻不能相幫,恩情不還,心頭難安;另一個芳絲......芳絲原是貼身伺候宋柯的丫鬟,待宋柯有情,因我與宋柯相悅,故我們二人便有水火之勢,我當時脾氣尚有棱角,與她幾番爭執生事,她因憤恨,一時糊塗做錯事,宋柯為了我,也因氣惱她生事,便要攆她出去,她一根白綾便了結了性命。她母親在宋家太太跟前說我壞話,我為表此人本就心懷不軌,當眾戳穿其偷盜主家貴重之物,不曾想適得其反,反讓宋家太太對我更加不喜。如今回想,當時為人處世嚴苛刻薄,不顧及旁人臉麵,其實有些事看破彆說破,轉個圈換個法兒行事,也不會白白搭入一條人命了。原我不覺得當初有錯,針鋒對麥芒,你待我有恨我便以直還擊,冇什麼不對的,可後再入林家,磕磕碰碰,也曾處在芳絲的境地,心裡便明白了,保全人家體麵未嘗不是高風亮節,如今想起來倒真是後悔。”

趙月嬋冷笑道:“喲,這樣的善心可生生臊死我,我還真該稱呼你一句‘觀世音菩薩’......我告訴你,你這樣濫好人,也未必能得著好報!”她睜開眼,吃吃笑道,“你日後八成是不能生養了,是也不是?”

香蘭一怔,朝趙月嬋看過來。

趙月嬋道:“嘖嘖,你還不知道罷?戴蓉那浪狗賊跟林家二奶奶譚氏勾搭上了,那斷子絕孫丸就是我讓戴蓉交給譚氏下的,至於後來扯上什麼薑氏姊妹,我倒不知情了,可那藥千真萬確是從我這裡出的。”她目光閃動,隱含殘忍之色,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如何?觀世音菩薩,如今是不是該後悔救我了?反正我也活不久,倒也不在乎你對我如何,卻最恨你這樣假情假意的!”

香蘭看了趙月嬋良久,搖了搖頭,頓了頓又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後悔救你,若再來一回,我仍會救你的。我是真心可憐你,你自私且無愛,覺著日子裡滿是算計敵對乃是理所應當,無法接受能夠救你幫你以德報怨的人,便要一口咬定是虛情假意,做了這樣的事也是不得好報。其實這人世間本來就有美有醜,正因為醜得多了,美才愈發純粹可貴,有些人寧願放下世人所在乎的,把美存留下來,或犧牲巨大,或是彆人說不值得......我一直覺著值得。”

趙月嬋一怔,微微冷笑,便不做聲了。

香蘭又去看林錦樓的情形,重新給他胸口塗藥,盤算著等到中午林錦樓再不醒,自己便要將他推醒,喂他吃些東西。又憂愁不知這仗打完冇有,不知是否該出去求救。

她又去看趙月嬋,卻發覺她已經暈了過去,香蘭給她傷口塗藥粉時,她呻吟兩聲醒過來,香蘭歎口氣,趙月嬋本就是深閨裡養的嬌嬌貴女,何曾吃過這個苦,此番遭了淩辱,受了傷,又跌下冰河,缺衣少食,如今連顫抖都不曾,唯有凍僵的身子,隻怕是快不行了。

香蘭道:“你再撐一撐,再等一時,倘若再無兵馬了,我便出去尋人救咱們。”

趙月嬋搖了搖頭,她目光茫然,扭頭看了看林錦樓,忽諷刺笑了起來:“他......他隻怕也不成了罷?我原一片癡心待他,後來呢......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們竟最終死在一起......有他陪我上黃泉,我倒也不虧了!”

香蘭不做聲。

趙月嬋忽然道:“你,你把我頭上的釵拔下來。”香蘭便取下來,隻見是一支金絲攢珠釵,珍珠碩大,極有文彩。趙月嬋道:“這釵少說值三百兩,倘若你要獲救,便用這釵料理我後事,一口薄棺木,點個穴埋了,燒點紙錢便是,最終死後有個去處......我不想做孤魂野鬼......餘下的銀子,你便留著罷。”

香蘭苦笑道:“好,倘若我活著,必來收斂你。”

趙月嬋點點頭,將要合上眼,忽然又睜開,目光渙散,眼角泛出一滴淚,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麵上泛出一股神采,比先前陡然精神起來,香蘭明白這是迴光返照了。

趙月嬋眯著眼盯住香蘭,口中喃喃道:“我不想死......”

香蘭摸了摸她的額頭,憐憫的瞧著她。

趙月嬋的淚一串串滾下來,道:“原先我不願信,如今老孃倒是信了,你還真是個傻了吧唧的好人......”她咯咯笑了幾聲:“你救了我四回,如今我要死了,也送一份大禮給你。你倘若命大活下來,憑藉它,隻怕整個林家都對你俯首稱臣。”她說著伸出手,手裡攥著她那已經濕漉漉的肚兜,笑容詭異道:“大禮就在這裡。”

香蘭把那肚兜接過來,滿麵疑惑的看著趙月嬋。

趙月嬋忽然抓住香蘭的手,竭儘全力大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以前種種,是我自誤了!”她嚎哭幾聲,忽然戛然而止,雙目瞠大,嘴巴張開,一口氣未翻上來,頭一歪便斷了氣,淚尚掛在臉上。

☆、304 大禮

香蘭呆在那裡,她晃了晃趙月嬋,隻見頭已耷拉下來,再去探鼻息,也已氣息全無,正正是魂歸幽冥。

在香蘭心裡,此人可算得上惡貫滿盈,但就這樣在她眼前死了,卻讓她感覺幾分淒清茫然。她癱坐在一旁呆坐了片刻,過了好半晌,纔將那肚兜拿到眼前。

趙月嬋應用之物自然極奢華,那肚兜乃是白緞裡子大紅緞麵,上麵繡著金玉滿堂圖樣,五色寶瓶兒,蔥綠配桃紅的花樣兒,極其鮮亮。香蘭將肚兜從上至下看了一遭,並無發現異處,手無意中輕輕一攥,發覺肚兜下角有所不同,捏了捏,隻覺夾層似藏了東西。她取了刀將肚兜割破,扯開一瞧,隻見滾落一油布小包,香蘭油布拆開,當中夾著幾張信箋,字體飛揚淩亂,顯見是隨手所記,上麵寫道:

驚悉密聞,大駭!蓋心腹密查,竟證吾心所疑。林錦樓與前太子密謀聚首,並差侍衛助其西去。此等五逆十惡之罪,該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又以其流連煙花巷陌,做養脂粉,淩辱吾孫月嬋,休結髮之妻,不顧兩姓之好,實屬可惡之至!然,嬋亦有失德之處,樓雖惡,尤有三樁仁舉:一則,驍勇善戰,屢屢克敵,為國體社稷與賊相搏,堅毅不撓,聖上亦讚之;二則,自出資銀兩購千餘畝義田,與貧者耕,不收分文,不取片粟,逢饑荒災年必開倉賑濟,廣設方便,百姓感恩涕零;三則,總戎專征。而秋毫無犯,不妄戮一人者,南下剿匪平亂,禁屠城,隻擒壯年男子。老弱婦孺悉數放還,民眾竟簞食壺槳以迎王師,令聖上仁德威名遠播。此三則乃為大義也,吾心懷憂惱,舉棋不定,終有所歎。其助前太子,卻未見謀反之異動,亦有忠先帝之意,吾雖因私仇恨之、惱之,卻不可殘害忠良焉!此事封口矣。

其後幾頁紙上寫得皆是林錦樓派何人護送前太子。路線如何,所住何店,送至何處雲雲。

原來趙晉亡故,趙月嬋自去奔喪,趁著趙家大亂,人心惶惶,同趙綱勾結買通小廝偷她祖父的藏書和古玩字畫來賣,偶偷來一帶鎖的黑漆匣子。二人自以為得了寶貝,撬開才發覺,那匣子當中皆是趙晉親筆所寫雜聞雜感。並無特殊,趙月嬋登時冇了興趣。不想趙剛竟無意間發現這幾張信箋,二人登時如獲至寶,意圖謀劃一番。趙月嬋回到戴家,言語間透了幾句口風,戴慶登時便打上主意。孰料此事未成,趙月嬋便得知戴慶欲謀害於她。是夜倉皇出逃,以至遇上香蘭等人。

林錦樓悄悄睜開眼。其實方纔香蘭將趙月嬋架到他身邊時他就醒了,不過裝睡而已,他微微側過頭,隻見香蘭正背對著他,手裡拿著幾頁紙,他眼力過人,將信箋上所寫瞧了個清清楚楚,方纔恍然為何在莊子中抓住的細作自稱是戴家派來的。他腦中電光石火,瞬間已閃出數個念頭,不由渾身發冷,又冒出汗,整個心放佛被攥得死死的,比那胸前的傷口更痛,直令他喘不過氣,幾欲窒息,冷汗從他額上冒出,千百種滋味湧上心頭,竟令他一時茫然,彷彿午時三刻在菜市口待問斬的犯人,分外難捱。他勉強移開目光去瞧香蘭,隻見香蘭背影一動不動,彷彿入了定的老僧。

時光彷彿凝住了,林錦樓心裡如一波一波翻江倒海的浪頭,每個念頭都將他衝得頹然無力,這樣要命的東西落在香蘭手裡,倘若她以此離開他呢?畢竟她這樣心心念念要離開林家,這一番大難遭遇,她早已對他恩重如山,這樣嬌弱、愛哭、甚至偶爾會怯懦的女人,每每做出令他側目之事,竟讓他覺著自己渺小而卑微,繼而對她生出羞慚與欽佩之心,這是他一輩子都未曾嘗過的滋味,倘若她要走,他又有何顏麵再要挾威嚇她?

香蘭忽然把頭埋在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卻竭力忍住不哭出聲。片刻,她抬起了胳膊抹了抹臉,林錦樓牢牢盯著她,雙手竟不自覺微微顫抖,卻聽“哧哧”兩聲,香蘭竟將那幾張信箋撕成兩半,旋又撕得更碎,而後起身走到湖邊,把碎紙扔進方纔趙月嬋落水砸出的冰窟窿當中,沉默的看著冰水將信箋上的墨跡暈染成一團一團,最終模糊不見。直到等最後一片紙屑沉入河中,香蘭方纔轉身往回走。

林錦樓見香蘭兩手空空走回來,心裡不由鬆了口氣,可緊接著又有一塊更重的石狠狠擊在他心上,彷彿他聽見“嘩啦”一聲,心裡頭什麼東西碎了,他喉頭髮澀,雙目泛酸,悄悄彆過臉,一滴淚順著他眼角滾下來,落在他身下的大毛衣服上,留下一團圓圓的水漬。

香蘭將趙月嬋屍體拖到一旁,看著趙月嬋的臉,良久說了聲:“你的大禮,我剛剛撕了,就當冇有這回事罷......我對你冇有恨也冇有厭了,倘若我活著,必來收斂你,好走罷。”言畢將趙月嬋的那件濕噠噠的鬥篷蓋在她頭臉上。

這個惡毒且自私的女人,臨終時其言也善。香蘭立在趙月嬋的屍首旁,雙手合十,誦了一段經,忽聽見咳嗽聲,知是林錦樓醒了,連忙轉身過去,俯下身道:“大爺,你怎樣了?”她去握林錦樓的手,隻覺那雙手冰涼。

林錦樓又咳了兩聲,掀起眼皮,隻見香蘭頭髮蓬亂,臉仍腫的高高的,因方纔哭過一場,這會子被風一嗖,又紅又紫,眼睛好似核桃一樣,他怔了怔,盯著香蘭瞧了又瞧,彷彿看不夠似的,此時陣痛襲來,疼得他一陣痙攣,咬牙忍住呻吟,費力道:“金陵書房裡左邊兒的博古架子上放著個黃花梨的木盒,開鎖的鑰匙在書案旁邊青花甕裡頭......那盒子裡有十幾張田產地契......”

香蘭呆呆道:“大爺,你說什麼呢?”

林錦樓渾身顫得厲害,方纔他閉著眼,隻覺意識若有似無,整個人恍若拋擲巨浪中的一葉扁舟,幾番沉浮,總以為自己已死了,可睜開眼,卻看到自己還活著,他怕再不交代就要這樣一睡不醒,艱難的搖搖頭道:“聽我說……那些田產地契是給……給你的……”

香蘭眼淚不由滾下來,攥著林錦樓的手,哽咽道:“我不聽,誰稀罕你那些破房子破地……”

林錦樓扯了絲無奈的笑:“是啊,爺給你的,甭管貴賤,你都不稀罕……”

香蘭抹了抹眼淚道:“我隻想讓你好好的。”

林錦樓忽然不做聲了,他盯著香蘭低垂的臉看了許久,他瞧不明白香蘭的神情,她兩汪深潭似的眸子裡閃著難解的光芒,既滿含溫柔深邃,悲傷且珍貴,恍若星辰璀璨,他不明白當中深意,原先從未有人這樣望著他。

他手足無措,剛要說話,香蘭忽點住他的嘴唇道:“噓,有馬蹄聲。”言罷站起身,將蘆葦叢輕輕撥開四下張望,隻見一隊官兵正由遠而近從山上奔下,為首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襲玄色貂鼠大氅,正是威風凜凜,不是袁紹仁又是誰?

香蘭立時大喜,低頭對林錦樓道:“是永昌侯!”一麵提了裙子往外飛奔,口中喚道:“侯爺!侯爺!快來救林將軍!”因跑得急,不由跌在地上,此刻顧不得疼,仍爬起來朝袁紹仁奔來。

眾人冷不丁見一人口中呼喊從蘆葦中竄出,皆舉起手中兵刃,袁紹仁勒住馬,待香蘭離得進了方纔辨認出來,連忙甩蹬下馬,看了香蘭的臉,不由大吃一驚,道:“香蘭姑娘,你這是......”又忙問,“鷹揚呢?”

香蘭引著眾人到蘆葦叢中,袁紹仁見林錦樓這等模樣,不由雙眉緊鎖,擔憂之色溢於言表,幸而附近便有村子,忙命人尋來一輛驢車,將林錦樓抬到車上,林錦樓將香蘭支開,有氣無力的招了招手,命袁紹仁到他跟前來。“老袁,你我生死之交,你的人品我信得過。”林錦樓聲音沙啞,因寒冷和痙攣不住顫抖,嘶嘶呼著氣道,“我萬一,我說萬一......她願意從林家出去也由她罷......好生照顧她......”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林錦樓盯著袁紹仁,眼皮開始漸漸闔上,卻又強撐著睜開。袁紹仁看了林錦樓一回,心裡明白,林錦樓此番傷得凶險,隻怕會有不測,若是這樣,香蘭失了靠山,隻怕處境艱難。袁紹仁輕聲道:“放心罷。”

林錦樓得了這一句,方纔闔上雙目,跌入黑暗之中。

袁紹仁將林錦樓送到村中大戶家裡,一時來了大夫為林錦樓診了一番,連連擺手道:“此人傷勢極重,小老兒乃是個赤腳大夫,倒不敢為這位將軍醫了。”隻開了一劑大補的方子,眾人無法,隻得給林錦樓灌了蔘湯水,又把米油餵給他些。袁紹仁對香蘭道:“這裡離京城極近了,如今仍有流寇未被擒回,留你們在此處我極不放心,再者說,這裡也尋不到好大夫,又缺珍稀藥材,不如回京城罷。”

事已至此也彆無他法,香蘭隻得答應,幸而離京城也極近了。兩盞茶的功夫到了城門口,早有林家的下人得了信兒在此處守著,遠接高迎接到家裡,三位太醫早已在府中候著,待眾人將林錦樓從馬車上搭下來,秦氏一見長子這模樣,眼淚便掉下來,急急忙忙的張羅往屋內抬。

☆、305 長輩

眾人四下忙碌團團圍著林錦樓轉,香蘭從馬車上爬下來,見無自己插手之地,便跟在後麵往屋中去,她累得幾欲邁不動腿,咬著牙拖著腿進了屋。小鵑正抻著脖子往門口望,一下看見香蘭,不由大吃一驚,連忙迎上來,一把扶住,失聲道:“我的奶奶,你,你怎麼這樣了!”畫扇聞聲趕來,與小鵑一左一右扶著香蘭進了屋。林錦樓抬入臥室診治,香蘭想跟進去,卻讓書染攔下來道:“姨奶奶,太醫診病,屋裡有婆子們,連太太都在外頭等著,奶奶不如先去暖閣裡歇歇罷。”

香蘭仍放心不下,書染親手將她扶到暖閣內,小鵑將一麵竹梅雙喜的六扇屏風展開攔在暖閣前,放下框外鏨銅鉤上懸著蔥綠撒花軟簾,又奔到外頭喚小丫頭子打水、取巾帕等。這暖閣不大,臨窗一條大炕,炕上大紅氈條,胭脂色金錢蟒大條褥,石青色織金引枕,左邊設一海棠洋漆小幾,上擺著茗碗痰盒等物,一盆青瓷甕裡養著兩球水仙,噴芳吐香,開得正旺。

香蘭渾身泥濘肮臟,頭麵滿是風塵,又冷又僵。畫扇早已上前解開她身上的鬥篷,又幫她將狐狸皮襖脫了,隨手扔在地上,小鵑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道:“一直在爐上熬著的薑湯,快喝一口暖暖身子。”香蘭接過來,捧在手中喝了一口,不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口中隻管道:“去大爺那兒瞧瞧,他傷勢如何了。”

小鵑又出去,片刻回來道:“太醫正診病呢,誰都不讓進。方纔問紅箋,說要把肩上的傷口縫上,眼下小廚房裡已煎上藥了。”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奶奶,這是……這是怎麼了?”

香蘭輕聲道:“一言難儘,昨晚上京城裡如何?”

小鵑道:“雞飛狗跳的。外頭又喊又殺,火光沖天,鬨了一整夜,大爺不在,二爺又指望不上,太太一個婦人能怎麼著呢。幸虧大爺臨走時留下齊先生,還有些護院侍衛護著,提心吊膽了一宿,到底有驚無險。聽說有幾個毛賊想趁火打劫的,進來搶東西。全給抓起來,如今還關著呢。”

畫扇小聲道:“兵荒馬亂的,今兒一早桂圓進來,說早市兒都冇開,京城裡四處都是抓人的,往宮裡的一條路全是血,已讓官兵給封了,大傢夥兒都私底下說。是二皇子造反了。”一行說,一行手腳麻利將香蘭身上的衣服除了,隻留下中衣。靈清抱來乾淨的衣裳,靈素端了一盆熱水進來,道:“大爺在屋裡治傷,屋子裡亂鬨哄,也不便沐浴了,奶奶還是先擦洗擦洗罷。”

屋中溫暖如春。香蘭疲憊的坐在炕上,隻覺昏昏欲睡。渾身乏力卻微微顫抖,她手中的碗不知被誰端走。有人除去她腳上那雙早已濕漉漉的靴子,將她冰涼的腳浸泡在水裡,她登時打個顫,隻覺腳上彷彿有千萬支針在紮。小鵑將她頭髮散下來,小心翼翼梳直,綰成髻。靈清拿了熱洋毛巾給她擦臉,取來藥膏塗在她臉上腫痛之處,畫扇又給她餵了兩勺熱湯,她太倦了,閉著眼左搖右晃坐立不穩,靈素端來幾樣細點並一碗粥,香蘭又累又餓,顫著手,筷子將要拿不穩,食不甘味吃了幾個麵果子,要了一盞釅茶,一口灌下去,強撐著精神。

不多時秦氏進來,細細問香蘭事情原委,香蘭粗粗說了一番,正此時臥室內內穿出林錦樓大聲慘呼,秦氏和香蘭吃一驚,站起來便往臥室去,慌得一眾太醫忙不避之不及,紛紛低頭轉目。秦氏和香蘭奔到床邊看,隻見林錦樓裸著胸膛,傷口汩汩流血,身上施以銀針,麵如金箔,神誌昏沉恍惚,喘息不住。有一太醫一躬到底道:“太太莫急,方纔正給林將軍治胸前的傷,需把爛肉剜下,已灌過洋金花湯,也施了針,隻是這傷太厲害,仍把將軍疼醒了。”一行說一行擦汗。林錦樓力大無窮,方纔三五個人都按他不住。

秦氏眼中的淚忍不住滾下來,香蘭心裡揪成一團,可彆無他法,二人隻得從臥室中退出來。當下桂圓從外頭跑到門口跪下道:“太太,老太爺、老太太來了!”秦氏聽了,連忙穿了衣裳,急匆匆的出來,由紅箋、綠闌兩個扶著,後頭跟著一眾丫鬟婆子,忙忙的出去了。

不多時,隻聽院內一陣喧嘩,香蘭將窗子推一道縫,隻見林昭祥拄著拐,林錦亭在一旁攙扶,另有幾個小廝前呼後擁著往這裡來了,最末跟著秦氏,待進了屋,林昭祥推開林錦亭徑自往臥室中去,香蘭隻聽秦氏站在門口埋怨道:“你個猴兒,都成家的人了,嘴還冇個栓,不是使人告訴你先瞞著老太爺麼,天寒地凍的,老爺子又舟車勞頓,知了這檔子事,萬一有什麼不好,可全在你身上!”

林錦亭摸摸後腦勺,愁眉苦臉道:“好伯孃,我這心都提在嗓子眼兒了,祖父真有個好歹……要不您直接給我把刀,我抹了脖子得了......”

秦氏一巴掌拍在林錦亭腦袋上,嗔道:“年根底下胡咧咧什麼,還怕家裡不熱鬨?病床上躺著仨,靈堂裡還停著一個,再念喪縫你的嘴!”

林錦亭哭喪著臉,唯唯諾諾,秦氏比他母親厲害十倍,他素來畏懼,可他更怕林老太爺,不由縮縮脖子道:“伯孃,這事兒也不能全怨我,咱老太爺什麼人呀?先前做過大理寺卿,明察秋毫,眼光如炬,大哥敢捅破天都不敢跟他老人家較勁……真的,您彆瞪我,老天爺瞅我一眼,我腿肚子都轉筋,我敢蒙他老人家麼?他問我話時,我心肝兒都快蹦出來了,本來想一點一點慢慢說,誰知不知不覺全招了。可老太太那頭我瞞得緊緊的,一點風聲都冇透。伯孃,這一路我冇功勞還有苦勞呢。這一路過來也不太平,昨晚上幸虧住在官家驛站裡,這才踏實睡個囫圇覺。今天倘若不是給九門提督遞了信兒,城門都進不來呢。”抻脖子往臥室內瞅,道:“大哥冇事兒罷?報信的小幺兒說受了傷。二哥和二嫂是怎麼回事?”

秦氏歎了一口氣,滿麵愁雲,搖了搖頭,對林錦亭道:“彆什麼都打聽,這裡頭你幫不上忙,去伺候老太太罷,待會兒到賬上支五百兩銀子,到寺廟裡捐些香火錢,再給家裡的祖宗們,還有你大哥、二哥點盞大海燈,去去晦氣。”林錦亭口中連連答應著,往屋中瞧了林錦樓一眼,方纔退了出去。

此時太醫們紛紛從屋中出來,秦氏連忙迴避,林昭祥同幾位應酬,極客氣的道了謝,命丫鬟取了極豐厚的紅包,使人將太醫帶到宴息裡開方子,又留喝茶吃點心等,不在話下。

香蘭已忍不住了,待太醫出去便跟在秦氏身後進了臥室。隻見林錦樓已沉沉睡過去,婆子們正端了滿盆的血水往外走,因剛用過藥,一室的藥味。

林昭祥走進來,神色凝重道:“太醫說肩上傷口尚可,休息自可痊癒,唯有胸前傷勢嚴重,剜了爛肉,過一個時辰換一次藥,倘若熬過這兩日便能好了。”

香蘭冇敢問“熬不過”會如何,她站在床邊低下頭,隻見林錦樓額上的發已被冷汗粘濕,下顎上已起了一層青青胡茬,嘴脣乾裂泛白顯得愈發憔悴落魄。她從未想過如此生龍活虎的男人會如此衰弱無力。

秦氏用帕子拭了拭淚,強打起精神,對林昭祥輕聲道:“公爹,這孩子就是香蘭,樓哥兒挺器重她,這一遭的事也是她一直在身邊守著,是個貼心敦厚的人。”言罷去拉香蘭的袖子,使眼色與她看,道:“這是老祖宗,還不快行大禮。”

前世林沈兩家交好,小時候林昭祥曾抱過香蘭,親自教過她書法,考問她功課,如今一晃數年不見,林昭祥已兩鬢如霜,蒼老些許,卻身形清瘦挺拔,精神矍鑠,沉吟內斂,林錦樓不怒自威之態與其像個十足。香蘭心想,怪道人人都說林錦樓同林昭祥一個稿子裡脫出來的,原我還覺二人不像,林公儒雅,文質彬彬,如今這一看,才發覺兩人竟這樣像。

隻見林昭祥目光如電,正打量她,香蘭心裡不由慌了慌,又立時鎮定下來,跪在地上磕頭。林昭祥又將香蘭看了一遭,扭頭對秦氏淡淡道:“我知道她,還是個才女,能寫會畫,不過先前冇見過,冇想到家裡還藏著這麼個人才。如今瞧著,倒像個老實的。”

秦氏擠了一絲笑道:“可不是,不光生得好,品格也好。”

林昭祥點了點頭,往床上看了一眼,對秦氏道:“囑咐人好生照顧著,有訊息不管白天晚上,立時知會我。你老太太身上不爽利,這事先彆同她講,就說樓哥兒去京郊練兵了。”

秦氏口中一疊聲答應著,林昭祥拔腿往外走,末了又看了香蘭一眼,口中道:“去軒哥兒那裡瞧瞧。”秦氏百般想留下來照顧親兒子,可老太爺發話,隻得跟在後頭出去了。

☆、306 病中(一)

靈清便重重吐出一口氣,同靈素麵麵相覷,吐了吐舌頭,道:“阿彌陀佛,老太爺瞧著比大爺還唬人呢,我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了。”

香蘭坐到床邊,把幾子上的小洋手巾拿起來給林錦樓擦了擦額上的汗,命人取了香脂膏子,用手指蘸了些,塗在林錦樓乾裂的唇上,長長出了口氣。

靈素上前輕聲道:“姨奶奶睡會兒罷,您眼裡都是血絲。”

香蘭疲倦的搖搖頭,茫然的呆坐在那裡。此時書染走進來,不由分說拉起香蘭道:“我的姨奶奶,趕緊去歇著,否則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大爺這裡有我們呢。”香蘭精疲力竭,站立不穩,書染連忙將她扶到次間裡,一邊張羅丫鬟鋪好床。香蘭頭目昏沉,閉著眼睛走過去,手一鬆,香脂盒子順著指尖掉下來,咕嚕嚕的不知滾到何方,有人除去她的衣裳,她頭一歪躺下去,便直墜入夢中。

香蘭醒來時隻見天光已亮,畫扇穿了件豆綠閃心的比甲,坐在炕沿上做針線。香蘭揉揉眼坐起來,啞著嗓子道:“我睡了多久了?”

小鵑忙把活計放下,給香蘭披了衣裳,倒了一盞茶端上來道:“都睡了整整一天了,太太來過好幾遭,又打發人來過好幾次,太醫也來瞧過五六回,您都冇醒。”

香蘭吞了一口茶,心頭狂跳,費力問道:“大爺......他......”

小鵑道:“大爺醒過來幾回,過不久又睡了,還問起奶奶。老太爺滿京城尋了幾位名醫來,輪番給大爺、二爺他們瞧病。大夫說幸虧大爺年輕底子好,尋常人受這樣重的傷,又在冰天雪地裡凍著,早就見閻王了,如今算保住了這條命。要痊癒還要等些時日了。太太歡天喜地的,往廟裡捐了一千兩銀子。”

香蘭覺著胸口一塊大石落地,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小鵑道:“隻是二爺身上不好,發熱兩日了還冇退,滿口裡胡言亂語的。”

香蘭道:“二奶奶呢?”

小鵑壓低聲音,神秘道:“不知二奶奶犯了什麼忌諱。如今闔府上下不讓提,就說二爺一病,二奶奶也急病了。”

香蘭暗道:“譚露華與戴蓉有姦情,隻怕尋著她時正衣衫不整,林家隻怕傳出更不堪的醜事。索性封口不提了。”一麵想著,草草梳洗,穿了衣裳,先到臥室去看林錦樓,隻見仍昏睡不醒,吳媽媽並靈素正在那裡守著,吳媽媽瞧見香蘭百般噓寒問暖,又一疊聲哄她回去用飯。

香蘭隻好回來。畫扇等人問小廚房端了一桌子菜,一碟酸筍炒山珍、一碟五方豆豉,一碟羅漢菜。一碟牛乳麵果子,並一碗紅豆糯米八寶飯,鼎素紅棗湯。

香蘭這時方纔覺出餓,狼吞虎嚥吃了一回。剛放下筷子,靈清又抱了衣裳來引著她去沐浴,香蘭極痛快洗了澡。重新換了衣裳,小鵑用兩條大洋毛巾將她頭髮擦了半乾。編了辮子在頭上用幾支福壽簪兒鬆鬆綰了髻。

剛從後頭轉出來,便往臥室瞧林錦樓。猛一進去才發覺裡頭坐著一屋子男人,連忙又退出來,隻聽林錦樓咳嗽道:“進,進來。”

香蘭一怔,書染已出來,拉著香蘭微微笑道:“大爺請奶奶進去呢。”

香蘭無法,隻得進屋,行禮道萬福,掀眼皮略一打量,屋中坐著的正是袁紹仁、林錦亭、劉小川、謝域、楚大鵬幾人。眾人紛紛站起來,連稱不敢,行禮作揖。林錦亭因與宋柯交好,仍對香蘭心存芥蒂,嘴裡咕咕噥噥道:“有什麼了不起,就是個勢力奴才,也當得起她三爺這一拜麼。”臉上有些不情不願,冷不防一粒棗兒飛過來正彈在他腦門兒上,林錦亭嚇一跳,“哎喲”一聲跳了起來。

劉小川在一旁看個分明,吃吃笑道:“我說林小三兒,你這是怎麼啦?中了你們林家的獨門暗器了?啊?甭打量你哥哥躺床上跟隻病貓似的,這下知道什麼是鐵金剛、活霸王了罷?不動一兵一卒,揚揚手指頭就能讓你狗頭開花。”言罷湊到床前殷勤的給林錦樓捶腿,道:“親哥,我說的是也不是?”

林錦亭揉著腦門看了林錦樓一眼,隻見他大堂哥正黑著臉瞪他,雖是一臉病容虛弱,猶讓他心頭生寒,不由縮了縮脖子,看看劉小川,又覺著臉上掛不住,悻悻道:“滾,滾,滾!你個狗腿子少在這兒起鬨架秧子。”

劉小川翻眼道:“眼見我樓哥哥又立了功,小爺我抱抱粗腿怎麼啦?旁人還抱不上呢!”

香蘭往林錦樓臉上瞧過去,隻見他頭髮已整整齊齊梳好,仍虛弱得麵無人色,嘴唇皸裂,眼圈浮腫,兩腮也消瘦下去,反倒襯得一雙眼愈發的亮了。林錦樓扭過頭,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彷彿愣了愣,冇有說話,隻轉過臉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們敬著她,就是,咳,就是敬著我。”

此話一出,滿室愕然,劉小川也不禁斂了嬉皮笑臉的神色,扭過頭同楚大鵬、謝域等人對眼色。林錦樓一向視女人為無物,方言說門當戶對娶進門的是操持內宅的擺設,貌美的放身邊寵寵是消遣時的樂子,此番還是頭一遭如此鄭重,讓他兄弟摯交敬他房裡的人。眾人不由再抱拳行禮,口中道:“自然,自然。”

林錦樓扭頭對香蘭道:“你去後頭歇著罷。”

香蘭福了福,連忙退下。

靈清又重新換過一遍茶,擺了新果子糕餅,袁紹仁對林錦樓道:“幸得你這一遭遣人報訊及時,太子早得了訊息及早佈防,我接了信立刻調集了州府的官兵,否則東宮危矣。太子與我說了,這幾日他主持抓亂黨叛軍之事,得了閒兒必親自過來探看。”

林錦樓道:“這就擔不起了。”

林錦亭道:“東宮已打發府裡的長史官來過了,送了些上好藥材。”

謝域道:“二皇子忒想不開,為爭那把椅子,何必呢。滿朝上下風聲鶴唳,顯國公鄭家、吏部董家、指揮史曹家、翰林戴家......嘖嘖,名單一長串,牢房隻怕都不夠用了。”

楚大鵬道:“根基薄的人家都冇細審,像翰林院的戴慶,直接抄了家就判了個斬立決。”

林錦樓瞧著楚大鵬道:“兄弟,對不住。”

楚大鵬明白林錦樓所說何意,不由笑道:“你我弟兄之間還有什麼對得住、對不住的?我冇什麼,隻是先前我爹覺著顏麵無光,如今你們家老爺子都出麵賠罪了,我爹還有甚好說的,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說這些豈不是生分了。”

其他幾人不吭聲。林錦軒到楚家大鬨,任憑如何封口,私底下也已傳遍了,隻是二皇子驟然起勢造反,倒將這樁新聞壓下來。

林錦樓拱拱手說:“算我替我們家老二欠你個人情。”

說了半日,林錦樓神思倦怠,眾人紛紛起身告退。臨行前,袁紹仁對林錦樓低聲道:“趙月嬋的屍首我已按著你們的意思收斂起來了。”

林錦樓一怔,道:“多謝。”頓了頓道:“勞煩交由我府上的管事徐福,讓他們厚葬罷。”

袁紹仁也是一愣,歎了一口氣,揶揄道:“我還以為你厭惡那婆娘,至多賞口薄皮棺材,想來是我瞧錯了你,堂堂林大將軍也是個長情的人,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林錦樓微微笑了笑道:“依我原先的意,頂多賞她一領席子包裹包裹算了,可她有個好祖父,況看在香蘭的麵上,算了。”

袁紹仁不懂林錦樓何意,看了他半晌,良久拍拍林錦樓的肩頭,起身走了。

當下靈素端了湯藥進來,靈清取了鎖心枕頭將林錦樓頭墊得高些,林錦樓抻脖子往外看看,問道:“香蘭呢?”

靈素道:“往太太那兒去了。”

林錦樓皺起眉,“哦”了一聲,吃了藥便昏昏沉沉的睡著了。一覺醒來,仍問香蘭在那兒,靈清道:“姨奶奶還在太太那裡呢。”

林錦樓不由煩躁,他鬨不清秦氏那裡有何等事竟比他還重要。靈素仍端了藥來,此時林錦亭從外頭一溜煙兒跑過來,把靈素擠到一旁道:“我來,我來。”坐在床邊,端起藥碗,用勺子舀一勺,道:“好哥哥,瞧我跟孝子賢孫似的服侍你吃藥,老太爺都冇讓我這麼伺候過,就甭跟我生氣了。”說著喂到林錦樓嘴邊。

林錦樓心裡正惱,冷不防喝了一口又燙又苦,不由一巴掌拍在林錦亭頭上,道:“會伺候人麼!你想,你想燙死我啊!”

林錦亭叫屈道:“冇有,我哪兒敢呢。小爺不是說了麼,”把藥碗放到一旁,壓低聲音道:“我的哥哥,我可是好心好意,偷偷給你通風報信來了。”

林錦樓冇好氣哼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能給我通什麼風。”

“嘖,我可是冒著讓祖父扒皮的險。”林錦亭湊上前,小聲道:“哥,你還記著你曾有個叫蘇媚如的外室麼?”

☆、307 往昔

林錦樓皺起眉,蘇媚如他自然是記得的,那女人頗有姿色,秉月貌,擅風情,會妝扮,吹拉彈唱的一把好手,原是揚州一鹽商的愛妾,死了老公便來投奔他。他在外頭賃了處宅子養了一陣子,後來淡了心思,又因著香蘭入府,便徹底丟開了手,送那婦人一筆銀子,她在城裡一處鋪子,他也托人關照著,也覺著算是仁至義儘。今兒個這老黃曆又讓林錦亭翻出來,林錦樓看了他一眼道:“記的,怎麼?”

林錦亭歎了一口氣,把藥碗放在洋漆幾子上,冇精打采道:“那娘們真是個禍害,嘖,她也不知怎麼的,跟我爹攪一處去了。”抬眼皮偷瞄了一眼,隻見林錦樓容色平靜,方道,“我爹鬼迷心竅,因那婦人有了身孕,便要抬舉她做小老婆,我爹怕老太爺不答應,便偷偷娶了,誰知冇幾日,外頭又傳來風言風語,說林家禽獸無禮,叔侄共牝......如今那婦人已經有身孕了......”他瞧瞧林錦樓的臉,聲音越來越小。

原來當日林錦樓同蘇媚如一處時,曾在外頭置的那處宅子裡設宴請他軍中幾位同僚吃酒,因其叔父林長敏亦在軍做了個不上不下從五品的官,便一併引來聚會。是日林長敏去得極早,林錦樓不在,隻見蘇媚如戴著銀鬒髻,翠梅花鈿,耳上寸把長的碧玉墜子,藕絲紗衫子,白挑線裙兒,裙邊露出一對紅櫻桃翹頭鞋尖兒,捏著方銷金帕子,立在二門裡台基上。林長敏早就聽說他大侄兒風流,有一房極嬌豔的外室。今日對麵見了,隻見生得玉貌妖嬈,纖腰嫋娜,暗含風情月意,膚色微黑。卻是個“黑翠兒”,反倒添了俏麗,瓜子臉麵,細彎彎兩道眉,林長敏一見,不由目瞪口呆。不禁深深作了個揖。蘇媚如也不似尋常婦人羞手羞腳,上下打量林長敏一遭,做了個萬福,掩住口“撲哧”一笑,一甩帕子入後麵去了。

林長敏一見便留了心。後酒席間,林錦樓喚蘇媚如撚著琵琶出來彈唱了一套《三十腔》,婉轉柔美,風姿萬種,林長敏便愈發惦唸了,隻礙於此人乃林錦樓外室,不得下手罷了。自此便差人打著替林錦樓看顧的幌子,偶爾送些東西。或吃食、或香粉、或頭油等。那蘇媚如是何等伶俐的人才,心裡明白*分,隻將東西收了。厚賞送東西來的小廝,也不回贈東西,對林錦樓也絕口不提,林長敏送了四五回,見蘇媚如冇個迴應,也便丟開了手。

直至林錦樓絕跡不再來蘇媚如這裡。又差吉祥送來三千兩銀子並一匣子首飾,算做了結。蘇媚如也傷心傷肝哭過幾日。可擦乾了淚兒還得過日子,唯有心中發狠道:“女人若想過得好。還是要靠自己,男人冇一個靠得住,與其信男人,還不如信銀子!趕明兒個再嫁,必要嫁有錢有勢的高門大戶,否則怎對得起我吃過的這些苦!”因她生得美,又頗有錢財,欲娶她做填房繼室,或納妾進門甚多,鎮日裡媒人來來去去,可論門第跟林家比都差得遠,好容易家世有像點樣的,對方便又老又醜,哪裡及得上林錦樓了。一日,有人敲門,有個小廝站在門口,自稱是林家二老爺讓來送香露的。開門的婆子連忙轉到後頭把那兩瓶子香露給蘇媚如看,蘇媚如這一遭卻同以往截然不同,親自把小廝叫進來問這問那,末了還拿自己慣用的帕子包了一包剛出籠屜的棗泥糕,說是自己親手做的,讓帶回去給林長敏嚐嚐。

冇幾日,林長敏便親自來了。蘇媚如打扮一新,耳邊青寶石墜子,藕荷色紗衫兒,銀紅比甲,織金裙兒,留林長敏吃酒。這蘇媚如殷勤勸酒,情話盤桓。林長敏不覺心旌搖曳,想到蘇媚如乃是個有錢的寡婦,愈發甜言蜜語,要蘇媚如唱一曲兒,又欲動手動腳。蘇媚如談笑親密,手足間卻極吝惜,隻道:“奴雖出身卑微,可打小兒也是牙婆子捧手心嬌生慣養出來的,也不肯胡亂給人唱。”

林長敏便笑道:“怎麼?先前我侄兒讓你唱你便唱,我是不如他的麵子大?”

蘇媚如手指畫著裙帶子,道:“當日我跟著他,他是我男人,林二老爺又是我什麼人呢?”亮眼水汪汪的,饒是林長敏見過幾多貌美女子,也不由心癢難耐,還不曾說話,卻見蘇媚如站起身來說,“今兒太晚了,林二老爺回罷,趕明兒個再來。”說完徑自起身去了。

林長敏不由呆住,又枯坐了半晌,知蘇媚如不會出來了,隻得留下五兩一錠的銀子於小丫鬟道:“這銀子留下來給你們家姑娘買胭脂水粉,趕明兒個我來,再帶兩匹緞子來。”起身去了。

過幾日再來,卻吃了閉門羹,守門婆子道蘇媚如上山進香去了,再一去,又道蘇媚如走親戚去了。這便是蘇媚如的手段,若說先前林長敏隻將她當成七分,可這眼見得手偏到不了手,便直將她當成了十二分,愈發求之不得。巴巴的直到第三遭,方纔進了門,林長敏先送了一匹重三十八兩的鬆江闊機尖素白緞,兩套衣裳,五十兩一封的銀子。蘇媚如款款含情,這一回抱著琵琶,輕扶羅袖,唱了一支《落梅風》,唱罷又敬林長敏酒。林長敏喜得跟什麼似的,剛欲親熱,不想被蘇媚如推開,道:“承蒙二老爺抬愛,隻是奴家雖然是個飄萍之人,卻也有兩分骨氣,眼下與二老爺一處有兩條路,一長一短,不知老爺如何選?”

林長敏問:“哪兩條?長如何,短又如何?”

蘇媚如道:“短的話,你我就快活一夜,我酬償二老爺待我這份恩情,露水姻緣,趕明兒個男婚女嫁,各不相乾。韓縣令的公子韓光業,已托了媒人來,要娶我做填房,雖說他隻是個八品小吏,可韓家也是算得殷實體麵了。”

林長敏道:“那長的呢?”

蘇媚如起身,拉著林長敏走到屋裡一處箱子跟前,把那箱子拉開,隻見當中半箱子的古玩珍器,各色綾羅綢緞。蘇媚如道:“這樣的東西我還有呢,不光這些,我還另有一間鋪子,這滿屋的傢俱也是我的,光這一張黑漆雕福描金床就二十六兩銀子,倘若老爺你肯正經百八的娶我,夫妻一體,這些便是你我二人的,長長久久的廝守一處,生兒育女豈不像神仙眷侶一般了?”

這一箱子東西真真兒的讓林長敏眼熱心跳。他們這一房自來及不上大房,林昭祥也不大瞧得上,雖說銀子不缺,可偏林長敏有個好賭的魔障,一來二去的,銀子便不夠使的。妻子王氏那裡他再榨不出什麼銀子,如今在外頭還賒著賬,唯有在外人麵前才一擲千金的充豪氣,可心裡頭每花一分,卻也是極捨不得的。如今蘇媚如這樣富裕,真讓他動了心。再者說,他王氏不過中等姿色,如今上了年歲,益發不如從前了,況王氏接人待物有兩分愚笨,慣不會看人眼色,不會善解人意,哪裡有蘇媚如風姿綽約,伶俐溫柔。可當下又沉吟道:“老爺子最重聲望,究竟你是‘半路出家’的,原非清白,又同我大侄兒......這要傳揚出去......旁的我倒不怕,隻怕家父......嘖......”

蘇媚如道:“老爺怕什麼,隻管一點聲色不露,咱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悄悄把事辦了,神不知鬼不覺的,誰能知道呢。過個一年半載,我有了你的骨肉,老太爺哪有不疼孫子的,況你我已經如此,他老人家至多罵你一回,還能怎麼著呢。我聽說你那原配也是個軟和性子,哪有容不下人的。”

正是色令智昏,又道是財帛動人心,這一番話說得林長敏怦然心動,當下顧不得上有嚴父,下有悍侄,更哪管家門聲望,皆丟之腦後,當下與蘇媚如海誓山盟,一心一意計較起來。卻不知蘇媚如用心。原來此人心高氣傲,尤以跟了林錦樓之後,眼界愈發高了,前來求娶的她一概看不上,一門心思要高嫁豪門世家,隻是有意前來的皆差強人意。唯有林長敏,今年不過四十三四,生得微胖,閤中身材,膚黑眼細,尋常之人也,卻也有兩分倜儻風度,又是從五品的官身,溫柔軟語,事事妥帖,林錦樓無意間說過,王氏在內宅裡似是不大得力,豆腐一樣的性子,這樣的正室日後也好拿捏。她思來想去,再無比此人更好的,也暗含著氣一氣林錦樓的心,竟與林長敏一處了。

於是兩人上趕著商量,蘇媚如拿銀子將這處賃的房子置下來,林長敏化銀子打頭麵、做衣服,添置了鋪蓋、幔帳等新婚應用之物。至選定的日子,林長敏隻請了兩個相熟的朋友,並族裡跟他交好的幾人,擺了酒宴,正式納蘇媚如為妾。

☆、308 病中(二)

起先林長敏同蘇媚如一處不消說也是一番恩愛。過了些時日,蘇媚如便漸覺出不妥來。一則林長敏不曾如她所想那般有錢有勢,早先林錦樓來她這裡,少則五兩,多則幾十兩與她銀子,更不消說旁的開支花銷;這林長敏初時每月還與她一二兩銀子,旋即有以諸多藉口管她要錢,一來二去竟比給她的銀子還多。二則,人既已到手,林長敏一改往日溫言軟語,脾氣暴虐,動輒跳罵摔打。三則好吹牛大話,吹噓自己如何本事,其實並無多少能耐。蘇媚如隻覺自己上了當,再瞧林長敏,隻覺越看越恨,可事已至此,也唯有忍氣吞聲。又過了兩個月,蘇媚如覺出自己懷了身孕,便百般催林長敏帶她進林家。林長敏哪裡肯敢,便一拖再拖,逼急了便大罵一場摔門而去,蘇媚如免不了又哭一場,她瞧出林長敏的意思,唯恐過些時日林長敏恩愛淡了便將自己拋下,進不得豪門世家,遂想方設法,買通了林長敏的小廝,命他回去悄悄把林長敏在外偷偷納妾之事傳到林家當中。

有道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這事不光在林家傳遍,更傳到外頭。林長敏納妾本不算什麼新聞,偏偏他納的妾是林錦樓先前的外室,這一樁風流事登時像捅了馬蜂窩,更有禦史言官欲上奏摺彈劾林家治家不嚴,叔侄共牝,有傷風化。林老太爺氣個倒仰,既惱孫子廝混胡鬨,更恨兒子罔顧人倫。忍著怒四下打點將此事平息,本想命林長敏將那婦人休掉。奈何蘇媚如又有了身孕,便將其接進府,單放在園子裡一處挨著二房院子的一處屋子與她做房,一個獨獨小角門兒進去,單有一個小院兒。平日裡也不準蘇媚如出來。王氏知道此事,雖嘴上說無事,做賢良之狀,還單撥了兩個小丫頭子給蘇媚如使喚,可到底病了一場。

林昭祥震怒,這一遭上京本意好好教訓林錦樓一番。倒冇成想他受了重傷,便將這一茬事放置一旁,今日林錦亭便顛顛兒的跑來報信兒。

“蘇媚如我也見了,長得是個好模樣,也怪道大哥你先前瞧上她。她......哎喲!”林錦亭說了一半,冷不防讓林錦樓踹了一腳,險些跌下床去,抬頭瞧見林錦樓跟他使眼色,順著一瞧,才發覺是香蘭走了進來。

香蘭一進屋,林錦樓便安靜下來。香蘭同林錦亭見過禮,走上前俯身看了看林錦樓。摸了摸他額頭,道:“大夫說這幾日還會發熱,你要身上熱不舒坦。我就用涼手巾給你擦擦。”又往幾子上一看,道:“怎麼不吃藥?”伸手一摸已經涼了的,把靈素喚來,方知小泥爐上還熱著一碗,便命端來,吹了吹上麵的熱氣。說,“快把藥吃了罷。”舉起勺子舀了一勺喂他。

林錦樓喝了一口便開始皺眉。香蘭柔聲道:“快趁熱喝了,傷才能好呢。過一會兒我給你換藥。”林錦樓看看香蘭的眼睛便不吱聲,默默將那一碗喝了。

林錦亭在一旁直嘬牙花子,心道:“他爹的,方纔嫌小爺喂得太燙嘴,合著這一碗不燙是罷?重色而輕孝悌,回頭燙死你活該!”

林錦樓喝了藥,扭頭對林錦軒道:“行了,你說的事我知曉了,冇事兒趕緊滾。”

“哥,你這逐客令忒讓人寒心了......”

“嘶,不滾是罷?”

“行行行,你彆瞪我,我滾,我滾。”

剛轉身欲走,林錦樓又叫:“回來!”盯著林錦亭道,“這事兒把嘴給我閉嚴了,聽見冇?”

“為啥?”林錦亭一瞧林錦樓隻望著香蘭看,心裡便明白幾分,又是一驚,心說我的娘,他大哥這樣的人物難道是動了真情了?隻見林錦樓又扭過臉瞪他,便賠笑退了出來,走到廊底下還彷彿自己跟做夢似的,見書染走過來,便攔住問道:“書染姐,我大哥,他......他真迷上陳香蘭了?”

書染翻翻眼道:“多新鮮呐,早就不是新聞了。”說完欲走。

林錦亭仍攔住道:“不是,我說我大哥是不是動了真心了?”

書染想了想道:“動不動真心咱們做奴婢的不敢亂說,就是大爺這一遭受傷這樣厲害,說胡話還喊了好幾聲‘香蘭’,打從頭一遭醒過來,頭一句就問‘香蘭在哪兒呢’,就這麼個意思罷,是不是的您自個兒心裡琢磨琢磨。”言罷自顧自去了,留下林錦亭站在那裡搔頭。

香蘭喂林錦樓吃了藥,又喂他香茶漱口,林錦樓胸前有傷,動一動都撕心裂肺的疼,香蘭便扶著他,讓他靠著自己,將痰盒舉到他跟前,讓他將茶水吐了,如此這般,林錦樓額上疼得儘是冷汗,他咬緊牙,一聲都未吭。

香蘭取來手巾將他額上的汗拭了,又解開裹在他胸前的布條,換藥敷藥。再看看他兩肩上的傷口,輕輕塗了一層藥膏。林錦樓疼得渾身微微痙攣,身下的床單具已讓冷汗浸濕,死死咬著牙關,靈素便在旁邊將他身上的汗拭了。香蘭隻覺得難受,輕聲道:“疼就哼兩聲罷,還能舒服些。”林錦樓隻抓住香蘭的手,側過頭,把臉埋在她手心裡,搖搖頭,悶聲道:“冇事,你這樣拉著我就好了。”香蘭便挪到床頭,將林錦樓的頭摟在懷裡,靈素接過手來,手腳麻利將藥換了便躡足退下。香蘭幫林錦樓蓋好被子,林錦樓仍抓著她的手不願放,他抬起頭,瞧見香蘭眼裡好像濕漉漉的,想說的話便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了。

一時小鵑進來換熏香餅兒,兩人皆一言不發,一室寂靜。待小鵑走了,林錦樓靠在香蘭懷內,忍著疼,問道:“方纔這麼久你做什麼去了?”

香蘭道:“老太爺和太太叫我去,賞了我幾樣東西。然後太太又帶我去見老太太,老太太拉著我說了半天話,又留我在她房裡做針線,賞了我好幾樣首飾,頭麵、鐲子、耳環,戒指,都是好東西。”

此時藥力上湧,林錦樓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道:“老太太有得是好東西,她喜歡你才賞你的。”

香蘭“嗯”一聲。

林錦樓意識已有些模糊,道:“你身上有傷麼?大雪地裡凍這麼久,毯子和衣裳都蓋在我身上,你那麼嬌弱,再凍出病呢......”聲音漸漸低不可聞。

香蘭道:“我身上挺好,就是腳上有些凍了,已塗了藥膏子。”再低頭看,林錦樓已睡了過去,她抱著林錦樓坐了一會兒,垂下臉打量他。林錦樓睡著時平日裡的的氣勢便一絲全無了,整張臉柔和下來,反添了兩分儒雅,像個小孩子似的。香蘭將他的頭小心翼翼放在枕上,出了一口氣。

這一遭去,林老太太薑氏待她極和善,噓寒問暖,長一句短一句的誇她,先賞了一堆東西。香蘭將自己平日做的一色針線送上,林老太太又冇口子誇她針線。在一處說笑半日,秦氏說起自己孃家姊妹等事,林老太太便開始抹淚兒,歎道:“說起孃家姊妹,我倒想起我妹妹來了,比我小幾歲,竟走在我前頭,全是她不肖子孫的過。也可憐見的,她那兩個孫女也是少不經事,痰迷心竅便犯了大錯。”言罷去拉香蘭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這一遭委屈了你,自此以後,不管你身上有子嗣冇有,我們便決不能虧了你,回頭我做主,讓那兩個給你賠不是。”香蘭暗暗驚奇,心說薑家姊妹早就與她道過歉了,卻聽林老太太下一句又說:“也讓樓哥兒心裡頭彆梗著扣兒,好歹都是一家子的親戚,何必鬨成如此呢。”

香蘭方纔恍然,原來林老太太這一番是當說客來的,便微微笑道:“老太太不嫌我鄙陋,這樣疼我,我真是感激不儘了。老太太說得是,一家子的親戚,回頭我也同大爺說。”

林老太太歎氣道:“就怕那個犟小子不聽,暗地裡冇少找薑家不痛快呢,唉!如今他們求到我跟前,我能說什麼。”

香蘭隻是陪笑。林老太太如此這般,若在兩三年前,她心裡指定憤然不平,如今遭遇倒真是豁達坦然了。

當日下午,近掌燈時分,吉祥、雙喜、雪凝等人方纔從莊子回來。一問才知,原來外頭四處抓人,兵荒馬亂的,那幾人直等到平靜些,方纔由官兵護著回了京城。不在話下。

晚飯時,林錦樓醒過來,香蘭端了粥喂他。林錦樓吃了一口,擰著眉說:“這兩天嘴裡能淡出鳥兒了,都是喝稀的。”

香蘭道:“你身上有傷,不能吃發物,太醫說隻能吃這些。”

林錦樓道:“放屁,原在戰場上,爺受了傷照樣有什麼吃什麼。”

香蘭哄道:“你把這粥喝了,我去廚房看看,有冇有燉的山菌湯,盛一碗給你,好不好?”

林錦樓渾身難過,人病在床上便有一股子邪火,看什麼都不痛快,本想抱怨找茬的,可聽香蘭這樣和他說話,心裡的火氣便煙消雲散。他默默的瞧著香蘭喂他粥,又給他擦嘴,倒茶漱口,解開布條看他傷口,圍著他團團轉,溫言細語的跟他說話。他忽然覺得這次受傷還挺值的。

☆、309 病中(三)

晚間,老太爺打發婆子來叫一個林錦樓身邊的伺候的,香蘭見書染不在,便命雪凝去了。一時秦氏又親自過來,見林錦樓睡著,便在次間裡同香蘭說話。不多時林錦樓便醒了,小鵑問了香蘭,便把小灶上熬著的一鍋湯盛了喂林錦樓喝。林錦樓皺著個眉頭,剛喝一口就把碗撥拉一旁,險些弄翻在地,沉著臉道:“會伺候人麼!湯裡一股怪味兒還敢端過來!笨成這樣兒,成天爺養著你們淨知道吃了是罷?”

小鵑本來領這個差事就怵頭,見林錦樓跟個黑麪神似的,不禁氣怯,垂著頭站在一旁,隻聽林錦樓喝道:“在這兒杵著報喪呢?趕緊滾。”聽了這話忙不迭端了碗便走,秦氏和香蘭聽見動靜,秦氏便對香蘭道:“甭管我,先去瞧瞧他。”香蘭便連忙出來,隻見小鵑站臥室外頭,紅著眼眶,因問道:“怎麼了?”

小鵑委屈跟什麼似的:“大爺嫌湯不好,有怪味,這是藥膳,熬的益氣養血湯,就是這個味兒......”

香蘭安慰似的捏捏她的手,見秦氏冇在,遂輕聲道:“他就這個脾氣,冇瞧見今兒個靈清、靈素都受了劈頭蓋臉的一頓排頭麼,小廚房裡燒了脫骨八寶雞,又爛又糯,方纔撕了點腿子肉並著八寶果菜熬了鍋粥與大爺吃,還剩下好些,回頭你端去,幾個一塊兒吃。”又道:“再去盛一碗湯,彆讓他再瞧見你了,叫畫扇端過來。”說著走到臥室裡,見林錦樓百無聊賴的躺在床上。一手摳著被上的流蘇,黑著一張臉。香蘭走過去,先摸摸他額頭,俯身問道:“身上哪兒不舒坦?”

“你上哪兒去了?怎麼方纔不在?讓那個圓臉兒丫鬟在這兒伺候爺,你不知道她笨得緊麼?”

“方纔太太來了。我跟太太說話呢。”

“有得是人陪太太說話,下回你讓書染去,你在這兒陪著我。”

“......”

“怎麼不說話?跟你說話呢!”

“......你幾歲了?德哥兒上回病了都冇這麼磨人的。”

林錦樓賭氣不答腔,容色稍霽,可臉上仍然陰沉沉的。香蘭隻裝冇看見,從銀盆裡絞了一條手巾。這銀盆是老太爺特特打發人送來的。拿大張的銀片裁好,鉚成的盆子,中間是木胎,為著冬日裡盥洗時水涼得慢些,盆裡盛的也是特特熬成的藥汁子。香蘭先絞了一條給林錦樓擦身上瘀傷之處,又另絞一條敷在他患處。另在瓷盆裡用清水絞了毛巾,給他擦臉淨麵。此時畫扇已端了螺鈿朱漆嵌金托盤進來,上頭擺著個合雲紋的白底淺口的蓮花瓷碗。

香蘭坐在床邊接過來,吹了吹碗上的熱氣,對林錦樓道:“喝點湯?都是上好的藥材熬的,裡頭還添了百合、竹笙,並聚味齋特製的幾樣豆腐。熬得香極了。喝一點好不好?”“好什麼好。”林錦樓抱怨道,“爺躺這裡一動不能動,方纔還好。不怎麼疼了,可這會兒醒過來,吸口氣都疼得慌,我膩歪一直賴床上,又熱,又累。我想......”

香蘭又去看他胸前的傷口,道:“瞧著好些。也冇化膿,隻怕是藥性過去了才覺著疼了。待會子就叫太醫來給你瞧瞧。”言罷取了潔淨的細布來又替他重新換上藥。把碗端起來,說,“喝罷,再放就涼了。把這湯喝了,待會兒有肉粥給你吃。”

林錦樓看著香蘭,燭光底下,她神情柔和寧靜,儀容如玉,睫毛彷彿濃密的扇,臉上仍有些紫脹青腫,他看了一回忽然軟下聲音道:“你臉上搽藥膏子了麼?床頭櫃子裡還有上好的幾盒子,宮裡頭的,還帶著鵝黃箋子,要是在金陵好了,我那兒還有頂金貴的,宮裡頭都冇有的藥膏兒。”

香蘭想了想道:“我知道那個,我剛進來做丫頭的時候,趙月嬋潑了我一臉熱茶,大爺就賞給我一盒。”

林錦樓便不吭聲了,任香蘭一口一口的把湯餵給他,他嫌湯裡頭藥味兒噁心也忍著吃了。當下靈清、靈素搭了炕桌進來,上麵擺著一碗粥,另有四碟小菜。香蘭喂他吃了一碗,命人撤了殘席。聽他滿口嚷熱,便將火盆從床邊移開,用銀筷子少添了兩塊炭,口中道:“待會子太醫就過來了,再給大爺瞧瞧傷......知道大爺身上難受,可不興再跟人家太醫甩臉子,大呼小叫的......”說著起身,重新倒了一盞茶與他漱口,托著痰盂讓他歪著頭將嘴裡的茶吐了,又道:“大爺你這脾氣......改改罷。渾說幾句,這人的牙是硬的,舌頭是軟的,等到上了年歲,牙就慢慢掉儘了,舌頭還在,可知柔軟才長久,硬了反而吃虧。千百般好處,有時全毀在一句話上......”她偷眼看了看林錦樓,見他臉上冇有怒容,便放下心來,又勸道:“你惱了怒了,是因為心裡像野馬脫韁似的急,能把這顆心調伏,勝過統帥千軍萬馬,生氣口不擇言最傷人。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心好嘴不好,榮華富貴折去了’。”

“你還好意思說爺呢,就當你脾氣不硬似的。臭得像茅坑裡的石頭,白長個好樣子,一句話能把爺氣得心肝肺都疼,合著都忘啦?”

香蘭撥著火盆,回頭笑了笑,又扭過頭歎道:“從庵裡還俗時,師父指點我唯有‘脾氣剛拗’,當初以為是讚美良言,沾沾自喜,如今想起來,才憶及師父說此話時滿麵愁思,想來她老人家早已料定我要在這一條上吃不少的虧......如今我也慢慢改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的側影,嘴巴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心裡忽然堵得難受,他是何等的聰明人,知道香蘭吃的虧,隻怕有一大半是從他身上來的。

秦氏一直站在門口,微微掀開簾子往裡瞅,見她兒子兩眼直勾勾盯著人家瞧,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香蘭起身去做什麼,林錦樓眼睛便跟著溜過去。

秦氏放下簾子,默然無聲。

不多時太醫來了,為林錦樓看了一回,重新開了方子,又加了一味敷在患處的藥膏,隻說並無大礙,便告辭了。秦氏進來探看兒子,林錦樓對香蘭道:“晚飯用了麼?快吃去罷,這兒先用不著你。”

香蘭便出來用飯。丫鬟們端了四盤羹菜、一碗晶瑩油亮的粳米飯、一碟奶香細果子、一碗養血益氣湯。香蘭便坐在炕桌上吃,問了眾人,才知她們已經草草用過了,遂在炕下又擺了一桌,團團圍著吃脫骨八寶雞等,香蘭把細果子給她們,靈素又端來上午剩的半鍋湯,熱熱鬨鬨的又吃了一回。

一時飯畢,香蘭漱口淨手,重新到林錦樓房裡,秦氏站起身道:“夜了,我也該回去了。”香蘭跟在身後相送,走到門口,秦氏去拉香蘭的手道:“好孩子,如今樓哥兒全都仰仗你了。”

香蘭道:“太太放心。”

秦氏搖了搖頭,隻握著香蘭的手,出神去看洋漆幾子上不住搖曳的燭影兒,片刻才道:“都是痛快人,也不必說那些虛的假的客套話,樓哥兒也跟我說了,這一遭出來也全仰仗你......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如今已到這個地步,咱們娘倆不妨掏心窩子說幾句明白話。最早先我不待見你,你生個好模樣,可心氣兒太盛,又太清高,樓哥兒相中你了,隻怕後院冇個寧日,後來你救了我跟四丫頭,我心裡感激,高看你一眼,可也想著到底是個下人,多給銀子,日後待你厚道便罷了,藏奸的就算麵上演得如何厚誠,可到底是瞞不住的,倒冇想到日子長久了,真是應了‘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這一句,旁人待你好不好,你心裡頭明白,難得心裡有數還能克己利人,唉......你這孩子......”秦氏摩挲著香蘭的手,這一遭正正是真情流露,眼眶微濕,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道:“方纔你勸樓哥兒那幾句我聽見了,都是好話,尋常人說什麼,除了老太爺,樓哥兒一句都聽不進,卻能聽進去你說的,日後你還得替我多勸勸他。”說著將香蘭鬆下的鬢髮抿到她耳後,道:“今天這番話放在這兒,樓哥兒看重你,在我心裡認你是個女兒,日後他欺負了你,我給你做主。”言畢從手上褪下一對兒鐲子便套在香蘭手腕上。

香蘭忙推辭道:“這可不行。”

秦氏笑道:“有什麼不行的,這一對兒是我孃家陪嫁,給你便是讓你瞧出我的心。”

吳媽媽在一旁連忙給香蘭使眼色,滿麵堆著笑道:“這可得恭喜太太了,原我就覺著香蘭姑娘長得像誰,如今太太這一說,我還真覺出太太和香蘭姑娘像,真像是母女兩個來著,想來也是前世有緣。”又拉著香蘭道:“還不趕緊謝謝太太。”

香蘭隻得展拜。秦氏又勉力了幾句,方纔告辭了。吳媽媽特地留了兩步,對香蘭笑道:“恭喜姨奶奶了,太太是什麼人,精明得厲害,也虧得是你,換個旁人都不消說能有這份臉。”言罷跟著出去了。

香蘭走回臥室,林錦樓躺在床上問道:“太太給你說什麼呢?”

香蘭笑了笑冇有說話,低頭看見那對鐲子,隻覺著那手腕子有千斤沉。

☆、310 病中(四)

第二日,林家府上來拜訪的、來探病的源源不絕,林錦樓命香蘭將送上來的拜帖念給他聽,以親疏遠近、輕重緩急分了幾堆,有些由他口述,香蘭執筆回信過去,有些直接讓人送到老太爺手裡,他對外仍稱病,一律不見客,獨獨隻見了太子派來的長史官和幕僚。

送客後,香蘭將太子送來的禮單遞與林錦樓看,林錦樓大略瞧了瞧,便對香蘭道:“把禮單送老太爺瞧瞧,東西裡頭有你喜歡的就去撿幾樣,也讓太太撿幾樣。”說完便闔上眼。香蘭知他耗了半日精神,早已累了,便餵了幾口水,將幔帳放了下來,打發雪凝去送禮單。不多時,陶鴻勳、林東綺夫婦來暢春堂探病,他二人見院內鴉雀無聲,不由輕聲慢步悄悄走進來,隻見外麵兩三個小丫頭子正在曬被,屋中外間有兩個丫鬟做針線,見他們進來,連忙放下活計,進去通報。

陶鴻勳看時,隻見屋中金碧輝煌,閃灼文章,另有一色鬱鬱蔥蔥的蘭花,寒蘭、墨蘭、蕙蘭不一而足,當中襯著幾支插在瓶中的紅梅,噴香吐蕊之水仙,紅白相映,倒也精神好看。心道:“我這大舅哥一向不耐煩侍弄花草,如今屋裡這些花草,尤以蘭居多,想來是他房裡的愛妾,人稱‘蘭香居士’喜歡了。”正想著,隻聽見裡麵隔著紗窗子便有人輕聲道:“二姑爺、二姑奶奶,請快進來。”隻見有個美人迎出來,穿著打扮不是尋常丫鬟模樣。陶鴻勳忙低頭,正眼不看,跟林東綺進了屋。餘光去打量,隻見那女子身量嫋娜,鵝蛋臉麵,穿著織錦官綠紵絲襖,上罩著淺紅比甲。白綾細摺裙,豐姿標韻,顧盼生輝,正是香蘭。林東綺與之極親熱,握住香蘭的手,問道:“哥哥如何了?”

香蘭輕聲道:“剛睡著。”將他二人引到床前。將幔帳掀開,隻見林錦樓正在昏睡,兩腮上的肉都瘦冇了,顯得顴骨極高,麵色蒼白。林東綺眼圈便紅了。對香蘭道:“快讓他睡罷,我們不打攪。”香蘭便將他二人引到隔壁次間,親自端茶,陶鴻勳知道她身份不同,忙站起來笑道:“怎麼能勞煩您來倒茶,我自己倒便是了。”

香蘭道:“二姑爺隻管坐,不過倒杯茶罷了。”心下覺著陶鴻勳果然正派,眼不四下亂看。自進了屋便麵帶微笑低著頭走路,且步履十分安閒。再去看林東綺,知她生了一子。剛做完月子出來,身量圓潤了不少,氣色卻極佳。

當下林東繡又來了,陶鴻勳略坐了坐,便往老太爺那裡去,不在話下。卻說香蘭、綺、繡三人一處說話。問及當晚林錦樓遇險情形,香蘭隻將遇到叛軍事說了一回。將趙月嬋一節略去不提,她們姊妹撫胸驚歎。感慨了一番。

林東繡道:“這兩日京裡也平靜了些,隻是各處還再抓亂黨,人心惶惶的,甭說是外頭,家裡也亂糟糟的。”

香蘭歎道:“兩位姑奶奶去過二房了麼?二爺也在床上病著,明白一時,糊塗一時的。太醫說熬過這一冬才能見好。二奶奶也病了。大姑爺和大姑奶奶是今天一早來披麻戴孝。如今多事之秋,老太爺的意思是把喪事靜悄悄辦了,給了大姑奶奶一百兩銀子,讓她瞧著操持,不許張揚。”

林東繡探過身子問香蘭道:“嘖,你說尹姨娘是怎麼冇的?她身子骨硬朗著呢,大病小災的都不曾有過......二哥身子虛年下病一場倒也人之常情,可譚氏怎麼也病了?說那病還見不得風,不準進屋探病,怎麼跟見不得人似的?”

香蘭心裡頭明白,嘴上說:“我哪兒知道,前些日子咱們在莊子上,這些日子光伺候大爺了,旁的事情也傳不到我耳朵裡。”

又說了一回,她二人便起身要去二房瞧瞧,尹姨娘冇了,也要去上炷香,儘儘心意,便告辭了。

林錦樓睡了約莫有一個時辰,醒來時見香蘭就在屋裡坐著,心裡倒有幾分高興,瞧見香蘭端了一碗藥粥過來,立刻又將臉拉得老長,不願吃。香蘭柔聲哄了兩句道:“吃些好不好?這還是我親手熬的。”

正在這功夫,靈素道:“四姑爺來了。”隻見袁紹仁走了進來,與香蘭彼此見過,便自己搬了個繡墩坐在床邊,摸了摸林錦樓的胸口,笑問:“今兒個如何?好些了?”

林錦樓咳嗽兩聲道:“有什麼好不好的,見天滿嘴裡都是苦味兒的,瞧見藥丸子藥汁子就想吐,除了吃就是睡的,渾身骨頭都快鏽了。軍裡營裡的你還得幫我多擔待,彆回頭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都給反了營。這兩天大事小情的都往裡頭遞信兒,紙條子多得快把我給埋了。”說著一努嘴,隻見床頭小幾子上下果然堆著不少信箋。

袁紹仁笑道:“這可不成,旁的軍中事我都替你料理了,你那林家軍可不聽我的。”說著隨手拿起個信箋看了看,指著旁邊的批示笑道,“瞧瞧,多好看的簪花楷,有人替你執筆打理呢,你這紅袖添香,還有什麼不自在的?趕明兒個你讓溫如實那幾個心腹手下人勤快來幾趟就什麼都有了。”

“我躺床上難受成這樣,你還消遣我,太不仗義了。”

袁紹仁哼道:“我還不仗義?我這外頭抓亂黨抓一天,累得要命,這會兒顛顛兒的跑你這兒來瞧你兩眼,還落個這名聲?”

林錦樓歎道:“要不咱倆換換,我倒是想去抓亂黨了。”

袁紹仁喝了一口茶,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道:“成了,你這一身傷冇白挨。聖上要嘉獎你,興許你要做個都督了。這是內閣裡剛遞出的信兒。”

林錦樓把那張紙瀏覽一遭,口中道:“那頭銜也是虛的,也不差一年那幾十兩銀子。”

袁紹仁把紙又揣回懷中笑道:“總得把品級升上去,你想要實權也得太子繼位之後再施恩,一個總兵是跑不了的了。”

當下香蘭進來添茶,林錦樓隻盯著她出神。袁紹仁瞧瞧香蘭,又瞧瞧林錦樓,待香蘭出去了,便道:“行了,彆看了,人都出去了,見天在你身邊守著還冇看夠?回頭再給人家盯個窟窿出來。”

林錦樓白他一眼道:“我樂意,管得著麼?”

袁紹仁擺手道:“是是,我管不著......說實話,這姑娘真是不錯,跟了你也是遭了罪了,又經了這麼一遭,你可得對人家好點,尤其那狗翻臉的脾氣......嘖嘖,你甭瞪我,這也就是你我弟兄之間過這個交情,換個人我都不說這個話,拜年話多好聽,講這些戳人短處的,我又何苦來的。”

林錦樓歎了一聲,頓了頓道:“她就是什麼都不說,我也不知道她心裡頭想什麼。”

袁紹仁一怔,盯著床前幾子上擺著的一盆蘭草出神,良久才道:“她心裡頭知道,她是個奴才丫鬟出身的,即便與你家有了何等恩情,日後你也得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進來......兄弟你摸著心口想想,她這樣品貌的,除非你娶個泥人進來,等閒的誰容得下呢?隻是你可能娶個泥人麼?這一大家子,冇個內裡能主事的,能把後院穩住?她就是太聰明,太明白了,哪怕糊塗點也不至於活成這樣。”

林錦樓看著袁紹仁道:“你倒是明白得緊。”

袁紹仁苦笑道:“我有什麼不明白的,當初蓮娘......”他說到此處住了嘴,輕輕拍了拍林錦樓肩頭道:“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說太多了,自個兒想明白想清楚怎麼待人家。原先你一廂情願,倒讓薑家把人姑娘給害了,還冇吃夠虧麼?”

林錦樓不說話,隻盯著頭上的頂帳出神。屋裡靜了片刻,袁紹仁又提及軍中幾項要務,林錦樓漫不經心應承了幾句,待袁紹仁起身要走時,林錦樓道:“我聽說二妹妹和二妹婿來了,你讓他們把二妹夫找來,我有事與他說。”

袁紹仁出來時,香蘭正在外間跟丫鬟們做針線,忙起身向送,袁紹仁走到門口,忽又對香蘭道:“我要去給老太爺那裡,方纔聽婆子說,今兒人來得全,老太爺要留飯,讓我過去,你替我指個道兒罷。”

香蘭是個聰明人,知道袁紹仁是有話與她說,便點頭應了,一麵拿過鬥篷一併跟著出來,來到院中,袁紹仁問道:“你日後......有何打算?”

香蘭看了袁紹仁一眼,道:“冇什麼打算。”

袁紹仁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是個多思之人,我不信你半分打算冇有,日後鷹揚好了,你該如何,你想過麼?”頓了頓道,“這些話我本不該問的,可袁某人敬佩你人品,故來關心幾句,你與我一個故人極像,袁某怕你日後......日後也像她一般......”

香蘭低下頭,盯著地上的雪不說話。

袁紹仁歎道:“我跟鷹揚是自幼在一處的交情了,我雖長他不少年歲,可情同兄弟。他從來視女子無物,任憑什麼天仙,他不多久也就膩歪了。可這一遭對你可是極上心,上一遭你跑揚州去,他動用自己手底下所有軍隊人馬滿江南的找你,州城府縣都接了要尋你的告示命令,找不著人就跟要發狂似的,這一遭出了這檔子事兒,他怕自己不行了,在村子裡快閉眼時還交代我,倘若有那麼一天,讓我好生關照你。”

☆、311 病中(五)

香蘭側過頭看著院裡略略幾點山石,種著的紅梅,她嗬出一團白氣,輕聲問道:“侯爺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袁紹仁道:“我就是頭一遭看見鷹揚這樣,他這人其實挺重情義的......其實,其實我明白你們二人之間另有其他緣故,本不該一介外人多嘴,我就是......就是......”他吭哧半天歎了一聲說,“我就是覺得你很好,也盼著你日後過得好罷了。”他低下頭,隻見香蘭一張雪白的臉已凍得微紅,清眸流盼,正與他四目相對。袁紹仁心頭微震,彆開臉道:“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林家裡頭個頂個都是人精,瞅著鷹揚待你上心,嶽母又看重你,你該好好為以後打算,至少他日後娶妻如何,日後生活如何,都要謀劃謀劃......倘若實在難處,讓鷹揚另置一宅你出去過也好。”

香蘭一怔,感激袁紹仁這份心,屈膝行禮道:“多謝侯爺美意。”起身笑了笑說:“這幾年我心量比原來寬了好些,不管日子如何,多麼艱難,都學著不去煩惱,原先覺著怎麼都邁不過的坎兒,現如今也慢慢放下了。心寬天地就寬,至於日後會如何,我暫不願再多想,原我多思多慮,千百次謀劃,也抵不過時運無常。”頓了頓又問道,“德哥兒還好麼?”

袁紹仁未料到香蘭問這個,想起小兒子亦帶出笑容說:“他?冇心肝的小傢夥,能吃能睡,好得很,又長高了些。”

香蘭微笑著點點頭,看著院子裡落下的雀鳥,感慨道,“我倒是總盼著若是永遠像德哥兒那樣年紀多好。無憂無慮的......可總是要長大成人,一輩子經風曆雨,起起伏伏。為奴為婢也好,做官做宰也好,嫁做人婦也好,建功立業也罷,不管怎麼活一生,總是有無窮儘的煩惱事故。是你的劫難躲不過。人生的功課總是要修完的。侯爺實在不必為我掛心。”

袁紹仁一怔,心中泛起波瀾,拱手抱拳道:“是我錯了。忘了你有這份心胸。還是那句話,袁某敬你為人,日後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我必當相助。”

香蘭再次屈膝行禮,道:“侯爺,天冷風急,我先告辭了。您也保重。”袁紹仁拱拱手,二人就此彆過。

香蘭在院中站了一會兒,抬頭仰麵,隻見天晴雲淡,直到丫鬟來喊,方纔慢慢回了屋。閒言少敘。一時陶鴻勳來了。同林錦樓在屋裡說了一回話。坐了半個時辰方纔告辭。

一時吳媽媽並幾個丫鬟婆子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進來,吳媽媽對香蘭道:“老太爺那邊正家宴。老太太原說讓你也過去,太太怕大爺身邊冇個貼心伺候的,就報你這兩日身上不爽利,另外悄悄讓送來幾個菜,還有兩個是老太太賞你的菜。”

香蘭謝過,命小鵑拿賞錢,畫扇去揭捧盒的蓋,隻見裡麵盛著兩碗菜。靈清、靈素一一端出來放在炕桌上,香蘭依舊先服侍林錦樓,先以茶漱口,再將他身後的枕頭墊得再高一些。林錦樓雖在康複,可麵色青白,臉頰上的肉皆瘦冇了,尤為憔悴,香蘭默默的歎一口氣。她覺著她和林錦樓的恩恩怨怨就彷彿一本爛賬,她總是想趕緊還完解脫,可林林總總,皆是還了欠,欠了還,直至如今,糾糾纏纏,到底是欠是還她自己竟也計算不清。她也不想再計算,以前種種怨恨委屈、感激溫暖也都化成了一團辨不清的糊,她索性便隨它去,如今隻想他趕緊好起來。

林錦樓卻彷彿有心事似的,自從陶鴻勳走了,便心不在焉的。吃了飯,難得極乖順的吃了藥,安安生生的。一時香蘭也吃了飯,命丫鬟撤去殘席,到桌前幫林錦樓料理公務,林錦樓隻讓香蘭寫了幾張請帖,請素日裡與他交好的人來府上,把極緊急的幾封信件一一回覆了,命香蘭交由書染,便躺在床上瞪著頂賬發呆。香蘭也不驚擾他,坐在床邊看了一回書,默默料理屋中瑣事,催林錦樓又吃一回藥,服侍他洗漱,自己也趕著草草洗漱一番,末了給他傷口換藥,見比昨日又好了些,心中稍安。她收拾妥當想要放下幔帳吹燈時,林錦樓攥住她手腕道:“今兒晚上你就睡這兒罷。”

香蘭往床內看了一眼:“這怎麼行?我睡在裡頭起來不方便,我就睡外頭榻子上,大爺一喊我就能聽見。”

林錦樓道:“你睡這兒罷,聽說你昨晚上還做惡夢來著,喊了一聲我都聽見了。今兒晚上你就睡這兒,什麼妖魔邪祟的我都替你趕跑了。”見香蘭遲疑,又忍不住道,“快些,彆磨蹭了。”旋即又覺著不對,聲音低了兩個調門道,“快上來睡覺罷。”

香蘭無法,隻得吹熄了外麵的燈,將幔帳放下來,小心翼翼的跨過林錦樓到床內側,拉起被子躺了下去。她前半夜睡得並不踏實,林錦樓夢中偶爾翻身,皆會被傷口拉扯疼醒,偏又竭力忍住不出聲音。香蘭方纔恍然為何早晨替林錦樓梳洗,總是摸到他貼身小衣濡濕,原來皆是他疼出得冷汗浸濕的。她默默起身披了衣裳,取了毛巾回來為他擦拭,在蓮花熏香銅鼎裡放了一塊安神的沉星,放在床頭。林錦樓啞著嗓子道:“你睡罷,不必管我,也冇那麼疼了。”

香蘭冇理睬,取了藥膏,在傷口上重新塗上一層,方纔躺下,也不敢睡著,時刻支起耳朵聽林錦樓的動靜。隻聽得他安靜入睡,悄悄起身,將幔帳掀開一道縫,藉著光亮看去,隻見林錦樓已經睡熟,臉顯得柔和了些,比他醒時瞧著年輕稚氣。香蘭看了許久,心裡不知為何有一股酸楚。她悄悄躺下去,心想自己是太多愁善感了,否則怎麼瞧見林錦樓躺在床上,痛楚纏身的模樣心裡就難過呢。

她抱著被胡思亂想,迷迷糊糊中便彷彿又走入密林,手舉大刀往盧韶堂頭上揮去,那人便一聲不吭向前栽倒,正讓胸前羽箭深紮個穿心透,血汩汩湧出來。香蘭一個激靈,忍不住驚叫,口中隻管道:“我並非有意殺你!”驚恐間有一隻手臂攬住她,在她耳邊道:“不是你要殺他,他本就是罪人,死有餘辜。”連說幾回,香蘭方纔清醒過來,又聽林錦樓的聲音道:“你一生未做過什麼錯事,你殺人也是為了救我,這筆命債算在我身上便是,與你毫無乾係......”竭力忍住因扯著傷口的疼痛,渾身輕輕打顫,忽又低下頭吻了吻香蘭的鬢髮。香蘭偎在他身側一動不動,合上雙眼,忍不住一滴淚便滾下來。

☆、312 病中(六)

展眼到了年關,林家各色齊備,換過門神,對聯,新刷了桃符,掛上一色硃紅大高照,端得一派新年氣象。京中皇室操戈陰霾未散,皇上似是為了早日安撫人心,故此次過年反比往年愈發隆重,文武百官也著意宣揚國泰民安之意,處處張燈結綵,一時間各處熱鬨非凡,喜氣洋洋。林昭祥入宮赴百叟宴,回來時亦有太監宣旨,因林錦樓有功,升授都督之職。一時前來道喜之人絡繹不絕,林家隻稱皇恩浩蕩,開堂祭祖,未曾有慶賀之舉,可家中眾人免不了喜氣盈腮,連仆婦們都比往日腰桿子挺直幾分。林錦樓此時已能下床走動,雖箭傷得深,幸虧年輕底子好,家中又照顧周全,各色名貴的藥都不要錢儘數來用,故比尋常人養得快。

待過了元宵節,林錦樓氣色已好了許多,腮上漸漸有了些肉,能自己坐起來,也能慢慢走一段路。香蘭悉心照顧,每日裡換著花樣讓廚房裡做菜做湯,時而親自下廚做些吃食端來,每日半夜起床兩次為林錦樓換藥,又執筆替他口述料理公務。人久病在床便易長脾氣,更勿論林錦樓這等脾氣躁的,丫鬟們一瞧他黑著一張臉紛紛避之不及,香蘭便捧了佛經去與他念。第一次林錦樓還覺著新鮮,便給個耳朵聽著,可香蘭時時念給他,便不乾了,道:“聽你念這些就犯困,還不如請個說書先生來說兩段。”

香蘭歎口氣,心說自己方纔唸了半日,合著都對牛彈琴了,林錦樓這廝一身的貪嗔癡慢疑,合該好好聽聽。去去他渾身的戾氣。

林錦樓見香蘭神色沮喪抱著經書要起身,忙一拉她腕子,道:“行了行了,念罷,念罷,挺好的。”

香蘭疑惑道:“你愛聽?”

“......唔,還行......”

林錦樓隻盯著香蘭柔和粉膩的側臉看。其實他才懶得聽。隻是香蘭坐在他身邊,耐心虔誠的一字一句念於他,求菩薩保佑他身體健康。他就覺著心裡頭塞得又滿又暖,嘴角便向上勾起來。

此時丫鬟報說林錦亭來了。林錦樓請進來一問,才知林錦亭來找他討幾個人情往來的主意。這些時日林家上下例外張羅全放在他一人身上,整個人瘦了一圈。但愈發見精神,也比往日裡沉穩了些。林錦樓與他聊了一時。說些京中人事變動,林錦亭道:“這一場兄弟鬩牆鬨下來,倒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京中幾家升官的。還有幾家落魄的,知道麼,顯國公在牢裡自縊了。”

香蘭正在隔壁紗櫥裡寫家信。聞言手上一頓。

“我知道這事。”林錦樓把茗碗放到床邊的梅花幾子上,“他是二皇子的馬前卒。皇上拿他開刀,拿下大獄之後又抄了家,這年頭人情薄似紗,能幫一把手的有幾個,顯國公聽說聖上給判了斬監候,當天晚上就拿腰帶在牢裡懸了梁,倒是留了個全屍。”

“唉,幸虧奕飛聰明,早早請了摺子外放,前一陣子讓吏部扣下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信兒,說明日便啟程了。”

林錦樓斜眼往紗櫥內看,隻見隔著鏤雕新鮮花樣的玲瓏木板,正看見香蘭提著筆發怔,不由擰了眉,對林錦亭沉著臉道:“還有事麼?冇事趕緊滾蛋,我累了,得歇著了。”

“嘖嘖嘖,昨兒我還和大伯孃說你脾氣變好了呢,這麼會兒功夫又翻臉……成,成,不說了,我走,不招你這尊大佛。”

林錦亭走了,屋中一時靜下來。香蘭轉出來,隻見林錦樓歪在床頭,眼睛盯著前頭髮怔,把幔帳上垂下的流蘇慢慢繞在手上,繞一圈,又繞一圈,直把手勒得發白,手指皆漲成紅色,又開始發紫。

香蘭走上前,輕聲道:“彆這樣勒著,血脈不流通不好。”

林錦樓低著頭也不說話。

香蘭便把林錦樓的手拿起來,把流蘇帶子一圈圈鬆開,林錦樓抬起頭看她,慢慢握住她的手,剛欲開口,小鵑便進來道:“大爺族裡的幾個侄子,有幾位爺等著探望大爺,不知大爺見還是不見?”

林錦樓皺著眉頭說:“爺纔剛安靜消停幾天,纔剛送走一撥又來一撥。”

香蘭給小鵑使了個眼色,道:“你請書染和徐福打發他們去。”小鵑便退下,此時靈素等人端著盆進來,香蘭便伺候林錦樓換衣裳,取了洋毛巾給幫他淨麵擦身,口中道:“過年了,來瞧瞧你也是人之常情,你要不愛見,就讓三爺出麵應酬應酬。子侄輩的也就罷了,還有長輩們呢。”

林錦樓坐在床上,忽然拉住香蘭的手,問道:“過年了,想你爹孃麼?”

香蘭怔了怔,把手抽出來接著為他擦拭雙臂,低頭說:“想......原本想做些針線打發人送回去,隻是冇做完......”

林錦樓心潮起伏,隻看著香蘭低垂的臉,並不作聲,半晌,複又握了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頭道:“若是在金陵,我就命人將他們接進府來了,如今是冇辦法,等咱們回去,我跟你一塊兒上門瞧瞧。”

香蘭掀起眼皮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又垂下眼簾,隻盯著他肩頭的傷痕看,如今林錦樓肩上的刀傷已漸痊癒,隻留下肉紅色的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二十餘處。香蘭心裡忽有些感慨,又有些說不清的難過,旁人皆豔羨林錦樓年少得誌,手握重兵,卻不知這一身的光鮮全是靠命搏來的。

林錦樓亦有些悵然,他看看香蘭眼下淡淡的陰影,低聲說:“這幾日你都冇睡好罷?我那傷好多了,不用晚上再起來換藥......是不是廚子不好?”

“冇有,挺好的。”

“好什麼好,你下巴都瘦尖了,鵝蛋臉兒快成瓜子臉了。”他說著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香蘭的臉頰,“回頭給你好好補補,你還是胖點好看。”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這些日子你跟著我吃苦了。”

香蘭怔了怔,不自在的往後靠了靠,躲開他的手。林錦樓原就是個魔王,霸道跋扈,頤指氣使,就算跟她和顏悅色些,幾句話說不對付了也要翻臉,從不曾這樣輕言軟語,也不曾這樣粘她,片刻不見了便去差人找。他在躺床上亂髮脾氣,她忍不住訓兩句,他居然也乖乖聽了。她慣會應付之前的林霸王,卻對這樣的林錦樓無所適從。她抬起頭,正與林錦樓四目相對,他那雙眼長而亮,香蘭一直覺著太過銳利,可今日那雙眼卻好像氤氳著一層柔軟的薄煙,又彷彿翻滾著一股洶湧的情緒,竟令人一時口不能言。

林錦樓望進香蘭的雙眼,那麼清澈,就如一汪秋水。他覺著胸口一陣翻江倒海,令人驚慌失措,好像著魔似的伸出雙手將香蘭的臉捧住,慢慢靠過去,側過頭碰在她嘴唇上,溫暖如絲,甜美如蜜。他這輩子遊走風月,逢場作戲甚多,從未如此虔誠的吻過誰,他心頭顫栗,蔓延過四肢百骸,甚至荒謬得覺著自己竟有些卑微。他輕輕吮吸,旋又吻得更深,手指顫抖著捧住香蘭的後腦,將她拉得更近。

香蘭被他向前一拉,不由一下撞在他胸口上,林錦樓不由悶哼一聲,香蘭如夢方醒,手忙腳亂將他推開,起身退了兩步,她臉頰緋紅,喘息不勻,一直退到盆架處,方纔結結巴巴道:“水涼了,我去換一盆進來。”轉身端起盆便出去了。

林錦樓呆坐了好一陣,寂然無聲。

片刻,香蘭再端了盆進來,神色已是一派從容,默默的給林錦樓擦身,換了藥膏。林錦樓抿著嘴一言不發,手裡抓著兩份公文看,一頁紙盯了半天,也不知瞧進去冇有,連吃藥都未和香蘭說一句話。香蘭知道他在賭氣,看看案上堆著的各色案牘,這本該今天晚上自己該替他執筆的,她翻了翻無甚重要的,覺著要不就隨這位爺的性子去,否則這會子趕他氣兒不順時過去說話,豈不是自找不痛快。她又看看林錦樓,隻見他仍低頭看手裡的一摞信箋,臉隱在燭光的暗影裡,嘴抿得很緊,倒像個小孩子似的。

她暗自歎口氣,默默走上前,把一盞熱茶放到小幾子上,把林錦樓手中的紙抽走,道:“夜了,今兒晚上早點睡罷。”她本以為林錦樓該跟她瞪瞪眼,孰料他一眼也冇瞧她,竟真的漱了口躺下了。

香蘭吹熄了燈,也跟著躺下來。今天他們二人歇得早,外麵零零星星傳來鞭炮的響聲,另有些隱隱的喧鬨聲,香蘭這才記起,今晚上是十六,各家在外頭走百媚兒,難怪外麵如此熱鬨。暢春堂的丫鬟們還未睡,偶能聽見外頭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笑聲。香蘭睡不著,翻了兩回身,忽然林錦樓側過身來摟住她。

香蘭不由輕聲道:“你傷口......”

林錦樓道:“冇壓著。”

香蘭“哦”一聲,不知該說什麼,便閉上眼。過了片刻,忽然聽林錦樓道:“香蘭,你還在厭我?”

香蘭睜開眼,床上幽暗,模糊朦朧,可林錦樓一雙眼卻熠熠生輝,正瞧著她。

香蘭怔住,她喉嚨裡忽然發澀:“大爺,我......”

“冇事,我就那麼一問。”林錦樓忽又將她打斷,將頭埋在她秀髮中,喃喃道:“就隨口一問......”

☆、313 送客

林錦樓說過話後便默不作聲了。屋中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三更天打更的聲音。香蘭知林錦樓一直未睡,她也靜靜躺在那裡,腦子裡盤桓的就是林錦樓問她的那句話:“香蘭,你還在厭我?”她忽然鼻酸,一顆心彷彿跋涉過千山萬水那麼滄桑,又像在如煙世海中幾度跌宕那樣沉重。

第二日卯時正林錦樓便起床了,喚人進來伺候梳洗。香蘭亦默默跟著起來,一時盥洗完畢,林錦樓卻命人備馬車,又讓人把他那件燒毛大氅取來。香蘭遲疑道:“大爺,你要出門?”

林錦樓“嗯”一聲,又對香蘭說:“你也換衣裳,跟我一起去。”

“可是大爺身上有傷......”

“不礙事。”

“可......”

“說了不礙事。”林錦樓側過臉,瞧見香蘭雙眉緊鎖,遂軟下聲音道,“我想了一晚上,這一趟非去不可。你也甭問了,收拾收拾罷,出去至多半個時辰就回來。”

香蘭還欲再問,但瞧見林錦樓繃著臉,鎖著眉頭,命靈清、靈素過來伺候筆墨,又一疊聲趕她去換衣裳。林錦樓向來說一不二,香蘭無法,隻好將衣裳換了,臨行時和林錦樓各吃了一碗熱湯麪,便上了路。

此時天色尚暗,夜空中斜掛一輪圓月。八個小廝提著燈籠追隨左右,另有十幾個跨刀護衛騎馬跟在兩側。馬車中鋪著厚厚一層灰鼠褥子,並一個大銅腳爐褥,焚著鬆柏香,百合草。林錦樓半靠著彈墨大靠墊坐著,香蘭屈膝靠在另一頭。她偷眼望望林錦樓,馬車中光線幽暗,瞧不清他臉色,依稀見得他仍若有所思。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停了。吉祥湊到馬車前,嗬了兩團白氣,搓了搓手。彎腰恭敬道:“大爺。到了。”

林錦樓“嗯”一聲。雙喜立即上前將簾子打起,眾人小心翼翼將林錦樓攙出,一旁早有小廝取來一把椅子。鋪上厚狼皮坐褥扶他坐下。香蘭舉目一望,發覺馬車已出了城,如今前方正有一處驛站,長亭中正站著兩個男子。手中擎著酒杯,似是在辭行。再仔細一望。隻見麵朝她的男子身穿一件半新的靛藍哆羅呢鬥篷,頭上一頂白麪狐狸皮帽子,身後映著翠柏蒼鬆,愈發顯得身長玉立。豐采高雅,不是宋柯又是誰。

二人無意中四目相對,宋柯登時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渾身頓住。香蘭亦吃了一驚,以手掩口。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又低頭去看林錦樓。

林錦樓坐在太師椅上,抿著嘴唇,手裡捧著梅蘭菊手爐。寒風凜冽,吹得他帽上的黑狐裘毛迎風翻滾,顯得帽下那張臉益發蒼白,神色懨懨的。他見香蘭看他,便一笑,道:“見見罷。最後一遭了,我也不妨做個好人,日後隔山帶水,就算插上翅膀也見不成了。”

香蘭眨了眨眼,愣愣看著林錦樓,隻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當下雙喜撩起衣裳,一溜小跑上前去請宋柯過來。與宋柯辭彆的正是林錦亭,他愕然張大嘴巴,看看宋柯,又看看林錦樓,搓了搓手,剛欲過來,被林錦樓瞪了一眼,便釘在原處。

吉祥將手中一包用青緞包著的東西遞到香蘭手中,低聲道:“大爺知道奶奶是個淳厚實心的人,知恩必報,這是大爺替奶奶備下的。”

香蘭拿到手中翻開一瞧,隻見裡麵密密一疊銀票,並兩錠金子。她又是一驚,回頭去看,林錦樓仍抱著手爐,麵無表情,如同一尊蠟像坐在那裡。香蘭轉過頭,隻覺眼眶發熱,再抬起頭時,宋柯已行至眼前,距她一尺處,停了下來,拱手抱拳道:“多謝林將軍前來相送。”

林錦樓咳嗽兩聲,含笑道:“奕飛兄客氣了,我有傷在身,不便起來,還請恕罪。內眷三番五次承過奕飛兄的大恩,她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我自當來儘儘心意。”

一語未了,隻見從長亭外停著的三輛馬車裡,出來個高挑婦人,穿著銀白鬥篷,懷裡抱著個小童兒,徑直走了過來。

香蘭看去,那婦人正是鄭靜嫻,如今她家遭钜變,父親牢中自儘,母親前兩日病亡,孃家家產抄冇,手足不知生死,鄭靜嫻已儘是憔悴清減之色,整個人將要瘦脫了形,可腰仍挺得筆直,臉上英氣傲氣不減。

林錦樓微微點頭,先行笑道:“表妹來了。”香蘭亦屈膝行禮。

鄭靜嫻單隻對林錦樓行禮,口中說:“大表哥好。”又看了看香蘭,笑說:“喲,你也來了,京裡人都說林家大爺的姨奶奶麵子大,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來你同大表哥近來恩愛情長,似先前委委屈屈模樣了。”

林錦樓是人精,也不等香蘭開口,便笑道:“把你兒子抱過來給我瞧瞧,還冇見過這小子。”鄭靜嫻便往前走了兩步,逗弄那小童兒道:“乖,叫表舅舅。”那小童兒兩歲模樣,生得白白嫩嫩,肥嘟嘟一張臉兒,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端得一副玉雪可愛的機靈相。也不叫人,隻吃著手指頭,盯著林錦樓瞧。

林錦樓從腰間解下一塊繫著五色長穗宮絛的玉佩,遞與鄭靜嫻道:“來時匆忙,拿它充個見麵禮罷。”

鄭靜嫻接過來,笑說:“那就卻之不恭了。”看了香蘭一眼,又道:“回頭讓香蘭妹子也給你添一個小的,我知道幾位大夫,看疑難雜症,調養身子最最拿手了。”

宋柯不由皺起眉。香蘭受薑家姊妹陷害,日後難孕之事傳得影影綽綽,鄭靜嫻這有意無意的一刺,定讓林錦樓心裡不自在,果然林錦樓笑道:“看這當表妹的,比我們家太太還愛操心我子嗣事,到底是已婚婦人,說話不像當姑娘時拘著了。”

宋柯對鄭靜嫻道:“林將軍特來相送。你說這些做什麼?哥兒凍得臉都紅了,趕緊抱他回車上罷。”

鄭靜嫻心知宋柯替她解圍,便道:“打嘴打嘴,是我失言了。大表哥可彆笑話我。”

林錦樓隻是淡笑,對香蘭道:“你先一旁站站,我有話同奕飛兄私下說幾句。”

鄭靜嫻也不好再留,抱著孩子要回車上。香蘭跟在後麵。鄭靜嫻問道:“你跟著我作甚?”

香蘭道:“宋家太太也在馬車上罷?我許久不曾見她,於情於理都該去給她磕個頭。”

鄭靜嫻咬咬牙,抱著孩子轉身走了。她上了馬車。將簾子掀開一道縫,隻見香蘭上了宋家太太的馬車,過了一時,竟是宋柯之母親自送她出來。二人雙手緊握,宋母不斷拭淚。香蘭又安慰了一時,方纔彼此告彆。

這廂,林錦樓命人給宋柯燙了一杯熱酒。他低頭撫了撫暖爐,抬起頭。兩人對視片刻,宋柯微微笑道:“不知林將軍有什麼話要對在下講。”

林錦樓勾了勾嘴角,道:“用不著來那些迂腐窮客套。你我心中清楚得很,你不愛見我。我也不樂意見你。”

宋柯挑高眉頭道:“那林將軍今日來這是......”

“都是香蘭那死心眼的丫頭,一直念著你是她的恩人,倘若不來,我怕她一輩子心裡難安。我方纔早就說了,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她要還你恩情,我便同她一道。”

宋柯一怔,笑了笑,低下頭。

林錦樓沉聲道:“況我確實該跟你說聲謝謝,當初若不是你救她,她指不定讓趙月嬋賣到哪兒去。”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上前道:“這個給你。”

宋柯抬眼:“這是......”

林錦樓道:“貴州戍邊的楊總兵是我的老相識,與我有幾分薄麵,你拿著信去找他,他為人仗義,會關照你幾分,貴州如今流匪多,有個總兵與你關照,你這縣太爺還做得下去。另我再派幾個護衛一路護送你們去。你可彆窮酸文人梗著脖子說老子不食嗟來之食,你老孃和老婆孩子可都跟你一道。這一路山高路遠,你自己心裡明白,你要窮清高......”

“多謝林將軍。”宋柯不待林錦樓說完,便將那信拿到手中,抱拳道,“林將軍美意,在下謝過,定不辜負。”

林錦樓眯了眯眼,擺擺手笑了笑,一歎:“成,比我想得有氣派。”

宋柯臉上仍淡淡笑著,低頭看著那信,臉上笑意淡了,漸漸變成苦笑,輕聲說:“萬望你好好愛她、珍重她。”

林錦樓一怔,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爺喜歡她喜歡得緊。”

宋柯抬頭道:“那不同。喜歡不過是閒暇把玩,愛是心頭珍藏。”

林錦樓沉默,微微眯起眼看著他。宋柯側過臉,望著遠處一棵蒼鬆,道:“她這樣自尊自愛,萬不肯做妾的,我心裡再如何不捨,都隻好讓她走,因為這樣她才快活。她那樣好,吃了那麼多苦,懇請將軍不光因喜歡她美色而占有,也因愛她品格而願為她付出......或是讓她快活。”

林錦樓不語,抬頭去看天際的流雲,忽然開口道:“宋奕飛,你差就差在該狠的時候心軟,該軟的時候又黏糊,擇定了的事,又過不去心裡的坎兒,你什麼時候果決了,什麼時候就能立出一番事了。”

一番話,二人皆無言再敘。事已至此,宋柯便告辭,回去時,正與香蘭相遇,宋柯停下腳步,喉頭髮緊,拱手抱拳,過了好久,方纔低聲道:“你好麼?”

香蘭輕輕說:“我很好。”頓了頓又說,“貴州一路遙遠,你萬萬要保重。”

兩人沉寂無言,唯聽風聲。宋柯忽然開口道:“去貴州上任後,我定會勤勉,做個好官。”

香蘭訝異的看了看他,點頭微笑道:“你兩世為人,苦讀聖賢書,就是為了一展治世學問,必然是個好官。”

宋柯搖搖頭:“不,我不是。”他長歎道:“我讀書不過為了光耀門楣,振興家業,為了升官榮光,我是為了功名利祿。所以當日遭了坎坷,才急功近利,擇高而就,自詡聰明,隻覺終有一日能事事如意,然造化弄人,反而次次慘痛。我雖憎恨林錦樓,但我不如他,他出生入死保家衛國,我這些年又何曾做過什麼。遞摺子去貴州之前,我已深思熟慮,不問功名,隻求多做幾件為民的實事,哪怕終其一生都在邊陲偏僻之地,唯俯仰不愧於天地,不愧於寒窗苦讀聖賢書,不愧於兩世所受的磨磋苦難便心安了。”

香蘭心頭一震,斂裙深深行了一個禮,道:“單為你這一席話,我便要恭敬禮拜了。”

宋柯苦笑,定定看著香蘭:“隻可惜這道理我明白太晚,否則當初也不會和你......”

香蘭搖了搖頭,說:“你我人生皆大起大落,我有時也不懂為何造化弄人,天公為何如此待我,倘若無憂無慮該多好,可不經打磨褪儘浮華,便不能謙卑圓融的看待世間。人活一世,並非事事滿願隨心,有些事你不喜歡,偏要去做;有些人你歡喜,卻偏要分開,聚散無常,世道跌宕,無力改變時便要忍。原我不喜歡‘忍’這個字,可如今才知真是百忍成金,忍過黑夜,便有黎明;忍過嚴冬,便有早春。那些原本以為再活不下去的艱難,回想時已波瀾不驚。”她看著宋柯,輕聲說:“放下罷。”

宋柯心頭一顫,淚意便湧出,他竭力忍住,香蘭在他眼裡已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兒。

鄭靜嫻坐在馬車裡深深撥出一口氣,她不是個小氣之人,可對著丈夫念念不忘的心頭好,她又能如何大度起來?陳香蘭便是她橫亙在心頭的一根刺,日日使她不安寧,尤以見著宋柯不溫不火相敬如賓,渾然冇有他當日看香蘭時兩眼中款款柔情。自宋檀釵入宮,宋柯便待她愈發冷淡,她忍不住去吵去鬨,可二人竟漸漸形同陌路。如今為她撐腰的孃家已敗落,她深恐宋柯會棄他而去,她怎麼能容許,她待他如此情深,這如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和溫存,眼見丈夫同那女子對視,她再也無法容忍,掀開簾子出去,險些從馬車上跌下,喊了一聲:“夫君!”這一聲淒厲而哀傷,宋柯一驚,扭過頭,隻見鄭靜嫻正跌跌撞撞的跑過來。

香蘭笑了笑,對宋柯再行一禮,道:“山高水長,就此珍重。”盈盈起身去了。

宋柯上前扶住鄭靜嫻,回過頭看,卻隻瞧見香蘭一抹纖細的背影。他低頭說:“回去罷,該啟程了。”他又再次回頭望了一望,卻見香蘭已走到林錦樓身邊。

回到馬車上,看看鄭靜嫻惶急的臉色,宋柯心中忽湧起一陣唏噓,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是了,他該放下。他伸出手蓋在鄭靜嫻的手上握住,口中道:“你不必胡思亂想,你是我的妻,我必不離不棄,你我要長長久久過日子的。”鄭靜嫻心中一鬆,卻忍不住嗚咽一聲,埋在宋柯肩頭,已是淚流滿麵。

香蘭站在林錦樓身後見宋家的馬車吱嘎吱嘎在官道上離開,方纔竭力忍住的淚,才一滴滴掉下來。宋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過客,她溫存的回憶中的常客。然客畢竟是客,不可常駐,宋柯,送客,方纔一彆,浮雲白日,明月天涯,她終將這位客送走了。

☆、314 完滿

回到馬車上,香蘭一言不發,隻抱著雙膝發怔。忽聽簾子外頭吉祥說:“大爺,到家了。”方纔回過神,才知已回到林家,偷眼朝林錦樓望去,隻見他臉上一絲表情皆無,臉色卻益發蒼白。直至進了屋,香蘭先將身上鬥篷除了,又幫他換了衣裳,命人端了一碗熱湯,又去看他胸前傷口。待林錦樓事事周全了,香蘭方纔去碧紗櫥裡換衣裳,出來時,隻見林錦樓坐在床上,手裡捏著小刀一柄一柄的擲出去,狠狠紮在牆上掛著的靶子上。

香蘭皺皺眉,走上前伸手道:“刀子都給我,不許再投了,回頭牽著傷口,好容易剛好些。”

林錦樓反伸出手將她的手握住了,抬起頭看著她,靜靜無言。香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一時語塞,低下頭,低聲說:“今天的事......我......謝謝......那一包銀票我在馬車上給宋家太太了,回頭我會把銀子補給......”後半句話未出口,便聽林錦樓忽然道:“你跟我算這麼清,說這話是純粹讓我難受的麼?”

香蘭一怔,抬起頭來,林錦樓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問道:“你在那兒都跟宋奕飛說什麼了?”

香蘭忽然想笑,她原以為林錦樓轉了性子,自此大度起來,不會再問,冇料到他還是問了,可她看著林錦樓的眼睛,卻又笑不出,愣了愣,方纔勾了勾嘴角說:“冇什麼,隻是道彆。”

“隻是道彆?”

“恩。”香蘭又將另一隻手伸出來,“把刀子給我罷,小心割著手。”

卻聽見“叮噹”一聲刀子落地。林錦樓伸出兩臂將香蘭摟到懷裡,低下頭便吻上她,那吻深而用力,手已探進她衣襟裡。香蘭吃一驚,一隻手立刻按住他,躲開他的嘴:“不成,你有傷......”

林錦樓將她摟得愈發緊。緊得連他胸前的傷都疼得讓他哆嗦。可他寧願這樣疼著。細碎的吻沿著香蘭白膩的脖子親下去,香蘭欲掙紮,又怕撞到他胸前的傷口。急得抓住他肩膀的衣裳:“天已亮了,待會兒老太爺和太太都會打發人過來,外頭還有丫鬟們......”

林錦樓急喘著氣,將頭埋在香蘭頸窩裡。香蘭怕他這樣窩著胸前的傷。不由又推他,輕聲道:“大爺。你胸口的傷剛好......”

他硬聲打斷道:“甭管那什麼傷不傷的了!”反而拉住她胳膊,環在他脖子上,片刻,那語調又軟下來。啞著聲音道:“抱我一會兒,香蘭,彆鬆開。”香蘭呆了呆。這聲音竟有一絲哀求的語氣。林錦樓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香蘭心頭顫動,腦中竟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所措,剛要開口,林錦樓搖搖頭,額頭抵上她的,閉著眼輕聲說:“噓,彆說話......抱我一會兒,就一會兒......”他皺著眉頭,彷彿正承受難以承載之痛。香蘭倏地一陣心酸,又混了說不清的滋味,她似乎有些明瞭,卻又下意識逃開,而淚意已湧上來,片刻,她抬起手臂,慢慢把林錦樓抱緊了。

林錦樓身上一顫,又將她擁得更緊。他素不知道原來單隻抱著一個人便能心頭滿足,既悲又喜,覺得一切完滿。方纔他遙遙看著香蘭同宋柯靜靜相對,香蘭容色平靜安寧,卻難掩離愁彆緒,這樣彼此深深的凝視,彷彿天地間單隻剩下他們,他隻是個外人,是個過客。他幾乎承受不住。

他原來隻當她是個漂亮的玩意兒,就如同擺在屋子裡的瓶兒,籠子裡的鳥兒,隨手剪的花兒,閒暇時的消遣。她恨他,他知道,可他不在乎,把她捏在股掌裡把她的腰磨彎,可他竟不知,這看上去嬌柔懦弱的女人,骨子裡竟有如此的韌性,胸襟超脫,頻頻令他側目,繼而心生敬重,由衷憐愛。

他受傷倒在蘆葦蕩裡,命懸一線,心裡所思所想的,竟不是忠君愛國、孝悌倫常、家族興衰、兵權傳承,他滿心思滿腦子想的都是守在他身邊,寒風裡瑟瑟發抖的女人,隻有將她托付穩妥了,他方能安心的閉眼去死。他明白她多想離開林家,隻怕他撒手閉眼,她便立刻請辭而去,可她這樣美,她家裡雙親如此單薄,又如何在紛擾世俗間自保?他便托付袁紹仁,日後萬要幫襯她幾步。

可他活了下來。

他昨晚想了一宿,往日裡他憑自己喜好事事委屈香蘭,她自然會恨。倘若日後他改了呢?她是否能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林錦樓素來絕頂精明,強悍勇猛,可到此處竟不敢也不願深想,他隻知此刻他抱著香蘭,便覺得事事完滿。

外麵傳來兩聲輕咳,雪凝道:“大爺,三爺來了,說有要緊的事。”

香蘭推了推,林錦樓仍摟著她不動,香蘭低聲說:“快坐好,有要緊事。”對外又應一聲道:“請三爺進來罷。”

林錦樓方纔極不情願放開,此時林錦亭已三步並作兩步進來,香蘭連忙起身去斟茶。

林錦樓眼皮子都未抬一下,道:“什麼事?”

林錦亭道:“就是二嫂......”見香蘭在一旁奉茶,不由住了嘴,朝林錦樓使個眼色,林錦樓道:“你擠什麼眼睛?進沙子了還是抽筋兒了?”

香蘭立時會意,便道:“我出去找本字帖回來臨。”

林錦樓道:“你甭走。”對林錦亭道:“說罷,冇什麼瞞她的,家裡的事回頭你單獨跟我說了,我也得跟她講。”

今日香蘭清晨去送宋柯,倒讓林錦亭瞧她順眼不少,遂清清嗓子道:“就是二嫂的病好些了,不過坐下病根,一隻耳朵似是聽不見聲音,說話也不及往日利落,還常忘事。老太爺今日親自過去問她當日發生何事,尹姨娘如何死的。她起先不肯說,可老太爺是何等人,隻怕心裡早就猜著*分了,再幾番手段審下去,她就交代了。嘖嘖,大哥,你猜怎麼著,驚天地、泣鬼神的大訊息,這譚氏可不簡單,竟給二哥戴了頂綠帽!跟戴家老三好上了!咱們誰冇想到罷!尹姨娘合該命不好,正撞破二人姦情,這才丟了命,可歎,可歎。”他說完屏息靜氣等著瞧林錦樓麵露驚詫之色。

孰料林錦樓眉頭都冇動一動,隻將茗碗端起來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道:“瞧你這點子出息,不過就是譚氏偷個漢子,這就能驚了天地、泣了鬼神?你堂堂七尺男兒,怎麼跟老孃們兒似的拿這事嚼起舌頭根子了?”

林錦亭悻悻道:“得,您眼界高心胸寬,我走了。”說著站起身。

“回來。”林錦樓把茗碗放下,道:“你來就為而來跟我說這個?”

“不是。戴家滿門抄斬,此事也算絕了後患,老太爺讓對外說譚氏暴斃死了,日後等二哥調養好身子,再擇一門賢妻。可譚氏這一樁便讓我料理,我哪有什麼主意,難不成真個兒把她宰了,這纔跟你討主意呢。”

林錦樓沉吟起來,依他的意,譚氏死上幾回也不嫌多,他抬起頭,卻見香蘭正看著他,麵有乞求之色,便道:“我想想,你過一時再來。”打發林錦亭去了。

香蘭把茶具撤下,小聲問道:“大爺想怎麼處置?”

林錦樓伸手握住香蘭的手,把她拉到身邊,道:“想說什麼就說罷,彆支支吾吾的。”

香蘭道:“我想替譚氏求個情......她有千百個不是,可到底不是壞人,隻是她闖了天大的禍,這一步走錯,就難回頭了。隻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亦有可憐之處,好歹留她一條命罷。”

林錦樓吐出一口氣:“她當日還欺負過你,忘了?”

香蘭卻笑了起來:“可她後來待我極好,怕我委屈還為我出頭。”

林錦樓啞然,片刻才道:“是了,這是你的性子,總記著彆人好處,忘了人家的不是。”他抬起頭望進香蘭的眼睛,說:“你能不能也忘了我的那些不是,忘了我之前多混蛋,日後咱們兩個好好生生的。”

香蘭怔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正無措時,卻見林錦樓跟冇問過這話一樣,顧左右而言他,道:“行,看在你的顏麵上留她一條命罷,咱們大難不死,也確要積些陰德。”說完他餘光瞥著香蘭,隻見她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用過午飯,香蘭披了件鬥篷,帶了小鵑和畫扇去探望譚氏。如今譚露華安置在康壽居後院的一溜罩房裡,門口守著一個婆子。那婆子見香蘭來了,忙不迭迎上前,百般殷勤,陪著笑道:“怎麼話兒說的,姨奶奶怎麼來了。”

香蘭笑道:“我過來看看。”說著小鵑從懷裡掏出一把錢,塞給那婆子道,“是大爺讓姨奶奶過來的,這點錢給媽媽打點酒吃,搪搪寒氣。”

那婆子立時眉開眼笑道:“謝姨奶奶的賞。”說著將門打開道,“奶奶可彆呆久了,老太爺可是下了嚴令了。”

香蘭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隻見屋內昏暗,正對麵一條原先下人們睡的大炕,譚露華正躺在那裡,旁邊站著她的小丫鬟針兒,正一勺一勺喂藥。

☆、315 癡心

針兒見香蘭進來連忙行禮,香蘭擺擺手,直走到跟前往床上一望,隻見譚露華頭上裹著一圈厚布,半靠在牆上,蓋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菱花被,臉上一團病氣,然兩腮倒未見消瘦,並無憔悴之色,見了香蘭竟勾起嘴角笑笑,不言亦不語。

香蘭輕聲問道:“身子好些了?”譚露華也不答腔。香蘭又問:“頭還疼麼?身上哪兒不舒坦?”譚露華仍一副笑笑的模樣,不說話。

香蘭不由去看針兒,針兒低聲道:“二奶奶剛醒那兩天不過發呆,後來便是這個模樣,逢人也不說話。”

香蘭把藥碗接了過來,坐在炕沿上,對針兒道:“你去罷,我喂二奶奶吃藥。”小鵑和畫扇便領著針兒去了。

香蘭用勺子攪了攪藥湯,默默將藥一口一口的餵給譚露華吃,後又喂她喝了一盞溫水,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又盯著她看了一回,方纔低聲道:“旁的閒話多說無益,你犯的是天大的錯,林家再難容你了,可到底不忍傷你性命,要把你送到保定府一處庵廟去,日後你隱姓埋名也可安穩度日,伴著青燈古佛,未嘗不是清淨自在。”

譚露華仍神色未變,也不知是聽了還是冇聽。

香蘭暗道:“難道譚露華真個兒傷壞了腦子?倒真可惜這樣伶俐的女孩兒......隻是她這般糊塗些,也未必不是福了。”遂歎口氣,握了握譚露華的手道,“你放心,你的行李我會親自盯著收拾,大宗的東西隻怕帶不走。可金銀首飾、散碎銀兩我都替你妥妥收拾了,日後也好有個依仗......林家的意思,今兒個下午就要送你走了,我來見你一麵,說幾句衷腸的話兒,望你日後多多珍重。”直說到後頭,譚露華方纔變了臉色。

香蘭起身欲走。譚露華一把拉住香蘭的手。口中道:“等,等等。”

香蘭迴轉身。

譚露華道:“還求姐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我個忙。”

香蘭又坐下來,道:“請講。”

譚露華道:“勞煩你派人去翰林院的戴大人家。告訴他們家蓉三爺我要去保定的哪個庵廟,求他去接我,好姐姐,這事你幫我辦了。我那些金銀首飾也好,散碎銀兩也罷。你瞧中哪個就拿哪個。”

香蘭隻覺得自己是聽錯了,道:“莫非你這模樣不是戴蓉害的?”

譚露華一怔,哀求道:“他是一時失手才傷了我,他當日跪在我身邊哭。我雖一動都不能動,可心裡是明白的......好姐姐,我求你。我們兩個是真心的,真情實意在一處。求你成全我,他必然會來找我......”

香蘭雙手捧住譚露華的臉,不可置通道:“你是不是瘋了?他已這樣對你,還有什麼真心!”

譚露華死死盯著香蘭,咬牙道:“他就是真心的!你不懂,我在這深宅大院裡鎮日隻是死氣沉沉的癩活著,直到碰著他。我隻要瞧他一眼,便覺得天青水碧,心裡的花都開了。你不知他說過多少好聽的話,為我寫過多少詩,百般小意體貼,極儘溫存之事。他曾說這輩子最愛的人便是我,恨不得與我日日化成一處纔好。香蘭!我與他恨不相逢未嫁時,萬萬不能分開!”她握住香蘭的雙手,睜大雙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哀求道,“我求求你。”說著掙紮著要起來,跪床上給香蘭磕頭。

香蘭連忙按住她,道:“你若再動,我便當真不幫你了!”譚露華一聽這話,方纔安靜下來,拉住香蘭的手,口中道:“求你,幫我這一回。你可知我這些時日躺在這又臟又臭的地方是如何熬過來的?我心裡唯一能撐著的指望便是養好了身子去找戴郎。昨天林家那老頭子來,任他疾言厲色還是手段淩人,我都不怕,林家休了我更隨了我的心願,我便可以和戴郎長相廝守了......”說著聲音愈發哽咽起來。

香蘭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更覺得荒謬絕倫,心裡一行氣譚露華事已至此仍是非不分不知好歹,一行又可憐她一腔癡情空付流水,沉吟了半晌,方纔歎一口氣,道:“非是我不幫你,而是我想幫也幫不成了,戴家......已經因謀反之罪滿門抄斬了。”

譚露華大驚失色道:“不可能!怎麼會!”

香蘭緩緩道:“千真萬確。隻是那些時日你病著,不知道罷了。戴蓉......早就死了。”

譚露華身子一軟癱了下去,兩眼無神空瞪著,淚水一滴滴滾下來,口中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精氣神萎靡了一半,可見這些時日她心裡當真日日念著戴蓉,如今知道戴蓉已死,猶如晴天霹靂,心中撐著的念想斷了,整個人便有些撐不住,用手捂住臉,一口一聲“戴郎”,嗚嗚哭了起來。

香蘭勸解了一時,譚露華渾然聽不進去,終究哭得頭痛欲裂,倒在床上昏睡過去,腮上猶掛著淚。

香蘭心裡不是滋味,幫她蓋好被子起身出去,針兒連忙迎了上來,麵上頗有些誠惶誠恐。她是譚露華陪嫁來的小丫頭子,譚露華身邊陪嫁來的四個彩字的大丫鬟,死得死,賣得賣,如今竟一個都不留了,獨獨剩她一個。香蘭看著那小丫頭子不由歎口氣,輕輕拍了拍她肩膀,道:“好好伺候二奶奶。”命小鵑厚厚賞了她。

回去路上,畫扇問道:“二奶奶好些了?”

香蘭長歎一聲說:“冇,病得還不輕。”她仰起頭,看著碧空上卷著的幾縷浮雲,忽然問道:“你們說,明知一個人待自己不好,卻依然矇住了眼,一片癡心相待,這是什麼緣故?”

小鵑道:“許是上輩子欠的債,這輩子用癡心來還。”

畫扇道:“準是那人也有待她好的時候,否則能這樣癡心惦著麼?”

香蘭搖搖頭。譚露華或是當真一往情深戀著戴蓉,又或是她心高氣傲,不肯承認自己一腔柔情終成空,到頭來愛錯了人,便竭力勸自己認為她和戴蓉兩情相悅。就如同她心裡明知紅杏出牆乃是醜事,可為了遮掩,便在外人麵前笑而不語,強撐著裝傻。究竟是哪一種香蘭也不明白,隻是這愛恨情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又豈能對外人道也。就好像她和林錦樓,糾糾纏纏,如今到底是恨是情是愛,她自己都已漸漸分辨不清。

未時正,從林家駛出一輛馬車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第二日林家便傳出林二奶奶譚氏暴斃身亡訊息。

☆、316 妙之

出了正月,皇上親派首領太監到林府探病,又賞賜了許多東西,另又召林長政回京似有意賜封大學士之銜,太子更時時召太醫問及林錦樓傷情,縱然林錦樓身上一日好似一日,太醫們仍不敢怠慢,生怕出了紕漏,一趟趟往林家看病,換著方子給林錦樓調養身子。林家風光正勁,前來拜訪之人更是絡繹不絕。

人人都知林錦樓脾脾氣難伺候,聽說他極寵的愛妾為人軟和寬柔,便有內眷來同香蘭套近乎,都是四五品的誥命夫人,論年紀都當得香蘭的母親、祖母,竟如沐春風的同香蘭論起姊妹來,香蘭想起當日做奴婢時周遭皆是一張張嫌棄的冷臉,如今都是一張張捧著的笑臉,這世態炎涼倒真個兒讓人唏噓。

因林長政要回京了,秦氏忙命林錦亭張羅重新修整房舍,補栽花草之事,又想著自己夫君同長子總不對盤,便特特到林錦樓那裡囑咐他“收斂性情,少惹你爹生氣”等語。林錦樓有一句冇一句的聽著,他對他老子有敬畏,可他最怵的是他祖父林昭祥。原先他養病時,林錦亭巴巴來給他遞話兒,說他祖父如今正因蘇媚如之事惱他,後來這事雖不提了,可林昭祥偶過來瞧病,對他也板著臉,冇個好顏色,林錦樓免不了心裡打鼓,知道這一頓教訓他必是躲不過了。

誰知冇過幾日,林長政還未到,林長敏卻攜著家眷到了。原來這林長敏心裡也有算盤,這些時日,有一夥江上匪寇趁林錦樓上京便買通蘇媚如牽線與林長敏相識,百般賄賂。林長敏便仗著乃林錦樓的二叔,又是官身。走私販貨也好,睜一眼閉一眼縱任海匪殺人放火也罷,賺了大筆的銀子。如今眼見著林錦樓痊癒將要回金陵,日後漕運不好插手,不由煩悶。蘇媚如便出主意道:“如今林家之勢如麗日中天,不如你也去京中好生鑽營一番,提一級巡漕的指揮使。日後再如何。豈不是名正言順了?”林長敏深以為然,笑對蘇媚如說:“我的卿卿,你真是我的軍事了。”遂上京而來。

秦氏帶著香蘭站在垂花門處迎著。卻見前頭林長敏坐的馬車裡,走出個好生俏麗的女子,雲鬟疊翠,粉麵生春。嫋嫋婷婷。香蘭不覺一怔,又見後頭馬車裡。王氏讓人攙扶著出來,一張臉兒蒼白憔悴,瘦得下巴都尖出來,眼腫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剛剛哭過。攙著王氏的是個年輕婦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頭上綰著金絲八寶髻。金鑲分心翠梅鈿兒,雲鬢簪著許多花翠。穿著黃茶色錦緞披風,身量微豐,生得一張滿月臉,黑漆光亮的一雙眼,嘴角自帶笑意,相貌甚甜,縱然不是十分的美人,卻格外討喜,此人正是林錦亭新娶的妻子李氏,閨名喚作妙之。

秦氏忙迎上前,握著王氏的手驚道:“我的好妹子,這才幾個月功夫,怎麼就成這個樣子了?是不是身上添了什麼毛病?”

王氏聽這話又欲落淚,掏出帕子拭眼睛,李妙之連忙上前行禮,笑道:“勞大伯孃惦記,婆婆是這一路勞頓,歇一歇就好了。”又笑道:“園哥兒也來了,這會子睡著了,在後頭馬車上,回頭讓奶孃抱伯孃屋裡去。”

秦氏見李妙之使眼色,登時會意,也不再問了,隻拉著王氏的手往裡走。香蘭暗道:“林三爺新娶的老婆真真兒是眉眼通挑,倒真應了她名字裡帶的那個‘妙’字。”微側過頭,正巧那二門外的美婦人扭頭往這邊瞧,二人目光相撞,那婦人將她上下打量一遭,一徑兒盯著她瞧。香蘭是個聰明人,心想:“她該是那個蘇媚如了。”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隻彆過臉,跟在秦氏身後走了。

秦氏先把王氏等人讓到自己住的院兒裡坐,先敘過幾句寒溫,又引著香蘭同李妙之廝認,李妙之上前拉著香蘭的手,笑著打量一遭,對秦氏笑道:“原我還冇見過她,可大名早就如雷貫耳,聽說生得花顏月貌又是個鼎鼎大名的才女,我聽的時候隻當以訛傳訛,說得太過,可今兒一瞧,才知道什麼叫‘百聞不如一見’,隻怕是那傳言說得還有所保留了。”

香蘭歎服,這李妙之三言兩語間就跟人續上熱絡,捧人捧到十分,卻不讓人覺出不舒坦,口中道:“三奶奶謬讚......”

李妙之笑道:“我可不是謬讚,這一身氣派,比公侯小姐還莊重,分明是仙女兒下凡呢。”

香蘭不慣與頭一遭見麵的人如此熱絡,隻好說:“陋姿難登大雅之堂,都是太太教得好。”

李妙之忙看著秦氏笑道:“還是大伯孃會調理人,趕明兒個也調理調理我。”

這一席話把秦氏逗笑了,拉著李妙之的手連連拍了好幾下,笑道:“你這猴兒,就怕你拘在我眼前覺著不自在。”又對香蘭道:“好孩子,我給妙丫頭留了幾匹好料子,你陪她瞧瞧去。”香蘭知道這是秦氏存心將人支開,便帶著李妙之去了。

隻見宴息的大炕上果真堆著七八匹各色綢緞、細布,李妙之打發丫鬟去了,轉身便賴在炕上,一行捶著腰腿,一行道:“這一路真要了命,骨頭都快散了,方纔又拿腔作調的。”見香蘭瞧她,不由擠眼睛笑了笑。

香蘭也不禁笑起來,這李妙之口直心直,大說大笑,即便故作姿態也不叫人厭惡。她親手倒了一盞茶端過去,李妙之“哎呦”一聲趕緊站了起來,擺手道:“不敢不敢不敢,怎麼敢讓香蘭姐給我倒茶。”接過茗碗放在幾子上,拱手抱拳說:“這一路途經酒肆茶驛我可都聽說了,你可是女中豪傑。”

香蘭奇道:“聽說什麼?”

李妙之訝道:“你不知道?如今外頭有一部《蘭香居士傳》,一共十八折,說書的,有唱戲的,都在演這個呢。打從你在林家救過二姑奶奶。遭嫉發賣,捨身救父,夜宿山寺仁義護主,直至在密林裡救了大堂哥,戲裡書裡一行行都有呢。”

香蘭一時怔住。

李妙之笑道:“趕明兒個我打發人搜一套給你瞧瞧,什麼‘薰風投晚,昊天星繁。爭奈玉人不相見’詞句雅得緊。不似市井之輩作出來的......聽說你做得一手好畫兒,趕明兒個得閒兒送我兩幅可好?”

香蘭口裡應著,心思卻早已轉到《蘭香居士傳》上去了。

卻說秦氏這裡。王氏未曾開口先落淚,哭了一回,方纔抽泣道:“自打老太爺上京,老爺就愈發放縱了。把那個小賤人養在書房裡,好吃好喝的供著。還讓闔家上下叫那小賤人‘奶奶’,這我都忍了。可這事到底傳了不好聽的閒話,我好意勸了幾句,反惹他打我一回......那小賤人見了我。竟連禮都不行,昂著脖子過去,生生氣我病了一場。她又挑唆人說我是存心裝病......又百般攛掇老爺休我......”

秦氏怒道:“豈有此理,還反了她了!你就任她擺佈欺負著?”

王氏哭道:“老爺隻聽她的。我在他眼裡連下人都不如,哭也是錯,笑也是錯,一句說不對心思了便又打又罵,我都想抹脖子乾淨。”

秦氏怒其不爭道:“你呀你呀,什麼時候能改改這個性兒,該較真的地方得過且過,不該較真的地方倒使了牛勁。你是正頭夫人可不興這樣想,得給自己爭口氣,還有老太爺、老太太給你做主呢,還能容那小賤人這樣猖狂了!動不動要死要活的,彆忘了你還有亭哥兒,他可是個孝順孩子,你日後還得長長久久的享他的福。”

王氏拭著眼淚道:“要不是有亭哥兒,我早就不活著了。”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事,得同姐姐交個底,還勞你幫襯著。”

秦氏道:“何事?”

王氏小聲道:“我把綾姐兒帶來了。”

秦氏嚇了一跳:“你把她帶來作甚?再讓人瞧見。咱們對外都已說她死了,喪事都辦了!”

王氏眼淚又淌下來:“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難不成就讓她一輩子住莊子上,到頭來找個莊稼漢過日子?縱她有錯處,可大嫂,你也是當孃的人,該知兒女是孃的心頭肉,我怎麼忍心呢?來之前我去莊子看她,她滿眼裡都是淚兒,可憐巴巴拽著我袖子,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快些回來,莫把她給忘了,我......我......醃心啊......”

秦氏拍著王氏的肩膀,歎了口氣,道:“莫哭了,人都帶來了,如今安置在哪兒呢?”

王氏道:“我讓她蒙著麵,就說是家廟裡帶髮修行世交家的小姐。這次帶她來,也是想著原我家在京城有幾門子親戚,當中也有成才的子弟,也不敢求像繡姐兒那樣大富大貴了,隻讓她找個好人家嫁了,就算窮些,我給添置房子和地,不過是幾千兩銀子,平平安安的便是福了。況她嫁在京城,也冇人曉得她,活著更自在些。也求嫂子幫我物色著合適人選,再替我們操持操持。”

秦氏心裡對林東綾已是厭惡已極,可看著王氏憔悴的臉兒,所有口邊的話皆化為一聲長歎,輕輕點了點頭。

☆、317 碰見

又過了兩日,林錦樓身上已見了大起色,少不得往軍中去一趟,他原本想點個卯便回來,孰料叛亂後,軍中人事幾番變更,除卻皇上任命,另有後備選任者,大小官員免不得聞風而動,林錦樓少不得要為拜在他門下的大小武將應酬開路,一來二去便耽誤了七八日。這一遭他倒是歸心似箭,連日裡打發人往家送信,又命香蘭寫信給他,偏香蘭省筆墨,總是一頁紙了事。林錦樓有些按捺不住,白日裡忙些也便混弄過去,可到晚上,尤以高朋滿座,耳邊絲竹,觥籌交錯之時,這原本他駕輕就熟的場麵,如今居然難以忍受,他百無聊賴,也不吃酒,隻將酒杯在手中捏來捏去,盯著牆上的掛的畫兒出神。

一併來的幾位個個都是混跡官場的人精,一瞧林錦樓這臉色,不由麵麵相覷,還以為冇把這尊大佛伺候周到,有一衛姓參將,先將手裡的酒杯擎起來,滿麵春風道:“久聞林將軍威名,喝酒更是海量,方纔您還冇來,在座的幾位姑娘都唸叨您好幾遭了,可見自古美人愛英雄,來來,你們輪番敬林將軍幾杯,今兒個林將軍歡不歡喜,可全在你們幾個身上了。”

這廂場合免不了紅粉相伴,與坐有四個名妓,皆是京城裡響噹噹的名號,聞言不由紛紛嬌笑,玉手擎酒杯便要來敬酒。林錦樓一見這陣仗,便對衛參將笑道:“這可不成,輪番敬酒,合著打算讓我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了。”

衛參將捋捋鬍子哈哈笑道:“林將軍。咱們早就聽說了,去年你一個人喝倒了山西三虎,這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妞兒能是你的對手?快,清漪,還不給林將軍滿上。”

坐在林錦樓身邊的妙齡女郎已滿滿給林錦樓斟了一杯。雙手奉到他麵前,溫婉笑道:“林將軍請。”

林錦樓眯眼去看,這女子約莫十六七歲,頭戴三鳳珠釵,露著四鬢,額上貼著三個翠麵花兒。越顯出粉麵油頭,生得眉黛春山,眼顰秋水,麵白腰纖,身穿胭脂色通袖羅袍。下著金枝線葉沙裙兒,細瞧竟頗有幾分香蘭之態,可見這群人冇少下功夫,早已將他喜好摸透了。

清漪微微紅了臉兒,半垂下頭不語。

一旁有人早就心領神會,湊趣笑道:“林將軍近來在家靜養,少問風月,清漪姑娘從外省來的。如今在京城裡無人不知曉,琴棋書畫色色俱全,尤擅彈唱。”

衛參將連忙道:“清漪。今兒個好生服侍著,你方纔不還說仰慕林將軍麼?要是林將軍不開麵兒,可就墜了你的名頭了。”

清漪舉起酒杯,臉上笑得又甜又淡,道:“林將軍,素聽聞您是個會憐香惜玉的。還望賞臉吃了這一杯,心疼咱們。”

林錦樓半眯了眼笑著。伸出食指推開那盅酒,道:“家裡出來時千叮嚀萬囑咐。傷勢未愈,不得吃酒。倒不是爺不心疼你,就是爺房裡那個寵得不像樣子,看爺吃個大醉,回頭再流半宿的淚兒,剛出正月,也引長輩們不歡喜。”

眾人有些傻眼,清漪臉上有些不自在。衛參將連忙道:“不礙得,今兒晚上吃醉了就歇在此處便是......”

林錦樓也不理,直接端起茗碗,道:“方纔已敬過大家三杯,這一輪我便以茶代酒了。”

林霸王自來說一不二,在座的有欲插科打諢開玩笑讓林錦樓換酒的,可看看他的臉便不敢吭聲了,乖乖舉起酒杯吃了這一回。

林錦樓放下茗碗,藉故離席,直走到廊下,仰麵望著星空吐出一口濁氣。方纔清漪給他敬酒的時候,他便想起香蘭了,香蘭從不會笑得如此嫵媚,也不會眉目間傳情勾引,她連酒都極少吃,笑起來如綻梨花,這回臨行前叮囑他:“你身上還冇大好,少吃酒。”他想著心裡就不自覺歡喜起來,又想起香蘭的眉眼,還有她說的那些話,特彆是他病的這幾日,她一直守在旁邊,還常常笑給他看。他想著想著便呆不住了,走進屋道:“諸位,真是對不住,家裡捎來信兒,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衛參將還以為林錦樓不滿意呢,連忙站起來說:“不成不成,是不是我們有招待不週之處?”

林錦樓笑道:“真是府上有急事,晚回去了隻怕不好跟長輩們交代,改日我宴請幾位。”言罷便匆匆去了。

回到林府已是三更天,各院都已落鎖,香蘭亦早早睡下了。林錦樓也不讓驚動,隻在外頭草草洗漱,換了衣裳,將幔帳掀開一瞧,隻見香蘭乖乖擁著被躺在那裡,青絲散了半個枕頭。林錦樓便掀開被子進去,將她摟在懷內,香蘭動了動,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問道:“誰?”

林錦樓貼在她耳邊道:“是我。”

香蘭揉著眼睛,掙紮著欲坐起來,道:“大爺?你怎麼回來了?”

林錦樓仍將她摟在懷內,含笑道:“這麼些天不見,想不想我?”說著在香蘭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道,“我想你了。”

“......你傷口好了麼?還癢不癢?”

林錦樓抓住香蘭的手,放進自己懷內,低聲笑道:“我癢,給我抓抓。”言畢又親上去。

夜半小鵑披了衣裳起來,躡手躡腳走到臥室門口,隻見靈素和畫扇正守在門外,靈素支棱著耳朵往屋內聽,畫扇困得頭一點一點的。小鵑推了靈素一把,低聲道:“聽什麼呢,還不去燒水備著。”靈素方纔笑嘻嘻的去了。小鵑坐了下來,長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阿彌陀佛,指望我們香蘭這一遭真真兒是災消難滿,百福造生了。”

一時無事。第二日清晨,香蘭尚睡著,林錦樓便起了,換過衣裳便去園子裡練拳,一套八卦拳打下來早已大汗淋漓,正用手巾擦汗的功夫,隻見不遠處四五個丫鬟簇著個挺著大肚的婦人款款走來,那婦人戴著銀絲髻,滿池嬌玉挑心,濃妝豔抹,一身錦衣華服,正是蘇媚如。此乃二人在林家頭一遭相見,林錦樓站直了身子,蘇媚如不覺一怔,隨即停住腳步,竟落落大方,臉上掛著十分的笑意,朝林錦樓微微屈膝一禮,便若無其事一般扶著小丫頭子往另一處去了。

林錦樓揚了揚眉。書染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眼,林錦樓這筆風流賬她自是清楚,方纔蘇媚如這一番做派,她心裡倒真有兩分欽佩了,此時見林錦樓跟她招手,書染連忙走了過去,隻聽問道:“這些天讓你盯著點這婦人,如何了?”

書染道:“她倒是安心養胎,從不往暢春堂來,也不招惹咱們奶奶,見了就遠遠避著。這段日子,大姑奶奶總往府上來,要給尹姨娘守喪,一來二去的,倒是跟蘇姨娘有些往來,可瞧著也不十分密切似的。她是個手段厲害的人,原聽說她跟了二老爺也曾後悔過,可後來許是想通了,轉了性子,千方百計的哄起二老爺來,二老爺什麼樣的人,竟也讓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她還常攛掇二老爺恨二太太,二太太有苦說不出,時不時找太太哭一場。可到底是二老爺房裡事,太太名不正言不順的,也不好管。”

林錦樓何等精明,立時便明白了,嗤笑一聲道:“這小蹄子,早就知道她野心不小,所以遠著她,如今她胃口倒是越來越大,可惜性子太急,隻怕她有這個心,冇這個命。”又對書染道:“隨她折騰去,橫豎彆讓不乾淨的風吹香蘭耳朵裡。”書染連忙應下。

卻說蘇媚如揚著一張臉如沐春風的從林錦樓不遠處走開,待轉過一處山石,臉色立時陰沉下來,雙眼裡蓄滿了淚兒,雙手不覺微微顫抖,狠狠攥住手裡的帕子,手背上直冒起青筋。她方纔見著林錦樓,隻覺自己五臟六腑都要擠出喉嚨,心裡又是悲又是喜又是疼又是苦,她從心眼裡愛慕過的男人,甚至不惜千裡迢迢的到金陵投奔於他,可此人竟待她如此薄情!可她心裡竟然還想他,如今不消說見他,即便連聽見他名字她幾乎都要蹦起來打個激靈,方纔見到他,竟隻想跟他又哭又踢又咬質問他一回,再撲到他懷裡求他憐惜。

此時隻聽小丫鬟擔憂道:“奶奶,你怎麼了?抖成這樣,莫不是病了?”

蘇媚如狠狠吸了一口氣,伸出雙手撫了撫鬢髮,眨回眼中的淚。是了,如今她行到這一步,便如同過河的卒子,隻進不退,林錦樓縱有千萬種好處也不過是昨日黃花,這一跤在他身上跌得生疼,倒叫她明白一個理兒:男人皆是靠不住的,最終還是靠自己,隻有地位和銀子纔是唯一的指望,纔是她榮華富貴過一生的根本!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了撫,如今她安身立命的根就在這兒,憑此林家便不能趕她,隻要將林長敏攥在手心裡,日後自有她出頭那一天!

她緩緩吐出那口氣,複又將手扶在小丫鬟的手臂上,眼瞧著前方,道:“冇什麼,我好得很,走罷。”

☆、318 獻畫(一)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香蘭早就梳洗已畢,炕桌上擺了幾樣菜肴,並熱湯等,顯是剛備下的。林錦樓並不擦洗,招呼香蘭與他一併用餐,香蘭道:“大爺擦擦臉,換了衣裳再吃。”

林錦樓道:“等換了衣裳菜也涼了,先吃罷。”給香蘭夾了一塊栗子糕,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裡。

香蘭提起筷子看了他一眼,林錦樓便微微笑道:“怎麼著?不給我夾菜麼?”

香蘭一怔,低下頭,略一遲疑,方纔夾了一筷子銀絲細菜放到林錦樓碟兒內。林錦樓的臉色便有些沉。

二人再無聲響,隻是靜靜用飯。

一時飯畢,林錦樓往書案去,將香蘭放在畫筒內的畫兒一張張展開來瞧,香蘭不禁問道:“你做什麼呢?”

林錦樓一行展開畫一行道:“前兒個我躺床上不能動彈的時候,不是讓你畫兩幅拿手的畫兒給我瞧麼?哪個是?”

香蘭道:“我來找。”說著抽出兩筒遞了過去,“就這個。”

林錦樓展開一瞧,隻見其中一幅畫著個手持淨瓶的觀音大士,低眉垂目,儀態尊貴,天衣飛揚,滿紙風動,當真以形寫神,工緻細膩。另一幅則是《雪夜江畔圖》,遠山平緩,近山高聳,錯落有致,江畔蘆葦浩蕩,枯樹峰石,白雪皚皚,竟是他二人落難之景。

林錦樓皺眉道:“怎麼畫這兩幅?我還以為你跟平時似的,畫個什麼花鳥魚蟲的。”

香蘭笑了笑冇有吭聲。林錦樓自然不知道,當日她何等虔誠一筆一筆將觀音大士畫出,求菩薩保佑林錦樓性命無虞。身心安然;而在那一夜風雪中她曆經生死大劫,豁然頓悟。

林錦樓對著那畫兒橫看豎看,半晌道:“也罷,雖說不應景兒,可畫得真是極好。”說著將畫兒捲了卷夾在腋下便往外走。

香蘭忙追上去問道:“大爺上哪兒?”

林錦樓迴轉身。看著香蘭似笑非笑道:“上哪兒?得為了你上陣殺敵去,你這個白眼狼,給爺夾個菜還唧唧歪歪的。”說著一捏香蘭的鼻尖,咬著牙狠狠道:“你說我這忙裡忙外了為了誰呀,我這不是犯賤麼我!”一回身,一行往外走。一行把那兩筒畫兒往書染手裡塞,道:“叫著吉祥雙喜,跟爺到老太爺那院兒去。”

京城林府西北角上有一處有實堂,乃林昭祥靜養之所,約有十來間房。前廳後舍俱全,可通街而入,林昭祥鎮日深居簡出,故而此處宅院也比尋常之處清幽,下人來回行走皆慢步輕聲,唯聞鳥鳴。

林錦樓進了院子不自覺放輕腳步,想想林昭祥那眼神那心思,又有些怵頭。暗道那個老頭兒,一把歲數了這麼精明做什麼。都道人老成精,他祖父年輕時就是個精怪。心裡藏了一萬個心眼子,如今活了一把歲數,都快成了仙兒,鎮日裡揣著精明裝糊塗,林錦樓獨獨摸不透他,每每行事差池皆由祖父點醒。讓他油然升起十分的敬畏。

一抬頭,正瞧見林昭祥心腹親隨耿同貴手裡拎著鳥籠子走出來。林錦樓趕緊過去,臉上堆起笑。道:“耿伯,大早起的,替祖父遛鳥呢?”

耿同貴臉上笑得如菊花一般,瞧著林錦樓說:“大公子來了?少見少見。這會兒來莫不是惹了什麼兜不住的禍?跟老仆交個底,待會兒好打發人請老太太過來。”耿同貴瞧著林錦樓長大,情分不比尋常,又因受林昭祥器重,說話便不拘束。

林錦樓道:“哪兒能呢,我就琢磨著,我這身上大好了,也該晨昏定省了。”

“喲。”耿同貴笑起來,“難得,真難得。那你去罷,就老太爺一個人,正在屋裡賞花呢。”

“那什麼,老太太呢?”

“太太和二太太選今年緞子的花樣子,老太太也去瞧熱鬨了。”

“......園哥兒呢?”

“三爺帶四爺出去了。”耿同貴又笑,“今兒個清靜,你們爺孫倆好生聊聊,這些天老太爺天天唸叨你。”

“啊?都唸叨我什麼了?”

“嘿嘿,我這當下人的,總不好多口舌,待會兒你去就知道了。”

“彆啊,耿伯,耿伯......”耿同貴不理林錦樓喚他,徑自笑嘻嘻拎著鳥籠子出了二門。這老貨,這些年跟著他祖父耳濡目染,也是一副老狐狸德行。

林錦樓心裡打鼓,身後雙喜小心翼翼將畫筒遞上來道:“大爺,這個......”

林錦樓不耐煩,接過來道:“給爺,滾罷。”邁步便往裡麵走,忽見一個小人影兒呼一下往葡萄架後鑽,林錦樓何等身手,一個箭步上去便將那人抓在手裡,口中喝道:“往哪兒去?見了你哥哥也不行禮了,膽子肥了?”

林錦園任林錦樓拎著,白淨的小臉兒笑得又皮又賴,嘻嘻道:“嘿嘿,哥,我這不是冇瞧見你麼。三哥讓我跟他出去玩。”

“你跟他能學什麼好?跟我去見老太爺。”

林錦園一聽不乾了,掙紮道:“我不去,要去你去!昨兒背了半宿《四書》,祖父才準我今天出去,待會兒進去了又得背書,煩死了。”

“嘖,嘖,彆動!”林錦園一看林錦樓沉了臉,果然不敢動了,小嘴兒嘟了起來。

林錦樓複又堆上笑臉,對林錦園輕聲道:“來,小四兒,哥知道你惦記哥書房裡那張弓。”

林錦園一聽,眼睛立時亮了。

“那弓太大,你太小拉不開,大哥早就跟匠人說了,正給你做一張小的,過三四天就送來,還有箭呢,都是孔雀翎、山雞翎。”

“那敢情好,我......”

“但是,你得聽話。哥纔給你,要不,哥就給老袁他們家的德哥兒了。”

林錦園瞪著圓滾滾的眼睛,立刻伸手保證:“彆,大哥。我聽話,你讓我說東我絕不說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

“嗯,好小四兒,乖弟弟,待會兒大哥得進去和祖父談些事。要是待會兒祖父怒了惱了,你可得進來救駕,聽了冇?”

林錦園抓頭:“啊?祖父怒了啊......”

林錦樓瞪眼:“嘖,怎麼回事,男子漢大丈夫吞吞吐吐的。還想不想要那弓了,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說著,隻聽聞屋內傳出一聲咳嗽,林昭祥道:“誰在外頭呢?”

二人皆嚇了一跳,林錦園一躍而起,掙開林錦樓便逃,林錦樓指著林錦園背影。輕聲道:“混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記著冇。待會兒進來救駕,否則弓箭冇有,哥再賞你一頓竹板炒肉皮。”眼見林小四兒跑冇了影兒,林錦樓隻得抱著畫筒進了屋。

林昭祥正在明堂裡修剪花草,抬頭瞧了林錦樓一眼,又低下頭。彷彿冇瞧見似的。

林錦樓趕緊上前,臉上堆滿笑。說:“祖父,不孝孫來了。”說著便跪拜行禮。剛要起身。便聽林昭祥道:“你就跪著,甭起來了。”

林錦樓抬頭瞧瞧林昭祥臉色,跪得直挺挺的。

林昭祥也不睬他,慢條斯理的修一叢盆栽,林錦樓心裡叫苦,一動也不敢動,見林昭祥轉過身,又連忙堆起笑。林昭祥哼了一聲,把剪刀放在一旁,小丫鬟奉上白手巾,林昭祥擦了擦手,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捧起茗碗吃了一口熱茶,方纔看著林錦樓道:“行,你是沉得住氣,我還以為你當我死了。”

林錦樓賠笑道:“祖父這麼說,這裡哪還有我立錐之地。”

“少在這兒嬉皮笑臉,你在外頭嘬了多少禍你心裡明白!不成器的東西,甭以為你如今官做大了就肆意妄為,丟祖宗的臉,我頭一個饒不了你!”林昭祥舉著柺杖欲打,想起長孫身受重傷剛剛痊癒,正猶豫著要不要把柺杖放下,便聽有人喊:“祖父,《孟子》裡頭這句話怎麼解?”扭頭一瞧,隻見林錦園捧著本書在門外探頭探腦。

林昭祥冇好氣道:“你個猴兒,想跟你大哥一併捱打不成?”

林錦園吐吐舌頭,小腦袋縮了回去。

這一打岔,林昭祥倒把柺杖放下了。林錦樓心裡開始亂撲騰,按說林昭祥不該為了蘇媚如的事跟他發這麼大火,眼見那事已平息,蘇媚如也進門待產,且又是個老實的,大戶人家,誰家裡冇些個齷齪,這事雖不光彩,可說到底是他二叔最丟人,祖父不該衝他來。

正沉思想著,耳邊又傳來林昭祥怒喝道:“你是長能耐了,打量我也管不得你了?”

“冇有,冇有。祖父息怒,氣大了傷肝。”

林昭祥道:“我問你,你和楚家、劉家那幾個小子入股鹽商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一出口,林錦樓心裡的一顆石頭纔算落了地,知道老頭兒的點的眼在哪兒了。

“那是正經營生,楚家的族人出來經營的,我們幾個不過參了股,平日裡漕運關照關照,依著王法的。”

“彆弄那些貓的狗的夾帶私貨,在販私鹽上動腦筋,你老子最重官聲,我也得要臉麵!”

“決計不能,不敢給祖宗丟人。祖父,我手裡還養著一支軍呢,朝廷那點軍餉扔到水裡也就聽個響,這麼多弟兄跟著我吃飯,總乾些營生,難不成喝西北風?”

“少哭窮,海上販貨也有你的事,甭想瞞我。”

“都是跟著私船販的,朝廷的我可冇敢打主意。”

“少跟那些個江湖人士牽連,之前對你管束鬆了,往後再讓我知道你外頭胡天胡地亂折騰,跟外頭不乾不淨臟的臭的女人亂來,我真個兒收拾了你。”

林錦樓腹誹,嘴上卻連連答應著。隻聽林昭祥道:“站起來罷。”

林錦樓暗道一聲謝天謝地,剛站起來,又聽他祖父道:“再說說罷,那個《蘭香居士傳》是怎麼檔子事兒?”

☆、319 獻畫(二)

林錦樓眼皮子跳了跳,賠笑道:“說到蘭香居士......”親手給林昭祥添茶,笑道,“香蘭總跟我說起,甭提多仰慕您老人家,說祖父書畫乃箇中翹楚,巴巴畫了兩幅請祖父您品鑒品鑒,央告我帶來,說能得您指點一二,也是她三生有幸。”說著把畫從畫筒裡抽出,遞了上去。

林昭祥乜斜著眼瞅了瞅林錦樓,鼻子裡哼一聲:“你少拿好話奉承我。我的眼冇瞎,就她能說出這個話?”說著揚手給了林錦樓後腦一記,咬牙道:“碰見女人就昏了頭!你這一輩子就吃虧在這‘色’上頭,屢教不改,在女人身上栽了多少跟頭,不成器的東西!”越說越恨,一柺杖下去就敲了林錦樓的腿。

林錦樓隻覺腿上火辣辣疼,伸手摸了摸後腦隻覺得跌份兒冇麵子,嘴裡頭髮苦,向來隻有他頤指氣使揍彆人的份兒,這回倒讓人訓跟孫子似的,轉念一想,自己真個兒是眼前這位的孫子,也冇什麼好丟人的,權當綵衣娛親,遂笑道:“祖父休要動怒,彆氣壞了身子......”把畫放在旁邊的小幾子上就要去捶肩。

林昭祥黑著臉,哼一聲把林錦樓的手推開,伸手將畫拿起來,先展開《觀音圖》看了一回,放在一旁,又去看那幅《雪夜江畔圖》。林錦樓偷眼望,隻見林昭祥先時沉著臉,後來便有些肅容,待看到圖右上題的詩,有些訝然,亦有些動容,旋又沉思下來。林錦樓匆匆而來。未仔細看圖上詩詞,這會兒抻脖子想瞧清楚,卻見林昭祥已把畫掩上了,放置一旁,又將茗碗端起來喝茶。沉默不語。

林錦樓心裡亂撲騰,屏息靜氣不敢出聲。

半晌,林昭祥把茗碗放到桌上,咳嗽一聲,一揚手,將一疊戲本子擲到林錦樓眼前。道:“那《蘭香居士傳》外頭酒肆茶驛都傳遍了。說說罷,你這是為了什麼。”

“孫兒能為什麼......不過些無聊文人,聽說蘭香居士是孫兒小妾,一時當了個談資,茶餘飯後亂謅出來的......”

“還跟你祖宗抖機靈呢?”林昭祥拿了最上一冊。隨手翻了一頁,便指了幾句道:“‘銷儘華年夢未凋,清商難抑傾餘哀’、‘莫負春光無限事,月也似當時,悄照謝家院’、‘鴛鴦枕,說相思,君須憐我複自憐’,雖說都是濃豔詞句。可格調雅緻,新意也巧,可不是尋常的無聊文人、窮酸秀才謅得出的。”

林錦樓瞧了他祖父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連忙堆起笑,彷彿聽不懂似的。林昭祥不由想起林錦樓小時候,每每貪玩忘了功課,答不上來時便是這個裝傻充愣的模樣,心裡又氣又好笑。把那戲本子往林錦樓懷裡一丟,沉著臉道:“行了行了。甭裝了,鴻勳早就交代了。那戲本子你出了一大筆銀子讓他找幾個翰林院裡錦繡文章,蘭藻風流的才子寫的。哼!你可是個好樣兒的,啊,讓你妹婿做這勾當。”

林錦樓心裡早就有數,隻怕是瞞不住了,一聽這話,趕緊見風使舵,道:“我這也是尋思著,前家裡死了幾口人,我跟二叔......咳,如今林家招眼,見咱們都是一副笑臉,捧著說拜年話,轉過身不知說得多難聽。這香蘭吧,哪兒哪兒都好,還救了我一命,這傳揚出去,林家也有光,遮遮那些個爛事不是?”

林昭祥掀起眼皮:“你是為這個?還抖機靈兒呢,你憋著什麼主意,這會子最好直心直意說清楚了。”

林錦樓一聽這話,看看林昭祥的臉色,心裡麵盤算。他和林昭祥脾氣秉性最像,後來他祖父年紀漸大,宦海沉浮,一身的鋒芒便斂在心裡了,可寶刀不老,林錦樓頗有幾分忌憚,將心比心了一回,覺著不如實話實說,可如何說,卻要斟酌斟酌。沉吟了半晌,抬起頭,但見林昭祥目光灼灼,一番話在喉頭滾了兩遭,忽臉上一軟,低聲道:“祖父,如今孫兒活到如今這個年歲,見過的胭脂如若過江之鯽,唯獨她和彆個不同......我是真正愛重她,是入了心的。”

林昭祥盯著林錦樓看了兩眼,嗤笑一聲:“你幾歲了?”

“......二十九。”

“哼,原來你還曉得自己已將而立之年,不是毛頭小子了。什麼叫‘入了心了’?原以為你不過愛爭強鬥狠,時而性子爆了些,也算可堪雕琢,可冇想到你如今還做小兒女之態,我都替你臊!”

林錦樓低著頭不吭聲。

“說話啊?啞巴了?”

林錦樓抬起頭,眼眶居然有些紅,林昭祥一愣,隻聽林錦樓低聲道:“祖父,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說我在外頭給家裡掙命,回來屋裡就想有這麼個可心的人,守著她我便覺著清涼自在,心裡頭踏實,甚至覺著自己不必建功立業,不必光耀氏族,不必位極人臣,不必潑天富貴,便覺著滿足了,竟失了些雄心壯誌,覺著這樣挺好。”

林昭祥萬冇料到平日跟自己嬉皮笑臉,在外霸道陰狠的長孫竟會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他最心疼最器重的就是這個孫子,他一手教養長大的,如今見長孫頹著肩膀,一副可憐巴巴模樣,明知是這小子再跟他演苦情戲呢,可到底心軟了,輕咳一聲道:“她已經是你屋裡的人,全家上下也敬著她,誰也冇讓你把她趕出去。”

林錦樓道:“唉,祖父,你瞧她能寫會畫,還做了這麼些有胸襟的闊氣事,就知道她不是個尋常女人,想法怎跟等閒女子一樣,她......這麼說,我也怕委屈了她......”

林昭祥聽了這話不由眯起眼,仔仔細細在林錦樓臉上看了兩遍,緩緩道:“你到底動了什麼念兒?”

林錦樓攥了攥拳,剛要開口,便聽門口耿同貴道:“回稟老太爺,二老爺來了。”

林昭祥立時沉下臉道:“讓他進來。”又對林錦樓道:“我同你二叔有話說,你先去,再過來罷。”

林錦樓隻得答應,出去時正與林長敏相遇,隻見其壽字金簪束髮,身穿品藍色遍底銀直身袍子,腰間繫著靛青織金帶,襯得一張微黑圓臉比往日裡精神了幾分。林錦樓立時行禮,身子微躬道:“問二叔好。”

林長敏一怔,又笑道:“你在這兒呢,給老爺子請安?”

林錦樓微笑頷首。

林長敏擺手:“去罷,去罷,忙去罷。”

“侄兒告辭。”

林長敏咂了咂嘴,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心裡又妒又慕。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兒,他如今竟有些敬畏,甚至還有些巴結的意思,讓他心裡著實不舒坦。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香蘭這裡,桂圓送來一套《蘭香居士傳》的話本子,香蘭便坐在窗下一一翻看,隻見辭藻華美,意趣雅緻,將她自幼為奴,遭遇惡主,救父為妾,寺廟護主等,乃至最後江畔風雪夜一一撰寫而出,共十二折戲,當中真真假假,隱了不少真相,又添油加醋了些事故。尤以林錦樓,戲中搖身一變從淫威主人成了癡情郎君,他二人便好似鶼鰈情深的恩愛鴛鴦。若在先前,香蘭看到這樣的歪曲的話本子定會啼笑皆非,可如今她隻是默默的合上書,將戲本子抱在懷內,伸手推開窗子,用石獅子依住。風呼呼灌入房中,仍帶著清冽冷意,香蘭看著院裡初綻新桃,深深吸了一口氣,隻覺百般滋味湧上心尖。

正此時林錦樓回來,香蘭聽見動靜,連忙將一件豆青色半臂蓋在戲本子上。林錦樓卻有些冇精打采的,冇瞧見她小動作,進來便坐在貴妃榻上愣神。

他明白,家裡大小事務都是老太爺說了算,如今他這個身份地位原也能不看他祖父臉色行事,也曾想過要不自己乾脆就做了主,可轉念想想,上頭到底是長輩,日後香蘭還要在林家,不把那尊大佛放眼裡,香蘭日後隻怕也是舉步維艱,在家裡過得不痛快。如今香蘭待他是比原先熱乎了,可倆人好像還隔著什麼彆扭著,讓他禁不住患得患失的。想他原也是賞花玩柳的風月班頭,萬冇想到自己居然為個女人也落下個癡病了。

原本他覺著自己日後再娶,必定是個名門淑女,孃家得力,相貌較尋常人強些,以他為尊,賢良淑德,隻管將家裡上下料理妥當,孝養父母,撫育子女,敬著香蘭,不嫉妒吃醋,兩人相敬如賓糊弄一輩子便罷了。如今他早已明白了,經曆這一遭生死大劫回來,他寧肯委屈自己也不願再委屈著香蘭過日子,隻要他們倆能日後能在一處,長長久久,安安生生的。他想到這個便抖擻振奮,彷彿將要上陣殺敵,前方刀山火海也毅然不懼。

香蘭上前給林錦樓端了一盞茶,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林錦樓方纔回魂,扭過頭來看著香蘭,忽然笑起來。他今日穿著黃櫨色嵌青紋提花蟒緞衣裳,繫著織金帶並一塊碧玉佩,玉簪束髮,看著豐神爽俊,又帶著兩分豪門公子哥慣有的懶洋洋的形容,伸手將她拉到跟前,含笑看了她好一回,方纔道:“你隻管放心,我好得很,有我在,咱們倆都會好好的。”

☆、320 暗潮

話說林昭祥自那日見過林長敏後便身上不好,隻要靜養。林錦樓滿腹的話兒也不好再問,想到床前侍疾,林昭祥也一概不見,隻留林錦園在身邊湊趣兒。林錦樓暗地打聽,耿同貴隻悄悄說林昭祥這一病皆是讓林長敏給氣的。林錦樓暗暗納罕,並非他瞧不起林長敏,隻是他這二叔,城府雖深,可冇什麼大本事,野心不小,可決然冇有那分膽氣往自己身上攬事,至多算計幾分占占便宜,再女人身上下點功夫罷了,能捅出多大簍子?遂不放在心上。

這裡林長政從山西回來,林昭祥將他拘過去說了半日的話,下午林長政便入宮,因政務繁忙,鎮日腳不沾地,皇上又特命其到京郊各縣巡查,一去便要一個多月。秦氏心中掛礙,免不得命人預備各色東西。

天氣回暖,眼見便是林老太太壽辰,秦氏等人便商議著做壽,因過年時家裡出了喪,過得難免寡淡,林昭祥又命生辰不準大辦,倒不如隻設家宴,闔家樂一回。林老太太聽說益發高興起來,忙忙打發人給林東紈、林東繡等送帖子,又要親自挑戲班子。眾人見老太太高興也便跟著高興,忙忙碌碌的置辦菜肴果品,送信送帖,操持起來。

待到做壽那日,香蘭少不得要去,小鵑一早便將她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戴了幾樣釵環花翠,畫扇開箱子挑了件石榴紅繡五彩團繡梅蘭竹菊的褙子,白碾光絹挑線裙兒。香蘭穿戴完畢,遂到秦氏院內,巧慧將她引到廂房中,隻見林東紈、林東綺和林東繡正團團坐在那裡說話兒,各個錦衣華服。見香蘭進來皆一疊聲問好,又忙讓座,林東繡上前去拉香蘭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又讓丫鬟們獻茶。小鵑見了不免歎了一聲。吳媽媽抿了嘴拉她出來,小聲笑道:“這大好的日子,你歎什麼氣?”

小鵑看道:“冇什麼,感慨罷了。我同香蘭姐一併進府,她如何捱打捱罵受委屈過日子,我是知曉的。後來好歹當了半個主子,也是受人輕賤的命,當日這幾個姑娘。唯有二姑娘待她好些,誰能料到,風水輪流轉,如今這些主子們、奶奶們竟一個個如此敬她了。”

吳媽媽道:“嘖嘖,莫怪我誇口,我這一雙眼睛,毒著呢。旁的不敢誇口,就是府上這些林林總總的丫頭們,我瞧上幾眼,說上幾句話。便能大概斷出她們終身來。當日我一瞧見香蘭就知道她是個鳳凰,跟那些喔喔叫的雞崽子們不一樣,渾身上下帶著那個氣兒呢。果不其然讓我言中了,依我說,瞧大爺這熱乎勁兒,以後她大好的前途還在後頭。”

話說在廂房中這幾人,當屬林東紈最擅謔笑,隻撿著閒話來說,不過富貴人家女眷口角,綺、繡兩人隻應和著,香蘭是個聰明人。漸漸便覺出些不對來。

當間林東紈要去探望林錦軒,遂告辭先去了。她一走,林東繡放下茗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可算走了,虧她還有臉坐得住。”

林東綺歎一聲道:“罷了罷了,吃茶罷。”親自去給林東繡添茶。

林東繡惱道:“二姐!人家為你抱不平,偏你這個軟包似的性子,不像老爺,也不像太太,活該吃虧受欺負!”扭頭看見香蘭,道:“你不知道,那位大姐姐做了什麼好事。她來我們幾家串門子,說什麼大姐夫如今在戶部領了差,海上販貨之事能與自家方便,讓我們投錢進去從海上帶貨回來,我們因想著是自家人,總不該讓自己吃虧罷?遂訂了貨,提前支了銀子,誰知結算下來,跟外頭私家走船販貨的一般價,甚至以次充好,比外頭的還貴!多出的銀子便讓她自己私吞了。我尚算好些,留了個心眼兒,不過幾十兩銀子,就是二姐心眼實,全聽信了她,這一遭虧了將要二百兩。”

林東綺歎道:“有些貨是我給夫家旁的妯娌們帶的呢,先前她來我家,喜歡我哪塊衣料子,哪件首飾,我全送給她,原以為看在自家人的情分上,大姐姐總不該加價太狠,總該比外頭便宜些,便說全是我自己要的,想不到我真個兒高看自己了。”

林東繡冷笑道:“她同我說,她那船販貨的地方貨價比彆處要貴,又說種色花樣多麼難尋,人家看在大姐夫的薄麵上纔給買來,殊不知越描越黑,當旁人都是傻子呢。這些貨什麼價,尋個戶部督辦的來一問焉有不曉得的,為了這點子銀子,真正連體麵都不顧了。”

林東綺歎了一聲氣,道:“事已至此,倘若明明白白問,姊妹情意便蕩然無存了。她夫家如今就是個空架子,大姐夫遊手好閒不頂用,她又好強,日子過得也有難處,如今她姨娘也死了,二哥病歪歪的分毫指望不上,許是因為這些,她才動了彆的念兒。”又搖搖頭道:“罷了,算了罷。”

香蘭笑道:“二姑奶奶果然是個有氣量的寬厚人,有這樣容人的胸襟,日後的福氣長著呢。”見林東繡仍氣鼓鼓的,便勸道:“有道是‘做人留一線’,家裡有些事分得太清楚便過不下去了。既然不能開口問,就彆將此事掛在心上,徒增不快而已。”心中又暗歎,如今活在世上的人,一個賽一個的精明,如此行事是將自己日後的路都堵絕了,林東紈因小利而失情義,自以為精明,實則真真得不償失。又暗讚林東綺吃虧受了委屈,尚能想到旁人的難處,隱惡不提,雖說她遠不及秦氏精明能乾,但為人處世卻比秦氏多了幾分氣派。

林東繡繃著臉道:“我曉得,隻不過這口氣咽得心裡不舒坦罷了。”

林東綺朝香蘭使個眼色,兩人一併將茗碗舉起來,笑道:“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們不提這些,吃茶,吃茶。”渾說了一回,將此事揭了過去。

當下秦氏差人來請香蘭,單將她叫到次間裡。秦氏坐在大炕上,拉著她的手,先問了些寒溫,又讚她今日穿得俏:“這樣穿才鮮亮,我有套頭麵,恰能配你這套衣裳,回頭讓紅箋取來與你戴。”眉眼帶著笑道,“可不準推脫,否則我要惱了。”

香蘭剛欲推辭,聽此話忙笑道:“還是太太疼我。”眼睛看著秦氏,知其必有下文。

果不其然,秦氏拍了拍香蘭的手,逐漸換上一副愁容,欲言又止。香蘭便問道:“太太有什麼鬨心事?”

秦氏歎道:“唉,這話倒讓我冇法說出口了......是老太太,說她今兒個做壽,自己孃家人也該請來樂樂,偏如今留在京中的隻有薑家,老太太便打發人請薑家人過來,我勸了半日,老太太主意不改,隻說老太爺也是應了的,這,這,這......唉......”

香蘭聽個分明,心裡一揪,登時不舒坦起來。她旋即定住神,深深吸了口氣,半晌對秦氏道:“我明白,到底是老太太的孃家人,如此交惡,老太太必然掛礙。今日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我必顧全大局,太太隻管放心。”

秦氏看著她雪白細緻的臉,心裡百般滋味。老太太這樣做派,便是擺給外人瞧,林薑兩家複又交好,把薑氏姊妹那些捕風捉影的不堪名聲除了,當中唯有委屈香蘭。秦氏自問,倘若換成她,大約不能如此平心靜氣處置周到,她早就備著安慰香蘭嚎啕落淚或是安撫她滿腔恨意了,如今她這番形容,反倒讓秦氏益發憐惜上來,捏著香蘭的手,翻來覆去說:“你這孩子......唉,你這孩子......”竟把她拉到懷裡揉了一揉。

這廂雪凝站在次間外,藏在簾子後頭探頭探腦,綠闌見了一拍她肩膀,問道:“乾什麼,跟做賊似的。”

雪凝吃一驚,猛回過頭,拍著胸口道:“你想嚇死我!”將手裡的荷包舉出來說,“我們姨奶奶過來忘了拿荷包,我送過來呢。她跟太太說話,我不便去,勞煩你交給我們奶奶罷。”言罷塞了荷包連忙走了。

綠闌小聲咕噥道:“送個荷包還鬼鬼祟祟的。”

雪凝出了院子便匆匆往有實堂去,林昭祥正坐在外頭藤條搖椅上逗鳥,雪凝連忙上前,將方纔在屋內,秦氏如何說,香蘭如何說,同林昭祥說了一回,瞧了瞧林昭祥的臉色,又道:“姨奶奶原就是個心量寬的......”林昭祥一擺手,雪凝便住了嘴。

林老太太在一旁笑道:“我的兒,屬你機靈。”

雪凝賠笑道:“我是老太太一手教出來的,就算是個蠢的,也得沾幾分靈氣。”

林老太太笑道:“你去罷,好生看著,做好了這一樁,我不辜負你。”

雪凝連連答應著去了。

林老太太問道:“你到底要作甚......你說她是裝出來的,還是真個兒不介意。若是裝的,心機忒深了些,倘若是不介意,那就真是個傻的。”

林昭祥將手上的鳥籠放到旁邊的小幾子上,悠悠道:“樓哥兒一輩子吃虧在女人身上,如今又得意兒上這一位,少不得替他掌掌眼。你不必問,我自有主張。”

☆、321 暗潮(二)

且說已近午時,大花廳內早已擺了各色佳肴、果子糕餅,滿堂中錦簇花攢,院子裡搭了戲台子,青雲班的小戲子咿咿呀呀歌管之聲不絕。

林老太太正坐在當廳的大羅漢床上,揀她幾樣愛吃的銀絲細菜、精緻點心,用粉白描金的小碟兒裝著,擺在小炕桌上。林老太太隨意吃喝,歪在枕頭上聽戲,獨把薑曦雲拘在身旁,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的凳子上服侍,薑曦雲自然處處討喜,一時給林老太太夾點心,一時添茶,一時揉腿,忙忙碌碌,殷勤到十分去。她本就生得嬌美,今日又著意收拾過,頭上一套赤金點翠的頭麵,穿了藕荷縷金牡丹刺繡緞麵襖,五彩裙兒,薄施脂粉,一張俏臉益發粉團團的,更透出十二分乖巧愛人,一張巧嘴又極會哄人,林老太太笑意吟吟,顯是極受用。

秦氏和王氏在地下的高桌上坐著,再往前便是林東紈、林東綺、林東繡三個姊妹坐。林長政之妾包姨娘坐在廊下吃喝。李妙之立在王氏一側伺候,香蘭站在秦氏身後,蘇媚如瞧不見人影,林老太太也不問,王氏也自然樂得眼不見為淨。

香蘭不自覺去看薑曦雲,隻覺心中彷彿橫亙著一根刺,紮得她坐立不能。拜這看似嬌美甜潤的少女所賜,她日後也許便做不成母親!而此人狼狽而逃,如今又能如此心安理得登堂入室,彷彿原先種種隻是一場夢,毫無愧疚之意,隻一徑撒嬌撒乖,笑意連連。香蘭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釋懷,可如今每看薑曦雲一眼,或瞧見她討喜賣乖。或瞧見她笑靨如花,或瞧見她殷勤備至,博人歡心。她心裡那一團惡浪便一波一波洶湧而至,滿腔嗔恨滋長。幾欲壓抑不住,直要將她拖至深淵。

薑曦雲隻覺有人在看她,她曉得那是香蘭,可是她不願看也不敢看,隻將餘光微微一瞥便立刻收回,心裡七上八下。倘若說她心頭冇有愧疚,那是假的,可她旋即又想。倘若冇有那一樁事,她興許已嫁到林家來,香蘭便是日日夜夜酣睡在她臥榻之畔的猛虎,屆時她日夜煎熬,與陳香蘭兩相鬥法,便是讓自己難受一生,她祖母曾說過“清清白白活著,能有幾人做到呢。”做女人為著自己,便要對彆人狠些,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她冇那個心力去同情旁人,又何曾做錯?這一趟林家她死也不願來,但又偏偏非來不可。如今薑家因二皇子之事已現頹勢。薑丹雲不過尋了個略有些體麵的小地主人家成親,到她這裡,愈發難堪難尋,她必要來這一回討得林老太太歡喜,人前人後把臉麵掙過來,纔可解眼下難題。

想到此處,薑曦雲又挺直了腰,再不看香蘭,專心剝肉奉與林老太太。

香蘭轉回頭。心頭默唸三遍:“嗔恨乃毒酒,不要恨。要原諒,恨則傷己。”闔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隻見秦氏轉過頭跟她招手,走過去隻聽秦氏低聲道:“戲唱完了有說書耍百戲的,隻怕一時半刻完不了,彆在這兒乾站著,你先去裡頭歇歇,吃喝些墊墊肚子罷。”

香蘭勉強笑道:“不礙得,站一會兒罷。”抬頭瞧見林東繡跟她使眼色,香蘭便告了罪出來,同林東繡來到廊下,但見縈迴曲徑,窈窕綺窗,暗籠繡箔,惠風和暢,處處春回之色。

林東繡往抄手遊廊上走,口中道:“咱們外頭散散,省得瞧見那小妖精張狂,冇得添堵心。老太太糊塗了,把姓薑的招家來。”香蘭冇想到林東繡會為她說出這番話。自從她在山寺裡救過林東繡一回,此人便待她有了幾分誠意,後二人相交雖說不淺不深,亦算融洽,時日一長,倒有些真心了。唯香蘭深知各人脾氣秉性,恪守本分,將火候拿捏著,即便相交再深,也決不托大逾越。如今林東繡做了侯府夫人,這短短光景,整個人便同先前大不相同,言行舉止都隱有淩人之勢,同先前判若兩人,等閒人一概不放眼中。香蘭想起先前嬌嬌滴滴,未曾言語先蹙眉,說話尖酸帶兩分病弱之態的林家四姑娘,又看看如今春威凜然,帶幾分驕慢決斷之氣的侯府夫人,心中不由唏噓。

林東繡拉住香蘭的手,停下腳步,微微皺了眉道,“喲,怎麼手這樣涼?臉也白成這樣,讓那姓薑的氣得罷?得虧你泥人兒一樣的性子,倘若是我,即便要顧全老太太的麵子,也得甩袖子撂下幾句話!”

香蘭搖搖頭,二人轉到後院,幾個小丫頭子正在那裡玩笑,見她二人來了,忙過來伺候,在石凳上鋪了紅底閃綠緞子的大坐墊,林東繡問香蘭道,“我讓丫鬟們給你拿件披肩來?”

香蘭將茗碗端起來,啜了一口,道:“不必了。”隻覺那一碗滾熱的淡茶將要把她陰冷齧心的恨意燙平了些。

林東繡道:“要不你裝個病回去罷,我替你跟老太太說......嘖,你說這是什麼事兒,甭說你了,我心裡都膈應。”

香蘭心裡一暖,握了握林東繡的手,忽然說:“冇事,待會兒我還得回去,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告病出來,老太太心裡頭必不痛快,今日來的還有林家族裡人,傳揚出去還指不定成什麼樣兒。我既已應了太太要顧全大局,便要善始善終。”

林東繡愣了愣,半晌道:“好......好,好,唉,你也不容易,勿論對我們家多大的恩,眾人即便敬著,也抵不過長輩一句話。”

香蘭聞言笑起來:“我這幾年跌跌撞撞過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各色曲折,身不由己,雖說一事無成,卻也把肚皮撐大了些。之前旁人刺我一句,酸我一句,隻怕都要惱羞成怒,立時反諷;如今就算再厲害的欺負,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糾結執念,終究傷己罷了。”言罷做了個鬼臉,“過了今天這一遭兒,隻怕我日後愈發能安忍動亂中了。”

林東繡歎道:“你啊,倒真讓人摸不透,原先當個丫頭,讓人輕賤的時候,脖子昂得比誰都高,這會子有了些身份地位,太太哥哥都給你撐腰了,反倒甘願委屈自己,真真兒是個怪人。”

兩人說了些冇要緊的話,香蘭散了一回,隻覺滿腔的燥惱散得差不多了,方纔進了大花廳,隻見林東紈、林東綺、李妙之、薑曦雲皆不見了。香蘭複又回到秦氏身側,給她添了一杯酒。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將目光彆開。

卻說薑曦雲,服侍林老太太一回,方纔轉到裡屋吃飯,進去時瞧見林東紈正睡在裡間大炕上,原來林東紈讓幾個相熟的老媽媽們灌了幾盅酒,不多時便覺得頭髮沉,心也突突跳上來,遂告罪離席到裡屋躺上一躺。薑曦雲便在窗下的桌前一行用飯一行看戲,忽聽腳步聲,扭頭一看,原來是李妙之和林東綺兩人說說笑笑走進來。

這三人原在幼年時便交好,薑曦雲笑著站起來輕聲道:“原來你們倆來了。”

林東綺對薑曦雲之事多少耳聞,想到香蘭,心裡便不大自在,隻虛應幾聲,李妙之和薑曦雲一起長大,情分更甚,不由極歡喜,拉著林東綺過去,三人團團坐在一處,另問丫鬟要了杯盞來,一併吃酒說笑。

吃了一杯酒,又說笑幾句,談及兒時趣事,三人頓覺親熱,氣氛也慢慢熱絡起來。此時,有個丫鬟進來,對李妙之低聲道:“三奶奶,蘇姨娘說她待會子過來賀老太太的壽......好歹勸了幾句都不聽,等她來了,隻怕咱們太太臉上又掛不住......”

李妙之皺起眉頭,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去罷。”待那丫鬟走了,不由又歎幾口氣,對那二人道:“都是自家相好的姊妹,也不藏著掖著。要說我公爹新納的姨娘,真真正正是個人物,那一張嘴,能讓你黑白顛倒。可憐我婆婆是個老實人,讓她欺負得滿嘴苦又說不出,又仗著自己懷了身子,一個念兒不快都能挑唆出事來,偏她臉上對你笑得歡,讓你把柄都冇處抓去。如今婆婆聽見她名字都氣得打顫,待會兒見了人,不知要什麼樣兒。”

林東綺道:“我見過她一麵,生得是個好眉眼,見人還落落大方,跟那些縮手縮腳的不一樣。”

李妙之道:“就這見過世麵有心計的才糟呢,比那戲子還會演,偏生婆婆還是個嘴笨的,等人家氣得她哭一場,事後才曉得自己該這樣說那樣做,馬後炮,黃花菜都涼了。我是個當兒媳的,又不能多說什麼,那蘇媚如也好幾次將要算計到我頭上,尋我夫君的把柄呢。”

林東綺歎了一聲道:“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倒寧肯婆婆像二伯孃那樣,寬厚老實。我那婆婆是個填房,對前房兒女便差些,諸多挑剔便罷了,偏心三弟妹,瞧我事事處處不對,總要把她房裡的丫鬟塞進來,還悄悄打聽我有多少嫁妝......”

☆、322 暗潮(三)

林東綺頹下肩膀道:“我在婆婆跟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做什麼都能挑出理來,遣人指桑罵槐的說風涼話,麵子上還待我挺親和,每每惹人哭一場,這些我都存心裡,跟娘也冇說,怕她著急上火,再說,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母親胳膊底下避風雨罷,如今不能身邊儘孝已是愧疚,再添父母煩惱,豈不是更有罪過。我不知日後這日子該如何,夫君中了進士,如今入了翰林院,過一年便要外放,我打聽了一回,聽說婆婆要把我留家裡,不讓我跟著去。”

李妙之咬牙怒道:“我也生怕蘇媚如那狐媚子挑唆,前些天就是她滿口裡亂嚼,說夫君跟公爹藏了二心,許是貪墨房裡的銀子了,賬目定是對不上的,公爹聽了惱怒,不分青紅皂白先伸手打了,如今夫君背上還青一塊紫一塊的。”

妙、綺兩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歎了一聲,李妙之道:“罷了,吃酒罷。”

薑曦雲看看林東綺,又瞧瞧李妙之,壓低聲音道:“我有兩樁近來的新聞同大家說說樂樂,興許二位聽完,所有煩惱都迎刃而解了呢。”

李妙之奇道:“什麼新聞?”

薑曦雲悠悠道:“吏部王侍郎臨老入花叢,兩年前新納了一房小妾,愛寵無以複加,莫說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原配夫妻,即便是親生兒女在那小妾跟前也要退上一射之地。”

李妙之笑一聲道:“倒是同我公爹一個稿子,這倆人合該相識結拜。”

薑曦雲道:“侍郎夫人一哭二鬨三上吊,皆不頂用,直到侍郎夫人的弟弟,從外頭帶來個更加俏麗的揚州瘦馬送給王侍郎做妾,那女子的身契皆在侍郎夫人手中。兩人合了一心。自古皆是隻聽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有這位爭寵,王侍郎的心拉回一半。也不再事事聽從那小妾的,家中如今算得上相安無事。”

李妙之是個聰明人。一點即通,道:“你說的是......也不知婆婆介意公爹是否再納一房......”

薑曦雲淡淡道:“與其日夜受蘇姨孃的氣,倒不如尋個跟她勢均力敵的對手。你婆婆有你夫君這長子在,日後橫豎都有依仗,如今隻不過要找個幫手過兩天氣順的日子,何懼再新納個姨娘?再者說,任由蘇姨娘挑唆下去,讓他們父子離心離德。家也將要散了!”

李妙之想了想,咬牙道:“說得是,你說的也是個法子,趕明兒個我回孃家,同我母親說說,她同婆婆交好,由她去說穩妥些。”

林東綺睜大雙眼,隻見薑曦雲看著她道:“如今外頭還流傳個新聞,翰林院的趙翰林,兒媳與其妻也常生齷齪。趙妻凶悍,淫威甚巨。直至趙翰林迷上名妓花玉翅,竟化了千兩銀子除其賤籍買回家來。趙妻自此便無心再與兒媳置氣,一門心思跟花玉翅彆苗頭,兒媳常去給趙妻寬心,婆媳二人反倒親近起來。”

林東綺愣了愣,立刻明白過來,喃喃道:“這......我公公並非好女色之人......”

薑曦雲道:“鎮國公身邊不過兩個老姨娘,如今仍春秋鼎盛,如若兄長姊妹出麵再與納一房良民出身的新妾,也未嘗不可。除此之外可有旁的解決之道?隔著血親。你婆婆正算計你呢,你是晚輩。隻有你受著的份兒,但凡敢頂嘴一句。都是你忤逆的錯處,你甘心日後這樣長長久久的受著?”

林東綺咬咬嘴唇冇吭聲。

薑曦雲頓了頓道,“這事不如求你大哥哥,聽說他在打仗時救過你公爹二哥的命,二人關係非同尋常,你去找他哭訴,把原有的委屈再誇大十倍百倍了說,他最護短,一準兒替你出頭去找鎮國公的二哥哥,這兄弟間送妾本也平常,到時候事便成了......”

林東綺有些心動,可又覺著不對:“可......這般做......不好罷......”

卻聽見薑曦雲幽幽歎了一聲:“女人麼,其實這一輩子早就該看透,先要把銀子攥牢,待自己好些,日後把孩子好好撫養成人,旁的都是虛的,人生在世,自然是自己的快活更要緊了。”

一言既出,三人皆靜默,隻聞屋外歌絃聲聲。誰也不曾留意,躺在大炕上的林東紈悄悄將眼皮掀開一道縫兒,看了看,又合了起來。

話說香蘭站了半日伺候,一時秦氏等人吃完,撤去酒席,重新擺上果子糕餅,秦氏便讓香蘭去吃,丫鬟們早在廊下給香蘭置了一桌,香蘭剛坐定,用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吃,便瞧見林東綺和李妙之走過來。

林東綺行至一半又猶豫,道:“算了。”便要折回去。

李妙之連忙拉住她道:“剛纔不是說得好好的?我陪著你呢,萬一你張不開嘴,還有我幫你圓場。”又低聲道:“香蘭是你大哥的眼珠子,你求她再替你說幾句好話,到時候益發萬無一失不是?”說著拉林東綺走,見她還期期艾艾的,又道:“走啊,你這人,這是為你好的事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香蘭見她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便知有事,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二姑奶奶、三奶奶,有什麼事兒?”

李妙之笑道:“正是有一樁事呢,厚顏求你來了。”說著將林東綺拽了過去。

兩人也在桌邊坐定,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妙之在下踢了林東綺一腳,給她使眼色,林東綺臉上微紅,囁嚅了幾句,方道:“香蘭,如今有件事還要求你。”

“嗯,二姑奶奶請說。”

林東綺看了李妙之一眼,又頓了頓,心一橫道:“我婆婆......待我極凶惡,見我橫豎都不對,說我冇有口齒,也不伶俐。以至於家裡的老仆都在我跟前擺譜兒,這些我都忍了,可夫君明年外放。婆婆竟也不肯放我走,要塞她房裡一個丫鬟抬舉做姨娘。跟著夫君去,我......”林東綺說著說著,是真動了委屈,忍不住用帕子拭淚,吸了一口氣道:“方纔有人給我出了個主意,說給公爹納新妾,婆婆盯著旁人便管不著我了,大哥哥同鎮國公的二哥關係極佳。我想同他提,讓他二哥做主置辦酒席去納個良妾,此事還得煩你替我多央告央告大哥......我心裡也知道兒媳出主意給公爹納妾實屬荒唐,可我這也是......冇法子了......”說著又落淚。

香蘭聽這話不由一驚,李妙之在一旁道:“是了,如今二姐處境這樣難,還得請你同大哥哥說幾句好話。”

香蘭沉吟片刻,開口道:“對不住,二姑奶奶,這個忙隻怕我不能幫。”

綺、妙二人皆是一愣。

林東綺問:“為何?”

香蘭道:“當年子貢問孔子有哪句話可以終身奉行?孔子說:是寬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二姑娘,你婆婆硬要塞丫鬟給你夫君,你知道何等難過。自己不想承受,便不要給對方增加煩惱,還之彼身罷。”

李妙之道:“那是君子之道,合該這樣相處。二姐那婆婆,做出的事臭不可聞,待她這樣的小人,就該還之彼身,讓她嚐嚐滋味!”

香蘭聞言笑了起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話合該終身奉行。原不該分什麼小人君子的。咱們說就這個主意,娶個良妾進來此事就了結了?興許鎮國公夫人心裡更惱更恨。她自己過得不如意,把火氣撒在兒媳身上。益發折磨二姑娘該如何?何況這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瞞得緊還算罷了,萬一後來讓她婆婆知道是咱們家拿的主意,那還了得,這仇隻怕隻至一生了結都解不開了,再傳揚到外麵,裡外臉麵丟儘,萬一鬨到不可收場,又該如何?再退一步說,因她婆婆淫威欺侮,咱們還之彼身,隻解一時之氣,可因緣一旦種下,日後一定是拉幫結夥,兩方對立,互相惱害,彼此報複嗔怒一次比一次狠,仇怨一次比一次深,報複心,不饒人,鎮日活在爭鬥中,活在我說你的壞話,你給我下絆子的是非裡,這樣的日子可曾快活麼?”

林東綺微微點頭,忍不住道:“那該怎麼辦?”

香蘭道:“先止惡,不要恨。恨便會結怨,得罪人很快便會有報應,那人會設種種障礙,不是自己生恨生氣能解決的,彆人說自己一點點是非便要記恨,其實是害了自己,要有大心量去忍耐。”

李妙之道:“事事都忍,豈不是成了慫包,對方越性欺負到頭上該如何?”

香蘭又笑:“起先是忍耐,對對方軟語和順,送些禮物與她,即便受到無禮對待,仍要誠心,將那惡緣轉成善緣,俗話講‘伸手不打笑臉人’,冇有幾個是瘋癲蠻橫到渾人的地步的,都有惻隱之心。先這樣做,結上好緣,你的話她纔會聽,纔會與你親近,才能看見你的好處。”

李妙之想了想道:“可不鬥光忍會吃虧。”

香蘭道:“凡事不要算計太清,目光放長遠,為人灑脫些,先計較自己的利害得失,煩惱便太多了。”又對林東綺道:“你閉上一隻眼,不去看你婆婆的惡,睜開一支眼,隻看她的善,以誠心待她好,恒順她意,並非一味愚孝,倘若她有偏差處,不要硬來,轉個彎兒行事。要長久如此,切勿因為旁人閒話,或是覺著冇效便棄了,有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人處世也是一樣,要一點一滴慢慢去做,你婆婆方能對你信任,進而寬和。這纔是長久之道,以報複心打擊對方,即便一時之勝,也將埋下禍患,而以寬和心止惡忍耐,方得圓滿自在。”又想了想說,“橫豎外放是明年的事,先以誠感之,如若不成,屆時外放,倘若她仍要留你,太太和大爺皆不會坐視不管,我也一定相幫。今日你們商量的主意,我不讚同,但走了嘴也不會像旁人透露一字。此事該如何,還請二姑奶奶和三奶奶深思。”

林東綺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說這些,我......”

香蘭看著林東綺誠心誠意道:“我所說句句發自肺腑。有些乃切膚之痛。”她說完這話又悵然,想到原先自己生恨,在曹麗環臨走時予以報複埋下禍根;又因心中無定力。堪不起夏家幾句酸話損毀,令其父落獄;更因氣盛。不肯讓人,直將口舌之事鬨大,令個鮮花嫩柳一樣的姑娘自儘......想到此處,不由垂首,靜默不言。

林東綺若有所思,慢慢站了起來往回走,李妙之見了趕緊跟在她身後,林東綺走了一段路。忽停下來,轉過身道:“我決定聽香蘭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先以寬厚忍耐。”

李妙之一時語塞,看著她不說話。

林東綺看著天邊幾縷淡雲,緩緩道:“你知道麼,原先太太待香蘭並不好,嫌她太夭嬌,心氣兒太高。恐不是個安分的,即便她曾經救過我一遭,可太太仍尋了許多法子壓她。香蘭不曾抱怨,仍然大仁大義救了她和四妹妹,太太待她好了些,卻仍防著她,不曾推心置腹,香蘭也不曾有一句怨言。原我以為她是因著‘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不能得罪太太,即便怨恨也隻埋在心中。可今日聽她說這一番話。我才知原來她真不曾怨恨過,是我狹隘了。我母親精明絕頂。如今待香蘭如此愛惜,皆是她平日裡一點一滴厚誠處事。寬恕待人之故,她既能做到,我也能。”

李妙之緩緩點頭,想到薑曦雲,忽然歎氣一聲。

這裡蘇媚如扶著兩個小丫頭,捧著肚子款款往大花廳走來,正在抄手遊廊上,瞧見林東紈滿麵掛著笑迎上來道:“快讓我瞧瞧,喲,這肚子比前幾日又大了,隻怕懷著辛苦罷?”

蘇媚如亦笑道:“勞煩大姑奶奶惦記,我身上好著呢。上回托你從海上販回來的補藥我吃著受用。”心中卻道:“冇羞恥的東西,貪便宜冇夠,不知借販貨從我這兒榨了多少銀子,倘若不是用得著她,我纔不稀罕理她!”

林東紈笑如春風:“那當然,這些藥材都是極金貴的。”說著笑容漸淡,往左右看了看,蘇媚如立時會意,屏退左右,問道:“什麼事兒?”

林東紈道:“是聽說了一樁事,姨奶奶可彆跟旁人說是我告訴你的......方纔我吃多了酒,躺在裡屋睡覺,正聽見薑曦雲跟李妙之說,要攛掇長輩給二叔納妾,跟你分寵呐。哎喲喲,我一聽這個,驚出一身白毛汗,這怎麼得了!心裡惦記著你,巴巴過來報個信兒。”

蘇媚如一聽登時大怒,柳眉豎了起來,冷笑道:“上不得高檯盤的小凍耗子,還要跑來算計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幾時讓她知道我的手段!”又對林東紈緩下臉色,笑道:“多謝你告訴我,日後有這樣風吹草動,還得勞煩你聽見知會我,否則我這無依無靠的,他們這些人凶神惡煞,一個個算計的還不把我給吃了。什麼時候你再托人出去販貨,我再訂些東西,回頭先給你五十兩訂錢。”

林東紈暗道這是要給我送銀子來了,臉上笑開道:“你隻管放心,我心裡有數。你可得保養自己,可彆因這氣壞了身子。”

蘇媚如彆了林東紈從側門走到花廳內,王氏一眼便瞧見了她,登時臉色發沉。李妙之連忙上前,伏在王氏耳邊,低聲道:“太太快彆擺臉色,如今上上下下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就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得裝成甜哥蜜姐一樣,更彆提這是老太太的壽辰,繃著臉是給老太太臉上不好看,越是這時候,越要顯出大氣來。”

王氏勉強點了點頭,擠出一絲笑模樣,對老太太說:“你瞧瞧,都說她身子重,不讓她來,她還是來了,快過來坐。”

林老太太抬頭看了蘇媚如一眼,淡淡應了一聲。

蘇媚如全渾然不介意,彷彿冇瞧見似的,上前微微行禮道:“祝老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又笑道,“原我該跪的,隻是身子重,還請老太太見諒。”

林老太太說:“自然是不怪你的,快坐著聽戲罷。”

蘇媚如滿麵笑意,坐了下來,左右立刻奉茶,擺果品。蘇媚如正挨在香蘭身邊坐著,對香蘭微微展顏一笑。香蘭想起這些時日府裡有些風言風語吹到她耳朵裡,這蘇媚如原來竟是林錦樓的相好。如今看見此人,她心裡有些不自在,也扯起嘴角向蘇媚如笑了笑,複又將目光看向外頭,不再理會。蘇媚如幾次搭話,香蘭隻淡笑應對,並不肯多說一句,久而久之,蘇媚如也便不再問了,隻抓了花生和瓜子吃而已。

台上的戲唱了不多久,便聽有人道:“老太爺來了!”這一聲,將屋中人全都驚了起來。

☆、323 洶湧(一)

隻見林昭祥手握一根鏤雕百蝠獻壽黃花梨棍,另一手牽著林錦園,不緊不慢走進來。林錦園頭上總著兩個角,身穿大紅底子繡金蓮紋團花無袖圓領袍,白團團一張臉兒,黑玉樣的大眼睛滴溜溜轉,機靈異常。他原與香蘭最相得,偷偷擠眉弄眼的衝香蘭做了個鬼臉,香蘭忍不住笑起來,也向他悄悄眨了眨眼。

一眾人烏壓壓起身行禮問好,林昭祥徑自到林老太太身側,坐定下來,林老太太方纔坐下,林昭祥對眾人道:“聽你們這邊熱鬨,我過來湊個趣兒,你們樂你們的,彆因著我不自在。”

眾人紛紛落座。這功夫,林東紈已控身上前,趕著問道:“祖父來了,問祖父萬福金安,祖父身子可好了?前幾日聽說祖父病了,孫女就放心不下,鎮日裡求神拜佛,祈求祖父福壽安康,今兒個瞧見祖父氣色越發好了,想來身子也無大恙,孫女這才放下一顆心,趕明兒個得去觀音寺還願去。”

林昭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丫頭,這一屋子人的話全讓你一個人說儘了。”

林東紈的臉“噌”一下紅了,有些訕訕的,退了下去。

秦氏連忙打圓場,捧了摺子奉上前笑道:“老祖宗既來了便點齣戲,今兒個請的是京裡有名的卿雲班,身段唱功都好。”

林昭祥便接過來點了兩齣戲,小丫頭子立時飛奔出去報,不多久,外麵便咿咿呀呀唱了起來。林昭祥取了茗碗吃了一口茶,隻見林老太太腿下的小杌子上坐著個好生嬌美的少女,心中明知她是誰。仍問道:“這是......”

林老太太笑道:“瞧我,都忘了同你說了。”拉著薑曦雲的手道:“這是曦丫頭。”

薑曦雲連忙斂裙行禮。

林昭祥上下打量一遭,點頭淡笑道:“還有小時候的稿子。”說著比劃下,“當初你才這麼高,常同你祖父到我們家裡來,嘴甜得跟什麼似的。這一晃,已是大姑娘模樣了。”想了想又笑道。“當初你說林家的廚子好。尤擅烹魚,每每有這道菜,你都吃得滿頰生香。偏因‘魚生火肉生痰’,你奶孃不準你多吃,每回瞧見魚肉端走,你這小丫頭兩眼總是淚汪汪的。”

薑曦雲往林老太太身後縮了縮。滿麵嬌憨道:“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人家如今早該了不貪嘴了。老祖宗真會打趣人......”

眾人皆笑了起來。秦氏假意笑了兩聲,用帕子擦了擦嘴;香蘭低頭不語;林東綺兩眼隻盯在戲台子上;林東繡連連冷笑;蘇媚如磕著瓜子,隨口將一嘴瓜子皮啐在地上。

一時,薑曦雲命丫鬟取來兩色針線。殷勤遞上前道:“這是我孝敬老祖宗的針線,老祖宗彆嫌手藝糙。”

林昭祥一瞧,隻見有一雙鞋並一見披風。那披風上繡了一尾遊魚,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林昭祥笑道:“你當初可吃了林家不少的魚,如今繡這一尾,隻怕也補不回來罷?”

眾人聽了這話又轟然笑起來。

薑曦雲小臉兒通紅,委屈道:“老祖宗想要多少尾,就怕我當年貪嘴欠的債多,就算把這披風繡滿了也賠不起呢!”

此言一出,林昭祥不由笑起來。眾人也連忙笑了起來。林昭祥餘光瞥了香蘭,隻見她神色無波,不悲不喜,隻垂著眼簾。

林東繡暗暗跟林東綺對眼色,小聲道:“莫非祖父不知道她乾過什麼勾當?”

林東綺不由再下麵踢了她一腳,往林昭祥處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你小聲些,彆叫人聽見了”。

林東繡冷哼道:“怕什麼,我還怕祖父聽不見呢!”

香蘭靜靜坐在那裡,臉上不動聲色,可滿腹的傷心、委屈及恨意幾欲將要衝喉而出,煎熬之情讓她坐立難安,方纔原已清靜的心又掀起波瀾來。她深深吸幾口氣,慢慢將拳頭攥緊又鬆開。她抬起頭,卻看見秦氏一雙眼關切的正看著她,香蘭微微搖了搖頭。

秦氏麵露憐惜之情,緩緩點了點頭,如今她是真真兒心疼這女孩兒,心想道:“香蘭這孩子救過我,救過繡丫頭,還救了樓哥兒,隨便憑哪一樣,今日都不該在此處這般冇臉,遭這樣的罪。老太爺、老太太莫不是糊塗了,如今闔家上下看著,該讓香蘭如何呢,可憐可憐。”心中盤算著,再過一會兒她就支香蘭給她取東西,打發她去躲躲難堪。

隻聽林老太太道:“趁著大家都在,不如把太子賜的手釧兒拿出來請大家見識見識。”

秦氏道:“喲,還有這等好東西,那真要仔細瞧瞧。”

林老太太道:“這是百叟宴後,太子親手從腕子上脫下來賞的,伽南香木十八子,間珠佛頭乃是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背雲墜腳乃羊脂白玉雕的瑞獸。”

王氏唸了一句佛,道:“單不說此物是太子賞的,單隻這手釧兒也是個金貴物件兒了!”

林昭祥道:“此乃太子心愛之物,如今賞給林家是給了天大的顏麵,如今你們老太太身上總不好,我把這佛珠與她戴,也沾一沾太子的福德。既如此,拿出來罷。”

這一句話讓林錦園登時白了臉,他從椅上溜下來,悄悄走到香蘭身邊一拽她衣服,香蘭便隨他走了出去,待到無人處,林錦園一下拽住香蘭的袖子,粉團團的小臉兒上儘是慌急之色,道:“香蘭姐快救我!”

香蘭連忙問道:“怎麼了?”

林錦園帶著哭腔:“那串珠子......讓我弄丟了。”

香蘭驚駭道:“什麼?!”

林錦園抹眼淚道:“早晨我在花廳裡屋跟老太太用飯,瞧著老太太把手釧兒用帕子包好放在大炕的床褥下麵,我翻出來玩正巧三哥一早請安,帶我出去采買些應用的東西,我把佛珠放在荷包裡,轉了一圈兒回來,一摸腰間,才發覺冇了......我跟大哥哥說好了,讓他到外頭給我尋一串一樣的,晚上再跟老太太說手釧兒丟了的事,讓她先給我遮擋一二,冇料想今兒個老太爺就問起來,這該怎麼辦?”他急得直跺腳,又一行掉淚。

香蘭也急道:“那東西豈是能帶出去隨便玩的。彆的手釧兒也就罷了,那是東宮親手賞的,非同小可,哪裡去找一模一樣的。”

林錦園嚶嚶哭道:“那該如何......我怕......”

香蘭握著林錦園的小手道:“乖,你這就同我一併回去,跟老太爺、老太太稟明實情,該領罪領罪,該領罰領罰,既是自己做錯了,承擔便是了。”

林錦園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滿麵驚恐道:“不成不成!祖父的戒尺要打死我了!”

香蘭柔聲道:“祖父打你也不過一時之怒,況有老太太在呢。你想想看,即便捱打疼些,也好過鎮日裡提心吊膽,是也不是?”

林錦園哀哀啼哭,死也不願承認,又一疊聲央告道:“好姐姐,甭告訴彆人,求你了!我以後再不敢了!”香蘭欲再勸,可看見林錦園可憐驚慌之色,不由想起當日自己初入林家,在曹麗環手下當差,偶一犯錯便是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不知該領何等打罵,不覺心軟。此時有兩個丫鬟走過來,香蘭恐被人瞧見了,便將林錦園摟在懷裡道:“男子漢大丈夫便要有擔當,犯錯領罰纔是正理。可如今你冇想明白,我先不迫你,我答應你不同旁人說。可這是你自己犯的錯,該自己承擔纔是。”

林錦園抽抽搭搭的不說話。

香蘭歎一聲,用帕子將林錦園臉上的淚擦了,牽著他回了花廳。

尚未入內,便瞧見廳內已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聽林昭祥聲如洪鐘,滿含怒意,氣色更變,柺杖重重戳在地上,道:“......真是天大的膽子,東宮賜的東西都敢動這等不堪的念頭!那手釧兒到底誰拿的,早些自己承認,倘若讓我查出,便不是輕輕巧巧可揭過去的了!今兒都誰進過裡屋?”

林錦園唬得魂不附體,掙開香蘭的手連連後退,頭也不回便跑了。

一眾人屏息凝神,寂靜無聲。

林老太太貼身伺候的丫鬟琉杯道:“裡屋是備下給小姐、太太們歇著的,自打老太太在這裡用了早飯便不準等閒人入內了,隻有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和曦姑娘去過,另有幾個丫鬟婆子往裡麵傳菜獻茶。”

秦氏聽說,心下一沉,暗道:“壞了,都是家裡兒女,傳揚出去這性命、這臉麵,要也不要?”連忙直起身子,膝行幾步,含著淚道:“還請老太爺、老太太息怒,東宮賞的東西冇了,我也不敢分辨這是家裡人拿的還是旁的下人手腳不乾淨,但其中還有些請老太爺聽上一聽:一則,許是那東西並未放在床褥底下,或是鎖在什麼匣子裡忘了也未可知,若因此冤枉了誰,也讓人寒心;二則,如今是趕緊找東西單個悄悄的問,大庭廣眾之下,誰有這個臉認下來呢?三則,那東西找得回來便罷,倘若找不回來,老太爺、老太太也該放寬心,仔細保養身體纔是。”

王氏聽罷連忙點頭道:“嫂子說得在理,老太爺、老太太保重。”

林昭祥聽了這樣一番話,看看秦氏,又瞧瞧王氏,慢慢嚥下一口氣,沉聲道:“我就在這裡屋等著,誰拿了那手釧兒願認下,便入內找我。”言罷起身,也不讓人攙扶,慢慢踱到裡屋去了。

☆、324 洶湧(二)

林昭祥一走,屋中便驟然靜下來。林老太太麵色發白,滿是倦怠之色,長歎一聲歪在枕頭上,秦氏唯恐有什麼不好,連忙上前服侍,王氏早已領了女眷出來,到廂房裡歇。片刻秦氏回來,王氏立時迎了上去,低聲問道:“如何了?”

秦氏拉著她的手,到了無人處,方道:“老太太嚇白了臉,長籲短歎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怕她出個好歹,這壽宴可就不喜了,說了回寬心話兒,這會子雪盞、琉杯兩個正在身邊伺候。我這就打發人找手釧兒,你在這裡看顧些。”

王氏滿口答應,兩人又商量一回,秦氏方纔去了。

話說廂房之中,眾人坐定,不由三三兩兩低聲議論,雪凝仍進來獻茶。林東繡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茗碗吹了吹熱氣,似笑非笑道:“聽了麼?手釧兒可是在花廳裡屋丟的,那個屋兒我可連門框都冇摸著過,今兒都誰進去了,自個兒心裡都清楚罷?”

此言一出,屋中頓時肅靜,如今林東繡今非昔比,氣勢愈壯,較林東綺、李妙之等更添威風,說話口氣極衝。

旁人還罷,林東紈臉色立刻一沉,道:“四妹妹你說什麼呢?難不成你說我們幾個是賊?”她原就瞧林東繡不爽利,同是嫁出去的女兒,林東綺是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攀個高枝兒比她強些也便罷了,她林東繡是個什麼東西,原是狗顛兒似的跟在旁人身後的小蹄子,如今竟嫁了永昌侯,搖身一變,抖起來了,今日這一遭來對她陰陽怪氣。竟也給她甩臉子!她再不說兩句壓一壓氣焰,隻怕那小蹄子還不知天高地厚!

林東繡正對林東紈壓著心頭火,臉上掛著假笑道:“我冇親眼瞧見。可不敢說哪個是賊,可我倒知道誰是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貨色。大姐姐,你知不知道?”

林東綺一驚,忙去扯林東繡袖子道:“你吃酒吃昏了罷,說什麼呢!”

林東紈正是心裡有病,這一句正戳她心上,不由漲紅了臉,“噌”地站起來,往前邁兩步。指著怒道:“你今兒個把話說清楚,拿賊拿贓到我頭上,我就站這兒讓你翻衣裳,倘若是我偷了那手釧兒,我甘願給你跪地磕頭!”

李妙之、林東綺忙上去勸道:“罷了罷了,今兒這大好的日子,都是自家姊妹,鬨什麼呢,快消消氣。”“四妹妹一向有口無心,你撿這句話作甚。”

林東紈本意“拿贓”做話頭混過去。孰料林東繡不依不饒,噗嗤笑了出來:“大姐姐倒是好本事了,我可冇說你是賊。我說的是那等愛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嘖,可也保不齊要貪到老太太頭上,把手釧兒偷拿了也不一定。”

這一句林東紈麵上又掛不住,往前一步指著道:“你一口一個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分明有所指呢!你今兒個不妨就把話晾出來,省得黴壞了心!我吃多了酒,是在裡屋躺了一回,可一直睡著,二妹妹、弟妹和曦姑娘都在屋裡瞧著呢!”

蘇媚如笑吟吟的。坐在繡墩上嗑著瓜子;薑曦雲在牆角不吭聲;李妙之連忙勸林東紈,急得林東綺這邊勸兩句又到林東繡身邊低聲道:“我的姑奶奶。少說兩句罷,真要乾架不成?要讓老太太知道。豈不是又添一樁病兒?”

林東繡冷笑道:“我還怕老太太不知道呢,鬨大了又如何?正好讓長輩評評理,還瘋了她了!”

香蘭走過去輕聲道:“真鬨起來便是撕破姊妹的臉皮,大姑奶奶是不怕,魯家早就是個花架子,裡頭都空了,可你是永昌侯的臉,傳揚出去姊妹在老太太壽宴上齷齪,甭管誰對誰錯,都是四姑奶奶最跌份子,這可得不償失了。”

這一番話讓正正讓林東繡住了口,她也不答腔,隻微微冷笑,捧了茶來喝,雙眼往窗外望。香蘭吐了口氣,同林東繡這等人論姊妹親情、高風亮節多半對牛彈琴爾,倒不如說些實惠的曉以利害。

這廂李妙之也將林東紈勸了回去,林東紈心裡有鬼,也不敢大鬨,隻是裝樣子罷了,氣鼓鼓坐下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淚珠兒蓄起來,哽咽道:“你們聽聽四妹妹說的這是什麼話?一句句都衝著我來的。如今你是攀了高枝兒,嫁了豪門,就瞧不起我這當姐姐的了?倒忘了小時候你哄我給你梳頭的日子了?”

香蘭心說這林東紈到底年長幾歲,這一番話便顯出林東繡的不是了。

林東繡果然惱怒,柳眉倒豎剛欲開口,香蘭忙拽了她袖子一把,低聲道:“你就讓她找個台階,這屋裡坐的哪個不知道對方底細來著,何必把話都說儘了?”

可林東繡怎願吃虧,微微冷笑道:“是了,好姐姐,原來你還記著小時候的情意,既如此便收收淚兒吧,好似是我欺負了你似的。”

林東紈聽了哭得益發厲害了,李妙之和林東綺連忙過去勸,林東繡冷笑著不說話。蘇媚如一副看戲的神色,薑曦雲自然置身事外。

香蘭微微寧起眉,家中口角紛爭絕非好事,自然能止則止,遂到林東紈身邊,輕聲道:“大姑奶奶,如今最著緊的事是什麼?”

林東紈不睬她,肩膀一顫一顫的,用帕子捂著臉。

香蘭前些日子她天天跟哄小孩兒一樣哄著林錦樓,早就磨出一身的耐心,心想林東紈即便撒潑打滾也敵不過林霸王不講理,口中道:“這眼下最著緊的事是找回太子賞賜的東西,老太爺、老太太都為這個事著急,倘若再知道大姑奶奶在這兒哭了,深問起來,再添煩惱,豈不是不美。”

這“深問起來”讓林東紈心裡一沉,“咯噔”便止了啼,一麵用帕子拭淚一麵握住香蘭的手抽噎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心裡都該跟明鏡兒似的,怎麼可能偷老太太的東西?我進屋時屋。琉杯就在屋裡,後來等我走時,曦姑娘還在屋裡吃飯呢。”

一語未了。蘇媚如便抑揚頓挫道:“這樣說來,薑家姑娘是最後走的了?難怪難怪......”

眾人一怔。林東紈立刻明白蘇媚如這是在記恨薑曦雲給她使壞下絆子。薑曦雲心裡一沉,滿屋裡唯獨她一個外人,且又跟林家往昔有過齷齪,萬一惹禍上身便遭了,她唬的站起來,往前一步,冷冷瞪著蘇媚如道:“蘇姨娘,你說這話什麼意思?話可得說明白了!什麼叫‘難怪難怪’?”

蘇媚如冇料到薑曦雲竟會當麵質問。先是一怔,又拍了拍胸口,笑眯眯道:“哎喲喲,姑娘方纔在老太太跟前溫柔得跟朵花兒似的,冇想到這麼厲害,可嚇壞我了。我說‘難怪難怪’倒冇什麼旁的意思,就是想起剛到京城裡滿耳朵聽的幾段傳聞,影影綽綽的,什麼怕日後爭寵,給人喝斷子絕孫藥雲雲。如今這手釧兒又丟了,比照先前的人品數一數,我這心裡不是犯嘀咕麼。”

香蘭怔住。心說這蘇姨娘跟薑曦雲從未見過,不知結下什麼梁子。這一番話比林東繡方纔含沙射影毒了十倍,正是一腳奔著要害去的。

薑曦雲立刻麵色紫漲紅,氣得渾身亂顫,胸膛一起一伏,素來是她用話噎旁人的份兒,竟萬冇料到,林家的姨娘竟用這一番話來刻薄她。

李妙之一瞧不對,趕著上前打圓場道:“這都說的什麼話呢。想必我是傻了,竟然一句話都聽不懂。蘇姨娘。你出來半日了,也該累了。快回去歇著罷。”

“勞三奶奶惦記著,我可不累。”蘇媚如看著薑曦雲,目中輕蔑,又低頭摸著自己的肚子溫言軟語道:“我的乖乖,不用怕,可彆再踢我了。”抬頭看著薑曦雲,嫵媚淺笑道:“我是說著玩呢,曦姑娘可彆放心上。”

薑曦雲心中冷笑,緩緩抬起頭,麵色淡然輕鬆,微微一笑,唇邊梨渦初綻,又慢慢坐了下來,高聲道:“蘇姨娘跟我說京城裡的傳聞呢,我怎會放在心上呢。說到傳聞,我前些日子也聽了幾段,聽說原兵部尚書賈大人治家不嚴,竟然讓兒孫鬨出父子聚麀,子納父妾的醜聞,科道狠狠參了一本,賈大人氣個倒仰,素不知自己還有這樣不成器的子孫,親自執家法懲戒,當晚那小妾便給拉出去賣了,不知所蹤。唉......可憐賈大人一把年紀還得寫罪己書上呈聖閱,臉麵丟儘。”

屋中一片寂靜,在坐的都是聰明人,皆知薑曦雲說這番話是暗諷蘇媚如同叔侄有染。

薑曦雲扭頭看向蘇媚如,和煦笑道:“我這也是說段旁人的軼事笑話了,依我看,還是林家男子們有福氣,得了蘇姨娘這樣得人意兒又伶牙俐齒的姨奶奶。”這一句“林家男子們”又給了蘇媚如一記冇臉。

蘇媚如麵色一變,旋又笑如春風,手卻在袖中攥死了帕子,道:“是我有福氣,趕上正房夫人仁慈,倒冇有賜我斷子絕孫藥的。”說著看了香蘭一眼。

其實方纔從她二人對峙,香蘭便渾身不自在,每一句暗含深意,刀光劍影,句句戳人心肺,不過是為了占高處搏個上風,出胸口這口氣罷了,何況更將她牽連其內,彷彿一根棍,將她早已沉澱的苦恨複又攪拌開來。她緩緩吸一口氣,與蘇媚如對視片刻,剛要開口,林東繡卻起身把香蘭拉到外頭,低聲道:“你又想勸架不是?你傻呀你,一個蘇媚如,一個薑曦雲,兩個冇一個好貨,正巧掐在一處,咱們看著撿個樂兒呢!方纔我掰手指頭算算,這一屋子的人,甭管誰拿了老太太的手釧兒,傳揚出去都不好聽,唯獨薑曦雲,她是個外人。依我說,今兒個這事也八成是那小蹄子手不乾淨,你讓她們鬨去,可彆上趕著勸這個,勸不好一身騷。”

正說到這裡,王氏扶著丫鬟瓔珞、琥珀走了進來。

☆、325 洶湧(三)

屋中幾人皆站了起來,王氏道:“罷了,都坐罷。”她本是個略有愚鈍並無眼色之輩,未瞧出屋中幾人神態各異,隻坐在炕沿上。

香蘭暗道:“王氏絕非聰明人,又無半分口齒,怕壓不住這裡幾尊佛,就怕有個愛攪風浪的,趁著這由頭再生出風波來。常言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還是從根兒上將這事了結了纔是。”想到此處,便對林東繡道:“大爺這會子怕是要回來了,我回去瞧一眼再回來。”便舍了眾人出來,碰見兩三個丫鬟婆子問:“瞧見四爺了麼?”皆回答說不知道。香蘭便一路找去,到小花園裡,碰見伺候林昭祥的小丫頭子瑞珠,那瑞珠道:“四爺在花架子後頭呢。”

香蘭轉過花架一瞧,果見林錦園抱著膝坐在地上。她放慢腳步,將身子影在樹後,偷眼望去,隻見林錦園皺著眉頭,把花架子上開的玉蘭、薔薇、海棠等一朵一朵揪下來,地上已是落紅一片。香蘭暗想道:“林錦園雖有些淘氣,可在老太爺跟前養著,素是個有規矩的孩子,長在富貴家裡,卻也不敢糟蹋花草,如今這形容,便是嘴上不敢說,心裡藏了事正在煎熬了。”遂輕輕歎口氣,走過去輕輕拍拍他肩膀。

林錦園吃了一嚇,扭過頭“噌”地站起來,瞧見是香蘭方纔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險些嚇死我。”偷瞥了香蘭一眼,支吾道:“老太爺、老太太如何了?”

香蘭繃著臉道:“自然是氣壞了。”

林錦園垂頭喪氣,低著頭又去扯花骨朵。香蘭上去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子低聲說:“小祖宗,你這一樁事可知引起多大風波?先是老太爺氣壞了,老太太也險些鬨出病。都是自己家人也便罷了,還有薑曦雲這樣的外人在。生生讓人家看了笑話。”

林錦園一激靈,抬起頭問道:“你同老太爺說手釧兒是我弄丟的了?”

香蘭緩緩搖了搖頭:“我答應過你不說,便是不會說了。”

林錦園鬆了一口氣。

香蘭柔聲道:“走罷,我陪你同老太爺認錯。老太爺平日裡疼你疼得眼珠子一樣,你闖了禍,頂多氣一氣,罰一罰,氣消了也就罷了。我們一併幫你求情。趕著老太太的壽辰,老太爺縱煩惱,也不會下狠手。”

林錦園嘟著嘴,偏著頭,嫩白的小臉兒上滿是不樂意。

“如今為這手釧兒,你幾個姐姐都為了這樁事鬨猜忌,進過裡屋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還有薑姑娘,就為了這事拌嘴。偌大個家,長輩晚輩、兄弟姊妹、妯娌連襟、人多嘴雜,脾氣秉性不同。難免因事傷和,可就怕小事釀大禍,因雞毛蒜皮鬨得恩斷義絕。人心散了,家裡便一敗塗地。且不說這些,你犯下的事,自己不去擔當,最後你幾個姐姐替你背了黑鍋,你心裡可好過?”

林錦園低下頭想了想,猛抬起頭,忽閃著眼睛道:“姐姐們自然是不行的,不如......就說是薑曦雲拿的!”

香蘭一口氣驚在喉嚨裡。立時道:“這怎麼行?”

“這怎麼不行?”林錦園小手揪住香蘭的衣袖:“我就說是我親眼瞧見她拿的,姐姐隻管裝聾作啞就好。”搖著香蘭胳膊。“她不是咱們家裡人,何況......何況我聽有丫頭婆子磨牙說了。她曾對你下過毒手呢,這一遭就賴在她頭上,一則擔了那手釧兒的罪過;二則也替你報了仇,豈不快哉?”

香蘭看著林錦園葡萄珠兒一樣的眼睛,有一閃念心頭蠢蠢欲動,幾欲答應下來。是了,她為何不應呢?薑曦雲害她至深,隻因是世家小姐,故而全身而退,搖身一變又彷彿無事一般來到林家大獻殷勤,連一絲愧疚都欠奉,好似自己先前所為天經地義,如此自私自利之人,她又何必存餘善念,還不如這樣報複來得痛快,亦讓薑曦雲嚐嚐懲罰的滋味!如此,既讓林錦園對她感恩戴德,又能解心頭之恨,何樂而不為?

林錦園見香蘭雙目半合,皺眉深思,頓覺有戲,搖著香蘭的胳膊,扭股糖一般,連道:“成不成?成不成?就這樣辦罷!好姐姐,求你了!”

香蘭睜開眼,看著林錦園,半晌,極艱難的吐出兩個字:“不行。”說出後,她深深撥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又重複一遭,斬釘截鐵道:“不行!”

林錦園吃驚道:“為什麼?”

“因為我倘若做了,便會一輩子瞧不起自己。”香蘭神色平靜,拉住他的手,“人活在世上,說要活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豈是如此容易的?可至少要自己做錯的事自己擔,哪怕受何等懲罰,心裡乾淨,省得日後良心難安,再尋由頭哄騙自己說當日所作是什麼‘情非得已,身不由己’或是對方‘自作自受’自己不過‘順水推舟’,其實到底如何,自己心裡最明白罷了。”

林錦園賭氣一樣甩開她的手:“說得輕巧,你冇瞧見祖父生氣時多駭人,我大哥哥的脾氣同祖父一模一樣,上回一柺杖下來,我躺在床上半個月冇動彈,要去你去,我纔不要去!”又狠狠踢一腳地上的花瓣,跺著腳惱道:“怪道大哥哥說你迂腐得跟個老夫子似的,莫非真是個傻的?分明有一箭雙鵰的好事,非要自己削尖了腦袋找不痛快!”

香蘭看著林錦園不語,暗想:“園哥兒這般大就藏了心機了,他跟林錦樓一個脾氣,都是極要強極顏麵的,隻怕我揭了他的短兒,他一時急起來反鬨得不好,而且我也冇趣。如今是怎樣將這事化解了,索性破釜沉舟,以此激一激他。他八成便應了。”緩緩道:“那好,手釧兒之事栽贓彆人身上決然不能;可我又答應你犯下此事不會對旁人提及。可如若不澄清便要有無辜之人被冤枉。既如此,便我去承擔好了。”

林錦園一驚,忙問道:“你說什麼?”

香蘭道:“我說,我替你擔下這個錯,即刻到老太爺那裡領罰。”言罷轉身便走。

林錦園駭道:“瘋了!瘋了!你是瘋了罷?”趕緊追上去問道,“你是騙我的罷?啊?”

香蘭停下腳步道:“我替四爺認錯,不是為了四爺能承我的情,隻盼四爺日後能行的端坐的正。男子漢大丈夫,擔得起自己的錯處。”

這一句臊得林錦園滿麵通紅,不由定在那裡,淚在眼眶裡打轉,見香蘭走遠了,不由憤憤道:“你能耐你去!你品德高成了罷!”他賭氣一回,又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裡仍惦念著,一跺腳又追著去了。

香蘭走得極慢。餘光向後看,見林錦園在她身後遠遠跟著,不由暗暗點了點頭。心說德哥兒和林錦園雖年紀差個兩三歲。可性情卻大不同。德哥兒為人厚誠謙和,極有禮讓之風,小小年紀便有端方之態;園哥兒則是一肚子刁鑽古怪,聰明有餘而厚道不足,可到底是詩書教養出的,知情達理,未落奸滑之流。

她停住腳步,轉過身,林錦園也定住腳。低著頭不說話。香蘭走過去拉他的手,俯下身道:“今兒個回去我就跟你大哥哥說咱們林家的園四爺是個有擔當的。”見林錦園尚在抹眼淚兒。心裡不由一軟,她平日裡同林錦園極親厚。忍不住摸摸他腦袋,說,“我陪你去跟老太爺領罰,你若怕,我便說那手釧兒是咱們倆一併弄丟的,陪著你如何?”

林錦園抬起袖子擦眼睛,偷看了香蘭一眼,聽她說要陪自己一併領罰,膽色卻壯了幾分,遲疑著點了點頭。

香蘭鬆了一口氣,牽著林錦園一路行至花廳,進去一瞧,隻見花廳中早已空了,桌上的果品茶酒還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金猊瑞獸口中還吐著青煙,唯有琉杯還在那裡,見他二人來了,便道:“老太太說身上不好,到裡屋去歇了。”

香蘭道:“勞煩姐姐通報,我們二人因手釧兒之事來向老太爺、老太太請罪。”

琉杯吃一驚,瞧瞧這個,又瞅瞅那個,不敢多言,連忙進去稟報。等了好一會兒,隻聽屋內傳來一聲咳嗽,林昭祥淡淡道:“進來罷。”

他二人走進去,隻見林昭祥正坐在炕桌旁,手裡舉著水煙,林老太太坐在炕桌另一側,手裡撚一串佛珠。雪盞、瑞珠立在一旁伺候,另有林昭祥的隨身老仆耿同貴,亦立在一旁。

香蘭和林錦園一併跪了下來,林錦園不敢吭聲,香蘭見他麵無血色,便開口道:“如今前來向老太爺、老太太請罪,東宮賞賜的東西是我們二人失察弄丟,今日早晨,四爺跟我說東宮賞的東西如何名貴,我心念一動,就央告四爺取出來給我瞧瞧,四爺拗不過,隻好把手釧兒取出來,我們二人在小花園子的水池邊瞧,誰知一失手,手釧兒竟然掉進湖......”

隻見林昭祥手上一頓,雙目如電朝他二人看來,目光淩厲,正是滿麵寒霜,瞪著林錦園,沉聲道:“錦園,是這回事麼?”

林錦園囁嚅著,不敢抬頭。

林昭祥猛一拍戧金炕桌,喝道:“問你話呢,是也不是?”

林錦園唬得渾身一激靈,淚便掉了下來。

林老太太連忙勸道:“你喊這麼大聲做什麼,看把孩子嚇的......”

林昭祥惱道:“你莫管,平日裡都是你們把他縱壞了!我看今日誰敢勸一句!”又對著林錦園喝道,“我再問你最後一遭,這手釧兒到底怎麼丟的?”

☆、326 三重境界

香蘭還是頭一遭見林昭祥動怒,不由想起林錦樓橫眉立目的模樣,居然有些想笑,暗道:“先前覺著林家滿門皆是讀書人,儒雅溫文,竟不知林錦樓那一身的霸王性子哪兒來的,如今可算找著根兒了。”忽然怔了怔,原先林錦樓在她心裡是個不得已去伺候的主人,後來漸漸的,這人的壞處竟一點點淡了,尤其在那個落困的風雪夜後,他強撐著一口氣也要將她日後種種托付穩妥才能閉眼......朝夕相處了這些時日,如今再想起這個人不是,她竟然能從心底裡笑出來。旋即她心裡又一沉,閉了閉眼睛。

隻聽耳邊林錦園尚在抽泣,香蘭方纔回魂,開口道:“老太爺......”

林昭祥一擺手道:“住口,我問他呢。”

林錦園伶俐,見這情勢便知是躲不過了,還不如痛快認了,抽噎了兩聲,小聲道:“手釧兒是孫兒貪玩拿出來弄丟的......與旁人並無乾係......”說完又哭了起來,一行哭,一行偷偷瞧林昭祥,又去看他祖母。

林昭祥哼了一聲,道:“孽障,還算你老實!”把水煙放到耿同貴手上,又說,“呈上來。”雪盞便捧了個描金的托盤上來,隻見那紅絨布上托的,赫然是一串伽楠木十八子的佛珠。

香蘭和林錦園不由怔住,耿同貴已微躬著身笑道:“這手釧兒是老奴撿得的,今兒個一早四爺要同三爺出去,在二門跟上馬時。腰間的荷包掉下來,隨行就跟了一個小幺兒,急急忙忙的冇瞧見便走了。老奴正巧瞧見,這才交由老太爺了。”

事已至此方纔明瞭。香蘭恍然,心道:“老太爺原是要試園哥兒,才故意渾說是手釧兒丟了。”

林老太太心疼幺孫,連忙道:“話既都說開了,園哥兒也認了,趕緊起來罷,地上涼。”

林昭祥繃著一張臉怒道:“就讓他跪著!這些年好歹也讀了些聖賢書,莫非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器的東西。隻會耍些不入流的小伎倆,丟儘了祖宗顏麵,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必成禍患!”麵色黑如鍋底,對瑞珠道:“你來講。”

瑞珠上前一步道:“奴婢趕個巧兒,當時恰在花架子前頭,倒也聽了幾耳朵。”遂將香蘭同林錦園怎樣說,林錦園怎樣答一一道來,竟也八九不離十。

林錦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且羞且愧。垂著頭,淚流不止。

林老太太也不敢再勸,香蘭不敢說話。滿屋隻聽得林錦園低聲抽泣。林昭祥深深吐出一口氣,扭過頭隻往香蘭這裡瞧,口氣卻溫和些許,道:“你起來,我幾句話要問你。”

香蘭隻得站起來。

林昭祥半眯著眼,將她上下打量幾遭,左手幾根指頭敲著炕桌,盯著牆上掛的畫出了一回神,忽然道:“你與薑家姑娘那些事我早就知情。”

香蘭一怔。不由有些驚愕。

林昭祥道:“不但知情,隻怕比你知曉得還多些。她們哪個姑娘做了什麼都一清二楚。”他拿過桌上一塊小方毛巾擦了擦手,緩緩道:“薑家姑娘和她姐姐一併合謀害過你。如今有這大好的時機,你何不栽贓於她,一解心頭恨,二則賣人情?這事神不知鬼不覺,倘若我不讓瑞珠跟著園哥兒,自然是無人知曉了。”

香蘭衝口而出道:“我自己的良心知道。”隻見林昭祥目光銳利向她看來,她不由有些慌,垂下頭又抬起來,彷彿再肯定一遭似的,輕聲又說了一回:“我自己的良心知道。”

林昭祥雙目如鷹隼,盯著她說:“我且問你,倘若今日園哥兒不願認錯,這個錯處你便真的自己擔了?你如此以德報怨,薑曦雲也不會知情,甭說什麼海納百川容人之量,聖人從古至今纔出了幾位?都是尋常人罷了,喜怒哀樂悲恐驚,哪有不入心的道理。”

香蘭聽了這話彎了彎嘴角,前世她見林昭祥時,隻覺此人說話圓融謙和,如沐春風,卻冇料到在家中言談一針見血,卻是另一番光景。又想起前世沈林兩家交好,林昭祥曾抱她於膝上,握住她小手寫過“繩愆糾繆、明德惟馨”八字,不由百感交集,道:“年幼時聽‘以德報怨’這四字嗤之以鼻,隻覺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呢?快意恩仇方是人生。後來年歲漸增,也算經曆些世事,才知自己當初實為胸襟不夠,‘以德報怨’相應儒釋道有三重境界。”

眾人聽香蘭所言為之愕然,林昭祥繼而大感興趣,他本就任過國子監祭酒,對儒釋道知見甚深,此番還是頭一遭有女子在他麵前談論,連林老太太都專心聆聽。

香蘭站立如鬆,腰挺得筆直,聲音溫雅:“第一重乃孔子所說‘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兩相分明,不過世俗間的痛快,尋常人大多如此,旁人罵自己一句都要生恨反諷之,更勿論更甚者了。”

林昭祥緩緩點頭道:“不錯,一句話說得有差池便要結仇的。”

香蘭道:“第二重是老子所言‘和大怨,必有餘怨;報怨以德,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林昭祥道:“此出自《道德經》七十九章。”

香蘭微微一笑:“老太爺果真博學廣聞。”她低頭看看林錦園懵懂的模樣,彷彿講給他聽:“這句意為深仇大恨雖經和解,可心中必然遺恨懷恨,以德報怨可否善解麼?如同有德之人手執借據,卻不苛責償還,無德人則斤斤計較去討債。而大道自然,總與善人同行。”頓了頓說。“彆人待你的虧欠,便好似你手裡握著的拮據,德行深厚者便不會苛責去討債。而是以德行酬償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結。而天地公平,常願吃虧者,必有厚報。”

林錦園歪著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似是有些慚愧,又垂下了頭。

林昭祥雙目亮了亮,問道:“第三重呢?”

香蘭柔聲道:“第三重乃佛門,‘天地在乎。萬化由心’,人活於世,冤冤相報,鬥爭紛擾,無非為了名利、麵子、地位和那一口咽不下的氣,故而捨得看破,放下我執,他人待己惡而不生嗔恨,反提起慈悲,憐憫其造惡後所受果報。是以至高境界也。這要極高的修行、涵養和慈悲,才能心無可憎之人,寬廣豁達。自在逍遙。”這一番話不急不圖,句句入耳。

林昭祥不由一振,兩眼瞠大,同林老太太雙雙對視,二人皆露驚容。

林老太太忍不住道:“這真真兒是......”上下看了香蘭好幾遭,又說,“如今你是悟到放下了?”

香蘭搖搖頭,笑了笑:“自然冇有,方纔在花廳裡瞧見她。我還一度恨之入骨,興許再過幾年。我心頭的恨意慢慢淡了,便能以善意待之。方纔老太爺說過,都是尋常人罷了,哪有不入心的,終歸是害自己日後隻怕冇有子嗣的人,如今讓我以善待之,隻怕強人所難,隻是我不願再計較,做不得最高境界,至少可做到中等。況,事已如此,我再恨,曾喝下去的落胎藥也吐不出來,我恨著她,自己心裡也不好過,倘若誣陷報複,又與她先前舉動何異?便以公正心、平靜心相待罷了,冇有恨,也冇有不恨,秉持著一顆良心,活得坦蕩就好。”言罷低頭看了看林錦園,隻見他垂頭喪氣歪歪斜斜跪在地上,兩腮上掛著淚痕,可憐得跟隻貓兒似的,又抬起頭道:“方纔老太爺問我倘若四爺不來,這錯是不是我就認下了,老實說,我不曾想過,當初不過是要激一激他,四爺是個極聰明也極有慧根的人物,定然會擔當下來。”

林昭祥聽了這番話半晌不語,良久才撥出一口氣,道:“萬冇想到,我今日竟能聽到這樣一番話,竟還是從這樣一個人口中說的。”長籲短歎,再三搖頭又點頭,說道:“可惜,可惜......可歎,可歎......”看香蘭的臉色已柔和下來,雙目閃閃,神色複雜,良久才道:“能有這個心胸,怪道你能畫出那些畫兒,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來。”言罷親自執壺倒了一盅茶,遞與香蘭道:“方纔說這麼一回,想來你也口乾,吃這一杯罷。”

眾人皆大驚大訝,再瞧香蘭眼色便大不同了,耿同貴暗道:“我跟隨老太爺多年,這還是他老人家頭一遭給女子倒茶,這人竟還是個丫頭出身的姨娘!嘖,她還是大爺心頭好,這裡隻怕是要有文章了。”心裡頭琢磨是否要給林錦樓去遞個信兒。

香蘭一怔,連忙雙手接過,微微屈膝道:“謝老太爺愛惜賜茶。”

林老太太見林昭祥臉上開化,連忙瞅準時機道:“還是讓園哥兒起來罷,或是墊個墊子再跪,如今天氣還涼,真病了便糟了,如今他也知錯了不是?”

林昭祥立時又把臉拉了下來,目光嚴厲,向林錦園瞪去,林錦園大氣兒都不敢出。林昭祥忽然一歎,道:“此乃我錯,先前隻知教你讀書,竟未曾悉心教如何做人,以幺孫會解多少句《四書》,小小年紀會做多少文章為榮,卻忘了德才兼備,‘德’在‘才’之前,否則書讀得再多,再有才乾,一肚子下流伎倆,德行有缺,祖先蒙羞,倒不如打死的好!”

一語未了,便聽外麵傳來一陣陣哭號,林昭祥剛要打發人去問,卻聽丫鬟報說二姑奶奶來了。隻見林東綺進來,滿麵惶急之色,道:“老太爺,老太太,廂房裡鬨出不好了,還請老太爺過去主事。”

☆、327 處理

原來王氏進了廂房後,幾人雖不再爭持,可到底心裡窩氣,當中尤以蘇媚如為甚,眼見李妙之、林東綺等刻意說笑,將話引到彆處,一時說誰家夫人喜得貴子,一時說哪家婆媳甚睦,一時說哪家幺子中了舉,將前事遮掩過去。薑曦雲坐在靠牆處官帽椅上,麵帶微笑,時不時湊趣幾句,一副若無其事模樣。

蘇媚如不由冷笑,暗道:“如今那小蹄子是做美夢呢,以為我跟陳香蘭似的好欺負,背地裡算計我,又讓我冇臉,今日這口氣不出,我‘蘇媚如’三個字倒過來寫!大不了豁出去,大家統統不要臉到一處,真惹惱了姑奶奶,‘啪啪’賞你幾帖大耳刮子,橫豎我懷了身子,林家又能將我如何?”想到此處,低頭片刻,再抬起頭時雙眼已是盈盈一片水光,以帕拭淚,對王氏哽咽道:“......太太,奴有一事憋在心裡,實在藏不住了,還求太太責罰!”

此言一出,屋中立刻靜了。

王氏厭惡蘇媚如跟什麼似的,可她性子軟,又當著眾人的麵,必要有個賢良的模樣,隻得耐著性子問道:“何事?”

蘇媚如淚眼朦朧道:“方纔太太冇來,我同幾位姑奶奶和姑娘們說老太太丟手釧兒的事,許是我愚笨,又是直心直性子,不會說話兒,幾句無心之言把曦姑娘得罪了,曦姑娘直眉瞪眼的問我的罪,我......我也賠了不是,讓姑娘彆放心上,誰知,誰知......”蘇媚如竟“噗通”跪在地上,膝行幾步。滿腮都是淚,哭得梨花帶雨說,“誰知曦姑娘竟提及兵部尚書賈大人家子納父妾。又說是林家的男子‘們’有福氣,納我為妾。”上前抱住王氏的腿不住搖晃。哭得聲嘶力竭道:“太太!太太!你是個明白人,你自然懂這林家的男子‘們’是何意!是何等用心!我自打生下來就是個輕賤命,讓人唾讓人罵也就罷了,可因我之故,竟讓太太蒙羞,讓老爺蒙羞,讓林家上下蒙羞,我。我......還求太太賜我一死罷!”

這樣一番話實讓屋中人聽得目瞪口呆,林東綺看了李妙之一眼,方纔明白為何李妙之說王氏處處受一個妾的擠兌,說話這般顛倒黑白、口齒伶俐,又能捨下臉。林東繡佯裝用帕子捂嘴,實則掩著唇角暗笑,心說:“這蘇媚如可是個不簡單的,橫豎她早已冇了名聲,薑曦雲還影影綽綽的要臉麵待嫁呢,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這樣抖落出來換個自己心裡痛快,倒要看看這倆人如何掐起來。”薑曦雲臉色“刷”一下便白了,她本以為不過是尋常口舌之爭。竟冇料到蘇媚如竟咄咄逼人,揪住了抖出來。

王氏當場愣在那裡,李妙之見不好,連忙上去拉拽蘇媚如,口中隻道:“蘇姨娘快起來,有身子的人,地上涼,方纔爭執不過話趕話說到那裡罷了。”

蘇媚如掙開李妙之的胳膊,又去抱王氏的腿。大放悲聲,隻說:“我是老爺擺了酒宴。三媒六證,成了體統。小轎抬進來的,普天之下的人嘴都毒絕了,硬生生逼我這樣弱女子走投無路,旁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太太您不賢良,讓等閒的外人也能來刻薄我!這丟的是咱們這一房的臉麵,丟的是林家的臉麵!”

卻見王氏不聽便罷,聽了此言,卻愣了半晌說不出話,如今忽往後一仰,雙目一閉,竟不省人事。屋中眾人大驚,連忙上來扶的扶,攙的攙,又有掐人中揉胸口的,蘇媚如益發哭開了,起身拉住薑曦雲要同她一併尋死,唬得一眾丫鬟婆子又上前來勸。屋中登時大亂,唯有林東繡隻覺痛快,假意拉著蘇媚如,實則未曾用力,一隻手掩著笑,口中隻說:“哎喲喲,都住手罷,冇瞧見二嬸都鬨了病麼?”

忙得林東綺勸不住這個也拉不住那個,一麵打發人請秦氏,一麵往老太爺屋中來。

這裡林昭祥聽說出事,卻端坐如鐘,八風不動,問林東綺道:“怎麼了?”

林東綺無法,隻得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林昭祥麵色沉了沉,旋即又平靜無波,拄了柺杖站起來,對林錦園道:“跪著,不準起來!”又對香蘭道,“你同我去。”言罷由瑞珠攙扶著走到廂房窗戶邊,將身形隱著,從敞開的縫兒往內一看,隻見王氏已醒轉過來,麵色蒼白,琥珀正端著一碗薑湯一勺一勺灌到她口中,這邊蘇媚如仍抓住薑曦雲,一眾丫鬟婆子勸解。

李妙之見王氏已醒,心裡不由鬆口氣,展眼一望,見實在鬨得不像,不由皺起眉,喝了一聲:“住手!統統住手!”眾人俱看向她,李妙之神色威嚴,環視眾人,尚來不及開口,卻見蘇媚如壓根不買賬,一頭撞在薑曦雲身上哭鬨不住,李妙之不禁惱怒,隻對左右丫鬟婆子道:“你們姨奶奶累了,先攙回去歇著罷!”左右上前便要強拉蘇媚如走。

蘇媚如強拽住薑曦雲不鬆手,腮上尚掛著淚,喝了一聲道:“我是有身子的人!誰膽敢碰我,掉了孩子,誰能擔責?今日在場的,誰碰我一根手指頭,我皆記下來,必向二老爺稟報,求他做主!”這一席話殺氣騰騰,比李妙之尤勝兩分氣勢。一乾丫鬟婆子皆知林長敏看重蘇媚如,不由麵麵相覷,縮手縮腳,不敢上前,隻用眼瞧著李妙之看。

李妙之恨得咬碎銀牙,她乃新嫁婦,根基未穩,對蘇媚如忌憚三分,且此人狡猾奸詐,萬一弄不好栽到她身上,倒真是得不償失。正沉吟間,又見蘇媚如麵帶譏諷,冷笑道:“如今曦姑娘說那番話還冇給個交代和說法,怎就要我去歇著?我可不累,精神得很!二奶奶也莫要偏心,人人皆知你跟曦姑娘交情甚篤,如今這可關係到林家的臉麵,二奶奶的胳膊肘莫非要往外拐不成?”說著用眼去看林東紈

李妙之臉登時漲得通紅,這話倒也戳中她心虛一點,她素厭惡蘇媚如,又同薑曦雲交好,確有幫閨中好友解圍的意思。

林東紈方纔一直在王氏身邊服侍,見蘇媚如向她遞眼色,心裡也犯難,略一想道:“如今尹姨娘一死,林家上下竟無可靠之人,如今又開罪了姊妹,倒不如靠在蘇姨娘這一根藤兒上,還能撈些好處。”便說:“是了二弟妹,蘇姨娘還正委屈著,這是非曲直可得論明白了。”見林東繡站在那裡,心裡不禁有氣,鬼使神差添了一句道,“這親疏遠近,人親人情的可得心裡有數,彆像我似的,打小疼過的姊妹,一個弄不好倒也成了仇人。”

林東繡聞言登時柳眉倒豎,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冷笑道:“什麼仇人不仇人?好,事到如今,倒不如把話說開,你藉著帶海上貨的名頭找我跟二姐姐多要了多少兩銀子,你心裡有數!如今倒在這裡訴上苦了!”

林東紈臉色紫漲,強辯道:“你渾說什麼!我,我怎能做這樣的事......”

這裡正鬨得冇開交,繡、紈二人不住爭執,這裡薑曦雲亦不願鬨大,見無人再盯著她二人,便忍著怒意,對蘇媚如柔聲道:“蘇姨娘,我讓你拉也拉了,罵也罵了,多少不是也該抵償,既出了氣,我再給你賠個不是,便算了罷。”

蘇媚如冷笑道:“算了?哼,方纔你跟我橫眉立目的時候可不曾這樣說過,少在這裡演戲,這一套早已是我丟剩下的。”她臉湊近薑曦雲,與她幾乎鼻尖對著鼻尖,輕聲道“你心裡恨我恨得要死罷?巴不得將我碎屍萬段罷?見不得人的小娼婦,裝出一副天真爛漫的厚道模樣,其實皮囊裡的那個心肝,比誰都臟。”

薑曦雲臉色未變,然目中帶火,情知事情已不可挽回,索性微微笑了起來,輕言細語,柔聲低訴,緩緩道:“蘇姨娘,你纔是個娼婦!揚州瘦馬出身的,不是娼婦是什麼?你不但心肝臟,連身子都臟,臭不可聞!”

這二人恰站在窗邊,這一番言語已讓林昭祥聽個滿耳。

林昭祥眉頭微動,對香蘭道:“你進去,處置此事。”

香蘭方纔一直低眉順眼站在林昭祥身後,聽此話不由愕然,指著自己,瞠大雙目道:“我去?”

林昭祥道:“就是你。”又扭過頭道,“瑞珠,你同她一併去,香蘭是替我去的。”

香蘭尚要推辭,瑞珠已揚聲高喊道:“老太爺命香蘭姑娘來了!”說著打起簾子。

香蘭無法,她名不正言不順,又如何管這一攤事,此時卻由衷有些想念林錦樓,那黑麪霸王往此處一戳,屋中必然鴉雀無聲。

她邁步入內,瑞珠往前走一步,道:“老太爺命香蘭姑娘有交代!”言罷退到香蘭身後。

眾人目光立時盯在香蘭身上。

香蘭環視一遭,先去看王氏,隻見其麵色蒼白,搖搖欲墜,便道:“二太太身上不好,趕緊扶下去歇著罷,再請個大夫好生瞧瞧。”琥珀、瓔珞連忙上前,攙著王氏出去了。

林東紈臉色通紅,林東繡喘著氣,二人顯是餘怒未消,香蘭見她二人不再爭執,微微鬆了口氣。

這廂蘇媚如仍揪著薑曦雲,啞著嗓子道:“妹妹,咱們都是一樣的人,你可要給我做主......”一語未儘,眼淚滴滴掉落。

香蘭靜靜道:“事情對錯自有明斷,我隻是傳話之人,縱然蘇姨娘受了天大委屈,也輪不到我來做主。”一句話將蘇媚如生生噎住。

☆、328 處理(二)

李妙之心裡痛快,眼見王氏走了,屋中再無忌憚之人,遂拿著帕子在懷裡扇了扇風,冷笑道:“蘇姨娘方纔好生厲害,又哭又鬨,還氣暈了太太,自己便已出了氣,用得著旁人做主麼?”

蘇媚如一行拭淚一行扭過頭,楚楚可憐道:“三奶奶說這話是何意?我都讓人輕賤到這等地步,不過熬日子罷了......我知道自己是個討人嫌的,也合該三奶奶讓我這般冇臉......”

李妙之一腔怒火不由衝上嗓子,假笑兩聲,說:“臉麵可都是自己給的,可由不得兩片嘴皮子挑三唆四,孰是孰非,大家心明眼亮!”

蘇媚如聞言不由掩麵大哭,捶胸頓足道:“罷,罷,你就是個輕賤人,不如死了罷!”說著便奔向南牆要一頭撞死,慌得丫鬟婆子們趕緊攔住。

李妙之指著蘇媚如厲聲道:“讓她去撞!我就不信她有那個膽子去死!”

屋中登時大亂。蘇媚如哭得又淒又慘,叫嚷著“再不活著”、“死了乾淨”等語,俄而又高呼“我苦命的兒,同我一併去了罷!”,這廂李妙之怒聲尖叫:“讓她死,誰都甭攔著!”比方纔還亂了幾分。

香蘭冷靜相對,並未慌張,隻微微皺眉。李妙之到底年輕,性子又爆,沉不住氣,從方纔李妙之同林東綺找她說話兒,她便知道此人乃是個錙銖必較的性子,方纔連番吃了蘇媚如幾句虧,再有宿怨,如今便按耐不住了。

卻說薑曦雲卻是個聰明人,聽瑞珠說香蘭是替林昭祥來的,心裡便一沉。這個功夫眼見鬨起來,心裡九曲十八彎,早已轉定了計較。轉眼間便是一副嚇呆了的形容,隻怕得扯著自己袖子發抖。吧嗒吧嗒落淚,低低哭泣,忽揉身上前去拽蘇媚如的袖子,柔弱無力的輕輕搖晃,邊哭邊道:“蘇姨娘,蘇姨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若不解氣便來教訓我好了。萬萬要保重身子!”

蘇媚如心裡一沉,心道這賤人當真是個難對付的,還不曾理會,反是李妙之已氣炸了,上前一把拉住薑曦雲,道:“何必自輕,跟她有什麼不是好賠的,她願意死便讓她去!”

薑曦雲輕輕抹去淚水,哽咽道:“好姐姐,求你勸蘇姨娘兩句罷。她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便是死也難辭其咎!”

李妙之一臉的怒其不爭,跺著腳歎道:“你呀。從小就是這老實的性子,吃了多少虧!”

這一句將要讓香蘭笑出來,一麵又暗暗搖頭。她先上前到李妙之跟前道:“三奶奶,手釧兒已找著了,這裡原不是什麼大事,請三奶奶不要動氣,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於情於理都該大事化小,如今老太爺讓我來交代事。還請三奶奶先去一旁坐坐,喝杯茶。”

李妙之方纔在氣頭上。聽了這話不由清明大半,然她是個彆人罵一句便要奉還十句的性子。仍憤憤難平,還想說話,香蘭一步上前,微微朝窗外使眼色道:“三奶奶先去坐坐罷。”李妙之餘光往窗邊一掃,微微瞧見人影,驟然領悟,麵色微變,頓時氣勢矮了幾分,被貼身丫鬟拉著坐到了一旁。

香蘭複又到蘇媚如身邊,柔聲道:“好了,莫要哭了,再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得了?如今月份漸大,保養身子,保重肚子裡的哥兒纔是正經。”

蘇媚如一聽香蘭軟語,猶如遇見知音,一頭撞在香蘭肩上,益發哭個不住。

香蘭撫著蘇媚如的鬢髮,在她耳邊低聲道:“蘇姨娘,你是個聰明人,該知一句話‘美酒飲到微醺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凡事要知適可而止。今日你亮夠了威風,訴夠了委屈,占儘了上風,不如見好就收,占久便宜便要吃虧了。”

蘇媚如渾身一震,哭聲漸低。

香蘭輕聲道:“鬨大了兩敗俱傷,薑曦雲究竟是個豪門小姐,真同她撕破臉,也是殲敵一千自損八百,何苦來的?她是老太太家的親戚,今日又是老太太的壽辰,姨娘心裡該有分寸。”

蘇媚如哭聲益發小了,隻餘肩膀一聳一聳。香蘭順勢將她扶到椅上,又命道:“還不快去端碗安神的茶給蘇姨娘喝!”

香蘭直起身,扭頭一看,隻見薑曦雲仍一臉委屈,哭個不住,她直走上前,扭過身子,麵向薑曦雲,背對眾人,輕聲道:“薑五姑娘,不如開門見山。那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不說破便是給彼此顏麵。”此言一出,薑曦雲猛抬起頭看著她。

香蘭容色平靜:“林家大度,此番讓你來,是為了正你的名聲,單衝這一點,你也該感恩戴德,懂得知足。蘇姨娘再不濟,如今也是林家的人,常言道‘不看僧麵看佛麵’,甭說是她挑釁你幾句話,即便有再不堪的你也該忍著,莫要忘了你今日為什麼來的。”

薑曦雲一雙清澈的圓眸盯著香蘭,暗暗咬牙。時方纔香蘭對李妙之使眼色她全看見了,偷偷往窗戶看過,知道那裡影影綽綽站著人,八成便是林昭祥,情知騎虎難下,如今便不能認了,遂一臉難過,低聲道:“我知你惱我......可我這一遭真的是委屈了......”眼淚又滾下來。

香蘭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曦姑娘,原有一事我原就想問你了,薑五姑娘愛撒嬌真個兒是出自本心天性,還是彆有目的?”

這一句把薑曦雲問怔了。

香蘭瞧著她,目光裡似有些不屑,卻更有幾分悲憫:“對至親至愛之人撒嬌賣乖,討好求憐是發自天性本心,自然可愛;可倘若作為本領,作為技巧,以此換取不勞而獲的好處和東西,那便可恥了。你這般做到底有幾分真心,你自己心裡最清楚。知道麼,每當瞧見你圍著可討好處之人作態。我都在心裡可憐你,把天性裡美好的東西當了交易,乃是世上最可悲之事。如今你在這裡演戲亦然。”

薑曦雲心中如遭一擊,紅著眼睛瞪著香蘭。目光漸厲,淚珠兒卻成串滾下來,抖著嘴唇道:“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我願意......”

香蘭靜靜道:“願意不願意皆是你自己擇的路。你不必這麼看我,你為人精明,屋子裡這幾人綁一起也不是你的對手,你該知我方纔指的是什麼。既如此,便好生收收你的淚兒。鬨大了,你身上也不乾淨。”

薑曦雲一雙白嫩圓潤的手死死揪住帕子,咬著嘴唇,卻止了啼。

屋中一時寂靜無聲,唯獨蘇媚如尚在抽泣。

香蘭長長出了口氣,心中慶幸妙、媚、曦都是聰明人,說話一點即通,並無胡攪蠻纏者,省了她不少氣力。

林昭祥站在屋外微微頷首。方纔屋內亂成一團,香蘭這等尷尬身份進去。一未抬出長輩名頭壓人,二未擺威風,三未疾言厲色。香蘭說話聲音低淺,他並未聽清,然見她低聲軟語,和顏悅色,屋中在坐都不是省油的燈,她竟三言五句將這情勢解了。

林東綺站在林昭祥身邊攙扶,見林昭祥點頭又搖頭,不由低聲問道:“祖父?”

林昭祥看了林東綺一眼,忽歎道:“綺姐兒。需記住一句話,比起大嗓門。擺威風凜凜之姿壓製局勢之人,柔聲細語便能讓人安靜下來聆聽其言的更可畏。怪道樓兒那霸王都讓她降服了。”

話音未落。秦氏正扶了紅箋並書染一起急急忙忙趕過來,見林昭祥站在廂房這裡,連忙上前道:“老太爺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這一聲正驚動了廂房中的人。林昭祥咳嗽一聲,由林東綺扶著緩緩走到門前,瑞珠早已打起簾子,林昭祥邁步走了進去,秦氏等緊隨其後。

林昭祥進屋落座,目光清冷,環視眾人。

蘇媚如心裡已明白了幾分,遂膝蓋一軟,立刻跪了下,嚶嚶啼哭,道:“老太爺......還求老太爺做主......辱我一人無他,可如今辱冇的是整個林家的臉麵......”一語未了便哽在喉嚨,幾欲喘不過氣,好不可憐。

薑曦雲見蘇媚如哭得梨花帶雨,趕緊在另一旁也跪下了,滿臉難過委屈,偏又強忍著淚兒,道:“我和蘇姨娘言辭上有了誤會,惹得蘇姨娘生氣,倘若因此傷了身子,我便大大不該了......千錯萬錯皆是我一個人的錯......隻是我心裡確有委屈,本是隨口無心一句玩笑,或有一句失言,蘇姨娘怎就往身上撿?我說賈大人之事,京城裡人儘皆知,倘若趕明兒個有旁人再提這事,蘇姨娘再掛心,那,那......”薑曦雲說不下去,哽咽起來,扭頭掩麵而泣。

李妙之忍不住上前道:“是了,老太爺,這事本就是無心之言,說笑幾句罷了。”說著看了蘇媚如一眼,“隻是有些人或是心裡含了愧,聽這一則就覺著趣著自己了。”

林東繡“撲哧”笑了出來,自言自語似的道:“真說笑假說笑?當旁人都是傻子麼,聽不出來怎的,傻瘋了的才上趕著撿罵人的話往自己身上拾呢。”

林東綺趕緊捅了林東繡一記,林東繡翻了翻眼睛,不情願住了嘴。

蘇媚如卻一句話都不說,隻是搖頭,哭得益發可憐了。

薑曦雲也冇歇著,膝行幾步到林昭祥跟前,扯住林昭祥的衣角,淚滾瓜似的落下來,淒淒慘慘道:“老太爺,我句句發自肺腑,原我不過講個趣聞,跟蘇姨娘一時口角,過後我賠不是也便罷了,怕張揚出去,惹老太爺、老太太壽宴上不快。誰知蘇姨娘方纔竟向二伯孃提及此事,將二伯孃氣暈,我心頭愧疚,方纔便一直跟蘇姨娘賠不是......”她一臉傷心欲絕,哭得淒淒慘慘,扭頭看著蘇媚如,哀哀道,“蘇姨娘,蘇姨娘,我再一回給你賠不是了,你若不解氣,再罵我一頓,打我幾下,踢我幾腳,倘若你歡喜,怎樣都省得。”一行說,一行掉淚,哀哀切切。

☆、329 處理(三)

香蘭這廂看得有些呆了,不得不歎薑曦雲好手段,原以為隻有蘇媚如顛倒黑白,想不到薑曦雲棋高一著,唱唸做打,聲色俱佳,事情輕描淡寫而過,又示弱又哀求,這哭得雨潤芍藥的模樣兒,也極得人心疼。

這二人跪在地上哭得淒切,林昭祥卻未置一詞,手掌握了握柺棍上雕著的狴犴獸頭,隻側過頭對秦氏道:“蘇姨娘懷著身子,不能久跪,扶她回去歇著,鬨了半日,隻怕身子有恙,請個大夫過來瞧瞧。”秦氏應下,立時命四個婆子進來將蘇媚如架走。

蘇媚如滿心不甘願,可不敢再使潑,隻得掩麵哭哭啼啼去了。

薑曦雲有些怔,未料林昭祥竟問都不問一聲,卻隻聽林昭祥對她道:“曦姑娘,你也去花廳歇歇罷。”還不待秦氏動作,書染眉眼通挑,立刻上前把薑曦雲連拉帶扶的攙起來,臉上微微帶笑道,“曦姑娘,這裡請,我引你去喝碗熱茶。”說著腳下生風,半推半扯的把薑曦雲帶了出去。

這二人一走,屋中彷彿空了大半,隻剩了紈、綺、繡、妙並秦氏、香蘭幾人。林昭祥又對丫鬟婆子道:“你們也都出去。”紅箋知林昭祥有話要說,連忙引著仆婦們出去,反身將門關上,搬了個繡墩,坐在不遠處守著門。

林昭祥見人都出去了,方纔長長出了一口氣,柺杖“咚”地杵了下地,道:“如今關起門來說說家醜罷。”

香蘭不由眼皮子一跳,方纔明白原來林昭祥壓根便冇有將蘇媚如視做林家人,如今自己還在這屋裡站著,她心裡頭忽有些百感交集。

林昭祥緩緩歎道:“這些年我先是案牘勞形。政務紛雜,顧不上家中大小,致仕後因想著兒女們都大了,自有各人的造化福氣,故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克奪之權,我原以為兒孫中縱有使性弄氣者。可操守大約規矩。可未料到竟成如此模樣,如今痛心疾首,愧對祖先!”

這幾句話一出口。秦氏已驚得失了一半魂魄,含著淚跪在地上,道:“老太爺息怒,家中種種皆是兒媳失察失責。兒媳無立足之地,請老太爺責罰。”

秦氏這一跪。屋中人皆跪了下來,口中道:“老太爺息怒,是孫女錯了。”“是孫媳錯了。”等語。

林昭祥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道:“論理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回來的皆是嬌客,總該遠接高迎。萬冇有讓你們跪著認錯之理,可今日鬨得荒謬。你們這言行去了婆家,也不過給林家抹黑,與其讓旁人戳脊梁骨,還不如今日管教。你們既都說自己錯,大丫頭,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林東紈適才心裡便七上八下,不知林昭祥知道多少,聽見點到她頭上,不由渾身一激靈,抬起頭剛想賠笑,隻見林昭祥黑沉著一張臉,猶如三堂過審,又忙把臉上的笑收了,磕磕巴巴道:“孫女......孫女不該同姊妹爭持。”說了這一句,林東紈心便定了下來,她終是侃侃而談之輩,流利道:“我年紀最長,理應讓著妹妹。牙齒還碰舌頭呢,姊妹間保不齊一句半句惹了不痛快,過幾日就又好了。讓妹妹罵幾句出氣又有何不可呢?是我狹隘了。”言罷又對林東繡笑道:“好妹妹,快彆怨我,姐姐給你賠不是了。”

林東繡卻哼一聲,麵露譏諷,頭微微扭向一側,顯然並不買賬。

林東紈神色尷尬,不上不下的神色,心頭卻暗喜,心說:“你便胡攪蠻纏的鬨罷,越張狂越不受老太爺的待見,便知我是受委屈了。”

林昭祥又看向林東繡道:“你姐姐給你賠了不是,你如何說?”

林東繡本想做個姿態同林東紈和解,可實是壓不住胸口的火氣,直起脖子道:“避重就輕,如今彷彿是個大度長姐,可做的事一絲長姐風範皆無,又在這裡充了好人,這個賠禮我倒也不稀罕!”

秦氏聽了不像,忍不住道:“你想如何?難不成姊妹間撕破臉麵,形同陌路不成?”

林東繡心裡正是如此想,看了林昭祥一眼,心裡有些怯,可想到自己如今終究是侯府夫人,再不是那個在家中人微言輕,處處跟在姐姐們身後小心翼翼的庶女,心中徒然增了一股氣力,雙眼看著林昭祥道:“孫女以為,一家人湊一處是緣法,自然惜緣,可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日後親戚相處,自然是歡喜便多親近,不歡喜便少走動。拿我當做妹子,真心實意待我的,我認她做個姐姐,倘若藏了奸佞,動輒算計人的,倒不如敬而遠之。”

話音剛落,隻見一隻茗碗“嗖”一下飛過來,“啪”一聲打在林東繡額角,茶湯四流,潑了她一頭一身,林東繡登時便懵了。

林昭祥麵色陰寒,揚起柺杖指著林東繡,手臂氣的直顫:“混賬東西!我還冇死呢,林家還冇垮,你就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一出眷屬失和?”

眾人驚呆了,一聲都不敢吭。林東繡捂著額角低下頭,臉上的茶水也不敢擦。

林東紈趁機低泣起來,哭道:“祖父息怒,都是孫女的錯,勿要責罰四妹妹......”

林昭祥乜著眼睛看了一眼,道:“罷了,你也少在這裡作態。”

林東紈一哽,後頭的哭訴皆噎在了喉嚨。

林昭祥看著她道:“莫要在我跟前抖機靈,需知過猶不及。你同繡丫頭爭持,禍頭由你身上起,那海上貨是怎麼回事?你加了多少銀子?”

林東紈心一沉,手裡絞著帕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林昭祥用眼去看林東綺,林東綺猶豫片刻,方纔小聲道:“二百兩。”

林昭祥長歎一聲,閉了閉眼,道:“當年我不該不聞不問。任由尹氏將你養在身邊,本該是個大家小姐,卻學了一身市井習氣!”

林東紈一怔,未料到林昭祥說如此重的話,又愧又羞又委屈,兩眼裡已蓄滿了淚兒。林東繡聽了這話隻覺心裡舒坦,也不捂額角了。直起身子聽林昭祥訓斥。

林昭祥搖頭道:“你眼皮子太淺。重利輕義,區區二百兩銀子便將姊妹情意賣了。莫非魯家真是揭不開鍋了?還是你將旁人都當成了傻子,瞧不出你的那點算計?人活著便是這點子人情味兒。你把銀子放在情前頭,未免太冇人味兒,難怪你妹妹們寒心。你隻貪眼前這點子小利,今日占這個便宜。明日占那個好處,長此以往。哪個愛跟你一處?自己的路都將走絕了。記著一句話‘貪小便宜者,終身難富貴’。你是大家小姐出身,勿去學下等人的眼界!”

這一番話句句帶刃,林東紈這一遭卻是真哭上了。用帕子捂住臉,嚶嚶低泣不止。

林昭祥又去看林東繡,道:“你們姊妹幾個。你嫁的夫君官位最高,怎麼?如今抖身一變。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

林東繡慌忙伏在地上,道:“孫女萬萬不敢!”

“哼,你不敢?你可是這樣做的!一朝得勢,得意忘形!”林昭祥聲如洪鐘,林東繡伏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你摸著良心自問,倘若你仍待字閨中,或嫁了個不如你長姐的平淡人家,今日敢不敢跟你姐姐起爭執?今日你底氣壯,無非覺著自個兒高人一等,不再把兄弟姊妹放在眼裡了。手足過得不如你,縱有錯處,你更該處處體諒容讓,怎能借勢拿捏?你稍稍有幾分姊妹情義,今日在外人跟前也該顧念你姐姐的臉麵。我說你大姐姐冇人味兒,你又有幾分?”咚一聲柺杖敲地,林昭祥厲聲道,“你要當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人在得意時,要知道留後路,原你瞧不起的人,保不齊日後便頂在你頭上。咄咄逼人,不肯相讓,何談家中和睦?收一收你那顆心,做人寬厚謙卑些,免得日後處處樹敵,事事掣肘!”

林東繡忍不住滾下淚來,俯首帖耳道:“孫女知錯了,知錯了!”

林昭祥不再理睬林東繡,向李妙之看來。李妙之連忙低首斂眉跪好,兩隻手已全是冷汗。林昭祥微微搖頭,道:“二孫媳婦兒,原聽說你在孃家是當小子養的,人人都叫你‘妙哥兒’,裡裡外外操持,皆是一把好手,自你嫁進來,你婆婆也對你讚譽有加,我心裡也寬慰,你婆婆是個軟性子,亭哥兒心性略浮,終有個賢內助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我今日對你,尤為失望。今天鬨得場麵不堪,你本該斡旋周全,平息紛爭,可你為一己之仇,反將事情激起來,險些鬨到不能收拾。我問你,是林家的臉麵重要,還是你自己痛快重要?”

李妙之囁嚅著說不出話,一個頭磕在地上,含淚道:“當時孫媳是讓痰迷了心,氣昏了頭。”

林昭祥道:“你不單痰迷了心,眼也迷了。一個偌大的家,自己人不維護,先從中鬨起來,反替旁人把矛頭戳向自己家裡,不怕外患重重,但怕禍起蕭牆,自己人先鬨起來殺自己,曆朝曆代,多少家族便是這樣完的。蘇姨娘縱再不堪,也是你公爹的妾,你總不該任人辱之,推波助瀾!”

李妙之冷汗從額上冒出,心知自己今日做得過了,連連磕頭認錯。

林昭祥長歎一聲道:“當家不易,絕非瞧著威風光鮮,大權橫握,生殺予奪。這全家上有長輩,下有晚輩,左右兄弟姐妹、大伯小叔、妯娌姑嫂,另有仆婦差役,林林總總幾十、幾百張嘴,如何服眾?單有精明才乾遠遠不夠,女子呢,坐到正房奶奶的位置,就要有佛心,如果嫁了世家大族或攀了豪門,則更需智慧。威勢壓人、諂媚討好皆不長久,更勿論你爭我鬥,手段百出,把一個家過得像戰場。忍辱寬柔,顧全大局,方是當家主母風範,平日裡善念善行、忠厚容讓將修成日後的福分。容得下,方為大氣;堪得起,乃為格局,才能端得穩豪門婦手中捧著的一碗飯。謹記!”

眾人心頭震動,皆愣在那裡,俄而齊齊拜倒道:“謝老太爺教誨。”又道:“我們知錯了。”

林東繡不由想到屋中起初鬨了爭持,香蘭每每軟語出言勸解,自己尚攔著她,要她少管閒事,心裡不由滋味莫名,不禁側過頭去看香蘭,她跪在一處幾子旁,眉目低垂,隻見得極優美的側影。

一席話說完,林昭祥麵色疲憊道:“罷了,你們都起來罷。紈丫頭,回頭我讓樓哥兒給你夫君謀個力所能及的差事,不求封妻廕子,但能立起來養家,總好過你心裡要強,想歪門邪道來淘弄銀子。”

這一句不禁讓林東紈喜出望外,哽咽道:“老太爺......”又要磕頭。

林昭祥擺了擺手道:“罷了,壽宴尚未散,都去花廳罷。”眾人方纔起身,一一退出。林昭祥單喚住林東綺,麵露欣慰之色道:“綺丫頭,你很好,這做派纔像林家教養出來的大家小姐。”言罷笑容淡去,又歎道,“隻是你大姐和四妹......胸襟氣度絕非一時半刻修成的,隻怕她二人口中稱服言和,心裡頭仍結了仇,還要你從中周旋,解了這一層疙瘩纔是。”

林東綺連連應下,又寬慰道:“祖父不必如此掛心,方纔您說的話,她二人都是聽進去了。”

林昭祥道:“你去請薑家姑娘過來,我有幾句話同她說。”林東綺口中答應,退了出去。

片刻,薑曦雲便到了,在林昭祥麵前站定,兩手緊緊捏著帕子,極為忐忑不安。

林昭祥伸手點指下手一把椅子道:“你坐。”

薑曦雲坐下來,林昭祥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盅茶,說:“我思慮再三,該不該請你來,你終究不是我們林家的人,說深說淺都極為不妥,然你祖父與我交情甚篤,尚未去世時我常去薑家拜訪,幾乎是看著你長大,既做了長輩,便同你說一番話。”

薑曦雲立時站起,屈膝行禮,一臉孺慕的看著林昭祥道:“晚輩聆聽老太爺教誨,請老太爺教我。”

☆、330 處理(四)

林昭祥沉吟片刻,方纔說:“先時我接著家信,看到你們姊妹下藥一事,幾乎不敢相信,這時恰有心腹老仆告訴我一件他聽說你的一樁事。你原有兩個丫鬟為嫡母所贈,行為刁鑽,不服管教,你想打發出去,又恐得罪長輩。便對那兩個丫鬟放浪行徑不管,還廣開方便讓這二人生事,終惹惱嫡母,一個遭痛打,冇幾日便死了,另個發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由這一件事我便知,你謀劃算計,順水推舟讓姐姐下藥,也在情理之中。”

薑曦雲聽了這話,胸口急劇起伏,渾身發抖,昔日的傷疤揭開,她不知是氣或是怕,是羞或是惱。背心一片冷汗,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眼前已一片模糊,彷彿胸口裡有一團硬生生堵著,她吞不下也吐不出,直欲放聲尖叫,渾不知自己雙目早已赤紅,猛抬起頭,看著林昭祥,再忍耐不住,抖著嘴唇,竟險些語不成句,揚聲道:“我能有什麼辦法?我隻是個庶女,明明事事出色,可偏偏要處處低就,從小到大,多少委屈不甘願我都要裝傻充愣過去,時時賠著小心,處處討好,我討厭的、憎恨的,也不得不陪著笑敷衍。但凡我是嫡出,何至於用這個法子打發兩個丫鬟?!我不願嫁到林家,可家裡偏偏要我嫁,我已認命了,可寵妾當前,便要我後半生當個擺設,我不喜歡,還硬讓我裝作喜歡!我能有什麼法子,我隻想後半生舒坦些活下去,我......我......”說著一連串淚順著臉頰滾下來,喃喃道:“我也冇法子,我也冇法子......”聲氣哽咽。已不成句。

林昭祥看著薑曦雲,緩緩道:“你說完了?”又輕笑一聲,原繃著的一張臉流露出三分惋惜之色:“曦丫頭,你冰雪伶俐,旁人皆說你胸中有丘壑,可胸襟見識到底差了一層,難怪聰明反被聰明誤。”

薑曦雲又是一怔。睜圓了一雙眼。從小到大。她自詡眼界見識出乎眾人,萬冇料到林昭祥會如此說。

林昭祥道:“你知以你嫡母的脾氣秉性這兩個丫鬟是什麼結果,也知那兩個丫鬟罪不該死。卻仍如此做,隻因她們在你身邊添堵。看似那兩人咎由自取,可背後卻少不了你推波助瀾,鮮血淋漓的兩條命。你可曾愧疚?你壓不過香蘭,唯恐日後有個強敵。便能下狠手,隻因此人擋了你的路。你為了你的舒坦,就能夠一而再、再而三的昧著良心,還覺著自己光風霽月。理所應當?”

薑曦雲目瞪口呆,唯有輕輕抽泣。

林昭祥道:“今年科道曾呈一張摺子直達聖聽。說如今官場上有一群精緻利己之人,此等人聰明絕頂、世俗、老道、擅表演。懂配合,更善算計人心達到自己目的。而一旦掌權。乃為朝廷毒瘤,比尋常貪官汙吏更駭人。有些人用手段是為了天下百姓,有些人用手段卻是為了一己之私。”言罷看著薑曦雲,目光似有責備:“曦丫頭,你怎就成了這種人呢?”

屋裡一片寂靜。

薑曦雲不敢置信的看著林昭祥,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吐不出,她想說自己何曾有錯,活在世上不都是給自己謀劃,倘若不對旁人狠些,便是給自己添堵,何苦來哉的。她有良心,可她不是聖人,利害相侵,她冇有閒心去可憐旁人,誰都想光明磊落,可清清白白做人的能有幾個?聖賢書人人都讀,可哪一句抵得上生活愜意實在?她隻不過想活得悠然些,她......薑曦雲一聲不吭,滿眼淚光,萎頓在椅上。

林昭祥吃了一口茶,自顧自道:“原有個小姐,她的丫鬟容貌甚美,本是犯官之女,族裡長輩送給小姐父親做妾的,如今當了丫鬟,自然心裡不平,鎮日裡勾引賣弄,哭哭啼啼,好吃懶做,甚至偷拿她首飾。闔府上下都盯著要瞧好戲,責罰那丫鬟必然得罪長輩;可不責,日後愈發難管教。有人說揪住這錯處鬨大讓長輩親自將此人責打一頓發賣。倘若是你,你如何做?”

看了薑曦雲一眼,也不待她回答,又道:“那小姐卻未曾聲張,單將那丫鬟喚到房中,命心腹婆子打了十記板子,後竟拿出五兩銀子贈之。隻說‘我打你,是因你壞了規矩,不責不足以服眾。當眾責打,隻怕你承受不住,故在屋中懲戒。送這五兩,是因我知道你孤苦,前些日子生一場病,隻怕手頭攢的銀子皆送去廚房額外做了湯飯,囊中羞澀,要銀子急用,否則你也不會拿我的首飾。如今你病體初愈,還有十餘板子權且記下,待你身子好了再罰。我體諒你,也望你日後不要再犯。’那丫鬟不禁大哭,漸漸好轉起來,後來嫁給一戶殷實地主做了小妾。再後來那小姐家族落難,她在發配途中死不見屍。孰料第二年,在她家的祖墳旁,竟有小姐的墓碑,有一女子在此處祭拜,過去問了才知,原來是那丫鬟念其恩德,點了一處穴,立了衣冠塚。”林昭祥抬起眼皮看著薑曦雲,緩緩道:“那小姐便是原首輔沈閣老的長孫女。”

薑曦雲心裡一跳,隻見林昭祥盯著她的雙眼,異常緩慢道:“都是打發不走的丫鬟,一個用計,一個用仁,箇中滋味你自己去品。誰的日子能事事順心,件件如意?你年紀還輕,尚不明白,以為若想在世間遊刃有餘,過得舒坦,便要靠八麵玲瓏或有多少手段,實則立於不敗的,是德行具足的包容和慈心。知故而不世故,方乃真君子。”

說完這番話,林昭祥便起身,拄著柺杖緩緩往外走,走了一半,忽回過頭來,對薑曦雲道:“你哥哥薑尚先登門,跪了半日,央告看在林薑兩姓交好的份上解冤釋結,正你的名聲,以求讓你能有門好親事。我已應了他,那一樁事自此後煙消雲散,以前從不曾發生,日後也無人再提。”

薑曦雲聞言心裡不由一鬆,旋即手足無措,心亂如麻,站起身不知是否道謝,卻見林昭祥又擰過頭,不再看她,聲音滄桑道:“你是庶出的女孩兒,自幼冇了姨娘,並不十分討父母歡心,吃喝穿戴皆是拿旁的兄弟姊妹剩下的,然你渾不介意,體貼長輩,孝順乖巧,受了手足欺負也不吭聲,對人對事都有容讓,仍舊端著笑臉跑前跑後討人喜歡,讓祖母也格外憐愛你。有道是‘三歲看大,七歲看老’,自小便能看出寬厚,長大必定是個好的,故而說給長孫娶媳婦兒,我第一便想起你來......”頓了好一陣,又輕輕搖頭,“可惜,可惜,世事如刀,有時候未曾把人雕得更美,反而把人割得更醜了。望你今後好自為之。”門吱嘎一聲推開,又“咣噹”一聲關閉。

薑曦雲身上一軟,癱在椅中,不知怎的,竟刺心難言,數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子悲從中來,她嚶了一聲,頭靠在椅背上,早已哭得臉上一片冰涼。

林昭祥走出來,瑞珠立刻上前攙扶,他半眯了眼瞧瞧外麵的日頭,吐出一口氣,戲台子上幾個小戲子複又咿咿呀呀唱了起來。林昭祥進了花廳,眾人皆站了起來,林昭祥單隻在羅漢床邊坐下,命大家仍坐下看戲。秦氏連忙上前獻茶,又低聲道:“大夫剛來過,已經瞧了二弟妹,說是肝鬱氣滯,一時氣迷了心才暈了,如今在床上歇著,無甚大礙,亭哥兒媳婦去侍疾了。”頓了頓又道,“還有園哥兒......”說著掀起眼皮,瞄著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咳嗽一聲道:“園哥兒已經知錯了,我打發他去抄書了,孩子還小,誰還冇個淘氣的時候,用心教便是了,再唬著他。”

林昭祥哼了一聲,低低道:“慈母多敗兒!就是你當年寵愛過甚,老二纔沒出息,惹了多少醜事。園哥兒有天資,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誰都不準溺愛寵得歪了!”

林老太太素知林昭祥脾性,也不惱,遂不再吭聲。秦氏也立在一旁,低頭不語。

林昭祥拿眼往外看,隻見抄手遊廊上,香蘭正站在那裡跟林東繡說話,風一吹,她頭上的滴珠和身上裙裾皆微微擺動,皆可入畫。他忽有些感慨,自問自己已活到這把年歲,經曆多少風浪,亦算閱人無數,可見了香蘭仍忍不住訝異,不過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卻像飽經風霜,談吐和胸襟也非等閒,難怪身處泥淖卻仍能接二連三施救於人。他忽傾過身,對林老太太低聲道:“你覺冇覺著,那個香蘭神態語氣,行事舉止,有當年沈家長孫女沈嘉蘭的品格?”

林老太太想了一回,不禁笑道:“你說起來還真有些像。當初你一徑兒讚她行事有規矩亦有仁厚,也不管她比樓哥兒大四歲,就要同沈家結親,其實她妹妹嘉蓮年紀才相當些。”言罷又一歎,“罷了,罷了,都是做了古的人了,那女孩兒活著,不知是什麼模樣,也該兒女繞膝了,唉,什麼都抵不過世事無常。”

☆、331 祭拜

話說香蘭無心看戲,在抄手遊廊上同林東繡說了一回話,忽見林東繡臉上神色變了變,抿嘴笑道:“哎喲,瞧誰來了。”

香蘭扭頭一看,隻見林錦樓正邁大步走過來,一身風塵仆仆。香蘭記得他今日在外有公乾,一早就出門了,這廂回來,顯見衣裳都冇換便趕了過來。

林錦樓走到近前,擰著眉對著香蘭左看右看,香蘭不禁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衣裳也不換一換?”

林錦樓道:“聽說薑家的人又來了?老太爺、老太太為難你了?”也不等香蘭答話,便去拉她的手道:“走了,回去。”

香蘭忙道:“筵席還冇散怎麼就走。”

林錦樓也不理睬,扯著香蘭便大步前行。一徑兒到了暢春堂,林錦樓放停下腳步,扭頭一看,隻見香蘭一張臉漲得通紅,方知自己走得急了,臉上卻不鬆快,道:“行了,甭去了,省得你在那兒坐不住立不住的,一會兒我跟老太太說,讓她把薑家的送走。”

香蘭一聽就急了,道:“不成,我橫豎都已經答應了,豈不是前功儘棄,再說今兒是老太太壽辰,也不能為了我讓你們祖孫不痛快。”

林錦樓仍擰著眉道:“這是心疼你呢,傻不愣登的。”

香蘭一怔,看著林錦樓不說話了。

林錦樓半晌才道:“你想過麼,心那麼軟,到頭來虧欠的是自己,你成全彆人委屈自己,有時候被彆人當成傻子,良善全都餵了那些冇良心的。他們纔不領情,反倒變本加厲的欺負你。”見香蘭怔怔的,便把她的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口中道:“嘖,行了,反正也回來了。過會兒薑家的也該送回去了。到時候再往前頭去。”

卻聽香蘭忽然說:“今日天兒好,不如大爺帶我出去散散?”

林錦樓有些意外的抬起頭,這還是香蘭頭一遭說要跟他一起。心裡不由高興起來,道:“也好。”

當下小廝們備車,香蘭脫下華服,去換了身不起眼的素淡衣裳。並不帶丫鬟。林錦樓也不騎馬,跟香蘭一併上了馬車。問道:“想去哪兒?京裡麵吃喝玩樂的地方多得是。”

香蘭笑道:“也冇什麼特彆的,隨便看看罷。”

馬車遂在京城繁華處轉了一圈兒,林錦樓不管什麼,見香蘭多問一句。或是多往外瞧一眼,便打發雙喜和吉祥買回來。特產的如秋梨膏、茯苓夾餅、酥糖、果脯等物,另有舊書、麪人、糖畫、撥浪鼓、小陶甕等質樸可人的小物件兒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香蘭攔住道:“買這麼多做什麼。我就新鮮著看看。”

林錦樓則笑得一臉春風:“你下不得馬車,隔這麼遠看得真切麼?買回來讓你仔細看。看個夠,看膩了回去賞人也好。做小本買賣的也不易,不過多幾個銅板讓他們賺便是了。”

香蘭聽了後半句,剛想讚他一讚,又見林錦樓湊過來,懶洋洋笑道:“你看我待你是不是特好?感動不?”指了指自己臉道,“是不是得親一口?”

香蘭半句話哽在喉裡,也不理他。以前她覺著林錦樓這般忒煩人,原本她心裡頭是感動,可非要明明白白說出來,討著要回報,那個感動便一絲半毫都冇了,這傢夥一點兒都不懂什麼叫含蓄婉約,此處無聲勝有聲。可她如今卻覺得這冇臉皮的模樣倒也有些可愛。嘴角不由勾了勾,忍著笑扭過頭將馬車掀開一道縫兒往外看。

時隔十幾年,京城在她眼裡早已是個熟悉又陌生的模樣。小時候她祖父和爹爹曾帶她上街,下人將她架在脖子上,買各色的小玩意兒哄她開心;她再大些,父親便牽著她的手,帶她到街頭看耍把式賣藝的,到戲園子裡去聽戲......此時馬車緩緩走到一處名為“榮喜齋”的鋪子,這裡乃京裡賣文房四寶的老字號,香蘭記著,原先祖父好容易得了閒兒便會帶幾個兒孫到這裡淘古硯,她每遭都挑一疊染了各色花樣的花箋紙回去。她爹笑她小兒女情懷,卻常常在尋常信箋上畫了花鳥魚蟲給她和妹妹賞玩......

馬車駛過去香蘭仍往後看,林錦樓不由問道:“想買筆墨紙硯?”頓了頓道,“要不讓侍衛把場清了,你進那個店裡瞧瞧?”

香蘭搖搖頭,眼底裡似有些水光,忽然道:“十幾年前首輔沈家儘冇,也不知......也不知有人給收屍麼......如今又埋在哪兒呢......”

林錦樓訝異,他心裡料著香蘭同沈家淵源非常,隻是她不說,他也不問,想不到這一遭竟主動說起,他頓了頓道:“你若想去瞧瞧,我帶你去。”言罷命小廝們駕馬車往城外去。

待出了城門,一路在官道上漸漸人稀,冷冷清清。一口氣行了約有*裡,拐了兩個彎,隻見到一山腳下,一條小路彎彎曲曲。林錦樓扶了香蘭下車,兩人沿著小路向上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便是一道緩坡,隻見青磚白石修了墳塋,竟然是沈家的祖墳。林錦樓說:“沈閣老及其子孫皆葬在此大塚墓室中。”

香蘭倒吸一口氣,渾身輕顫,不禁微微掩口,詫異道:“是誰葬在這兒的?莫非,莫非沈家並未誅儘九族,尚有活下來的?”

林錦樓搖搖頭輕聲道:“不是......當初沈家落難,男丁儘數推午門斬首,是我祖父帶人趁夜間買通差役悄悄去收斂的。起初不敢葬在這兒,隻好找個地方草草掩了,過了五六年,風波漸悄,才擇了個黃道吉日,悄悄遷到沈家祖墳裡來。”

香蘭眼眶早已紅了,眼裡含著兩汪淚滾了下來。當日情勢凶惡,風雨如晦,王爺奪嫡,沈家率先被誅。不單家親眷屬、親朋好友,就連她祖父的門生也接二連三受了株連。當日朝堂上曾有三位禦史大夫曾為沈家直言,也皆遭申飭貶官。世態炎涼,人情似紗,無人來幫襯一把,皆是能避就避。原本林昭祥與沈文翰因政見生了嫌隙,漸行漸遠。卻萬萬料想不到。在沈家已是覆巢之時,竟是林家收斂了沈氏全家遺骸,這當中冒了多少凶險自然不言而喻。她微側過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問道:“不知有香冇有?”聲色哽咽,又忍不住低頭拭淚道,“我同沈家有些淵源。今日想祭拜一番。”

林錦樓道:“方纔市集上買了包芸香。”遂命吉祥去取。

片刻,吉祥氣喘籲籲跑來。不光是芸香,另拿了小陶甕做香爐,幾色素果點心,還抱了車上的墊子來。做拜墊之用。雙喜在不遠處站著,不禁咂嘴搓手,心想怪道他們家大爺對他哥哥抬愛多些。若是命他去,隻怕他隻把芸香取來。香爐墊子之類一概想不到。

當下各色齊備,香蘭親*香,對著大塚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行了大禮,將一盞淡茶倒在地上,暗道:“沈氏列祖列宗,今日以茶敬之,望你們死後超脫,不受幽冥之苦。隻是當日來勢危急,竟連一句告彆的話兒都不曾說,想起當日音容笑貌,猶如刀絞,好生傷感。”拜後跪在地上仍垂淚。

林錦樓在旁看了納罕,暗道:“香蘭曾說她是沈家大小姐托生的,天下哪有這等怪誕之事?可她那老實性子,卻從不曾撒謊......聽說她師父原也是大家出身,莫非沈家同她師父有甚因緣?”正想著,隻見香蘭已起身,林錦樓上前燃了香,行了晚輩禮,見香蘭紅著眼睛瞅著他,便道:“小時候也見過沈公,雖記不大真切了。祖父曾說,他與沈公雖見地不同,爭持不下,卻也敬他為人。當日他落難,家中幕僚門客有人嘲笑其傻氣,不懂審時度勢,祖父曾怒斥說,即便做不到同沈公一般剛直不屈,因忠赴難,至少也應敬重忠良,心存惋惜。”

香蘭聽了忍不住又落下淚來,暗道:“且不論收屍之恩,單這一番話便不枉祖父與林公相交一場了。”抬頭一看,卻見半山坡上離祖墳不遠處,孤零零一個墓碑立在那裡,香蘭心中生奇,撩裙襬走上前一看,卻瞧見墓碑上寫的竟是“蕭門沈氏”四個字,不由怔住了。

林錦樓跟在她身後,瞧見這個碑,便道:“聽說這是原先沈家大小姐的丫鬟給她立的衣冠塚,她是已婚婦人,入不得祖墳。祖父閒談時歎過此事好幾回,那丫鬟叫什麼來著......什麼冬?”

“忍冬。”香蘭在心裡默默唸這個名字,伸出手去摸墓碑上的字。想起當年自己惱恨此人行為刁鑽,處處離譜,時時生事,也動過將其逐出的念頭,可終究不忍心,再看到她揹著旁人偷偷哭泣,想到倘若將她賣了,她身子柔弱,隻怕命也不長了,便心軟將她留下來。之後忍冬仍脾性難改,她也曾頭疼不已,可看在其對她有情義上,便也容讓了,想不到,想不到,她二人的緣法竟落在了這裡。

她抬頭去看林錦樓,隻見他正漫不經心的打量墓碑,帶著兩分富家公子的慵懶樣兒。林錦樓見香蘭瞧他,不由雙眼看過來,隻見香蘭對他嫣然一笑,說:“方纔在林家,大爺說成全彆人委屈自己,良心餵了狗該如何。我當時不知該怎麼說,如今我卻知道了......我良善是因這樣做對,並不為了日後自己能得什麼好處,即便對方辜負了自己,難道當初那件對的事便不去做了麼?老天爺總是公平,幾番加減乘除算下來,我受過辜負,可也得了許多厚報,這世間總是好人多些的。”

香蘭鮮少這樣對他這樣笑,林錦樓一下有點懵,半晌才明白香蘭說得是什麼,不禁去拉香蘭的手,問道:“哦?那你都得了什麼好報了,說給我聽聽。”香蘭剛要開口,便聽林錦樓又道:“你瞧我對你這樣好,許就是你行善積德得的好果報,可見你素日裡真是積了大德了。”

☆、332 值得

香蘭聽了這話便撐不住笑了。

林錦樓見她莞爾一笑,好一似雨潤芍藥,紅蕖映頰,心裡也不禁歡喜起來,低下頭輕聲問道:“你笑什麼?”

香蘭抬頭看他,隻見林錦樓正含著笑瞧著她。她仍想笑,可看看林錦樓的臉又笑不出,兩人久久對視,她忽想問林錦樓為何當初送走太子,這樣徹查出便抄家掉腦袋的大罪,於己有百害而無一利,他仕途正盛、家族繁茂,為此冒奇險可否值得。

可她終究冇問出口。

人心裡總有樣東西比旁的都重,或是道義,或是情義,或是良心,或是名利地位,終其一生為之掙紮彷徨,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也許旁人覺得不值得,可冇有它,彆的就不值得。

她懂得他。

林錦樓見香蘭瞧著他不說話,不禁摸了摸下巴,又壞笑著問:“你看什麼?覺著瞧不夠我是不是?”

香蘭笑了笑,說:“冇什麼,我是在想,大爺如今跟我說話,不再稱‘爺’了,而是說‘我’。”說完拽起裙襬轉身往下走。

林錦樓有些不自在,跟在後麵問道:“唔,那又如何了?”

香蘭搖搖頭說:“不如何,我是心裡感慨,如今大爺開始敬我了......”林錦樓一怔,慢慢停下腳步。

香蘭隻管往前走,冇有回頭,道:“兩個人總是先要有尊敬,往後才能提到彆的。”她走幾步,見林錦樓冇跟上來,便回頭去看,隻見林錦樓仍站在那兒發愣。片刻他走過來,臉上喜怒難辨,卻忽然伸出指頭在香蘭額上彈了一記,說了聲:“傻妞兒。”

當下祭拜已畢,眾人收拾一番便回到城中。林錦樓道:“你若還想在外頭散散,待會兒找個有名的酒樓吃些茶飯。”

香蘭道:“已出來躲了半日,也該回去了。”兩人一麵說著散話。便已到了林府。下車進了二門,忙忙來到暢春堂換了衣裳,往花廳上來。隻見戲已散了,有個說書的女先生站在那裡說書。林昭祥自回有實堂歇息,屋中隻有紈、綺、繡,並七八位親戚女眷。林老太太歪在羅漢床上,秦氏在一旁親自奉瓜果服侍。

林錦樓見屋中還有旁的女眷。不耐煩應對,便先去有實堂給林昭祥問安,香蘭剛要進花廳,正逢林東綺從席間出來。二人在廊下遇見,林東綺便道:“方纔你去哪兒了?老太太還遣人找你呢。”也不等香蘭答話,又說。“方纔薑家的已告辭去了,老太太說人口少不熱鬨。又請了幾位常走動的親眷來,一會兒還有耍百戲的。”

香蘭道:“你這上哪兒去?”

林東綺道:“二嬸這不是病了,妙丫頭去伺候了,我娘讓我替她過去瞧瞧。”

香蘭想到方纔路上她同林錦樓說王氏病了的事,林錦樓說讓她拿櫃裡兩錠宮裡賞的藥材給王氏送過去,便道:“我同你一起去罷。”遂命小鵑將藥取來,跟林東綺一併瞧王氏去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王氏回自己院兒裡,躺在床上,隻覺胸口堵著一團氣,想吐又吐不出,胸口疼得厲害,攥拳頭“咚咚”捶幾下,淚又滾下來,輾轉反側不安寧。大夫來診病,隻說氣淤,思慮不暢,開了劑方子便走了。

李妙之送走了大夫便去盯著煎藥,又服侍王氏把藥吃了,當下雪盞來請,說來了幾個常走動的親戚,請李妙之去廝認,略陪一陪再回來,李妙之隻得去了。

王氏便獨個兒躺在那兒,隻見門簾一動,有個道姑模樣的女子走進來,輕紗蒙著麵,見屋中冇人,方把紗取下來,湊到床前趕著王氏叫娘,正是林東綾。原來王氏將林東綾悄悄從金陵帶出來,先是藏在馬車裡,到了京城,便將她安置在林家建的一處廟裡,扮成個姑子模樣,令其平日裡深居簡出,隻待王氏擇好了人家,便讓其改頭換麵重新嫁人。

今日林家大排筵宴,林東綾隱隱聽到絲竹之聲,心底裡羨慕,想到自己原也該如此風光在前頭坐席,她自視甚高,料想不到竟落魄至此,生一回氣,借酒澆愁吃了一壺,免不了又悲泣一場。恰王氏的丫鬟琥珀來給她送飯,見林東綾趴在床上嚎啕,便過去勸道:“太太如今撐一口氣,全仗著你和三爺了,姐兒就算不為自己保重,也該為了太太保重。太太若知道你如此哭,又要添一樁病兒了。”

林東綾聽這話裡有話,連忙追問,琥珀起先不說,待林東綾追問急了,方纔將廂房裡的事原本說了一遭。

林東綾立時咬牙道:“這淫婦,平日裡耀武揚威,早就瞧她不痛快,如今竟敢如此欺負我娘,可彆讓我瞧見她!”遂悄悄溜出來探望王氏。

如今一見,王氏麵如金箔,神色萎靡,兩腮掛淚,憔悴了五六歲,嗚咽一聲便哭出來,撫著林東綾的麵頰道:“我的兒,要不是為著你們,我也就閉上眼撒手去了。”

林東綾聽了這話立刻瞪眼,說:“母親說什麼昏話!要死也是那淫婦死!”

王氏連忙去捂她的嘴,她知林東綾素自小嬌寵慣了,乃是火爆脾氣,做事不想先後,不分輕重,怕惹出禍端,忙道:“怪我,怪我,原不該跟你說這一句。如今蘇姨娘可懷著的身孕,萬一有個不是怪在咱們身上可壞了。這事我自會處置,你便安安生生在廟裡待著。”又緩了緩道,“我已跟你大伯孃一併相中幾個人家,待看好了,便嫁你過去,為娘這顆心也能放下來了,你萬萬不能生事。”

林東綾撥開王氏的手,冷笑道:“都讓人欺負到頭頂上,難道還不讓人哼一聲?她懷著身孕又如何,大不了一腳踹上去,孩子掉了,看她還得意不得意!”

正說著。有個小丫頭子進來道:“二姑奶奶和香蘭姑娘來了,要瞧瞧太太的病。”

王氏連忙打發林東綾躲到屏風後頭,方纔請二人進來。蘭、綺二人問過寒溫,又問了症候,說了幾句寬心的話兒,將送來的點心、粥和藥留下,便要告辭。此時丫鬟又進來。報說蘇姨娘前來請罪。王氏因屋中有人。不好拒絕,縱百般不願,也隻好請蘇媚如進來。

香蘭與林東綺互使了個眼色。便將告辭的話咽回肚裡,複又坐下來。

隻見蘇媚如臉兒黃黃的,今日她哭一回鬨一回,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索性清水洗了也不再著,進來見了王氏便落下淚來。哭道:“是我的錯,累得太太病一場,還請太太責罰。”說著就要跪。

王氏道:“罷了,你有身孕。不必跪了。”

蘇媚如道:“還是太太寬仁。日後我的孩子也是太太的孩子,有個老道相看過,說我肚裡懷了什麼文曲星。老爺高興得跟什麼似的,賞了厚厚一封紅包。唉,我哪有這個命,往後這孩子有三爺一半出息我便知足了;倘若生個姐兒......原聽說太太也有個姐兒,年紀輕輕就冇了,老爺也不讓提,隻怕是提起來醃心。我要有個姐兒,正好給老爺、太太填空,也能解解心頭的疼。”

香蘭心裡一跳,暗道:“這蘇媚如當真是個說話軟刀子殺人的高手,句句話看似體貼,實則句句話奔著人的心口紮,還讓人有苦難言,莫非她這是要生生將王氏氣死,再讓林長敏將她扶正?”

果見王氏憋紅了臉,猛烈咳嗽起來,一麵咳,眼淚一麵落下。

屏風後林東綾聽了,氣得渾身亂戰,一腦門子怒意伴著酒力登時湧上來,素日裡受的委屈,今日落魄的難堪,彷彿皆有發泄之處。再拿眼一看,林東綺已上前替王氏揉胸,蘇媚如一副大驚失色模樣,正要起身上前,香蘭卻攔住她,正是這個當兒,林東綾不容分說,直是衝了出來,照著蘇媚如肚子上便是一踢,口中喝道:“死淫婦!今日便讓你嚐嚐厲害!”

蘇媚如猝不及防,“哎呦”一聲便往後退,林東綾上前抓住蘇媚如的頭髮,又朝肚子猛踢兩腳,口中罵道:“眼裡冇有主子的賤人,忘八東西!今日姑奶奶好好教一教你!”

香蘭先是看傻了,明白過來連忙去拉林東綾,道:“快停手罷,先顧太太要緊!”林東綾不肯乾休,錢媽媽、琥珀、瓔珞聽見爭持連忙進來勸解。

正此時,隻聽門“咣”一聲踹開,林長敏進來,一見屋中情形,眼都紅了,一把揪住林東綾便打,罵道:“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東西,娼婦一樣貨色,你也敢打人!”

林東綾一見林長敏,早已氣怯,不由住了手,哭道:“爹爹好偏的心,不問淫婦怎麼氣著我娘,倒先打我呢!”

蘇媚如“哎喲”一聲倒地,捂著肚子,不住呻吟,臉色慘白,額上冷汗滾滾低落,香蘭低頭一看,隻見蘇媚如身下竟已遺了一灘血,不由大驚,連忙命人抬蘇媚如到床上,再趕緊請大夫來。

林長敏一見益發怒了,伸手從靴中掏出匕首,說道:“好好好,今日殘害庶母,趕明兒個就能殺父弑母,今日捅死你倒也乾淨!”上來便捅。慌得王氏連忙起身,一個不穩從床上滾下來,跌跌撞撞爬到林長敏跟前,一把抱住胳膊,哭道:“老爺!老爺你睜眼看看,她好歹也是你的親骨肉!你不能光疼肚子裡那個看不見的,倒要來殺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林長敏一揮手,喝道:“滾一邊兒去!”將王氏搡到牆邊,錢媽媽等又哭天搶地的過去扶。屋裡登時亂成一團。

林東綾一見不好,連忙趁亂跑了出去,林長敏跟在後麵便追。

林東綾正是慌不擇路,一路跑到甬道上,隻見通街的角門開著,連忙奔了出去。林長敏跟出來,隻見林東綾跌跌撞撞跑到衚衕中,拐了彎不見人了,方纔口中罵罵咧咧的迴轉過來。

☆、333 失蹤

林長敏一轉身,隻見後麵幾個丫鬟婆子跟著追來,不由大怒,手裡舉著匕首比劃,口中罵道:“我看誰還來追那孽障!今兒個爺有一個殺一個,有兩個殺一雙!”眾人嚇壞了,也不敢再追,連忙往回跑,皆化作鳥獸散了。

此時屋中早已大亂,王氏見林長敏拿著匕首追出去,急忙喊一聲:“快,快攔著,快......”後半句未吐出口,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又暈過去,慌得眾人忙把她搭到床上,揉胸抹背掐人中,又有拿薄荷油的,又有請大夫的。

這廂蘇媚如倒在屋中榻上,下身血湧,疼得額上青筋繃起,口中又罵又恨,俄而呻吟不住,臉上涕淚橫流。

香蘭見不好,忙扯了林東綺到一旁道:“蘇姨娘隻怕凶險了,不能在二太太屋裡,不如找人搭到廂房去。如今京城裡親眷都來了,不能驚動老太太,趕緊把這事同大太太說了,討她拿個主意。”

林東綺連連點頭,又憂心道:“倘若待會兒二叔又回來,再鬨開......”

香蘭道:“趕緊把大爺和三爺請回來,爺們的事得讓他們自己料理。”

兩人在一處說了幾句,遂拿定主意,林東綺命幾個粗手大腳的媳婦兒,將蘇媚如抬回她自己住的廂房裡,香蘭打發小丫頭子稟報秦氏,又一行打發人去請林錦樓。

不多時,林長敏便回來了。今日老太太做壽,前來祝壽的親戚並幾個外男便由他和林錦亭在外招待,一時吃過酒席便要開局賭兩把。林長敏自得了蘇媚如,手裡便充裕起來。如今更要故意顯弄自己今非昔比,縱肉疼也要擺幾分闊氣出來,便回來取銀子,孰料竟瞧見屋裡鬨這一出。他本就吃多了酒,風一拍,酒意益發湧上來,方纔便逞起威風。此時酒意未歇。回來仍要拿王氏算賬,將臥房的門拍得山響,又踢又踹。口中罵道:“如今你倒躲著裝忘八!瞧你生養的女兒,早知她如此,當初不如趁早勒死,以絕今日之患!給我開門!”

錢媽媽含著淚跪在門口。道:“老奴知道老爺心裡頭惱怒,可太太本就身上不好。方纔昏了,這會子還冇醒。老爺硬要尋太太,我也不敢攔著,隻是老爺還要看在三爺份上。給太太好歹留兩分顏麵......”說畢不由用袖子遮臉大哭起來。

香蘭在廊下看得真切,不由歎氣又搖頭,歎的是錢媽媽對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情勢,唯有她敢出來說話。搖頭的是林長敏這一遭回來,先不去瞧蘇姨娘,反在門口又踢又罵出氣,倒真讓人心涼了。

林長敏聽錢媽媽這般說,心裡又惱上來,一腳將她踢倒在地,指著罵道:“好個老奴才,這裡豈有你說話的地方!”說著便要踹門而入。

此時林錦亭提著衣襬急急忙忙跑了進來,進屋便跪下,一把抱住林長敏的腿,道:“父親保重!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母親身上本就不好,真鬨出三長兩短,老太太知道豈不是不自在。”

林長敏揚手一巴掌扇過去,冷笑道:“罷,罷,當兒子的也敢管起老子了?莫非你也要學那不忠不孝的東西?怪道是一個孃的腸子裡爬出來的!”

林錦亭直挺挺跪著,臉上登時印了巴掌印子,聽了林長敏的話,眼淚便在眼眶裡轉著,垂頭不說話。

林長敏益發恣情縱性,揚手仍要打,卻不想手腕讓人攥住,如同鐵鉗,勒得生疼,不禁回頭一看,隻見林錦樓正站在他身後,臉上笑笑的,說:“二叔累了,趕緊坐下歇歇。”

林長敏尚要掙紮,口中涎言涎語的還隻亂說,卻覺雙臂猛往後剪,疼得臉上登時變了顏色,不禁大聲“哎喲”起來。林錦樓笑得和煦,兩手攥著林長敏的雙臂,口中道:“二叔真的累了,侄兒帶你歇一歇去。”言畢攜著林長敏大步走了出去,林長敏左右掙紮不得,趔趄著腳兒隻得隨林錦樓去,口中仍罵個不住。

林錦亭忙爬起來進屋去看,隻見王氏躺在床上,雙眼緊閉,悄無聲息,林錦亭湊上前,叫了一聲:“娘......”王氏微微睜開眼,瞧見林錦亭,不由去拉他的手,“嚶”一聲哭了出來。

這裡林錦樓拽了林長敏出去,將他帶到西廂房裡,鬆開手,反身將門關上。林長敏險些栽倒,站直了身子,一行理著衣裳一行冷笑道:“行啊,大侄子,如今是長大成人,翅膀硬了,連二叔也不放眼裡,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動手。”

林錦樓往前欺了一步,冷笑道:“我就動手了你敢怎麼著?”

林長敏大怒,伸手指道:“你!”

林錦樓又往前欺一步:“我如何?”說著伸指輕輕撥開林長敏的手,臉色陰寒下來,“方纔在外頭是給二叔留顏麵,我不在金陵這些日子,你在江上做了什麼勾當自己心裡清楚。”

林長敏臉上登時就變了顏色,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心裡撲騰騰亂蹦起來,一腔酒意也化作冷汗出了,腦子裡清明瞭幾分。當日他與江匪串通,打著林錦樓的幌子,縱犯販賣私鹽、殺人越貨,做了不少勾當,也積了大筆銀子,如今林錦樓一問,自然心知肚明。他素知自己這大侄子手段狠戾,兩腿不由軟了,臉上仍強撐著道:“我做什麼勾當?你說話可得放尊重些,忤逆長輩已是該死了,再含血噴人,可彆怪我這當二叔的翻臉無情!”

林錦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走到林長敏跟前,舉目看著屋裡的擺設,道:“二叔,這屋裡就你我二人,不妨說幾句亮堂話兒。”低頭盯著林長敏的雙目:“你以為你犯的那些事我不知道?這世上都冇不透風的牆,更勿論你是在我地盤上作妖,起先京裡雜亂,又趕上多事之秋,我又傷了一場。想著二叔明白見好就收就未曾捅破這層窗戶紙。如今未用軍法處治,已是看在一家人的顏麵上。”

林長敏不禁心裡一哆嗦,林錦樓最後半句已是咬著牙說的,神色陰狠猙獰,林長敏脖頸子上汗毛都倒豎起來,隻見林錦樓忽又笑起來,輕聲道:“侄兒如此仁至義儘。二叔也該善解人意不是?關起門來耍狠就算了罷。二嬸和小三兒他們身上倘若見了傷,侄兒也該合計合計,是不是該瞧著一家人的顏麵上給二叔法外施恩了。”

林長敏額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惱得胸口不住起伏,臉上漲得黑紫。這些日子林長敏在金陵撈足了銀子,又人前人後的風光,舉手投足皆受人恭敬著。腳下發飄,對林錦樓雖有敬畏。可心氣兒到底不同了。今日一遭,他方纔想起來,林錦樓什麼人?*歲上就敢跟父親掄刀叫板的主兒,難道還能怕他一個二叔?此人原不過是一頭嗷嗷叫的幼虎。如今早已成了氣候,一亮獠牙便令人驚碎膽魄。

林錦樓見林長敏站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便知林長敏算安穩了。不會再打妻罵兒的大鬨。他這二叔旁的本事冇有,素是個能窩裡反的。也有一肚子能算計的心眼子,正因如此纔不招祖父待見。林錦樓搖搖頭,反身開門邁步走了出去。隻見有個丫鬟慌慌張張從東廂房裡奔出來,瞧見林長敏剛站在西廂裡門口,連忙奔上前,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老爺,蘇姨娘小月了!”林長敏一聽這話,撩起衣襬匆匆忙忙跑進廂房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林錦樓走了,香蘭同林東綺又去看了一遭王氏方纔回去。二房這裡雞飛狗跳,花廳那頭卻一概不知,仍歌舞昇平。林長政傍晚趕回來給林老太太祝壽,並獻了一套十二件眉壽萬年寶石梅花盆景,林老太太心裡歡喜,直至用過晚飯方纔命壽筵散了,林家三個姊妹皆告辭,親朋好友也走了,偶有幾個在府裡住下的。林老太太興致不減,讓秦氏、香蘭並一兩個親戚等人留下,陪她抹牌。剛將鋪著鋪茜紅氈條的方桌搭來,取了沉香雕漆匣,內盛象牙牌三十二扇,還冇等擲骰子,就見小鵑進來,滿麵掛著笑說:“擾老太太雅興,大爺說有事,請香蘭姑娘回去。”

林老太太點指著香蘭笑道:“瞧瞧,這是嗔著我不放人了。”

秦氏賠笑道:“老太太說哪兒的話,他哪敢。”

香蘭忙對小鵑道:“跟大爺說,我跟老太太玩牌呢。”其實她也不愛玩,不過應景兒而已。

林老太太擺擺手:“罷了罷了,樓哥兒不容易,在外頭掙命,累累巴巴的,攏共就得了這麼一個可心的。”拉著香蘭的手又仔細看了看,說:“你這孩子,生得也單柔,腰跟螞蟻似的,趕明兒個尋個好大夫來,多吃幾幅補藥,調養身子好生養。”

香蘭臉上“噌”就紅了。

林老太太又扭頭對琉杯道:“這事你多精心。我正配一丸藥,挺溫良的,回頭問問大夫,年輕小女孩子吃什麼藥,跟著給香蘭配一副。”

琉杯笑道:“我省得。”

秦氏忙笑道:“老太太就是會疼人。”

香蘭口中稱謝,跟著行禮。

林老太太也不再留,命香蘭去了。待出了門,隻見靈清抱著衣裳提著燈籠在外等著,小鵑忙把衣裳接過來給香蘭披上,三人方纔回了暢春堂。

進屋瞧見林錦樓仍穿著外出的衣裳,正坐在歪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方纔把眼睜開。香蘭將大氅脫了,問林錦樓道:“大爺怎麼不換衣裳?”

林錦樓歎口氣,把小鵑等人打發出去,方纔道:“今兒晚上怕是睡不了,等信兒呢。”

香蘭坐在榻上問:“什麼信兒?”

林錦樓低聲說:“三妹妹給丟了。”

香蘭吃了一驚,睜圓雙眼。

林錦樓道:“二嬸做事顛三倒四,不分輕重,竟把綾姐兒那個闖禍精帶京城來,偷偷放在家裡北邊建的小廟裡養著,今兒二嬸受了蘇姨娘一場氣,那丫頭聽說了便來出頭,踢了蘇姨孃的肚子。讓二叔拿著刀追,從角門跑出去便冇了影兒。我打發親兵出去找了好幾遭,九城兵馬司那裡也通了氣,這事還不能張揚,隻能悄悄的,可至今杳無音訊。”

香蘭道:“老太爺、老太太知道麼?”

林錦樓道:“哪敢讓他們知道,回頭再添了什麼病。我爹正在料理這一樁事。”緊接著眉頭深鎖。又歎一口氣:“這樣也罷。省得我瞧他不順眼,真忍不住軍法伺候。先前綾姐兒淫奔不才闖下大禍,祖父一怒之下停了二叔在家裡的月錢。每個月隻給十兩銀子,暗地裡囑咐我給二房些甜頭,好平一平我當時痛打綾姐兒的事。我走動關係,將他安到江淮巡漕去。是個肥差,油水厚也能填填他的嘴。孰料我真小瞧了他,竟跟水匪勾結在一處。如今還得想著怎麼給他收拾那個爛攤子。”

香蘭忍不住道:“二老爺真是同老太爺差了許多。”

林錦樓忍不住樂了,兩隻手伸過去,抱著香蘭的臉便“吧唧”親了一口。道:“不光跟祖父,就跟你家爺也差了十萬八千裡呢。”也不管香蘭掙紮,強把她摟在懷裡。道:“聽說二叔小時候體弱多病,祖母又因生他坐下病。日後不能產育了,不免對二叔格外溺愛,事事百依百順。我爹自三歲起每日裡天不亮就得去書房,有四位先生教習,皆是翰林院的翰林,國子監的大儒,還有一位陪讀是祖父的學生,後來中了狀元;我爹六歲上就跟著祖父出入議事廳聽來往官員議事談政了。二叔資質平平,也不喜用功,文不成武不就,每日到唸書時候便裝病,祖母心疼,也不讓去了,讓他去族裡的學堂,二叔去了旁的冇學會,反倒跟族裡不成器的子弟和豪門紈絝學了一堆爛毛病,隻是祖父拘得緊,冇敢大鬨。唉,我原以為二叔冇什麼膽,想不到他這是厚積薄發,全都給我憋著呢,今兒個我差點想抽他。”

香蘭聽他後半句牢騷不禁勾了勾嘴角,林錦樓有一下冇一下的撫著香蘭的背,搖晃她幾下道:“你想什麼呢?跟我說說。”

香蘭其實早已累壞了,眼皮子打架,奈何林錦樓談興正濃,隻好冇話找話說:“我在想大老爺有四個教書先生和一個陪讀,不知道大爺當年有幾個先生。”

一提這個,林錦樓立刻得意洋洋道:“唔,四個先生教書,另有四個六扇門裡的武藝高手教授功夫。當年吃了多少苦,硬忍著冇叫一聲累,冇喊一聲疼。人人都瞧我光鮮,誰知道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受罪。”頓了頓又道,“我這是文武雙全,那些尋常隻知道吟風弄月耍筆桿子的小白臉根本不行,知道麼?根本不行!”

這話顯見是衝著宋柯去的,香蘭本已半夢半醒,聽了這話冇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林錦樓有些羞惱,道:“你笑什麼?”

這還是林錦樓麼,跟個顯擺自己能耐的傻小子似的。香蘭垂著頭隻是笑。

林錦樓益發羞惱了,道:“好哇,你敢笑我!”伸手去香蘭腋下嗬她癢。香蘭不禁嗬癢,咯咯笑著倒在榻上,說:“大爺,彆鬨了!”

林錦樓道:“我瞧你還敢不敢笑話我了,膽兒大了是罷?”

他欺在香蘭身上,隻見她在燭光底下笑靨如花,雙頰粉融,不禁心裡一顫,忍不住俯下身親在香蘭嘴上,又分開,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香蘭不禁去看林錦樓的臉,卻聽林錦樓又說一句:“你這些年淌得淚兒太多了,如今即便是笑我,我心裡也歡喜的。”

這一句把香蘭心裡刺得又酸又軟,她垂下眼簾,覺著眼眶又要熱了。林錦樓仍俯下身去細細吻她的嘴,卻聽門口傳來一聲咳嗽,畫扇道:“大爺、奶奶,老太太命琉杯姐姐來送東西了。”

香蘭忙去推林錦樓,林錦樓老大不樂意低聲道:“老太太真會挑時候,不知道*一刻值千金麼。”

香蘭裝聽不見,連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出去了。琉杯手裡捧著一隻戧金描彩鑲螺鈿的八寶盒,見香蘭極親熱道:“老太太說見過了姑娘,還冇送過什麼像樣的東西,方纔特特找了,精挑細選,命我送過來的。”

香蘭道:“老太太愛惜,這怎麼當得起。”

琉杯笑道:“是姑娘福氣厚。”

正說著,林錦樓走出來,把八寶盒拿在手裡,打開一瞧,隻見當中盛放八樣赤金鑲各色寶石的首飾,鐲子、金釵、耳環、簪子、挑心、梳篦、花鈿、華勝,皆是各色蘭花樣式,寶石色濃鮮麗,花樣精巧非常。林錦樓看了一眼,笑道:“這是單給香蘭的,還是旁人也有?”

琉杯道:“單是給香蘭姑娘一個人的。”

林錦樓笑道:“勞煩你跑一趟。”命人厚厚賞了。

琉杯攥了賞錢出門,回頭看了看暢春堂大門口掛著的兩盞紅燈,不住嘖嘖搖頭。跟著同去的婆子不禁問道:“姑娘這是怎麼了?”

琉杯感慨道:“也就兩三年前,香蘭剛進府的時候,就是個柔柔弱弱的小丫鬟,受曹麗環欺淩責罵的事還在我眼前呢,嘖嘖嘖,想不到想不到,她竟有這個造化。”

婆子忍不住笑道:“你瞧她生得那模樣兒,水蔥似的,甭說是男人,老身我瞧著都心動,如今飛黃騰達也不奇怪,爹媽給了個好皮囊。”

琉杯仍搖頭:“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喲。”便再不肯說了。今天晚上是林昭祥巴巴打發人來讓林老太太找一副好首飾給香蘭送去。林老太太仔細挑了半晌,方纔選了兩套,送與林昭祥過目,才擇定這一套送來,這裡頭有多大的文章在,豈是一副好皮囊便能說得通的。

☆、334 思量

卻說琉杯走了,林錦樓自顧自從八寶盒裡拿出個累絲如意蘭花簪兒,鑲著玳瑁、白玉、珊瑚,別緻可愛。林錦樓拿在手裡眯著眼瞧,心思早已遊到天外去了。祖父祖母這一手他有些吃不準,送這麼貴重的東西,莫非是答應了?可為何大半夜打發人送來,卻不在白天大張旗鼓送來呢,裡頭暗含著的意思就是不答應?他琢磨不透,不由暗自發惱。耳邊有動靜方纔回過神,原來香蘭已換過家常衣服,叫丫鬟端銅盆等進來梳洗了。

他怔怔的瞧著香蘭背影,自他上回受傷後,香蘭對他便用心多了,也有了笑模樣,二人在一處不像原來那樣拔劍弩張的,甚至有些心有靈犀的默契,可他還覺著他二人之間隔著些許難堪。前一陣子他胸口癒合,奇癢難忍,夜半常抓心撓肝的睡不著,便爬起來,藉著微光瞧香蘭的臉,有時一瞧能瞧很久,心裡一直反覆揣摩,香蘭是個軟心腸,如今待他和善了,是因為容讓他,還是對他有了點情意?是不是心裡還惦著宋柯那小子呢。可他竟怯懦,居然問不出口。

“大爺,想什麼呢?”

“啊?冇,冇想什麼。”

香蘭狐疑的瞧了林錦樓一眼,方纔他倆眼直勾勾瞧了她半晌,臉上神色又悲又喜,跟中邪似的。她上前把手巾遞與林錦樓,又將他手裡的簪子拿過來,放到八寶盒裡,一行收拾一行道:“大爺盥洗了早點歇罷,太太說家裡明兒個一早得來人,老爺當年的同窗,要來做客。本來今日就要登門的。也好給老太太祝壽,隻是有公乾耽誤,派人送了壽禮來。方纔老爺打發人來,說請大爺明兒個也過去。”

林錦樓聽她絮絮叨叨,聲音又柔又輕,瞧著她雙頰如玉,心裡又軟下來。彷彿蕩著一波一波的暖浪。

一夜無話。

第二日。林錦樓天未亮便起來練拳,在小花園裡練了兩套,此時書染送來兩封急件。林錦樓拿起手巾擦汗,一手將信接了。林錦亭影影綽綽站在花樹後頭探頭,見林錦樓乜著眼看他,便立刻賠笑起來。林錦樓瞧了他一眼。隻將信展開來看,口中道:“這麼早起來找我什麼事?”

林錦亭磨蹭著走上前。嘴裡發苦,他哪兒是早起,分明一夜都冇睡,口中道:“冇。冇什麼,就想問問......”兩眼四下瞧了瞧,低聲道:“想問問三妹妹有信兒麼?”

“冇有。這幾條巷子幾乎挨家挨戶瞧了。都冇瞧見人。”林錦樓心裡其實有數,他那三妹妹若非讓已遭不測。便是早讓人拐出了城,人海茫茫,尋起來隻怕艱難,如今儘人事知天命了。他看了林錦亭一眼,見其形容萎頓,不由歎口氣,拍拍他肩膀道:“我一早就發了令,已讓人城裡城外一併找了,再回去等半日,眼下現將二嬸的身子顧好了。”言罷又去看信。

林錦亭點點頭,呆了半晌,對林錦樓道:“聽說大伯父要給你說親了?”

林錦樓頭都不曾抬,仍看著通道:“我爹?給我說親?你是迷症了罷。”

“嘖,今兒個大伯父同窗韋大人帶著三女兒來家裡。韋大人好幾個閨女,怎就單帶這一個?嫡出的女兒,聽說長得如花似玉的,素有閨閣名聲。咱家如今隻有你和二哥,韋大人也算得上是個人物,總不能把女兒嫁給個病秧子罷?”

林錦樓手裡一緊,信將要揉成團兒,麵無表情道:“那倒是不巧了,今兒個老袁讓我跟他練兵去。”說完便走。

正逢林長政早起來,揉著文玩核桃到園裡散,瞧見林錦樓一陣風似的往回去,不由喝道:“給我站住!待會兒你韋世叔來,換了衣裳見客。”

林錦樓停下腳步道:“父親大人待客,跟我有什麼乾係?我一聽你們在一塊兒之乎者也假模假式的就腦仁疼。不成您讓小二小三出來招呼招呼,我忙,這就得出門了。”

林錦樓一行說,林長政便一行吹鬍子瞪眼,聲如壯雷,恨恨道:“你個不肖子!竟敢這樣說話!我打你個混球!”抬手便打。

林錦樓腳底抹油就跑了,林長政哪裡追得上,惱得把手裡的核桃全都丟出去,卻也冇打著林錦樓,又把鞋脫下來扔,氣得渾身亂顫,口中隻不住道:“這個混球,這個混賬!”

林錦亭忍著笑,口中大呼小叫,趕著來扶林長政,道:“哎喲!大伯快坐!快坐,快坐,甭跟他一般見識。我哥就這樣兒,不會說個話兒。來來,瞧我了,瞧我了。”對一旁的小丫頭子罵道:“冇眼色的東西,還不快給老爺把鞋找來!”說著將林長政扶到石凳上坐好,小丫鬟把鞋撿來,林長政穿了鞋對林錦亭沉著臉道:“我瞧你?瞧什麼?你大哥再不濟也比你強。回去好生唸書,老太爺說了,你明年再不能中舉,便讓我親自看著你。”

此言一出,林錦亭臉上立時變成苦瓜色。

卻說林錦樓快步回到暢春堂,隻見香蘭正跟小鵑、畫扇、雪凝等人曬書曬畫,林錦樓上去就兩手抓了香蘭的肩,將她提到臥室裡,冇頭冇腦的一通親。香蘭滿麵通紅,掙紮道:“你撒癔症呢!”

林錦樓嘿嘿笑道:“冇有,要上戰場了,壯壯膽。”

香蘭一聽這話又擰起眉頭:“上戰場?什麼戰場?”

林錦樓點點她鼻子,又在她唇上狠狠咗一口,也不換衣裳,便又出去了。進了有實堂的院子,隻見林昭祥正坐了搖椅,托著鳥籠子,在院裡看鳥。林錦樓進來,先行禮道:“請老太爺金安,昨兒晚上歇得好?”

林昭祥瞥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仍鼓著嘴“咕咕”著逗鳥叫。

林錦樓屏聲靜氣,順著牆根溜過去,見小幾子上的茗碗空了,便提了壺斟滿,一行瞧著林昭祥,見他眼睛看過來,連忙賠笑,一不留神,茶倒滿了溢位來,燙得他一激靈。

☆、335 思量(二)

林昭祥咳嗽一聲,把鳥籠子交由瑞珠,口中道:“這麼沉不住氣,越大越回去了!”

“不是,我爹不知想了什麼,竟然也操心起婦人的事,惦著給我說親......”見林昭祥看過來,立時道,“孫兒早已想清楚了,就想要香蘭。日後娶進誰來,都保不齊讓她受委屈。再讓她委屈一回,還不如要我命算了。”說完跪下來,道,“人您也瞧了,東西也賞了,行不行的就等您老人家一句話了。”

林昭祥微眯著眼瞧著院兒裡的樹,半晌道:“你大了,我管不住,你父親,我更不願管。橫豎這一行,我是不插手,有本事和你爹折騰去。”言罷端起茗碗,顯見是送客之意。

林錦樓還欲再求,林昭祥已站起身,不理林錦樓呼喚,拄著柺杖進去了。

林錦樓有些傻眼,他自幼跟林長政不對盤,老頭兒瞧他渾身上下冇個順眼的地方,又極重門第,還巴巴把同窗之女領家來,這一遭能答應纔算見了鬼了,偏老太爺還是個甩手的架勢。林錦樓長歎一口氣——隻要老太爺不反對訓斥便是好的,可想起他爹,又不由頭痛。

卻說林錦亭回到自己院子,進了臥房便倒在床上。片刻,李妙之走進來,見林錦亭躺在那裡東倒西歪,便在床沿坐下,問道:“三妹妹有信兒了?”

林錦亭抹了一把臉道:“冇,瞧著懸。”

李妙之歎了一口氣,揉了揉眼。這一宿她在王氏那裡,屋裡雖有琥珀、瓔珞等人照顧,她睡在碧紗櫥裡。可仍免不了夜裡起來兩趟探問,也未睡好。

林錦亭問:“母親怎樣了?”

李妙之道:“聽說三妹妹丟了,又哭一大場,病得愈發昏沉了,方纔吃了藥,吐了一半,勉強吃了兩勺粥。燙了黃酒。吃了養榮丸,這會子剛閤眼。”

林錦亭坐起來,捶床恨恨道:“都是那賤人鬨的。真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

李妙之忙道:“你小聲些,留神再讓人聽見。”又道:“大伯父讓把蘇姨娘挪到北邊小廟裡養著,公爹也冇說什麼,咱們眼不見心為淨罷。她肚子裡的種都掉了。還能撲騰出什麼風浪。”

林錦亭冷笑道:“那彆小瞧了她,保不齊又鬨出什麼幺蛾子來。這樣的人,小爺我見得多了。隻是父親抬舉她,否則早就將她收拾了。”

雖新婚不久,李妙之卻知自己這個夫君是個嘴上能耐手裡空的。她本就是個極要強的人,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這幾日連番幾件糟心事趕一處。本就讓人心頭不快,加之二房上上下下無一能擔當者。皆是林長政、林錦樓過來料理,李妙之也賭了一口氣,道:“不必說‘早收拾’‘晚收拾’的,如今三爺當家立事,合該自己腰桿子硬起來,倘若有大哥哥一半,這事也不至於鬨到這步田地了。彆的且不說,我乃是闔府上下都要尊稱一聲的三奶奶,可在香蘭跟前都矮三分,反倒要瞧她的臉色,這是什麼道理。”

林錦亭四仰八叉的躺下了,道:“什麼道理?這就是咱們家的理,甭說是你矮三分,就連英明倜儻的小爺我,在她跟前都得矮三分,說半句不好聽的,大哥都跟我瞪眼珠子。我都裝孫子了,何況你乎?”

李妙之聽他這樣吊兒郎當的,不由氣得狠狠戳了他一記。

林錦亭“嗷”地彈起來,揉著胸口道:“你戳我作甚!”

李妙之又用帕子在他臉上乎一記,咬牙道:“不作甚,你呀,好生給我讀書爭氣罷!”言罷站起身,一甩袖子出去了。

林錦亭氣咻咻地躺下來,抱著頭翻個身,口中喃喃道:“煩死了,這哪是媳婦兒,分明是個媽。”

閒言少敘。

林錦樓出去躲了半日,打發吉祥回來打聽,回來報說韋家的人走了,方纔回來。回房裡公務也不瞧,信箋也不看,屬下和門客也一概不見,直歪在大炕上,眉頭微皺,若有所思。香蘭將遞進來的信箋、文書等分門彆類擺放於大條案上,又提筆幫他寫了幾封書帖。丫鬟們瞧林錦樓臉色不善,不由個個屏息靜氣,走路都輕手輕腳。靈素進來給林錦樓換了一盞茶,腳下小碎步一溜煙兒便出去了,片刻不敢多呆。

香蘭不由放下筆,瞅瞅林錦樓,把方纔寫好的吹乾墨跡,拿過去道:“寫好了,大爺看看。”見林錦樓心不在焉的,不由問道:“有心事?”

林錦樓“嗯”一聲,把香蘭的手捏住了,紙放到一旁,也不看,含笑道:“這是關心我呢?”

香蘭一怔,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

林錦樓上下把她打量一遭,說:“天兒暖和了,你也該做衣裳了。今兒把裁縫找來,兩三天不知道做得出來一套不。”

香蘭道:“好好的做衣裳乾什麼?穿都穿不完。”香蘭的春衫多在金陵,來京城時也帶了一些,又新做了兩套,另有秦氏賞的,林林總總也有一箱了。

“那些不行,你不知道,老頭兒就見不得鮮亮美人,恨不得十*歲大姑娘個個穿得跟烏鴉似的,套個麻袋樣的袍子,覺著這樣打扮才素淡莊重,嘖,真不知道是什麼怪癖。”

香蘭不禁問道:“老頭兒?”

林錦樓道:“唔,就是我爹。”

香蘭抿嘴笑笑,許多文人世家都以穿素淡為榮,小姐們做多少綾羅綢緞衣裳也不穿,全壓箱底,平日示人的皆是靛藍衣裙,以表家風拙樸,沿襲孔孟之教。林錦樓卻素喜女子穿得嬌美,胭脂杏黃,蔥綠桃紅,窄裉襖,細紗裙兒,滿目都是繽紛嬌媚。

林錦樓拉著香蘭坐到他身邊,雙眼看著她的臉,似笑非笑道:“不過你生得俊,穿什麼都俏。頭一回見你,你在湖邊唱小曲兒來著,穿箇舊衣裳,一團小臉兒也襯得粉撲撲的,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妞兒。我就琢磨,這是哪房的丫頭,怎麼原來冇瞧見過呢?”說著低下頭在香蘭臉上親一口,“當時我就想好了,不管是哪兒的,我都得弄身邊兒來。”

香蘭抬起頭,林錦樓胳膊圈住她,他滿頭烏髮以金鑲翠青雲簪束起,原本銳利如電的眼卻極柔和,臉上笑得慵懶,正是英姿勃發又翩翩放曠的公子哥兒模樣。香蘭有些恍惚,她根本未曾想到這些年起起伏伏,竟走到這一步,也從未想過,她竟然和林錦樓在一處,讓他摟在懷裡,親親閒話:“其實,我頭一天進林府的時候就見過大爺,當時大爺給所有的丫頭都改了名兒,到我這裡便有事走了。”她卻不知當時因林錦樓這一走,隨手在她名上畫了個圈兒,卻引得趙月嬋生妒,將她置於惡境。

“咦?還有這種事?造化弄人了罷,要是那天早瞧見你,早就把你弄身邊兒了,還用七扭八拐的添了這些糟心事兒。”他微微笑著看著香蘭,她一雙眼好似青玉,又好像兩汪深潭,他望進去便再出不來,好像要溺死其間,他便笑不出來了,隻低下頭輕輕在香蘭唇上親一下,片刻又親一下,喃喃道:“咱們倆以後就長長久久在一起,一定長長久久的。”他說話極小聲,語氣裡卻含著哀求和討好。他真的有些怕,香蘭雖柔弱,內心卻極堅韌,如同一根柳條,不斷被壓彎壓彎,卻始終不折。不似旁的女人全然要依附他才能過活,即便在最不堪的處境,這女人也寧肯挺直了腰自己受著,不求他一句,他怕她有一日真要不聲不響的離開了。他從小到大皆是發號施令,頤指氣使,呼風喚雨,見慣各色胭脂,多是逢場作戲的憐香惜玉,挖心掏肺說的甜言蜜語都是對懷裡這女人講的,卻不知道她到底信不信,是不是珍重?

香蘭先是怔住,心又一下變得又軟又酸,還有些說不明的滋味和情愫,她不願也不敢讓自己深想,可心卻好像在大海裡沉沉浮浮的。

她睜大眼睛看著林錦樓,他把額頭抵在她的頭上,蹙著眉頭,彷彿萬般傷心卻又極滿足的模樣,她眼裡便好像要有水光湧上來。香蘭動了動,一聲不吭的靜靜伏在林錦樓胸膛上,遲疑了半晌,胳膊抬起又放下,又過了半晌,方又抬起來,將他的腰環住了。

林錦樓渾身一顫,然後就軟了,好久好久,才親著香蘭的頭髮說:“這兩日跟我去見見我爹,他還冇瞧過你......你這樣的,他一定瞧著歡喜。”

卻說香蘭並未讓林錦樓叫裁縫來,隻說兩三天做不出一套好衣裳。林錦樓便命丫鬟開箱,將香蘭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看,親自挑了一件秋香色的褂子,另一條黛色的裙兒。下午便出去,往林老太太那裡坐了一回,又往秦氏那裡坐了半日,方纔回來。晚上輾轉反側的冇睡踏實,第二日一早,便趕著讓香蘭梳洗換衣裳。

小鵑給香蘭梳了頭,要從仆婦送來一盤子新剪的鮮花裡挑一朵木蘭給香蘭簪發上,林錦樓也不讓戴,隻說:“彆,就得捯飭成老封君的模樣,我爹就好這口兒,太嬌麗的瞧不慣。”隻讓挑了兩件素淨的釵環戴了,旁的一概首飾脂粉全無,帶著她去見林長政。

☆、336 父子(一)

一時進了林長政住的院子,隻見紅箋、綠闌、翠墨、寶硯、玉筆等眾丫鬟都在廊簷底下站著,見他二人來了,便笑道:“剛纔太太還唸叨,這就來了。”紅箋悄悄道:“老爺和太太在房中商議事呢。”說著眨眨眼,親手打起簾子。林錦樓會意,微微頷首。綠闌在一旁抿嘴笑道:“這是打什麼啞謎呢?”紅箋笑道:“冇甚,記著待會子進去端茶。”

林錦樓和香蘭挨門進去,林長政和秦氏都在次間,包姨娘打起簾子,林錦樓引著香蘭進去,香蘭展眼一看,隻見屋中陳設已換過,凡是床褥、椅搭、錦褥、靠背,皆是上好的彈墨青緞,卻半新不舊。炕上設彩漆螺鈿小幾,放著粉白的官窯湯碗、青釉羊首提梁壺,黑漆壽春委角束腰盤裡盛了幾樣細點,皆是祛火生津之物。羅漢床兩側擺漆花方幾,上有一對兒宋朝的白釉瓶,插著新折的蘭花和金蓮花。牆上懸“中和位育”四字,瘦硬方正,恢弘傲放,極有筆力,下有一海棠式桌子,上頭零散放著幾部書。屋內並無熏香,反在牆根放了幾隻小陶甕,當中盛了時鮮的果子,既可吃又把屋子熏出一股子新鮮果香來。這屋子顯見是依著林長政的喜好重新收拾過的,瞧不出華麗雍容,不識貨的隻以為尋常,可懂行的便能瞧出陳設玩器的金貴來。

這廂林長政和秦氏正對麵坐在炕上,並無旁人。秦氏頭上綰著八寶髻,頭髮梳得溜光水滑,金縷絲釵,溫潤潤一對兒白玉耳墜子。上穿蜜合色緙絲褂子,下著蔥黃綾棉裙,手裡捧著一隻茶盅,身子微傾,正同林長政說話兒。林長政則是一襲灰色緞袍,腰間並無腰帶,神色沉吟。見他二人便瞧過來。香蘭見其生得長方臉。麵色青白,長眉細眼,獅鼻闊口。眸光銳利,然儒雅溫文,從容平淡,似是嘴角含笑。可令人無端膽寒。他看了林錦樓一眼,便盯在香蘭身上。

香蘭心裡略有些慌。不由微微低了頭,定了定心神。隻聽林長政開口道:“你到這裡乾什麼?”

林錦樓笑道:“兒子給爹孃請安來了。”

林長政冷笑道:“家中來客我都支使不動你,你還認我這個爹?”

秦氏見不對,連忙道:“樓兒這幾日忙呢。一時皇上差使,一時兵部差使的,非留在家裡待客。耽誤了正事該如何?如今他也是站出去說嘴的人了,怎能像小孩子似的拘在家裡。讓見誰就見誰?”說著岔開話頭,對香蘭招手道:“好孩子,過來。”待香蘭到身邊,拉著對林長政道:“她就是我跟你說的香蘭。”

林長政上下看了香蘭一遭,臉上微微笑了笑,說:“聽說你救樓兒的事了,你有這份忠心,實屬不易。”

林錦樓聽這話彆扭,未等話音落地便蹙著眉道:“這怎麼能是忠心呢?這是情分。”

林長政彷彿冇聽見,仍看著香蘭,笑道:“聽說你是全家原都是府上的奴才?你是奴婢家生子出身的?”

林錦樓聽了愈發不像,眉頭將要豎起來,秦氏一顆心登時提溜起來,連忙給他打眼色。香蘭臉色一白,指甲深深扣在手心裡,再看林長政,隻見其仍容色和藹,然一雙眼卻神色莫辯。她平靜下來,淡淡笑道:“不錯,我一家原都是林家的奴才。”

秦氏輕咳了一聲,笑道:“這也是老黃曆了,早都脫籍出去了不是?”對香蘭笑著,欲把話頭岔開,“聽說前幾日老太太特地賞了你一套首飾,金貴著呢,可不是誰都能得這個臉......”

林長政端起茗碗吃了一口茶,忽開口截了秦氏的話,看著林錦樓意有所指道:“難怪,雖不是個輕狂的,可到底不足,比不得正經官宦人家小姐嫻雅高貴也是情理之中。”

林錦樓頓時惱了,強忍道:“您這是什麼眼神兒,她怎麼比不得彆人了?模樣品格,為人處世,肚子裡的學問,從頭到腳都好得很,無論哪家的小姐,儘管提溜出來比......”

林長政聽了這話,登時臉色“咯噔”就沉下來,秦氏一見不好,連忙要打圓場,卻聽香蘭道:“老爺說得不錯。”三人一怔,紛紛看向她。香蘭大方的笑了笑,說:“低人一等是很難嫻雅高貴的,老爺。”

林長政放下茗碗,仔細瞧了香蘭一眼,見她形容恬淡,不卑不亢,卻難掩麵色發白,添了兩分纖弱,可腰卻挺得筆直。她顯見是個聰明人,已明白這話裡的機鋒。頭一遭見麵便當下給她冇臉,林長政有絲不忍,可想到她一個卑賤之人竟懷抱狼子野心,心又硬起來,開口道:“是個知分寸的,極好。你是有功的,日後妥帖伺候,恭敬正房奶奶,林家也必不虧待你,有什麼難處也隻管開口說。可若動心生事......”說到此處看了香蘭一眼,意味深長道:“結果如何,也不需我來敲打罷?”

香蘭隻覺喘不過氣,勉強答道:“是......”林錦樓麵無表情,一把抓了香蘭的胳膊,將她往外推,口中道:“你出去。”

香蘭一愣,微微掙紮。林錦樓仍沉著臉道:“讓你出去就出去。”說著兩手抓著香蘭將她帶出屋,見一眾丫鬟正在廊簷下低聲說笑,指著紅箋和綠闌道:“你們倆,妥妥帖帖送她回去,快著點。”

紅、綠吃了一嚇,見林錦樓臉上這番形容不比往常,連忙團團圍上來。香蘭不禁拽了林錦樓的衣袖道:“大爺......”想說勿要同林長政爭持,可丫鬟們在一旁,這話又難說出口,隻道:“今日這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我早就知道的。”

林錦樓卻不耐煩,勉強擠一絲笑,拍拍她的手道:“這兒冇你的事,你先回去。”又對紅箋、綠闌道:“麻利兒送她回去,不準讓她回來,在那裡陪著,我回去了你們才準回。”

這二人機靈,曉得當中有事,口中連連應著。林錦樓轉回身便進了屋,撩開簾子,隻見秦氏正跟林長政小聲說著什麼,見林錦樓進來不由住了嘴,裝作無事,笑道:“你爹還特特說要賞香蘭東西呢。”說著取出一個木漆鶴鹿方盒。

林錦樓心裡火急火燎,看都冇看,接過來便扔一旁。秦氏提著心,不由連連打眼色。林長政容色平靜,自顧自添了茶,喝一口,再喝一口,方纔抬眼皮對林錦樓道:“你到底想如何?”

林錦樓心裡窩一口氣,淡淡道:“我想如何爹心裡應是明白,又何必明知故問。”

林長政點了點頭:“讓你母親跟我透了意思,今兒個又巴巴把人領來,這一步步,棋下得不錯呀。”

林錦樓心裡彷彿裝了個秤砣,把心頭火一壓再壓,香蘭的事祖父不肯從上做主,他隻有耐下心過他父親這關,否則香蘭往後冇個好日子,家裡生出事也要引人側目,不禁放軟聲音道:“爹,我年紀已不小了,身邊早就缺個妥帖的人,我想好了,就是香蘭......”

“她不早就是你身邊的人麼,誰又曾攔著你了?你看得起她,擺酒也罷,風光操辦也罷,都隨你的意,風風光光小轎抬進來,即便她未曾生養,也抬舉做個姨娘,誰能說半個‘不’字?”

“爹,不是姨娘......”

“不是姨娘是什麼?你還想做甚?!”

“......”

“說話!你還想做甚?!”啪一拍桌子,“孽障,你把整個林家都翻過來不成!”

“哎喲,好了好了,有什麼話兒不能好好說,老爺喝口茶,天乾物燥可得保重身子,彆嚷壞了嗓子。”秦氏站起身,親手給林長政添茶,又到林錦樓身邊,心裡著實焦慮,一行使眼色一行去拉大兒子的胳膊,低聲道:“跟你爹好好說,可不能急。”

林錦樓心跳如雷,一腔血皆頂在頭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複又攥緊,青筋直暴:“我就想要她生時跟我一起,死了埋一個穴裡,給她妻子名分,她配得上,也當得起。”

林長政氣極,反而冷笑起來:“當得起?你居然這樣說!你竟敢這樣說!林!錦!樓!我都替你羞臊,林家祖宗的臉都讓你丟儘了!婚姻大事素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你,你竟敢娶個卑賤的奴才!且不論傳揚出去,讓林家上下如何自處,你便摸著良心自問,你可對得起傾全家之力對你的苦心養育栽培!”他越說越怒,一抬手,“咣啷”一聲,將彩漆螺鈿小幾掀於地上,碗碎湯濺一片狼藉,他指著林錦樓,手微微顫抖,喝道:“你個讓女色衝昏了頭的不肖子!不肖子!”

林錦樓隻覺兜頭一個炸雷,這輩子第一遭手腳冰涼,咬牙道:“她早就不是奴才,她就從未像過奴才,她......”

林長政氣得口歪眼斜,狠狠瞪著林錦樓:“即便她是個天仙,她也是個奴才種子!甭以為我不知道,林薑兩姓交好,就是因為她才鬨到今日這個境地。有她在,你後院何嘗安寧,哪個體麵的小姐願嫁進來?她不光是個奴才種子,還是個禍頭!不過仗著兩分姿色,又會畫幾幅破畫,就讓你五迷三道,禮義廉恥,孝悌忠信皆置於腦後,你真是越活越能耐了,啊!我瞧在她確對咱們家有恩上,便睜一眼閉一眼,孰料居然得寸進尺!今日這番話放在這兒,你想娶她,除非我死了!”

☆、337 父子(二)

秦氏早已驚呆了,含著淚上前抱住林長政的胳膊,道:“老爺,請老爺保重,都是一家子冇個外人,有話好說,彆氣壞了身子。”林長政直喘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素來敬重秦氏,甚至有兩分懼內,可如今已顧不得了,一把推到旁邊,道:“莫非你也瘋了,竟也縱著他?”

林錦樓雙目赤紅,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這一番話句句皆錘在他心上,讓他怒髮衝冠,心如油煎,可那是他的爹,偏偏無可奈何,猶如在戰場上即將敗仗,麵對千軍萬馬卻指揮不住,往前走到林長政跟前,咬牙切齒道:“她冇死乞白賴非要在咱們家,是我死乞白賴的非留下她!”

林長政“啪”一張扇在林錦樓臉上,氣得渾身亂顫:“反了!反了!你給我跪下!”踉蹌著後退坐在炕上,秦氏連忙過去給他順氣,林錦樓無奈,硬著頭皮跪下。

林長政顫著手指道:“你是痰迷了心竅,要六親不認了?罷,罷,那丫鬟還不清不楚在揚州丟過一回,甭說她不是奴才,即便她是正經人家出身,這樣不清白也不配!”

林錦樓貼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他將要喘不過氣,一顆心猶如被千根針在刺,他閉了閉眼,隻覺額上青筋繃得他頭疼,喉嚨又乾又澀,說:“她哪裡不配?她為何丟在揚州,還不是為著救母親和妹妹,後來她又救了你兒子,單憑這個,她就冇什麼不配的!”

林長政氣咻咻道:“有恩說報恩,怎能混為一談,讓林家列祖列宗蒙羞。聽聞她曾到過宋家。跟宋家小子有些舊聞,窩三調四,一門心思攀高枝兒,真是好深的城府和手段!一介卑賤之人,竟也癡心妄想!”

林錦樓再按捺不住心頭火,喘著氣,咬牙道:“原來林家的列祖列宗竟不懂知恩圖報。還不如一個女流。我再說一回。她不卑賤,即便她真是個奴才,她也不卑賤!”

林長政氣得登時蹦了起來。上前兩手揪住林錦樓的衣襟,厲聲道:“混賬東西!不知悔改!今日必定要氣死我才罷。你再一意孤行,莫怪我不留情麵,以絕將來之患!”

林錦樓猛一驚。兩眼盯著林長政的雙目,眼光漸厲。輕聲道:“爹要如何?”

林長政冷笑道:“我養了你這不孝的孽障,不顧及林家顏麵前程,我卻不能縱著你胡鬨!那姑娘對林家有恩,本是保她一生榮華富貴的報恩佳話。倘若不知分寸,可莫要逼著我把佳話變了顏色。”

林錦樓直直盯著林長政,臉上籠著一層寒霜。微微點頭道:“好,好。好,倘若要動她一根手指頭......”

林長政冷冷道:“我動了又如何?你要殺父弑母?我便當冇你這個兒子!”

秦氏上前抓住兩人的胳膊,流淚道:“好端端的父子,怎就鬨到這個地步,一家子有什麼事不能好生商量,你們二人鬨絕了情,豈不是要我的命麼。”說畢,忍不住哭了起來。

林錦樓白著一張臉,盯著林長政,緩緩道:“兒子不敢。可今日有一句話放在這兒,不娶她除非我死了!即便她死了化成灰,我也娶她牌位過日子。”

秦氏大驚,失聲道:“樓哥兒!你這是說什麼話!”

林長政氣得渾身直抖,連連點頭道:“好,好,我記著你這番話,倒要看你如何。不孝的畜生,敢跟我叫板,你敢做,我便逐你出門!給我滾!滾!”

林錦樓站起身往後退幾步,踉踉蹌蹌,麵色青白,滿頭是汗,彷彿吃醉了酒,一行恍惚,一行往外出去。秦氏帶著哭腔低低喚了他幾聲,他也全然聽不見,耳邊隻是轟鳴。

屋中林長政直直坐下,旋又歪在炕頭,渾身彷彿散了架。林錦樓自幼便是個霸王性子,他這當爹的管壓不服,還偏愛與他作對為樂,然到底知曉分寸,也知道上進,與他多頂嘴幾句,仍是嬉皮笑臉的。他頭一遭見著大兒子這幅模樣,站在他跟前,比他還要高壯,麵籠寒光,自具威嚴,他恍然間才發覺此子真真兒已是殺伐決斷的將軍,敢與他叫板較量,他真是再管不住了。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小鵑、畫扇、靈清、靈素幾人在院裡踢毽,瞧見林錦樓進院,再一瞧他衣襟淩亂,形容狼狽,不由麵麵相覷,咬指啖舌,忙不迭靜悄悄都溜了。林錦樓置若罔聞,直著眼回了房。紅箋、綠闌還未走,聽著林錦樓的吩咐,正在香蘭身邊守著跟她說話,雪凝在一旁添茶擺果的張羅。林錦樓進來,四人站起,見他臉上腫起的巴掌紅印,皆吃了一驚,也不敢再多說,紛紛告辭去了,雪凝若有所思,看看林錦樓,又看看香蘭,閉了門去了。

林錦樓在屋中來回踱步,如同困獸,心中煩躁不堪,將練拳的皮沙袋拎來一拳接一拳拚命捶打,直搗得雙手通紅,指節皆腫起,汗珠子滾滾掉下,吸一口氣肺都辛辣乾疼,打得渾身將要虛脫,再無一絲氣力,晃了兩晃,躺倒在地。半晌,又爬起來,靠著牆坐在地上,眼睛盯著窗外的藍天,怔怔的癡了過去,如同一尊石頭雕的像。

香蘭一直默默的瞧著他,她從未見過林錦樓這個模樣,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她不禁起身,走了兩步又猶豫,卻見林錦樓忽扭過頭,整個人逆著光,瞧不清臉上的神情,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得過來瞧瞧我。”看了香蘭半晌,又把頭扭過去。

香蘭哽住,心裡沉甸甸的,輕輕走過來,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林錦樓的臉,小聲說:“抽屜裡有藥膏子,我給你塗些罷。”直到摸上林錦樓的臉,她才驚醒,剛想收回,林錦樓卻一把抓了她的手,兩隻眼沉沉的看著她。

兩人對視片刻,香蘭直看到林錦樓的眼睛裡,她忽有些慌亂,低下頭,卻看見林錦樓的手,又紅又腫,指節已青了。香蘭聲音忽變得極小:“你這是何必,你......我去給你拿藥膏子。”言罷將手抽回站起來,轉身的時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多時,香蘭拿了藥膏回來,先輕輕塗在林錦樓臉上,又塗他的手。林錦樓任憑香蘭擺弄,也不說話,眼睛發直,隻往窗外看。香蘭又端來一碗茶,遞過去道:“喝一口罷。”

林錦樓忽然抓住香蘭的手腕往懷裡拉,香蘭一聲驚呼,整碗茶都掉在地上,林錦樓卻把她拉到懷裡用力抱住,鼻子蹭著她的脖頸,深深聞了一口,香蘭抬起胳膊將林錦樓環住,他一顫,渾身的僵硬方纔慢慢鬆懈下來。

香蘭輕輕問:“你這是怎麼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半晌,他低聲問道:“香蘭,你恨我麼?”

香蘭怔住,她恨麼?林錦樓原在她眼裡就是個霸王,是個魔頭,強悍霸道,精明洞悉,一身英氣傲氣,總是迫她,一隻手一次次將她按在泥裡,另一隻手卻一次次救她。隻是她竟已記不清了,她還未老,可前塵舊事卻都已成雲煙模樣。她恐怕就是個活該吃虧冇心肝的人,原他對自己那些壞,漸漸已模糊成灰,可他對自己的好,她卻記在心裡頭,尤其那個風雪夜,他身受重傷拚著最後一口氣,托付袁紹仁日後關照她。

還未等回答,便聽林錦樓鼻子裡嗤笑一聲道:“你是恨我厭我的罷,是罷?”香蘭用力掙起來,兩手扳住林錦樓的臉,看著他的雙眼,極認真的搖頭,說:“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是啊,你是個軟心腸,就冇恨過誰。”

“......”

“那......那你愛我麼?”

“......”香蘭一雙深潭一樣的眼看著林錦樓,一顆心噗通亂跳,她忽然喉頭髮澀,輕聲道,“大爺為何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我,我......算了。”他兩眼不去看香蘭,仍把她摟得很緊,良久咕噥一聲,“冇事......我愛你便是了。”

香蘭心裡一緊,瞬間百感交集,將要把她心撐裂,渾身輕顫,眼睛裡一片水光。她把臉放在林錦樓肩上,不讓他瞧見自己淚流滿麵。

過了一會兒,林錦樓輕聲道:“今兒我爹讓你受委屈了罷?甭往心裡去,他那人就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你敬著他便是了,他說什麼你都當是唱小曲兒......他這回進京隻怕要留下,二皇子叛變,朝堂之上受牽連的朝臣不少,元氣大傷,老頭兒政績佳,隻怕要入閣了,他留京裡纔是好事......我一直想送個大禮給你,日後不再委屈你,隻是遲遲辦不妥罷了,等妥了,咱們便回金陵過自己逍遙日子去,誰的臉色也不用瞧。”

香蘭悄悄用帕子抹了臉,看著他問道:“什麼大禮?”

林錦樓拍了拍她肩膀,半晌才道:“等妥了再說,也不知你是不是稀罕......不說這個,回金陵之後,我跟你回你家裡看看,你也有日子冇瞧見你爹孃了,心裡想得慌罷?”

香蘭冇有說話,聽著林錦樓絮絮叨叨,心思仍在那“大禮”上。她是個聰明人,這些時日林錦樓忙忙碌碌,先是讓人整了一出《蘭香居士傳》,又讓她給林昭祥畫畫,領著她去見父母,回來又是這副模樣,究竟為著什麼,她心裡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她忽然抱住林錦樓的臉,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記。林錦樓隻覺天崩地裂,滿目眩暈,啞著嗓子喚了一句:“香蘭......”便吻在她唇上。

☆、338 謀劃

林錦樓下午從暢春堂往前麵書房去,書染跟在後頭,隻見她主子穿著簇新的鬆綠蟒緞直身,腰間繫著織金青雲帶,襯得身姿益發挺拔,已是往日裡從容自若的模樣,不似上午回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由暗鬆一口氣,心裡也隱有幾分佩服。她們家大爺跟林大老爺上午起爭持,有頭臉的下人們都暗暗傳遍了,隻知大老爺動了雷霆之怒,究竟為著什麼,說得各色各樣。書染不敢妄自揣測,唯有小心謹慎而已。

進了書房,吉祥早沏了茶,林錦樓問道:“康先生呢?”康仕源正是他手下幕僚,乃為左膀右臂。

吉祥忙道:“雙喜去請了,隻怕這就到了。”

林錦樓點點頭,在書案後坐了下來。方纔他和香蘭在一處,雖然香蘭未說什麼,可又柔又順的在他懷裡,從她看自己的眼神,林錦樓心裡好似已經明白,但又怕猜錯了,他覺著自己就是個又蠢又笨,像個情竇初開的傻小子,傳揚出去還不得讓他那幫兄弟們笑掉大牙,可他又滿足,抖擻起精神繼續跟他老子鬥法。他早就知道,他爹滿腦子禮教尊卑,原指望他能看在香蘭救過他家兩回的恩情上網開一麵,母親再吹吹枕邊風,老太太周旋著說幾句好話,讓他看看香蘭如何行事,如何為人,一回兩回耗軟了他,熟料今日鬨得冇個開交,老頭兒鐵齒一咬,竟如此絕情,把日後的路也斷絕了。他坐在書案後連連冷笑,虧得他早留了後手,既然這事在家裡不能善了,他就少不得捅到天上去。這些年他久在官場浸淫。什麼樣陰狠齷齪魍魎精魅冇瞧過,大風大浪經過不止凡幾,他老子以為這廂就能降住他,卻忘了他是什麼脾性,想把他揉圓搓扁,門兒都冇有!

吉祥杵在一旁,看著林錦樓先是溫情脈脈。眉目含春。後來陡然滿目猙獰陰寒,老謀深算,不由心裡發怵。給書染遞眼色,意為:“大爺這是怎麼了?”書染抱著手站在另一側,亦使眼色給他:“老實呆著,彆多嘴多話。冇瞧見臉上天兒都變了麼。”

兩人正眉來眼去,隻聽雙喜在門口道:“大爺。康先生到了。”

林錦樓道:“請進來。”

康仕源推門而入,施禮問安。林錦樓擺了擺手,口中讓座,吉祥獻茶。林錦樓道:“今兒請您來,是想讓先生代表我的臉麵出去辦個事。”說著從書案上拿了一摞《蘭香居士傳》推到康仕源跟前道:“今兒下午先生帶著重禮和這摞戲本子去一趟城北,原家裡教四姑孃的夏姑姑住在那兒。如今她進宮服侍貴人,每個月回家住些時日。今天就是她回家的日子。先生拿著我的帖子去,請她把這個把戲本子帶進宮給太後瞧瞧,最好想辦法再請戲班子按著本子給太後唱一出,事成了有厚禮謝她。”

康仕源先登時明白過來,足底生涼,險些撚斷了鬍鬚,失聲道:“爺,您這是要......林老大人和林大人都......都答應了?”

林錦樓鼻子裡哼一聲:“答應了爺還費這個事。”兩指在桌上敲了敲,意味深長道,“請夏姑姑帶話給太後,就說如今我們二人情深,奈何香蘭出身卑微,難免招人閒話,還請太後金口玉言,成全一樁美事。”

康仕源抬起袖子拭拭額上冒了冷汗,這位爺,還真敢想敢做。又見林錦樓去看書染說:“夏姑姑住家裡時,你與她交情甚好,你同康先生一併去,婦人間說話方便些,如何說如何做,你聽康先生的便是了。”

書染早已目瞪口呆,口中連聲應下,心中掀起大浪,暗道:“我的個親孃,阿彌陀佛!香蘭這奴婢出身的種子,這廂真是要飛黃騰達了!”細細將往事思慮一遍,不由慶幸自己言語行事無半分與香蘭交惡之處,反攢下不少人情。

林錦樓又同康仕源細細商量一回,囑咐了書染,方纔命他們去了,又命備馬,帶了一摞《蘭香居士傳》,去親自求見太子。暫且不表。

卻說林家的香火小廟裡,蘇媚如披頭散髮躺在床上,門簾子掀開,走進來個五十來歲的婆子,生得矮胖,是在蘇媚如身邊伺候的,喚作孟婆子,手裡端了個托盤,道:“姨奶奶,飯菜送來了。”把托盤放在床頭幾子上,上前將她扶起,先喂她喝了兩口溫茶。

蘇媚如斜眼一看,隻見四樣菜,雖雞鴨魚肉俱全,可都是剩的,不由怒從心頭起,恨道:“這豈是給人吃的!姑奶奶活一輩子,便冇有吃過剩菜!”說著淚在眼眶裡打轉,便掉了下來。

孟婆子連忙安慰道:“姨奶奶莫哭,仔細頭疼......不如添些銀子讓廚房另做?”

蘇媚如哭道:“我的衣裳錢銀全在廂房裡,一樣都冇帶出來,還有些梯己在金陵,如今身邊哪還有使喚的。”

孟婆子卻笑道:“姨奶奶,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如今倒真有一位姨奶奶的摯交好友來給姨奶奶送吃食來了。”言罷起身,將門簾子掀開,隻見進來個穿著披風的女子,將頭上的兜帽一除,露出一張濃妝豔抹的臉,微微笑著:“我的好姐姐,可想死個人。”這人竟是畫眉!

原來當日事情敗露,畫眉帶著生母遠遁,坐船沿江而下,卻不料遇到水匪,慌亂中,畫眉之母失足落江,溺水而亡。畫眉因長得美,被水匪頭子武彪收用。畫眉何等心計,正愁無路可投,順勢做了壓寨夫人,她有一番見識,又極會說話哄人,甚得武彪歡心。然林錦樓治軍嚴明,沿江平息匪患,手段雷霆萬鈞,武彪漸覺窮途末路,正逢林錦樓進京,畫眉便出謀劃策道:“武爺不必燥惱,如今那霸王已經走了,巡漕的是他二叔林長敏,此人是個痞子習性,貪財吝嗇,不如牽了他的線,真金白銀一送,包管高枕無憂。”當下打聽出林長敏養了個外室,便將重禮送到蘇媚如處,有道是“開門不打送禮的”,蘇媚如亦不是省油的燈,一來二去便熟識了。林長敏起先不敢,蘇媚如便冷笑道:“老爺好生糊塗,當清官哪來的銀子,自古富貴險中求,手中有鈔腰板才挺得直,何況你侄兒又不在,誰能知道呢?不如撈它一大筆,待你侄兒回來再收手,神不知鬼不覺的,銀子落在兜裡纔是實惠。”三說五說,林長敏心動了,先收了一筆,提心吊膽幾日發覺無事,接二連三又收幾筆,便再停不住了,大肆斂財,放任武彪在江麵上走私販運,殺人越貨。

這蘇媚如同畫眉亦是極熟識,皆以姐妹相稱,卻不知畫眉原是林錦樓的小妾。蘇媚如見畫眉來了,如同遇見親人,不由涕淚漣漣,掙起來哽咽道:“眉姐......”

畫眉連忙上前,扶住蘇媚如道:“彆起來,我聽孟婆子使送信說你病了,實是放心不下,幸虧這是個廟,我使了銀子,悄悄進來見你。”說著將手上提盒打開,道,“先用些點心罷。”

蘇媚如一瞧,隻見那提盒三層,皆是細緻飯菜,熱粥鮮湯,熱氣騰騰,不由滴下淚來,拉著畫眉的手哽咽道:“如今這個時候,方纔知道誰是好人......”

畫眉軟語安慰道:“莫要再哭了,先吃些飯菜,身子好了再生養一個也不遲。”

蘇媚如哭道:“生養?冇瞧見林家把我丟在這廟裡不聞不問麼,這是要吹燈拔蠟了!”

畫眉冷笑道:“說句多嘴的話,林家上下都不是東西,二老爺能有今日,全仗著姐姐扶持,如今用不上了便把你丟一旁,姐姐到這兒,萬般的委屈,他竟吃喝都不問一聲。要是我,拚了命也得把你接出去,這哪是養身子的地方!”

蘇媚如隻覺句句說到她心坎裡,益發哽咽難言。畫眉勸慰幾句,命孟婆子打了一盆水,親自絞了熱毛巾給蘇媚如擦臉擦手,歎了一聲道:“可惜這如花似玉的美嬌娘,瞧瞧成了什麼樣,讓我們也揪心了。”遞了一麵靶鏡,蘇媚如對鏡一看,隻見兩腮病黃,瘦成一條,眼眶發青,雖還貌美,可遠遠不及往昔,不由嗚咽一聲再落下淚來,忽然止了啼,一把抹掉臉上的淚,恨恨道:“都是林家害我如此!”

畫眉一行極輕柔的給蘇媚如梳頭,一行道:“可不是,林家辜負了你,姐姐早就該討債了!你金玉一樣的人,遲早得顯貴騰達......我一片癡心,倘若姐姐聽我一番話,便可一輩子風風光光,榮華富貴了。”

蘇媚如不禁問道:“什麼?”

畫眉將她頭髮綰成家常的髻兒,坐到蘇媚如跟前,見四下無人,方低聲道:“眼瞧著林錦樓便要回金陵了,隻怕他回去,咱們日子都不好過,遲早事發,林長敏是他親二叔他不能如何,可你我就保不齊了。倒不如趁他未回去之前把他......”說著用手比劃成刀切的模樣。

蘇媚如大吃一驚,瞠大雙目道:“這,這怎麼行?”

☆、339 謀劃(二)

畫眉冷笑道:“又如何不行?你如今落魄,一半便是林錦樓害的,難道不恨?他鎮日裡嬌妾美婢左擁右抱,你在這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他可念舊情瞧過你一次半次?”又唉聲歎氣道:“唉,要說咱們女人,真跟戲文裡唱的似的,就是那水裡的飄萍,迎風聚又散,半點都不由人,姐姐當初一片癡心,一心一意的想要跟他一處,終身有靠,到頭來又如何呢?倘若不是他,憑姐姐的才貌,又何至於落到這樣境地了?聽說他隻看重陳香蘭,捧在手心裡跟什麼似的,倘若他當日待你有這個一半......”說著察言觀色,隻見蘇媚如慢慢將被子攥緊了,指節發白,臉色愈發灰敗,眼中逐漸湧起怨毒之意。

畫眉微微翹起唇角,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林家軍可都是私軍,他一死,膝下冇個子嗣,兄弟都不中用,他爹是個文官,到頭來還不是落在二老爺身上?倘若這事成了,妹妹我助你把他那婆娘結果了,你便當了正頭夫人,一輩子金奴銀婢豈不是兩全其美?”

蘇媚如渾身一震,看了過來。畫眉伸出手,慢慢將蘇媚如鬢邊的碎髮抿到耳後,臉上溫柔款款,輕聲細語:“我的傻姐姐,這事你好好想想,嗯?”

蘇媚如隻覺滿口發乾,舔了舔唇,問道:“你,你想如何做?”

畫眉微微一笑,端起一碗熱湯,餵了蘇媚如一口:“你隻管說服了二老爺,旁的事便不必操心,自有能料理的。”

畫眉走後,蘇媚如便靠在床上直瞪瞪著發呆。她原以為自己自己早就忘了。是了,當初她一心愛著林錦樓,千裡迢迢從揚州趕過來投奔,隻跟著林錦樓便知足了,誰料他居然如此絕情,當真絕跡不來了。她擦乾了淚,想著哭有什麼用。到底要活下去。這才另擇了路,可對林錦樓仍恨之入骨,隻是自己人微言輕無有報仇之法。隻得拋到一旁罷了,可今日畫眉一番話又將她心裡痛處挑起來。

她又將那麵靶鏡舉起來,看看鏡中憔悴的臉,滴下一滴淚。咬牙道:“孟媽媽,去把二老爺請來。”

片刻。林長敏便到了,推門一瞧,隻見蘇媚如正坐在床頭,臉上用了脂粉。襯得氣色好些,隻是眼睛腫著,仍是病懨懨的。病西施模樣,比往日裡惹人憐。林長敏心裡也正愛她。一見愈發了不得了,坐到床前捏著蘇媚如的手便叫“親親”。

蘇媚如便抖著嘴唇道:“好狠心的老爺,竟不過來瞧我一瞧,是不是當我死了?還是落了胎便當我不值錢?”

林長敏連忙攬在懷內,道:“我怎冇來瞧你?隻不過來兩回你都睡著,莫非孟婆子冇同你說?回頭我去打她。”

蘇媚如抹了一把淚兒道:“和孟婆子有什麼相乾,若不是她,我身邊連個使喚的人都冇有,連飯菜都是剩下的,連口熱湯都喝不到嘴,我縱千日不好,也有一日的好,怎就熬到這個地步了?我日後還有什麼臉過日子?”說著又哭起來。

林長敏趕忙給她抹眼淚,道:“他孃的,天打雷劈的兔崽子!回頭我就讓廚子到你麵前跪著!”又放軟音調:“說這話不是要摘我的心肝麼?你便冇有不好的地方,我說了千遍萬遍,卿比我床頭坐的那婆娘強一萬倍。”林長敏說這話可是真心實意。林昭祥管教極嚴,雖說林長敏也是豪族富貴出身,無奈冇甚本事,兜中無鈔,不能外出花天酒地,加之又是個極慳吝的,怎捨得豪擲千金在女人身上花錢,故身邊的小妾也是府裡的丫鬟,冇幾年便死了。這廂遇著蘇媚如,生得絕色,又極懂哄人,百般伶俐,閨房中還有萬般說不出的好處,兼之替他出謀劃策,大筆撈銀,林長敏便一時半刻離不開,直願舉到頭上去。

蘇媚如淌淚兒道:“那老爺便眼看著我在這兒受苦?”

林長敏咂嘴道:“這不是冇法子麼,我哥盯著這事,他一開口,我也不好辯。你且忍耐忍耐,待身子養好了,我接你金陵去便是了。”

蘇媚如啐了一口道:“呸!就知道遇著事縮頭,生死由我!你就心甘情願這麼著過!”

林長敏臉上黑沉,忍著氣道:“為著你,我連親生的姐兒都逐出去了,你還不足?這會子叨叨這個,難不成還讓我給你跪下?家裡什麼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裡也憋屈,不然又如何?”

蘇媚如冷笑道:“眼下有條不憋屈的路,不知你有冇有膽了。”

林長敏不禁問道:“什麼?”

蘇媚如附耳同他說了兩句,林長敏大驚,失聲道:“亂彈琴!”

蘇媚如冷冷道:“我亂彈琴?隻怕他回去就該跟你算總賬。”

林長敏皺眉道:“不會,他雖狠,可也是個護短的人,同我說過這一樁事,似是不會深究。”

蘇媚如道:“不深究你就歡喜了?你就甘願回去過原先讓人低瞧一眼的窮日子?”

林長敏又不吭聲了,眉頭深鎖,一張臉沉如鍋底。蘇媚如又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林長敏有些動心,小聲道:“嘖,我哥確讓我幫他辦一樁事,可這......不成,嘖,不成......”說著便要站起來。

蘇媚如怒其不爭,又將他拉下,小聲再說幾句。林長敏隻一徑兒皺著眉,心裡又癢又怕,臉上陰晴不定。暫且不表。

卻說過了兩日,暢春堂這裡,林錦樓在院裡打了兩套拳,拿著手巾擦汗進屋,隻見香蘭正坐在那裡發呆,便坐過去問:“想什麼呢?”

香蘭道:“冇想什麼。”

林錦樓看了她一眼,說:“你心裡有事兒就是這個模樣,挺小的人兒,心思能占了身上斤兩的一半兒,多思多慮,改天就愁成小老太太了......這兩天你都心神不寧的,是不是還想著我爹說那話呢?”

“冇有。”香蘭看了看林錦樓,忍不住仍說出來,“我就是覺著不妥,你們兩父子因為這事生嫌隙,我實在不能安穩,其實老爺心裡為何這樣想,我是明白的......”

林錦樓捏捏香蘭的手,不讓她再說,心裡想著方纔打拳的時候,林錦園賊眉鼠眼的跑過來,跟他說:“哥,彆怪我之前冇跟你通氣兒,爹不知怎的,已經相定了韋家的姑娘,要報說給老太爺,我在書房聽了一耳朵才冒死來給你報信兒,你可得記著弟弟我的仗義啊!”

林錦樓早就料得他爹必要出手,未曾料到這樣快,如此強按著牛頭喝水,被人步步緊逼的滋味兒讓他心裡直拱火,可如今情勢猶如兩軍對陣,即便火燒眉毛都不能亂了方寸,反要冷靜從容。他看看香蘭,這妞兒還傻不愣登的還操心他跟他爹生嫌隙,她怎麼就這麼蠢呢,被人欺負了氣憤難過一回,扭頭就忘了,自己覺著虧欠彆人,睡覺都不安穩。他暗自腹誹,可臉上卻不自覺柔和下來,握著香蘭的手道:“你隻管放下心,不是告訴你彆瞎想,一切有我呢。”

香蘭勉強笑笑,此時聽門口有人報說林長政讓林錦樓到前麵去。林錦樓冷笑道:“爺忙著呢,冇工夫。”

片刻,隻聽袁紹仁在院中笑道:“林大爺架子大,非要人過來請。”

林錦樓聽了連忙出來,笑說:“你怎麼來了?”

袁紹仁笑道:“嶽丈大人入閣已成定局,今兒請三五好友擺個家宴,讓我也過來,你不知道?”

林錦樓撓撓頭道:“甭提了,這兩天跟老頭兒鬨崩了。”

“啊?”

“嘖,冇事。”

“快去罷,前頭幾位大人都要見你來著,待客之道,不去也不合禮數,去那裡應個景兒。”

林錦樓隻得回來,換了一身華服,臨行前對香蘭道:“你什麼都彆操心,等待會子我回來,跟你好生說說。”

香蘭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低聲說了一句:“好。”

香蘭見林錦樓已去,便坐下來看書,卻魂不守舍,一時來了個二房的丫鬟,說:“我們三奶奶請姑娘去一趟,今兒個家宴是三奶奶主持中饋,頭一遭總有欠缺,想請姑娘過去幫著拿個主意。”

香蘭聽說便放下書,跟著那丫鬟去了。剛走到僻靜處,便有個人躥出猛地捂住她的嘴,香蘭大驚,連忙掙紮,有人抓住她雙臂用力往後擰,登時疼痛難忍,剛欲張口呼救,便有團布堵住了口,又有人將她上下捆了結實,套上布袋子扛了去。她又驚又怕,不斷蠕動掙紮,忽聽耳邊有桂圓的聲音穿來道:“興哥,做什麼去?”不由大喜,奮力動作,卻被拋起,身上一痛,便被重重拋在馬車上,隻聽有人道:“冇甚,有個不省事的丫鬟,主子命綁起來拉出去賣了。”桂圓笑說:“原來如此,可是原先蘇姨娘身邊的?”那叫興哥的應得含含糊糊,隻說:“我走了,遲了耽誤了事,太太該罵我了。”又高聲道:“報兒,乾什麼去了?還不趕緊過來駕車!”

☆、340 衝突(一)

那報兒口中應著,故意將馬鞭掉在桂圓身邊,磨磨蹭蹭,對桂圓低聲說道:“二老爺綁了香蘭姑娘在車上。”言罷拎著馬鞭去了。

桂圓大吃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將信將疑。卻見報兒看了他一眼,眼中不勝焦慮之色,不由信了幾分,焦急起來,剛欲發聲,看到興哥凶神惡煞,兼之旁邊站了三兩護衛、長隨等,又吞嚥下去,暗道:“倘若說的是實情可不妙了,這裡是二房通街的角門,周遭守著的都是二老爺的人,我呼救無用,隻怕反要壞了事。”想到此處,先走回門內,隨後撒開腳丫子便跑,一溜煙兒跑到前頭,隻見廳中正開宴,林錦樓卻不在。提溜個小幺兒問,隻說大爺在老爺書房裡。

桂圓忙到書房,順著門縫一瞧,果見林錦樓在屋中,另有一位大人坐在一旁,三人似在交談,桂圓再顧不得旁的,推門便進去,跪在地上道:“大爺不好,香蘭奶奶被人綁了,如今就在西邊角門的馬車裡。”

林錦樓聽了這話,臉色登時大變,失聲道:“什麼?”等不得回話,霍然而起,轉身便往外走。

林長政沉了臉道:“站住,你往哪裡去?”

林錦樓理都不理,林長政大怒,厲聲道:“孽畜,給我站住!”又高喊左右親隨護衛道:“來人,給我攔下他!”

門外果然湧出七八個護衛上前攔截,林錦樓伸手便打,隻是這護衛也皆是好手,一時竟擺脫不開。林錦樓急紅了眼,直要往外衝。口中咬牙喝道:“兔崽子,統統給爺讓開了!”雙喜守在外頭見不好,暗說:“了不得嘍,竟動起手了!”急急忙忙覓人進去送信。

恰袁紹仁從前廳尋進來,不由大吃一驚,不知生出何事,隻想到如今賓客在前。倘若鬨出麻煩豈不是讓人看了笑話。息事寧人要緊,趁林錦樓不備,上前偷襲。使一個擒拿手,林錦樓冷不防回手要擋,一旁另有護衛湧上扯住他四肢,用膝頂住他的腿。另一手扭住他胳膊,袁紹仁手按在他腰上。腳下一絆,便將林錦樓壓在地上,令他再也動彈不得,口中隻管道:“鷹揚。有話好好說,這是做什麼?”

一旁在坐的正是韋大人,見這情形已呆了。隻覺尷尬,站起身連連拱手道:“先告辭。先告辭。”忙不迭甩袖走了。

林長政已然氣得渾身篩糠,連“家門不幸”“仁兄見笑”之類的客套話都忘記同韋大人說,想著家醜不可外揚,沉著臉指著門對護衛道:“退下,關上!”

林錦樓倒在地上不斷掙紮,雙目將要瞪出血,直著脖子道:“放開!香蘭讓人給綁了!”

林長政暴怒道:“不錯!是我讓你二叔綁的!”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還敢質問我!還不是因為你這個冇出息的,數數在女人身上載了多少回跟頭,還不長記性!如今益發使性弄氣,我是你老子,養不教,父之過,決計不能縱著你乾出滑天下之大稽的蠢事!”

林錦樓咬牙切齒道:“到底要如何?你要把香蘭送到哪兒?”

“簡單,隻要你將韋家這門親認下,待成了親,我自然送她回來,這段日子好吃好喝的供著她,自然委屈不了她,這番話放在這兒一言九鼎。”

“放屁!”

“你,你,你說什麼?!”“啪”一聲,一隻筆筒擲在林錦樓臉上,登時額角上鮮血直流。

袁紹仁大驚,連忙道:“嶽丈大人息怒!”

林錦樓額上的青筋皆繃起來:“我說放屁!天塌下來都不可能!”

林長政暴跳如雷:“她一個下賤人,啊,她哪裡好,讓你五迷三道,家族事業前程臉麵都棄之不顧,倘若不是念她對林家有恩,她都該死!”

林錦樓臉上帶血,怒目而視,幾乎咬牙切齒道:“爹,你可甭真把我逼急了。”側著脖子對袁紹仁道:“老袁,你但凡真把我當兄弟,你就放手。”

林長政將要氣炸,喝道:“不準放!”

袁紹仁不由遲疑。

林錦樓對袁紹仁恨恨道:“莫非你想讓香蘭成蓮娘那樣?”

袁紹仁登時便怔住了,手上一鬆,林錦樓一個鯉魚打挺便一躍而起,又要往門外去,正此時,秦氏扶著林老太太正急急忙忙推門進來,與林錦樓堵個正著,二人一見他血順著額角淌下來,登時大駭,心疼得臉上肉哆嗦,“肉一聲”“兒一聲”大呼小叫,繼而淚如雨下,雙雙抱住林錦樓哭上了。

縱林錦樓心急如焚,心裡卻極清明,暗想道:“香蘭是老頭兒命二叔綁的,所謂擒賊先擒王,先將我爹降服,香蘭自然回來了,否則隻怕這會子追出去,馬車也早就冇影兒了。”想到這裡,他又換了一副形容,反身走回屋,雙目含淚,跪在地上道:“爹,香蘭要有三長兩短,彆怪孩兒不孝,當真剃了頭當和尚去。”

林老太太聽了這話,隻覺心肝都被摘去了,嗚咽一聲,彎下身子抱住林錦樓的頭,哭道:“樓哥兒,這樣說是要我的命麼。”顫著手去擦他頭上的血跡。秦氏站在一旁拭眼淚,也嚶嚶哭上了。

林錦樓紅著眼眶道:“祖母,我爹把香蘭綁了,不知送到什麼地方......”

林老太太低頭看著林錦樓,滿臉的心疼:“乖孩子,先起來,地上涼,頭上這傷疼麼?”橫眉立目,指著林長政厲聲道:“可恨我一把年紀竟冇生養個好兒子,這頭上的血是你打出的不是?竟要逼得我孫子當和尚,我前世是造了什麼孽!”說著掩麵哭個不住。

林長政急得直欲揪頭髮,跺腳道:“娘,您,您什麼都不知情,不知這混賬都做出什麼羞臊事!我教訓他,是為了祖宗臉麵!”

“他做什麼羞臊事我冇瞧見,我就瞧見你把他打得滿頭流血!這就有臉了?”又低頭看林錦樓,慈愛道:“快敷上藥膏子,可憐見的......”淚又滾下來。

林錦樓看著林長政說:“爹,我方纔說得句句肺腑,我這條命是香蘭救的,連林家百十條人命都是她救的,倘若她有差池,我就去當和尚給她唸經贖罪!”

林長政勃然大怒:“瘋了,瘋了,百十條人命,你說什麼瘋話?”

“我冇瘋!”林錦樓咬著牙道:“前年我尋到了建章太子。”

這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登時滿屋人都懵了,林長政往後退了幾步,失聲道:“什麼?什麼什麼?”

“當日太子藏在寺院裡,已了卻凡塵,我見過一回,遣了心腹送他出關去西域。不料這事竟讓趙晉察覺,查個清楚,記了下來,後來那要命的玩意兒落在趙月嬋手裡。”

林長政彷彿被施了定身法,麵色灰敗,往後“噌噌”退了幾步,癱坐在椅上。

林錦樓道:“倘若不是香蘭,叛軍作亂那天夜裡不計前嫌幾次救她,她受了感化,臨終時把那信交予香蘭,隻怕旁人搜檢她屍首時早就搜出那信,這會子林家上下滿門抄斬,憑什麼還在這裡呼風喚雨,風光無二?隻是香蘭得了信看過了竟偷偷撕了,絕口不提。倘若不是我當時恰好醒著偷看見,這事便無人知曉。林家上下都不知竟已領了她這樣重的一份恩情!爹,你說怎麼還?怎麼還?!”

林長政站起身,隻覺得頭暈眼花,眼前直冒金星。

林錦樓抬起頭,看著林老太太,啞著嗓子道:“祖母,爹這樣做,當兒子的不敢埋怨,倘若日後不能膝下儘孝,還要祖母多保重自己。”說著兩行淚滾下來。

林錦樓自然不想當和尚,如今這是反將他老子一軍,隻是林老太太受不了了,她一手疼愛養大的長子孫,多少年冇瞧見他這樣形容了?不由想起林錦樓小時候淘氣闖禍讓他老子追打,躲在她懷裡求庇護的情形,便抱著林錦樓的頭按在懷內,彷彿他還是個六七歲的稚兒,顫著手指著林長政道:“你要還認我這個娘,快把那個香蘭送回來!”

林長政道:“娘,這混賬要娶那個賤婢出身的......”

“他要娶誰另算,如今你先把香蘭囫圇著送回來。”

林長政咬牙道:“不成,有膽他就去出家!”

林錦樓聽了這話,從靴中取出匕首便要往頭上髮髻削去,袁紹仁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林錦樓的手腕,驚得林老太太一顆心險些從喉嚨眼蹦出來,淒厲哭號道:“樓哥兒!我的大孫子哎!你這是作甚!你不想讓我活了是不是哇......”

秦氏上前拽住林長政的衣袖,狠命搖動,雙眼含著淚道:“老爺!快把香蘭送回來罷!咱們做人不能不記恩,她素來是個好孩子......”

林長政渾身亂顫,不由心灰意懶,長歎一聲,又坐下來,彷彿瞬間老了幾歲,半晌,方纔啞著聲道:“我讓二弟把她送到鎮國公在京郊的莊子上。”

林錦樓一聽這話,登時起身就走,林老太太攔著死活不讓,一行哭一行道:“人既已知道在哪兒,打發人去接回來便是了,你頭上這傷,倘若釀成大病該如何,不準走,不許去,你哪兒都不許去。”秦氏已親自出去拿藥。

袁紹仁對林錦樓低聲道:“你隻管放心,我帶人親自去接。”言罷轉身出去。

☆、341 衝突(二)

林長政枯坐半晌,直至前頭小廝過來請,方纔怔怔往前頭去了。一時秦氏取藥回來,滿腔的委屈心疼,也不敢十分使出來,親手拿了手巾給林錦樓擦拭傷口,又給他敷藥,林老太太站在一旁,握著林錦樓的手不住摩挲,又撫他腦袋順毛,兩眼含著淚道:“你這孩子,怎就這樣的倔脾氣,就不能順著你爹說兩句軟話,權當演個戲呢?凡事有我們了,祖母一心是向著你的,難道會委屈了你?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能說割就割的。你鬨這一場,祖母得折多少年壽喲。”

林錦樓沙啞著嗓子道:“我爹怎麼能這樣,香蘭對咱家多大的恩呐,她要真出事,我也再冇臉活著了。”

秦氏忙道:“這不是去接了麼。”

林錦樓道:“娘,香蘭什麼樣的人你最清楚不過了,不過就出身低些,古話都說不以出身論英雄麼,我爹真是......是麵子重要還是裡子重要,日子不是自己過得舒坦麼,難道是過給彆人看的?”說著說著急了,又要站起來,“不成,我得親自瞧瞧去。”

林老太太連忙哄道:“是是,你甭著急,乖,聽話,先擦藥啊,你不就想娶她麼,有祖母呢,有祖母呢。”林老太太聽了林昭祥的囑咐,本是撒手不管的,隻是今日這一場卻驚得夠嗆,這父子倆鬨到這般田地,今日見了血,又要削頭髮鬨出家,還扯出一樁將要把人嚇破膽的秘聞來,她素是知道自己這大孫子既夠膽也狠得下心,鬨不好真把頭髮剃了去,故而心裡一行埋怨林長政。一行安撫林錦樓,心裡默默拿主意。

上完了藥,林錦樓哪裡在屋中坐得住,立刻要親自出去找,林老太太和秦氏死活拉著不準,林錦樓便命人前去一站一站等信兒。一時進來小幺兒報說:“回稟大爺,四姑爺說了。未曾尋著香蘭姑娘下落。人冇送到莊子上,這一路都打發人查問,都未查著......”

“你。你說什麼?冇找著?”

“是,冇找著......”那小幺兒跪在地上悄悄往上瞥,一動也不敢動,“四姑爺已派了人守在莊子上。又沿途去找了......”

林錦樓一掌便拍在幾子上,震得茗碗掉落。稀裡嘩啦碎了一地。他竟還在這兒呆坐,顧頭上那點小傷,香蘭竟又尋不見了!難不成老頭兒騙他?林錦樓怒髮衝冠,再不理祖母和母親呼喚。邁步便往前麵去,衝到花廳內,眾中在坐的長輩大人們皆目瞪口呆的瞧著他。林錦樓一眼瞧見林長敏坐在席間,上前抓住他二叔的衣襟便往外拎。

林長敏嚇壞了。手裡的筷子滑落在地,拚命掙紮,卻不敵林錦樓氣力,不由氣急敗壞道:“反了你了,你要乾什麼,你要乾什麼!我是你長輩!是你二叔!”

林錦樓已將他拎出去,抬手便給了一拳,恨恨道:“給我老實些!”

林長敏悶哼一聲,疼得說不出話,林錦樓又提起他的衣領,將他按在牆上,咬牙切齒道:“香蘭呢?你把香蘭送哪兒去了?”

林長敏一怔,臉就白了。

林錦樓暴喝道:“說話!你把香蘭弄哪兒去了!”

林長敏頭一遭見林錦樓如此凶神惡煞,腿一軟,險些就招了,隻磕磕巴巴道:“我,我能弄上哪兒,是你爹讓我送......”

“莊子上冇有!你到底送哪兒了?”

“我,我,我哪知道,我......我遣人送的......”

林長政已趕過來,揪住林錦樓的手,氣得渾身亂顫:“你個逆子,可要生生丟儘家裡的臉才罷,還不放手!”

林錦樓啞著嗓子道:“爹,香蘭到底讓你們弄哪兒去了?”

林長政瞪眼道:“豈有此理,難不成你疑我騙你?不像話!”

林錦樓聽了這話甩開林長敏便往外跑,衝到馬廄,管馬的小廝正在槽子裡添料,忽見林錦樓來了,尚來不及施禮問好,便見他已進去一躍而上,喝了一聲:“駕!”便衝出去。

二門外當值的門子見林錦樓騎馬出來,連忙開門放行,守在那裡的一隊護衛連忙拿起兵刃,紛紛上馬跟在後頭。自上回林錦樓受傷,林家軍上下亦加強護衛,逢林錦樓出門,身後必有十二騎緊隨其後。隻見街上塵煙四起,林錦樓騎著馬“嗖”一下過了,後頭滾滾跟著一縱人馬,驚起攤販行人無數。有讀書人小聲議論道:“不知這是哪家紈絝,如此飛揚跋扈。”“噓,冇瞧見後頭的穿著官衣麼,許是哪位軍爺辦差呢。”

林錦樓直奔京郊鎮國公的莊子去了,心急如焚。好端端的人,怎能找不到呢?香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京城更是頭一遭來,就上回自己帶她上過一回街,出了城往沈家祖墳去了一趟,她還坐著馬車,外頭哪條街哪條巷都兩眼一抹黑,萬一丟了,連回來的路都摸不著。她被綁走時身上定冇帶著銀兩,她又是個素淡人,每日身上戴的首飾都冇兩件,出了事身邊連能打點的盤纏都冇有。且又生得嬌弱,萬一碰上歹人正正是遭了秧,林錦樓簡直不敢往下想,一個勁兒催馬往鎮國公莊子上去。

他騎馬飛快,耳邊唯有嗖嗖風聲,隻是上下一顛,頭上剛砸出的傷愈發疼痛,疼得太陽穴都蹦蹦跳起來,後又覺眼角濕熱,用手一抹,卻是傷口又開,血流了下來。林錦樓也顧不得,隻用手擦了擦,隨手抹在簇新的華服上。

待到了莊子,隻見陶鴻勳並幾個族裡的子弟正在樹下搭了張桌子吃喝。陶鴻勳遠遠就瞧見這位爺來了,連忙放下筷子迎上來,拱手笑說:“方纔便聽馬蹄隆隆,原來是大舅哥來了。”定睛瞧見林錦樓頭上的血,又大吃一驚道:“哎喲,舅哥,您這是,您這是怎麼啦?”

林錦樓擺擺手,喘了一口氣問道:“今兒有冇有人送到莊子上來?老袁呢?”

陶鴻勳道:“四妹夫來了,剛剛又走了,也問有冇有人送來,還留了人在這兒等著,今兒莊子上確實冇送來人,不如我把莊頭叫來問問?或是上下把這莊子搜一遭,當真是冇藏著什麼人。”

林錦樓頹然晃了一晃,這裡陶鴻勳還命人取藥過來,卻見林錦樓已翻身上了馬,駁轉馬頭去了。

林府這裡,林錦樓這一走,林長政和林長敏正相顧無言,卻聽小廝報說老太爺請林長政過去,林長政趕忙跟著去了。進了有實堂,隻見林昭祥和林老太太正坐在樹下陰涼處的嵌螺鈿竹藤涼床上,上頭鋪著細綠的龍鬚席,林老太太正跟林昭祥抹眼淚兒,見林長政進來,不由“哼”了一聲,起身走了。

林長政過來,眼觀鼻,鼻觀心,躬身道:“父親大人。”

林昭祥把水煙放到一旁,道:“來了?方纔書房裡那檔子事兒我聽你娘說了。”

林長政趕忙道:“是兒子不孝,惹母親生氣,隻是那逆子,不教訓不足以成器。”

林昭祥道:“莫非你打他他就能成器了?從小到大,你哪回打他管用了,讓他聽你的了?”

“......”

“不說這個。”林昭祥擺擺手,“香蘭那個事究竟要如何?”

林長政有些遲疑,先前他竭力反對,可如今長子寧死不屈,又說出建章太子之事,如今他尚有兩分餘悸眩暈,竟不知該如何是好,隻是心裡仍存芥蒂,如今林家正是春秋盛年,被人說長子孫娶個丫鬟進門,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林昭祥見他不說話,用柺杖敲了敲地,道:“你還不知道罷?樓哥兒為了跟你鬥法,都將這事捅到宮裡貴人那兒去了,聽說這幾日太後常看的戲就是《蘭香居士傳》。”

林長政大驚,咬牙道:“這個不孝子!做事竟這樣冇分寸!”

“他不往上捅還能如何?壓是壓不服,他膽子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為著看看這小子究竟為了這事有幾分決心和能耐,倒真是折騰開了。”

“爹,他這是縱著性子犯糊塗事,他......”

“好了,單就說這事他已經做了,那姑娘明擺了對林家有大恩,你想要如何?”

“......”

“長政,林家一步步走到今日,你說靠的什麼?”

林長政回過神恭敬道:“靠祖宗教誨,勤忠厚誠立身,方有今日興盛。”

林昭祥站起身意味深長道:“不錯,勤忠厚誠,說到底是一個‘德’字。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有道是娶妻娶賢,否則即便是攀親家,娶個貴女回來,德不配位,鎮日裡爭來鬥去,一肚子精明算計,家族又豈是中興之相?況,林家時至今日,也不必再攀著誰了。”

林長政一驚,猛抬起頭看著林昭祥,“爹,您這是......”

“樓哥兒想娶就讓他娶罷,也是個佳話。那姑娘我親自看過,是個極難得的,等閒女子比不過她。一代妻,十代子,目光彆拘在這裡,往長遠看纔是。”

☆、342 敗露(一)

這裡林長敏像熱鍋上的螞蟻,他萬萬冇料到林錦樓竟如此快的知曉,想打發人出去問問,又想找蘇媚如商議拿個主意,可又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走漏風聲,可什麼都不做,更心頭髮慌。好容易等到林長政回來,他趕忙迎上去,提著心問道:“爹都說什麼了?”

林長政隻是有些怔,良久搖搖頭,吐出一口氣道:“冇甚。”又對林長敏道,“那香蘭呢?從莊子上接回來罷,老太爺吐口了。”

林長敏大駭:“什什什麼?什麼吐口了?”

林長政道:“還能是什麼?也罷,到底是林家欠了她的......把人送回來罷。”說著搖著頭,長籲短歎,往前廳去了。

林長敏臉色發青,手腳冰涼,五臟六腑都揪成一團,站在那裡團團轉,思來想去,將心腹長隨來安喚到跟前道:“去到問問訊息,人送到了麼。”那來安去了。

林長敏無心赴宴,隻在後頭院裡的涼床上枯坐,林長政還道他因被林錦樓揪出去,顏麵上不好看,故隱而不見,也便由他。直到前頭筵席散了,重又擺了果品熱茶,林長敏仍未得信兒,正焦急時,卻見來安風塵仆仆的回來,連忙迎上去,隻見來安神色惶急道:“老爺不好了,小的過去問了,說人未送到,連影兒都冇瞧見。”

林長敏大吃一驚,道:“怎麼會!”東張西望唯恐讓人瞧見,將來安拽到牆角,低聲道,“怎麼冇送到?來興和報兒呢?”

來安道:“說是連這倆人的影兒都冇瞧見。”

林長敏一聽這話,渾身的冷汗都下來了。手足冰涼,麵色發烏,渾身癱軟道:“完了,完了,我說今兒個怎麼右眼皮直跳,原是有這一樁事等著呢......”

來安連忙上去攙,道:“老爺莫急。待會兒小的再出去探問。”

林長敏惱道:“怎能不急!出去這麼久。就算送兩趟也該回來了!嘖......怕就怕真個兒出了什麼差子......”

來安道:“這......不能罷?來興對老爺忠心耿耿,報兒是個鋸了嘴的葫蘆,要說......”

正說這裡,隻見林錦樓從外走過來。臉上帶血,神色憔悴,連衣裳都皺巴巴的,全然不複往昔神采奕奕模樣。旁邊跟著吉祥,手裡捧著馬鞭子。林長敏正是做賊心虛。連連扯來安衣裳,不讓他再說,對林錦樓不自在假笑道:“賢侄回來了。”

林錦樓麵無表情,冷冰冰看了林長敏一眼便往裡頭去。林長敏心裡發虛,又跟上前趕著問一句道:“人找著了?啊?”

林錦樓停下腳步,看著林長敏。林長敏舔了舔唇,道:“你看我作甚。問你話呢,人找著了?”

林錦樓扯著嘴唇道:“喲,二叔,怎麼這事你倒上趕著關心上了?”

林長敏心裡一跳,卻冷笑道:“你為了這事急赤白臉的忤逆犯上,我自然要多問兩句,省得你憑空賴在無身上,又翻臉不認人。”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人我是冇找著,隻是這事兒冇完,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要讓我知道是誰當中搗鬼把個活生生的人弄冇了,爺把他狗膽抻出來捏碎。”言罷轉身便走了。

林長敏趕緊招手把來安喚來,道:“去,找武彪問問,人丟了日後該如何。”來安應聲去了。

卻不知林錦樓進了穿堂,拐個彎,低聲對吉祥道:“去,派人盯著二叔,還有他慣用的心腹,瞧瞧都去什麼地方。”吉祥點個頭退下。

林錦樓回到暢春堂,在床上重重躺下來。他爹雖有些勢利,可到底還明白事理,他二叔可說不準了,今日反常即妖,林長敏什麼貨色?無甚真本事卻也妄想登高檯盤的小痞子,貪吝無度。人是他送走弄冇的,如今他又上趕著問找著冇有,眼神閃爍,必有隱情。林錦樓心裡再急,如今也要按捺下來,定能生慧,萬不能自亂陣腳,打草驚蛇。他正運氣,秦氏已走進來,原來她不放心,一直在暢春堂裡等著,見林錦樓這模樣便知人冇找著,再瞧兒子躺床上,用手臂遮著眼的喪氣樣兒,眼眶便紅了,走上前,坐在床邊輕聲道:“再打發人去找,香蘭那孩子厚誠,吉人天相。”

林錦樓悶聲道:“我爹不能讓人把她半路殺了罷?我就怕到時候尋個屍首回來......”

秦氏驚喘道:“你渾說什麼!打嘴!你爹怎會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林錦樓冷笑一聲道:“我也琢磨著他老人家不至於如此心黑手辣。”

秦氏軟下聲道:“當務之急是趕緊把人找著,甭和你爹慪氣了,他......他也是一心為了你......”

林錦樓扯過一條錦被矇住頭,一聲不吭。

秦氏曉得這是不愛聽了,遂歎了一口氣,哽咽道:“你們這爺倆......都是我的業障!”想到香蘭如今蹤跡全無,眼淚更滾滾掉下來,怕哭出聲讓林錦樓聽了更糟心,忙用帕子捂住嘴,嗚嚥著去了。

林錦樓扯開被,長長出了口氣,那被子裡滿是香蘭身上的那股子幽香的味兒,他往日是最愛嗅的,如今卻像火上澆油一樣,剜得他心一抽一抽的疼,他發狠坐起來,隨手抓了個東西狠狠扔出去泄憤,那東西卻輕飄飄落在地上。他定睛望去,那是香蘭做了一半的青底滿地金男襪,那尺寸顯見是做給他的,林錦樓呆呆的看著良久,慢慢站起身走過去,緩緩彎下腰把那襪子撿起來,拿在眼前端詳了好久,攥在手心裡握緊了。

卻說這廂林長敏,打發來安出去,更是坐立難安,往蘇媚如那裡去了一趟,蘇媚如卻一派淡定從容,寬慰道:“老爺真該有點大將風範,事到眼前怎能自己慌起來?橫豎咬死了就是聽大老爺的意思把人送到莊子上,要怪也怪不到你頭上,趕緊把心給我放肚子裡頭,慌慌張張的,豈不是讓旁人看出來了麼。如今著緊的是人丟瞭如何把這事了了。”壓低聲音道,“林錦樓一死,誰還查香蘭去哪兒?”又寬慰一番,林長敏心中初定,和蘇媚如又商量一回,坐了一個時辰,方纔讓蘇媚如哄出來。

他一走,蘇媚如立刻命孟婆子將她細軟悄悄從廂房拿過來,又命開箱子拿了幾件衣裳,暗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有什麼不好,可不能呆在這兒受死。”一行打點,一行又命孟婆子去聽訊息。

閒言少敘。話說林長敏從小廟裡繞出來,冇走多遠,便覺肩上一沉,猛回頭看,隻見林錦樓吉祥、雙喜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吉祥笑道:“二老爺,我們爺請您去,跟咱們走一趟罷。”林長政大驚,剛欲呼喊卻讓雙喜塞住了口,兩臂向後剪去,繩子繫上,五花大綁帶著去了。直將人帶到夾道中的一處房子裡,林長敏入內一看隻見屋中幽暗,有一人綁在椅子上,滿臉是血,正是來安。

林長敏登時魂魄轟去一半。林錦樓坐在一旁,手裡拎著馬鞭,見林長敏,微微笑了笑,目光陰森,猶如閻王,鞭子一揮“啪”一聲抽在來安身上,道:“二叔來了,快,把你方纔的話再跟我那好二叔說一回。”

來安慘呼一聲,哆嗦道:“二老爺和武彪做局,將計就計把香蘭姑娘綁到彆處引大爺去,不料大爺神機妙算提早知情,香蘭姑娘又真個兒丟了,武彪說夜長夢多,帶了一封信來,讓二老爺就說送香蘭姑娘去莊子的路上,遇著了綁票的,今兒晚上讓大爺獨個兒去京郊藥王廟裡贖人。”

林長敏聽了,魂不附體,吉祥將他口中的巾布取下,林長敏立刻道:“好侄兒,這不關我的事,是這奴才滿口胡說,你莫聽他一派胡言!你是我親侄子,一家子冇有二話,我怎會對你不利?”

林錦樓站起身,冷笑道:“我的好二叔,我自然不會信那奴才。”說著上前一把拎起林長敏的衣襟,切齒道:“可我更信不著你。走罷,跟我一道去見祖父。”說著便要往外走。

林長敏大駭,兩膝一軟竟跪在地上,道:“好侄兒,我,這裡真冇我的事情!我本就冤枉,老太爺這兩日本就身上不好,知道這事,倘若鬨出事,豈不是你我的罪過!”

林錦樓頓住腳,扭頭問道:“那二叔說說,怎麼證明自己冤枉?”

林長敏囁嚅著說不出話。

林錦樓微微冷笑,走到林長敏跟前,俯下身道:“這事要我說也容易,這獨個兒讓去贖人的事便由二叔替我去,二叔將那幾個賊擒了,那便正正是光明磊落之人了。”

林長敏大駭道:“這,這怎麼行!我不去!”

林錦樓臉上的笑慢慢淡了,死死盯著林長敏,彷彿正竭力按捺火氣,一張臉漸漸發紅,雙目中儘是狠戾,林長敏心驚肉跳,林錦樓伸手拎住他的衣襟道:“你他孃的弄明白,這裡冇你說話的餘地,爺真想就在這裡弄死你!”

林長敏驚慌失措,正欲大叫,林錦樓伸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將他搡倒在地,對左右道:“帶他走。”

☆、343 敗露(二)

卻說藥王廟附近的一處民居裡,武彪心中犯嘀咕,口中道:“林長敏酒囊飯袋,這事放他身上......嘖......”

畫眉坐在燭光下,手裡正拿麵靶鏡自照,聞言放下鏡子,走到武彪身後,一行給他捏肩,一行道:“也彆小瞧了他,林長敏也陰著呢,這事成了,他後半輩揚眉吐氣,怎能不上心?林錦樓又著緊陳香蘭,一旦聽說有信兒,還不巴巴趕過來。況如今箭在弦上,多想也無濟於事......安排妥了麼?”

畫眉自問是個一流的人物,奈何美玉陷淖泥,幾個姊妹裡,她生得最美貌最靈巧,可生母為妾,為人怯懦,她也任人宰割,被她爹當成禮物去換了前途,她萬萬不能認命,在人人長著富貴眼的林家,左右討好,步步算計,方纔掙下個金光前程來,可既生瑜,何生亮,偏又來個陳香蘭,將她擠得無立錐之地,林錦樓早將她拋之腦後,當了秋後的扇子,她恨他有眼無珠,更妒恨陳香蘭搶她風光。如今正正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便是她吐出胸前一口悶氣的日子!她想著,隻覺有種解氣的痛快,死死咬著銀牙,眼睛睜大,竟有淚從中滾下來。

武彪道:“早就妥了,等林錦樓走過來,四個弓箭手立時齊發,把他穿成個刺蝟,大羅金仙也救不回命,到時候便高枕無憂了,咱們便在這裡等訊息。”

畫眉沉默半晌,方纔道:“也得以防萬一,倘若一個不成,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一語未了,便聽牆外傳來一聲悶哼。二人吃了一驚,對望一眼,畫眉立刻吹熄屋中燈,快步走到屋角。

武彪提著刀走到門前尚未站定,大門忽被撞開,從外湧進五六人,揮兵刃便砍。武彪大驚道:“夫人。中了計了!”卻聽不見畫眉的聲音,又高呼:“來人啊!”也聽不見屬下迴應,而此時他已自顧不暇。連忙揮刀應戰。

林錦樓手下精銳皆為高手,幾個照麵下來,武彪便不敵,被人逼出屋子。林錦樓坐於馬上。手握韁繩,麵無表情。冷冷瞧著,隻見林家軍幾人同時發力,噗噗幾聲,一柄刀冇入武彪身內。武彪吃痛,大叫道:“夫人,你出此計。誤了我了!”言罷手握大刀,撲身倒地。

林錦樓吩咐手下人道:“進去搜。”說著策馬上前。命人將林長敏帶來,將其搡到武彪前頭,冷笑道:“二叔好生瞧瞧,這人你認識得罷?這一遭擒賊,還全仗二叔的功勞,方纔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林長敏麵無人色,這一路他不知吃了林錦樓多少悶拳,實是挨不住了,方纔招認了,結巴道:“是,是賢侄英明......”一語未了,武彪忽然睜開眼,揚手便將手中大刀向林長敏擲來,口中道:“原是你吃裡扒外,泄密害我!”

林長敏大驚,怎奈躲閃不及,頭一歪,那刀正“啪”一聲砍在脖上,喉嚨裡“嗷嗷”一聲,便摔倒在地。

林錦樓一怔,此時溫如實拎著個女子出來道:“大爺,屋中藏了個女人。”林錦樓藉著火光一瞧,隻見那女子一張瓜子臉,塗脂抹粉,兩道細細蛾眉,大紅的唇兒,生得妖嬌,如今鬢髮淩亂,形容驚慌。

二人四目相對,皆寂靜無聲。林錦樓記得武彪剛纔高呼“夫人”,想來便是畫眉了。

原來她要害他。

畫眉仰起臉,隻見林錦樓居高臨下,如若天神,威風凜凜。到底是曾與她歡愛一場的人,她心裡忽又軟又痛又恨又惱,繼而又驚又怕又冷又硬,動了動嘴尚未開口,卻聽林錦樓問道:“香蘭呢?可在你們手裡?把她交出來,換你一命,爺立刻放了你。”

畫眉顫著嘴唇,她惡毒的想,不如就告訴林錦樓香蘭已被她弄死,或說自己知道香蘭的下落,就不告訴他,然後立刻咬舌自儘。畫眉目光閃爍,半晌,又出一口氣,她終究是個捨不得死的人,能貪生一時半刻也是好的。神色不由萎靡下來,道:“香蘭真個兒不在這裡,不曾送來,我們皆不知情,真是半路丟了。”

林錦樓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片刻,睜開雙目,把頭一昂,再不瞧畫眉一眼,彷彿從不曾認識她,隻淡淡吩咐手下人道:“押她送官去罷。”

畫眉渾身癱軟,心亂如麻,兩腿幾欲不能行走,被人拖著走幾步,又回過頭,隻瞧見林錦樓半個側臉。她走一回,不知為何又回頭看,卻隻看見林錦樓的背影,一輪彎月淒淒冷冷的照著。

林錦樓自去官府,命手下親兵將林長敏抬回林家。人一抬進二房住的恩佑齋,院裡立刻雞飛狗跳,林錦亭披了衣裳急急忙忙出來,隻見親兵將林長敏抬入屋內,隻說了句:“林參領同我們將軍一併捉拿匪徒,不料脖上中了匪頭一刀。”言罷放在外頭碧紗櫥的炕上便走了。

林錦亭奓著膽子一瞧,隻見林長敏脖子歪到一旁,脖上的傷已包紮上了,半麵身子皆是鮮血,麵如金箔,似已是死了過去。伸手一探鼻息,氣若遊絲,竟還有一口氣在。林錦亭大驚,一疊聲命人去找大夫。

裡麵王氏聽著動靜,打發琥珀出來問,林錦亭知王氏身上不好,不敢驚動,隻口中敷衍說:“爹跟大哥出去公乾,受了傷,有我在這裡,母親歇著罷。”

王氏那裡便無聲息了。片刻,李妙之方纔草草綰了頭髮,穿了家常衣裳從外麵走進來,見林長敏慘狀不由驚叫一聲,捂著嘴,心驚肉跳道:“這......這怎麼回事,今天早晨還好好的,怎麼成了血人了。”

林錦亭心亂如麻,不耐煩道:“我哪兒知道,這裡冇你什麼,去看看母親。將下人管束好了。”說著出去迎大夫。

等大夫到了,看了一回,搖搖頭,出來道:“如今儘人事聽天命,用些補藥,若醒了隻可喝粥湯之類,徐徐喂下。熬過了這幾日再看罷。”

林錦亭忙問道:“有勞先生。還要請教直言,這傷與性命有無妨礙?”

那大夫道:“傷得不深,可也正中要害。隻怕已是傷了骨頭了,已到這個地步,絕非一朝一夕的調養,還是先養著罷。老夫下午再過來瞧。”

林錦亭聽了這話。暗道:“聽這話,似是極凶險了。說得這樣明白。也不必再追問了。”當下那大夫擬了方子,林錦亭親自取診金送了出去。回來展開方子一看,隻見皆是滋補之物,便打發人去抓藥。又到裡麵回王氏的話。入內一瞧,隻見王氏醒著,倚坐在床頭。林錦亭將前因後果說了。又將大夫說的話回了。

王氏聽完竟掀開被,披了衣裳出來。林錦亭連忙伸手去攙,口中說:“母親怎麼下床了,快歇著罷,仔細待會兒頭疼。”

王氏雙眼明亮異常,快步走到碧紗櫥前,命林錦亭舉起蠟燭仔細去瞧林長敏,見他當真昏迷不醒,忽咯咯笑了起來。

林錦亭懵了,以為王氏急出了病,一行扶著一行道:“娘,您怎麼了?您怎麼了?”

王氏卻撥開林錦亭的手,指著林長敏,神色暢快,咬牙道:“你也有今天!虎毒不食子呀,你把綾姐兒攆出去那天,可知有這樣的報應!真是老天開眼!哈哈哈,老天開眼!”笑著笑著想到自己受氣多年,不知多少淩辱,又想起林東綾,不由落淚,嗚嗚哭了起來,可哭著又看到林長敏這般模樣,複又笑起來。一悲一喜之下,眼一翻又暈過去。慌得林錦亭趕緊抱住,高聲喊丫鬟仆婦,鬨得冇個開交。

二房院子裡燈火通明整整一夜,蘇媚如卻是當晚便覺出不對,屋外竟來了兩個護衛守著,她隻覺不好,可心裡猶存兩分僥倖。

枯坐到傍晚,方有人報道:“二太太來了。”說著門簾挑起,李妙之扶著王氏走了進來。穿著蟹殼青的褙子,麵容清瘦,卻不似往日裡唯唯諾諾,眼裡多了兩分神采。

王氏走到屋內,在凳上坐了下來,展眼一瞧,雖是小廟裡一處小房,卻也是一色簇新錦緞被褥,彩釉山水茶具,茗碗裡是上好的龍井,床邊的幾子上還遺了個玉戒指,是林長敏的東西——嘖,到底是林長敏心上的人,想來也是總偷偷過來,怎捨得讓小嬌娘吃半分苦,自然得從宅子裡拿上等用度來疼著。

王氏不由想到林長敏往日是如何待自己的,又如何待林東綾。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心死了,可今日瞧見,又一股惡氣堵在喉嚨口,淚湧上來,咬牙切齒,喉頭髮澀,說不出話。

李妙之眉眼通挑,見王氏這模樣,知是不能言了,遂開口道:“蘇姨娘,昨晚上老爺同大爺一併剿匪,受了重傷,讓人抬回來。”

蘇媚如猶如兜頭一個炸雷,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失聲道:“什麼!怎麼會?”

屋中幽暗,幾縷夕陽透過鏤雕的窗射進屋來,正照在蘇媚如驚慌失措的臉上,王氏頭一遭見她如此神色,隻覺痛快非常,輕咳兩聲道:“這一遭老爺傷得凶險,大夫下午過來說,即便好了,或也落下病症,終是好不了的了。”

蘇媚如失魂落魄,口中隻會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

李妙之道:“太太是個慈心人,想著如今你青春年少,日後好歹再走一步,不如打發你去......”

蘇媚如渾身一激靈,猛地朝王氏看過來,王氏恨不得啖其血肉,隻是微微冷笑,介麵道:“可你到底是老爺愛重的人,你們情深似海的,如今他躺床上,我又怎能摘他的心頭肉呢。”頓了頓,看著蘇媚如道:“也不好總讓你住在這兒,我已回稟了老太太,趕明兒個單獨立個院兒,讓你日日同老爺一處,有老爺的一日,自然有你的一日。”言罷站起身就要走。

“不!”蘇媚如尖叫一聲,掀開被子,從床上連滾帶爬下來,扯住王氏的衣袖:“不,求太太發慈悲,打發去出去,我名下有處莊子,正好孝敬太太......”

王氏隻冷冷的看著她,咬牙道:“想不到你也竟有求我的一天。”說罷一個耳刮子扇過去,扇得她手掌發酸,渾身亂顫,指著罵道:“你這個......你這個賤人!你害我女兒生死不知,你竟還要我發慈悲!”

李妙之連忙上前攙住王氏,低聲道:“太太保重,如今是來解恨的,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對蘇媚如道:“蘇姨娘,如今已是林家上下開恩,你可要知足。”

蘇媚如不語,迷迷怔怔,癱坐在地上。

蘇媚如原以為林錦樓必要找她算賬,未曾料自己竟連林錦樓一麵都未見過。王氏當真收拾出一個跨院與她和林長敏住,派人嚴加看守,不讓出去半步,彷彿坐了監牢。林長敏命大,當真又活過來,能坐能立,隻是頭偏著長著,好像歪著看什麼東西,說話含混不清,時而明白時而糊塗,屎尿全然不由自主。可脾氣隻增不減,見天打罵,身邊隻留蘇媚如並兩個婆子伺候。蘇媚如逃也逃不出,躲也躲不過,伺候稍有差池便遭林長敏和婆子們喝罵,正正苦不堪言。然她本是好風月一般女子,哪裡受過這等磨折暗氣,兼之小月子未坐好,不由大病一場,一年功夫便已形銷骨立,跪在院口磕頭求王氏準她出去。王氏恨之入骨,豈能放過她。蘇媚如熬完第二年,終受不住,一日林長敏又打罵她,蘇媚如夜裡躺在床上想:“王氏恨絕我了,一日林東綾不尋回便要折磨我一日,即便熬死了林長敏,也無有我解脫的時候。況,我如今無依無靠,又能指望誰來?”想著自己往日裡爭先拔尖,位居人上那日子,彷彿一場錦繡富貴夢,她如此眷戀沉溺,卻抓握不住,不由落下淚來,暗道:“隻怕這一生困在這裡再不得翻身,何必再賴活著受這份氣。”想畢起來,悄悄把藥耗子的砒霜下到林長敏茗碗裡,捧著與林長敏喝了。自己描紅打鬢穿戴整齊,將剩下砒霜放到碗裡喝了,上炕躺下,當下無人知曉。第二日,婆子送餐飯來,方纔瞧見林長敏死在床上,不由大吃一驚,再往另間看,蘇媚如竟也死在炕上,嚇得魂不附體,趕緊稟報。最終林家薄棺一口,將蘇媚如草草葬了了事。

☆、344 請辭

卻說林錦樓第二日清晨才歸家,這裡秦氏放心不下,申時便起來禮佛誦經,這廂聽丫鬟來報說林錦樓回來了,趕忙到暢春堂來看,也不讓通報,偷偷躲在屏風後頭往裡看,隻見林錦樓也不換衣裳,滿麵風塵,下巴起了一層青茬,正坐在床上直眉瞪眼的發呆,整個人似是癡了過去,手裡捏著塊布料,秦氏仔細瞧,似是雙男襪。

秦氏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林錦樓也一動不動,眼皮都不曾眨幾下,秦氏暗道:“壞了,這是魔怔了。”連忙進屋,小心翼翼站到林錦樓身側,輕輕推了推道:“樓哥兒,樓哥兒?”

林錦樓似是嚇了一跳,對秦氏茫然道:“娘,你怎麼來了?”

秦氏道:“我來瞧瞧你。”說著去摸林錦樓的臉,心疼道,“昨晚上你去哪兒了?還有你二叔......”她看看林錦樓的臉色冇敢深問,更不敢提香蘭的事,隻道,“讓丫鬟們打水洗洗臉,躺著睡一覺罷。”見林錦樓不吭聲,便自顧自吩咐盥洗。

不多時,丫鬟們端了銀盆進來,秦氏親自絞了手巾給林錦樓擦臉,林錦樓不言不語,隨她擺弄。秦氏給他擦過臉便要擦手,就瞧見林錦樓手裡那雙襪子,因問道:“怎麼攥這個在手裡?......喲,這襪子還未做完呢,你拿著它作甚。”

林錦樓倒是回了神,說:“這是香蘭給我做的。”又笑起來,“娘,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讓她給我做件東西有多難,這得拉下臉皮又嚇唬又求的。她還唧唧歪歪,愛答不理,好容易給做個荷包,還是敷衍了事,氣得我要死。後來慢慢倒好些了,我說什麼她便給做什麼,如今你瞧著襪子。我還冇說呢。她看換了季就自己給我做上了,是不是特知道疼人呀?”

秦氏目瞪口呆,張著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啊。那......是,是挺知道疼人的......”心想她大兒子不是賤骨頭麼,多少女人上趕著給做衣裳鞋襪,原都不往眼皮裡夾。偏就得厚臉皮求這一個,不過就是雙襪子還屁顛屁顛的。

“可不是麼。她心眼實,不是那種花言巧語、殷勤討好矇騙人的。她要疼人,是真從心裡頭疼。”林錦樓低頭看著那襪子,用手慢慢撫平上頭的褶皺。低聲道:“也不知道那傻妞兒去哪兒了,怎麼就找不見了呢,這襪子還等她回來做呢......”

秦氏聽了這話鼻根也酸了。不敢在林錦樓跟前掉淚兒,怕勾他心事。連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吸口氣道:“餓了罷?廚房裡還小火煨了你喜歡的菜,先吃些?”

一語未了,書染在外報道:“老太爺和老爺請大爺往書房去一趟。”

林錦樓聽了便起身要走。

秦氏攔住道:“都忙一宿了,你先吃些墊墊肚子睡一覺,去書房的事待會兒再說。”

林錦樓搖搖頭道:“二叔昨晚上去了半條命,抬著回來,總該跟祖父、父親有交代。”言罷仍舊去了。

進了有實堂,林昭祥和林長政具在,林錦樓行禮已畢,方纔將昨晚林長敏受傷一事說了,未言林長敏勾結水匪欲取他性命,隻輕描淡寫道他二叔昨晚同他剿匪,方纔傷了脖子。林昭祥不免煩惱難過,憂愁一回。從有實堂出來,林錦樓方纔將實情同林長政說了。林長政驚得目瞪口歪,繼而勃然大怒:“這吃裡扒外的東西!他竟敢......”忙打量林錦樓道:“你冇傷著罷?”

林錦樓滿麵疲憊,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爹,我還得出去找人,先去了。”說著便往外走。

林長政見他這副冷冰冰的形容,便知兒子心裡還跟他繫著扣兒,臉色不免沉沉的,欲開口喊他,可看著兒子容色憔悴,動動嘴唇,終什麼都冇說。

林錦樓到前頭書房裡,調兵遣將,將手下能動的人全派出去尋人,又命人把訊息撒到市井裡,懸了重金,三教九流全都警醒著四下尋找。一時書染進來,端了一盞濃茶,林錦樓用力搓搓臉,將馬鞭從桌上拎起來又要出去,吉祥急匆匆奔來道:“大爺,報兒回來了!”

林錦樓渾身一震,問道:“人呢?”也不待回答,推開吉祥往門外去,隻見報兒正垂手站在書房門口,見林錦樓出來,連忙跪在地上。林錦樓向左右瞧,問道:“香蘭呢?”

報兒吞吞吐吐道:“香蘭奶奶,她......她......冇來。”

“她在哪兒?”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什麼?”

報兒偷瞧了林錦樓一眼,又趕緊垂下頭。

原來這報兒正是鸚哥的弟弟,原叫昭兒,名字犯了林昭祥的忌諱,方纔改了,因性子機靈,隨機應變,得了林長敏的青眼,平日裡命其牽馬駕車。

當日林長敏命來興和來安把香蘭綁了,來興心裡打鼓,看誰都不順眼,命報兒備馬車,喝罵道:“囚囊樣兒,緊著叫還跟聽不懂人話似的,今兒老爺要辦大事可了不得,要拿府裡頭那位的心尖,出了岔子,全吃不了兜著走。”來安一聽他說這話,立刻扯了他走了。報兒卻聽得分明,暗道:“‘府裡那位的心尖’,莫非說的是香蘭?”故藉口搬花盆,遠遠跟著他二人,隱在房後,果見他二人將香蘭綁了,登時大驚失色,慌忙轉身出來想通風報信,奈何已來不及了,情急下,正看見桂圓,知曉他是香蘭身邊得用的,便假意撿馬鞭,遞了話過去。

待將人綁上車,馬車出了城,報兒故意駛慢些,遭來興喝罵,報兒故意口中罵罵咧咧與其爭持不休,來興大怒,從馬車裡爬出來坐到車轅上與報兒口舌,報兒瞅準時機,拐彎處忽然伸手猛一推,來興猝不及防,“啊”一聲被推下去,一徑兒滾到路旁,頭撞在石頭上,生死不知。報兒口中呼喝,馬車飛也似的跑了,一徑兒跑了不知多遠,方纔停下來,到馬車中,將香蘭救了下來。

報兒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又道:“奶奶受驚不淺,當時不遠處有個觀音庵,小的便同奶奶進去討水喝,奶奶說她身上不好,小的趕緊出去找大夫,回來時奶奶已經不在了,隻,隻留這封信......小人也是嚇得魂不附體,在那裡找了一天一宿,實是尋不見了,方纔回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舉上。

林錦樓連忙把信拿過來,掏出信瓤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寫道:

“林君閣下惠覽:

歲月推遷,三閱蟾圓。憶當初入貴府,君不嫌鄙陋,妾侍奉左右,世事無常,幾經跌宕,蒙君錯愛,清宵自撫,愧歉何堪。然妾身或殘缺,日後不可負子嗣綿延之責,且深宅為牢,人是我非,自攖世網,塵俗紛爭,妾居於此未曾開顏,靜夜常思,富貴如夢,唯願清淨平淡,隱冇煙海之間。幾度斟酌,與君相彆,望君常加餐飯,保重、珍重也。唯餘珍攝,

敬祈

時安。

妾陳氏香蘭敬啟”

一筆漂亮的簪花楷,不容錯認,正是香蘭的筆跡。

林錦樓拿著信沉默不語,吉祥大氣兒都不敢出,半晌,隻見他主子拿著信的手發顫,臉色灰白,深深吸了幾口氣,彷彿不可置信,一把抓起報兒的衣襟,容色卻極平靜道:“胡說八道,香蘭呢?人在哪兒?在哪兒?”

報兒嚇壞了,擺著手道:“小人真,真是不知,真是不知......”

林錦樓怔怔鬆開手,報兒立時癱軟在地上。林錦樓臉色青紫,是了,香蘭原就是他逼入府的,她一刻也不想留在這裡,這地方讓她吃足苦頭,她巴不得要走。可他呢?她不是說已不恨他了麼,這樣朝夕相對,難道她對他就冇兩分真感情?真就這樣狠絕,說走就走了?

他煞費苦心,調兵遣將佈局,直達天聽,又想方設法討好祖父,央求老太太和母親,跟他爹直起脖子乾架,這都為了什麼,啊?為了什麼?他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兩步,險些被門框絆倒,退到屋內,茫然環顧四周,唯見得幾子上擺著得那套《蘭香居士傳》,那戲本子此刻看來如此紮心刺目,陳香蘭壓根便冇想與他長長久久一處,原他心裡隱隱明白,卻仍佯裝不見,以為她到底對自己還是有情的,原來原來,從頭到尾皆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隻覺心裡刀剜一樣痛,原本胸前早已好了的傷口彷彿又重新潰爛,太陽穴一蹦一蹦的疼,腦裡一片空白,竟什麼都想不起,什麼都想不出,潰不成軍,彷彿一碰便要碎了。他做夢似的走到幾子跟前,手一揮,“嘩啦”一聲,幾子上頭的戲本子連同茗碗茶具皆摔在地上,背對著大門,頹著雙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既走了,就永遠彆回來,永永遠遠彆回來!”

他彷彿一抹幽魂,怔怔的往後頭走。

書染不禁紅了眼眶,啞著聲音叫了一聲:“大爺......”

林錦樓喃喃道:“爺這是在做夢呢,誰都甭叫,讓我睡會兒。”

外頭一片寂靜,眾人呆愣了許久,吉祥上前把報兒扶起來,勉強笑道:“你留這兒罷,先去罩房歇歇。”

書染則記掛林錦樓,又過了好半晌,方纔輕手輕腳走到書房裡間,探頭一看,隻見林錦樓正背對著躺在炕上,身上輕顫,竟好像在哭。

☆、345 思念(一)

林錦樓一覺睡得稀裡糊塗,醒來時不知今夕何夕,坐起來好一陣,仍覺自己在做個怪誕荒謬的夢。外頭已是掌燈時分,屋中幽暗,林錦樓轉了轉脖子,一眼瞥見自己扔在炕上那封香蘭的信,臉色立時陰沉,下了炕去倒茶,才發覺茶壺空空,一滴水也冇了,益發煩躁。“呯”一聲把壺摔在地上,雙喜正在外頭守著,聽見動靜趕緊探頭,就聽林錦樓罵道:“人呢?啊?一個個你不見他不見,都他娘死哪兒去了?窮養著有什麼用?”

雙喜心裡叫苦,趕緊出來道:“大爺,您醒了......”一語未了,又一隻茗碗擲來,林錦樓吼道:“滾滾滾,給我滾!”雙喜趕緊夾著尾巴屁滾尿流的退下。

林錦樓呼哧呼哧喘著氣坐下來,隻覺從頭一直疼到心口,萬刃鑽心,卻聽見門口屏風傳來敲擊聲,他滿心不耐煩剛欲宣泄,卻見袁紹仁繞了出來,見他微微笑了笑,手裡竟拎著一隻壺,一行給他倒茶,一行道:“這麼大火氣?嗯?你這個脾氣,嚇死個人,誰能見著不跑?”

這一句又戳在林錦樓痛處上,整個人灰敗下來,臉色猙獰道:“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彆在這兒堵著,今兒個不想見人。”

袁紹仁渾不介意,他與林錦樓過命的交情,相交甚久,知之甚深,上前拍了他肩膀一記道:“怎麼?人找不著拿我撒氣?跟瘋狗似的亂咬人。”說著看見床上有張信箋,伸手拿起來,林錦樓上前搶道:“快放下!”袁紹仁卻一目十行看完了,任林錦樓搶了去,忍不住“撲哧”一笑:“原來如此。原是遭了報應了,怪道變了臉。瞧瞧那信上寫的,‘未曾開顏’,嘖嘖,怎麼?是不是後悔當初冇對人家好點?”

“滾滾滾,誰讓你來我家的,快滾!”

“成。說一句話就滾。如今外頭這麼多人撒著找人。藥王廟方圓幾十裡,連根草棍兒都要翻過來,什麼都冇摸著。如今該怎樣都等著你一句話了。”

林錦樓沉著臉不說話,端起碗,把茶一飲而儘,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啦。我還不知道你?真能不找了?”

林錦樓一聲不吭,隻覺血氣又翻湧上來。心口疼得發麻,他做事向來胳膊折了都存在袖裡,牙掉和血吞,從不訴苦。可這股子難受竟如何都壓不住,竟忍不住說道:“她也太狠心了......”又哽住,再說不下去。

袁紹仁臉色也有些黯然。拍拍林錦樓肩膀道:“她許是心裡頭怕了。她不是腦子一熱就有情飲水飽的小姑娘,心裡太明白了。”

林錦樓瞥了袁紹仁一眼:“你懂?合著情聖在這兒呢。”

“多少血淚攢出來的。”袁紹仁低著頭不知在想誰。半晌悵然道:“鷹揚,幸而是她,換個旁人經曆這些,不知要成什麼麵目了。”言罷深吸口氣,又吐出來,道:“自家弟兄,甭耍虛的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派人出去找。”說完便走了。

林錦樓仍派手下出去找人,可人海茫茫,竟真個兒尋不見蹤影,他以為香蘭怎樣也要回家探望爹孃,遂派人悄悄查探,可香蘭並未歸家,陳萬全提起香蘭一雙眼都眯縫起來,樂得臉上褶子全擠在一處:“我女兒如今跟著林大將軍在京城呢,有個《蘭香居士傳》知道罷?那戲文裡唱的就是我女兒的事......哎喲,什麼飛黃騰達了,嗬嗬,我女兒那是忠肝義膽,不是老哥我誇口,古往今來烈女賢媛比得上還真冇幾個......”

人尋不到,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過。林錦樓隻覺日子空落落的,回了房冷冷清清的,起先一個月,他看見香蘭遺下來的帕子、衣裳、扇子、香囊、看過的書、畫的畫兒,心裡就難受起火,不知砸了多少東西,嚇得書染幾個悄悄把香蘭用過的東西全收了,被褥窗簾子都換了新的。林錦樓回來,進了屋怔了良久,小鵑提心吊膽進去奉茶,臨走時卻聽見林錦樓道:“東西擺回來罷,還有點人氣兒。”小鵑愣了,胡亂答應一聲趕緊退出來。

誰都不敢提“香蘭”,連秦氏都賠小心,瞅著她長子臉色,偶爾跟王氏訴苦:“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作孽,樓哥兒成天半死不活拉著臉,怎麼就讓人不省心。”

林長敏重傷在床,王氏卻比往日精神兩分,頭上戴著新打的赤金頭麵,對秦氏道:“這是牽腸掛肚呢,哪兒有個笑模樣,我想我們家綾姐兒,夜深人靜時也要哭一場,樓哥兒男人家,自然不似咱們,可心裡也哭罷?”

林錦樓心裡苦麼?他知道自個兒合該頂天立地,活到這把年紀不該讓旁人牽腸掛肚,何況林家軍上上下下多少張嘴還指望他,他勉力振作,又是生龍活虎模樣,隻是他覺著整個人好似已經木了,人情往來皆是做戲,隻有回到房裡頭,四下無人時才知自己多累,百般煎熬,將要把他勒得喘不過氣,可午夜夢迴,滿眼還是陳香蘭的影子。他早就該回金陵了,可仍耗在京裡,就為了找這麼個人,他甚至覺著自己將要黔驢技窮了,不管撒出多少人手,懸賞多少重金仍音訊全無,他時不時後怕的想,那女人莫非已經不在人世了?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又怎麼死心。

楚大鵬中了兩榜進士,將要外放江浙做官,特特設宴相邀。席麵上,楚大鵬親自給林錦樓倒了杯酒,笑道:“日後就要去哥哥的地盤了,還求哥哥多賞臉關照。”

林錦樓微微一笑,舉了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這麼生分。”

一杯酒下肚,劉小川嘿嘿笑著湊上前道:“樓哥,今兒個來陪宴的可都是京裡最紅的姑娘,您來掌掌眼?”

林錦樓撩眼皮一瞧,環肥燕瘦四個美人,皆是杏臉桃腮,形容甚美,他坐在那兒定定想,何必呢,那女人絕情走了,他管她死活,不如風流開心一日是一日,原先不也這樣過?何況眼前佳人個個又嬌又媚,光豔生輝,又知情知趣,他何必委屈自己。

正想著,這邊謝域眉眼通挑,已經上前將個彈琴的女子拉來,按到林錦樓身邊,笑說:“哥哥,這眉嫵姑娘可是新來的,從小請了好幾個先生教,琴棋書畫,經史子集,冇個不通的,讓她陪你,哥哥可得憐香惜玉,彆嚇著人家。”又虛點幾下眉嫵道:“好生伺候著。”

林錦樓半眯了眼打量,隻見生得柳眉如煙,肌膚如玉,穿著白銀條紗衫兒,紅銷紗挑線縷金拖泥裙子,端得是個絕色。眉嫵滿麵春風,玉手舉起一杯酒,微微笑道:“林大爺,眉嫵先敬您一杯。”

林錦樓盯著她看了半晌,方纔把手裡的酒喝了。席間觥籌交錯,不斷勸酒,林錦樓來者不拒,喝到半醉,眾人便使眼色讓眉嫵扶林錦樓到後頭歇著。林錦樓直走到門外,夜風一吹,酒意去了一半。眉嫵一手扶著,笑道:“大爺,廂房在這邊......”

不等她說完林錦樓便推開她,搖搖晃晃走到外麵,喚人牽馬,徑自去了。他隻是突然之間厭了,原本尋樂子的開心地,如今卻令人難以忍受。不過迎來送往逢場作戲,女子嬌豔如花,一笑一顰都揣摩著人心,跟他訴柔情密愛,或撒嬌撒癡,或溫柔解語的求憐,捧著一張假臉,佯裝著歡喜。香蘭從不曾如此,那個傻妞兒什麼時候都捧著顆誠心,處處吃虧讓人占便宜,卻不介意,她笑笑,就能讓他心裡暖和起來。想起這些讓他心裡塞了秤砣那麼難受,又如同片片刀往心上割,他恨上來覺著是鈍刀子割肉,讓他難受到絕望,可從自憐自哀裡爬起來,又忍不住想她,心底有個聲音一直讓她回來,隻要她能回,他就什麼都不問,人在身邊就好了。

日子就這麼不知不覺過。林錦樓站在屋裡往窗外望,隻見樹頭紅葉翩翻,院內黃花滿地,這些日子他忙得暈頭轉向,竟不知夏天已過,轉眼已是深秋。幾個小丫頭子拖著掃把在院內掃地,不知林錦樓在看,遂有說有笑的,有嘴裡哼著曲兒,細聽竟是《蘭香居士傳》裡的一齣戲。這戲自太後聽了眼淚沾襟,夏姑姑又竭力誇讚香蘭仁義,又透出林錦樓願娶香蘭為妻之意。太後命陳香蘭入宮覲見,林家卻說香蘭已去向不知,想來知自己身份低微,不配林家門第,遂不辭而彆。宮中貴人聽了皆唏噓不已,紛紛點名要唱聽這齣戲,並非曲調如何優美,蓋因此事出自本朝,且離奇曲折。

書染輕手輕腳進來添茶,臨走時眼睛瞥見林錦樓腰間的羊皮荷包,她記著那是香蘭給他做的第一個荷包,如今穗子都禿了,仍然不換。書染想起畫扇悄悄說,林錦樓把香蘭未做完的襪子放在床頭,壓低聲音道:“大爺這是等奶奶回來做完呢罷?”書染嘴裡嗬斥:“主子的事彆多話。”可心裡到底感慨,這段日子他們家大爺看似已經平靜了,她卻未曾料到原本風流不羈的人竟也有會相思的時候。

☆、346 思念(二)

與此同時,香蘭握著掃帚在院內掃落葉,舉目遙望,和林錦樓看同一片天,隻見碧空浮雲,秋高氣爽。

當日報兒扶她到觀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時,喝口茶壓壓驚,待會兒小的就送您回去。”

香蘭卻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願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幫,便放我去罷。”

報兒唬了一跳,驚奇道:“為何?”

香蘭望著眼前的溫茶道:“我在林家過得不曾快活,我想過幾天清清靜靜,自己歡喜的日子。”

“啊?天天吃香喝辣,綾羅綢緞,金奴銀婢的還不快活啊......”報兒搔搔頭,“是聽說奶奶受過委屈,可如今府裡上下冇個不敬你的,主子們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爺也愛重,奶奶怎麼......”

香蘭道:“原我剛到林家當小丫頭備受欺淩的時候,隻怕無人敢信今日我會走到這個地步,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可日後又誰能說我會到什麼境地?”

“奶奶這是杞人憂天了......”

“我隻怕日後是不能生養了。”

“啊?......那傳言是真的?是姓薑的姐妹......”

“大爺是長子孫,豈能無嗣?即便他排除萬難抬舉了我,日後也免不得納妾綿延後代,我出身卑微,無絲毫倚仗,日後更如飄萍,更何況此事鬨得大爺父子失和,長輩不喜,日後也更艱難了。我信大爺如今待我真心,隻是人心易變,我從不敢奢望。鬨不好日後落得表麵風光,實則辛酸的結果,真如此,豪門深院不過是個冰冰冷冷的金玉籠子......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報兒目瞪口呆,久久無言,道:“奶奶文縐縐的唸詩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當初我姐姐當了大爺通房,家裡人也都以為她出頭了,誰知後來落得那個境地。有些厲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頭,還不濟當初就當個丫鬟,興許還能保住條性命,死得那樣慘。若不是奶奶,我們一家都散了......”說著眼眶泛紅。用袖子擦眼睛,頓了頓道,“可大爺是愛重奶奶的,下人們都說大爺還想娶奶奶呢......”偷瞄香蘭一眼。“奶奶狠得下心?”

香蘭想到林錦樓亦神色黯然,卻想到自己妹妹嘉蓮。當日袁紹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惡飛揚裡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兩情相悅,最終抵不過世間無常一棒。搖了搖頭道:“我活到今日。多是為人著想,隻這一件,我想為自己想一回。我這輩子無甚爭榮誇耀的野心,無非過幾天清淨日子......”香蘭說完對報兒微微一笑,那一笑裡幾多滄桑和酸楚,雙目卻晶亮如星,“大爺......大爺總會再有可心的人......”

報兒看得心裡擰起來,想到香蘭對自家恩情,尤其鸚哥死後,又命桂圓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願意,我也冇有二話。”

二人遂商議一番,報兒道:“我有個遠房表親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婦人,又聾又啞,也冇個兒女,為人老實,後來年歲大了,林家便讓她在府外後街的小院裡看東西,平素就她一個人住著,常言道‘燈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兒,每月給些銀錢,旁人決計料想不到。”

香蘭也覺著好,便提筆寫了封信,報兒佯裝找人,後二人在山腰見麵,報兒將她悄悄送回京城。香蘭摘下個金戒指讓報兒去當鋪押了二十兩銀子,拿了十兩給報兒,報兒推脫不受,香蘭道:“日後還有指望你的地方,權且留著罷。”

香蘭到後街一見,乃是個獨門小院,一明兩暗的屋,滿滿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婦睡在西間,香蘭先與了一兩銀子,那老婦樂顛顛的,急忙忙將東間收拾了個可勉強睡人的地方,香蘭遂安頓下來。

自此半年深居簡出,隻做些針線,報兒偶爾來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針線與他拿出去換錢。香蘭心知這便是自己想要過的日子,清晨起來在院中散散,澆花修草,午間小睡,晚上關門夜讀書,自得其樂,餘下時光或做針線,或寫字,或畫畫兒,不必瞧人臉色,也不再受零氣暗氣,更無糾葛紛爭,不必大富大貴,不用錦衣玉食,粗茶淡飯就好,隻要日日清淨自在。香蘭覺著該知足了,她把手裡的繡屏做完,便可賣出個好價錢,再押根簪子,換了銀子,動身南下悄悄將父母接了,尋一處好山水的地方過日子,可隻要她這樣想,心便散亂起來,總是落空。

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擁被在床,便愈發思緒紛飛,早已模糊的過往卻異常清晰起來。她初入林府時在溪邊瞧見他,在險被侮辱時他來救她,後來自己不得不當他小妾,他曾經的侮辱和拳腳,揚州時的相處,在旁人麵前對自己種種維護,後來風雪夜裡生死與共,以及不足對外道也的愛寵,林林總總,細微末節,她原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紛至遝來,那不願憶及的往事在她心裡翻攪,彷彿一壺沸水,即將燒開,灼得她心疼,卻讓她強行壓下,反倒愈發空落落的。

她睡不著索性起來,將燈挑亮,鋪上紙,寫幾個字散心,卻運筆在紙上寥寥幾筆勾出林錦樓的模樣,乜斜著眼,似笑非笑著瞧著她。香蘭怔住,筆尖一大團墨“啪”滴在紙上。她忽發覺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雙目,惱人霸道的言行,順毛就好的壞脾氣,還有他那天抱著她說“我愛你”那又虔誠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一點一點潛移默化纏在她骨血裡,她雙手掩住臉。她心裡何嘗好過,曾好幾度將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礙重重,人怎能單靠情過日子。阻礙重重,最終不過情散愛逝罷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裡林錦樓對著落葉飄花難得感慨,卻聽靈素報說:“劉家和謝家兩位爺來了,正在書房那裡等著。”

林錦樓心裡正惆悵,聽是他們幾個便懶得搭理,慢騰騰的踱到前麵,待出了二門。方纔掛上滿麵春風的笑。信步閒庭——他林錦樓是何等人物,跟娘們似的悲秋傷春,傳揚出去豈不毀了一世英名。

林錦樓走入書房。隻見劉小川正翹著二郎腿歪在椅上,見他便虛點幾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們請你吃酒。冇吃一半就走了,還冷落美人。惹得眉嫵姑娘還哭了一場,真是聞者傷心,聽者也會流淚哇。”

林錦樓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閒著冇事兒就為了來我這兒磨牙打屁呢?要冇正經事趕緊滾,爺忙著了。冇工夫聽你扯閒篇兒。”

劉小川哼一聲,瞥了謝域一眼道:“行了,我說兄弟。咱倆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給人送信兒呢,瞧見冇。還冇幾句就趕人了。”

謝域手裡盤著塊福壽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對咱哥倆說這話,就活該讓他乾著急。”

林錦樓隻當二人來這裡給他胡說八道添亂,便笑道:“兩位到底有何貴乾?撒歡彆在我這兒,挑理來的,趕明兒個哥哥做東請你們一回。都家去罷。”

劉小川慢悠悠站起來道:“行,瞧不慣兄弟,咱走!真真兒是活該讓他找不著香蘭,半夜鑽冷被窩自個兒哭去。”

一語未了,隻聽背後“啪”一聲,劉小川一縮脖子,回頭望去,隻見林錦樓臉上一絲笑意全無,手重重拍在書案上。

謝域一見不好,趕緊站起來往懷裡掏,口中道:“哥哥彆動怒,我們哥倆是給哥哥送好訊息來的。”一行說一行掏出個戒指,遞上前道:“就是它。”見林錦樓緊緊抿著嘴,臉上已陰雲密佈,又連忙道:“這是我家當鋪裡收的,掌櫃獻上來半年裡收的好貨,我頭一眼便瞧見它。哥哥記著麼,這是當初在揚州時,當弟弟孝敬給小嫂子的見麵禮,鑲珍珠和祖母綠,是海上貨,這裡找不出第二件。掌櫃說來送戒指的是個小廝,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樣,下巴上長顆紅痣,趕著輛車......”

林錦樓麵色發青,兩手攥成拳,又“咚”一聲狠在桌上捶一記,咬牙道:“把報兒帶過來!”

不多時報兒便到了,林錦樓不等他跪下行禮,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報兒滾倒在地,忍不住“哎喲”一聲,還未回魂,又讓林錦樓踩住胸口,報兒忍不住呻吟,眼裡的淚便滾下來。

謝域瞧著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錦樓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氣,還不見得就是他,有話好問,何必呢。”

林錦樓沉著臉道:“冇你的事。”又看著報兒,手一甩,戒指“叮叮噹噹”落在報兒身邊,冷笑道:“認識這東西麼?說!”

報兒原就嚇得腿軟了,見了這戒指更是魂魄飛了一半,見林錦樓凶神惡煞,目光發狠,真好似森羅殿裡閻王爺,那張英挺的臉此刻已由青轉紅,額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報兒簡直不敢看,林錦樓又將他提起來,咬牙切齒道:“爺問你,你怎會有這東西?香蘭在哪兒?在哪兒呢?!”

報兒嚇得渾身亂顫,兩腿彷彿麪條一般,再也瞞不住,結結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說在林家不快活,日後恐不能生養,大爺納妾生子,總有新歡,老爺又不喜她,隻怕日後無立錐之地......”林錦樓隻覺耳邊轟鳴,手一鬆,報兒也扔在地上,晃了兩晃坐了下來。報兒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

林錦樓渾身血都涼下來,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鐵鞋無覓處的人其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願受苦也不樂意回來,他隻覺一團氣哽在胸口,起身便要衝出去找那女人,又聽報兒帶著哭腔道:“奶奶,奶奶說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錦樓一頓,慢慢收住腿,定在那裡。

☆、347 傾訴

第二日,香蘭將落葉掃到一處,埋在泥裡漚肥,牆角種著一溜兒菊花,金黃的,水紅的,銀白的,絳紫的,並非名品,或團團開得跟繡球一樣,或已枯敗,迎風搖曳。香蘭將枯枝爛葉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澆水,見屋角裡扔著個開裂的瓷盆,便用布條把盆子綁緊了,移了棵菊花擺在窗台上,正是櫻桃色,葉稠油翠,噴吐丹霞,那院子裡原本瞧著雜亂荒涼,這一棵菊倒襯著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轉眼過了一個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飯,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紅,忽聽見擊門聲,出來從門縫往外一看,正是報兒,便開了門,讓到屋內。報兒懷裡抱了一床被,對香蘭道:“天漸漸涼了,晚上露水重,我尋了床厚鋪蓋。”

香蘭笑道:“總勞煩你惦記我。”說著親手給報兒倒了一盅茶。

報兒隻是乾笑,偷偷看了香蘭幾眼,見香蘭正看他,又搓著手嗬嗬乾笑。

香蘭一見便知有緣故,不禁道:“有事?”

報兒支支吾吾:“那個......嘖......那個......”吞吐了半晌,終小聲道,“大爺,大爺知曉香蘭姐如今藏在這裡了......”

香蘭大吃一驚,站了起來:“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張望,又仔細看著報兒,“他冇將你如何罷?”說著拉起報兒上下打量。

報兒連連擺手道:“冇有冇有......大爺查著抵押的戒指,這才牽連出來,我同大爺說了香蘭姐為何要走,大爺就傻了過去,跟木頭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過來。就,就變了個人,跟誰都冇一句好話,脾氣嚇人得要命,還把劉爺和謝爺給揍了,太太和三爺過去勸,大爺竟冷嘲熱諷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場。大爺又開始喝酒。從晚上醉到今兒早晨,一起來鬨頭疼,可手裡的酒還是冇放下。誰也不敢勸一句......”

香蘭驚得發怔,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這哪裡是林錦樓,那廝總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勁頭。即便天塌下來也萬不會自我頹唐。

“真的。都驚動老太爺了,可大爺竟好像連老太爺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裡煩,竟騎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這個時候纔回來。因喝得太多,從馬背上跌下來......聽說,聽說是跌斷腿了......”

香蘭瞠大雙眼。連聲問道:“跌斷腿?大夫來了麼?還傷著哪兒了?腿跌得重麼?”

報兒苦笑道:“我不過個看馬廄的,哪裡知道這樣清楚了......聽說大爺躺床上還叫著要酒。太太在大爺跟前哭,說這個家讓他折騰得快四分五裂了......”說著偷眼看香蘭,清清喉嚨道,“香蘭姐,我冇旁的意思,大爺眼瞅著也不會再來找您了,可他拚命折騰自個兒也不是個事,對罷?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啊呸,不是這句,那個,那個......好歹相識一場,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說一回?讓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讓他彆再糟蹋自個兒了。”

香蘭呆坐了良久,終將滿心的驚濤駭浪壓下,勉強開了口,乾乾道:“他不願再見我的,相見爭如不見。”

報兒過了片刻,也低聲道:“是了,香蘭姐這樣的人,合該配溫文知禮的白麪小書生,不該是大爺這樣的,可大爺這模樣也委實太可憐了些......他還不讓提你的名字,太太說了句‘香蘭’,大爺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書房裡,連內宅都不回了......”

香蘭眼眶泛紅,垂淚不語。

報兒歎著氣起身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縱大爺這幾日用不上馬了,可這個時候也該回去刷馬餵馬。”

香蘭起身送他,報兒走到門口,忍不住轉身問道:“香蘭姐......您要看大爺去麼?”

香蘭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報兒走後,香蘭彷彿丟了魂兒,心不在焉,晚飯也不曾吃,隻一味發愣,枯坐到掌燈時分,靠在床頭,恍恍惚惚,一閤眼就能看見最後一天和林錦樓在一處,他低著頭,嘴角含著笑道:“你什麼都彆操心,等待會子我回來,跟你好生說說。”她抽出手去理他的衣襟,低聲說了一句:“好。”自她離開林家開始,便總想起他當日的眉眼,她不願深想,直至今日才赫然明白,原來她心底裡竟隱著極深的遺憾,倘若知道這是自己與他最後一麵,自己便要同他多說幾句,可想到說什麼,卻讓她語塞,不知不覺淚雨如傾。

她覺著自己是病了,如今日子安穩她便不該自尋煩惱。他和她之間隔著天塹鴻溝,與其在往後艱澀的日子裡磨成怨偶,倒不如就此留下一尺餘地的相思。她心裡明白,可情執難放,依舊時時襲來,痛徹我心。想到報兒說林錦樓跌傷了腿,心裡更上下翻騰,他前胸和胳膊上的傷纔好,腿上再添了病兒便麻煩了,渾身上下哪還有一處好地方?也不知傷得重不重?莫非真的跌斷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屋裡踱步轉圈,心裡仔仔細細反覆思量了幾回,忽然彷彿下定了決心。她一旦捏定主意,反平靜下來,把帕子洇濕擦了一把臉,從床上拿起衣裳披了,推開門走了出去。徑自走到暢春堂向外一側的大門處叩門,她扣著門環敲了許久,隻覺心中攢的勇氣將要用儘時,院傳來門子極不耐煩的聲音道:“來了,誰呀?”門“吱”一聲開了一道縫,香蘭強作鎮定道:“是我,我是陳香蘭,勞煩跟大爺通稟一聲。”

“陳香蘭”這三個字在林府裡可謂如雷貫耳,隻是二門外當差的鮮少能見。那門子一聽,立刻瞪圓了一雙眼,死死盯著香蘭,嘴巴大張,滿麵不可置信。

香蘭又說一回:“勞煩通稟。”

那門子如夢方醒,“哎”一聲,連滾帶爬的往裡頭去。

香蘭站在門口。神色從容。可裙裡雙膝卻在打顫,短短不到一刻鐘,她心裡便想了百千種情形。想到林錦樓恐怕連見她一麵也不願了,心裡百味雜陳。她正胡思亂想,隻見門已開了,雙喜站在門口。顯是跑來的,呼哧呼哧喘氣。見著香蘭滿麵驚喜,連聲道:“奶奶,真是你,快進來。”一行說一行往裡讓。帶到書房門口,書染趕緊迎了過來,緊緊握著香蘭的手。說了句:“這些天,您去哪兒了?”便有些哽咽。

香蘭卻顧不得。問道:“大爺呢?”

書染看看書房裡,為難道:“方纔通傳了,大爺說不見,說奶奶走了就走了,他就當......”後半句話嚥了下去,香蘭明白隻怕是當她死了雲雲。看著香蘭臉色,書染連忙道,“大爺喝醉了,說得是酒話呢!”

香蘭點點頭,勉強笑了笑,邁步往書房裡去,雙喜一驚,剛想喚住,吉祥卻在一旁扯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香蘭推開書房的門,一室冷清,黑漆漆的,隻見裡間隱有燭光。香蘭站在簾子外,渾身亂顫,想到要再見林錦樓,一顆心將要從喉嚨裡蹦出。她深吸一口氣將簾子掀開,隻見屋中茜紗瑤窗,褥設芙蓉,炕邊設禔紅小幾,幾上香靄沉檀,雲母插屏,仍是豪奢之相,卻陰森濃重,進屋便聞到撲鼻酒氣。林錦樓正靠在鏤雕朱窗下的鴛鴦榻上,背後倚一對兒鮫綃錦枕,身披著件鬆垮的綢緞衣衫,裸著胸膛,手裡仍然拎著一壺酒。聽見響動,不耐煩的回頭,張口罵道:“誰他孃的準你進......”看清來人,不由渾身僵住,立刻彆開目光,寬肩闊背瞬間隆起,深深喘息幾口,方纔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來乾什麼?你不是走了麼?”

“我是走了。”香蘭隻覺聲音乾澀,半垂著頭輕聲道,“我,我有話跟你說,你聽完倘若趕我,我一定走。”

林錦樓回過頭,死死盯著香蘭,拎起酒壺喝了一口,容色平靜,可眼神犀利,神色冷漠:“什麼話?”

香蘭沉默半晌,彷彿字斟句酌,又彷彿鼓足勇氣,開口道:“有些話是我積在心裡,許久都不曾說的......我自最初進林家當丫鬟那日便不快活,過去那幾年,哭的日子比笑的日子多得多,箇中多少委屈辛酸,心裡明知要看開,可事到臨頭,哪有不動心動氣的道理。有段日子,我心灰意懶,一句話都不願說,隻覺活著無望,不知該往何處去,可經曆是非又清醒過來,在心裡跟自個兒說,每一天都好好過罷,縱一切好不起來,可光陰也不該虛度。或許明兒個比今天更難熬,可再難的日子也得做個好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回頭看這幾年又好像脫胎換骨,跟往昔已大不相同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得飛快,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心裡過得這樣難......所以你還恨我呢罷?”說著不由自嘲一笑,痛飲一口,彷彿恨香蘭,更像恨自己,喝了一聲道:“難怪......”酒壺狠狠擲出,“啪”一聲摔在牆上碰個粉碎。

香蘭嚇了一跳,可又往前邁了一步:“請聽我說完。”頓了頓道:“知道頭一次我離開林家去宋家那時候麼?我隻覺天青水碧,無憂無慮,每天都能哼出歌兒來,可是這一遭,我出去心裡全然冇有這樣解脫,隻是行將就木,平靜度日......”

香蘭眼眶已經紅了,這是她頭一遭向林錦樓極艱難的袒露心聲:“我也不知為何這樣,你原本不是個良人,總是逼我迫我,頤指氣使,霸道無理,風流好色,總是欺負我......我隻想出去過平靜的日子,可那樣的日子我也覺不出歡喜了,我變成另外的模樣,都是因為你。”

她說到後來已語不成聲,林錦樓麵無表情,隻是拎起另隻酒罈一口接一口。香蘭用袖子拭淚。吸一口氣道:“這幾年我總是在坎坷,總是日子剛剛有些起色便轉瞬跌入深淵,許是失望久了,便漸漸學著不奢望,心裡也隱隱盼著日後能越來越好,可又總覺著好事不會降在我身上,所以乾脆從開始便不期待。日後也便不失望。就好像......就好像你說愛我一樣。”

她抖著嘴唇,兩眼蓄滿淚,林錦樓在她眼裡已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竭力想看清,卻不能:“我出身卑微,日後隻怕也不能生養,時日一久。皆是錯。我隻怕這剛剛好些的日子,往後又被無常傾覆。我真怕了,不想漫長幾十年再難受下去。我......我也愛你,可是我不敢也不能說,好像說了便要萬劫不複了。”

她說著說著。哽咽難禁,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我聽說你腿跌傷了,心就像讓油煎了。恨不得趕緊過來瞧你,我就知道我到底還得回來......”

屋中寂靜。

香蘭死死垂著頭,她一口氣說出壓在心底的話,隻覺輕快敞亮了些,繼而又滿心疼痛苦澀,林錦樓再無聲響。“時隔半年的光景,隻怕他也厭了。”香蘭鈍鈍想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隻覺難堪,強忍著不哽咽出聲,隻低頭木然道:“既然大爺冇事,我,我......”後麵“我就走了”幾個字哽在喉嚨裡。

前頭的光忽被高大幽暗的身形遮住,一雙靴子進入眼簾,香蘭嚇了一跳,忙忙抬頭,眼淚滑了一臉。淚眼婆娑中,瞧不清林錦樓臉上的神色,隻是他步履踉蹌,一把抓住她,卻彷彿站不穩,頭紮在她懷裡,竟滑跪在地上,彷彿剛剛那幾步已穿越千山萬水,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再難支撐。

香蘭已說不出話,隻任臉上的淚往下滾,伸手去撫他的脖頸和肩膀,林錦樓渾身一激靈,猛站了起來,伸手捧住香蘭的臉,燭光下,他的神情彷彿剛同千軍萬馬殊死作戰,痛楚激越,又滿含深情,好像再難承載至近乎猙獰:“你知道我這半年怎麼過的麼?”他咬牙切齒,手上卻很輕,去抹她臉上的淚珠兒,“我都覺著自己不像人了,真他孃的想掐死你!”

香蘭尚來不及開口,便被林錦樓拉扯一頭撞進他懷內,銅胸鐵臂,她不過是團兒脆弱的絲綢,他力量驚人,胡亂摩挲她,彷彿她是隻小貓兒:“之前那樣待你,我早就後悔了,可你這女人什麼心腸,都說了要好好愛你對你好了,你怎麼還跑了呢?就算不能生了也冇什麼了不起的,林家又不止我一個傳宗接代,我委屈自個兒也不願委屈你,這條命都是你的,我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香蘭趴在林錦樓懷裡,聽了這話既傷感又如釋重負,啜泣得愈發厲害了:“你方纔還趕我......”

“我都快氣死了,真以為再見不著你,誰知道說了什麼鬼話......真趕你還能滿處找你?當時你敢走一個試試。”

香蘭飲泣道:“你怎麼這樣......”

“我哪樣?......行,行,都怨我,你彆哭了,以後指定待你好,真的。”他說著已經低下頭去親香蘭的嘴,喃喃道,“咱倆趕緊成親,麻利兒的,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香蘭隻覺上不來氣,林錦樓親得又狠又疼,她推了推他,剛想說話,林錦樓已毫不費力將她橫抱起來,一行親著一行走到炕前壓在她身上。

香蘭臉早就紅了,掙著說:“等等......”

林錦樓兩手已扯開香蘭的衣襟,依稀瞧見白紗衫兒裡胭脂色肚兜,襯著一痕雪膚和一股子幽香,林錦樓兩眼赤紅,探手撫進去揉搓,細細親著她嬌嫩的臉蛋兒和粉頸,喘著粗氣道:“等不了,想你半年了,再等該死了。”他一行親著,一行問:“你想不想我,嗯?快說,想不想我?”說著已入進去,渾身輕顫,咬緊牙關,再說不出話。香蘭眉頭蹙起,呻吟著,將臉埋在大條褥裡,雙手無力攀著林錦樓的後背。林錦樓肌肉賁起,越來越猛,汗珠子順著額頭滾下來。香蘭昏昏沉沉,渾身一顫,眼前皆是金星,林錦樓一頭栽到她頸窩裡,不住喘氣。

香蘭清醒過來方覺出不對,連忙掙紮道:“你的腿呢?不是跌傷了?”

林錦樓像隻吃飽的大貓,笑得春風得意,擰了香蘭鼻頭一記:“傻妞兒,那是蒙你呢,不這麼說你能回來麼?你能說愛我麼?”又嘿嘿笑道:“你愛我呢,我都聽見了,趕明兒個我就給外頭掛上金匾,還得寫首詩掛在這屋,後半輩子都得記著今天的事。”

香蘭目瞪口呆,羞憤難平,臉漲得通紅,眼淚又掉下來,對林錦樓又掐又咬,哭道:“你怎麼這樣!怎麼還欺負人......”

林錦樓笑著製住她雙手,又傾身親她:“在意你才欺負你,旁人想讓爺欺負,爺都不給她那臉。我這是愛你呢,真的。”撐起身子,細碎的親著香蘭的臉,堵住她的嘴。

ps:祝所有考生都能發揮出最好水平,金榜題名~~^_^

真的真的要完結了,淚奔,爭取下週之內完結掉,會有番外的。

☆、248 相處

夜了,林錦樓命人送宵夜到書房來。靈素、靈清兩個抬了炕桌進來,隻見香蘭仍在被裡睡著,依稀露出半個香肩,林錦樓命把炕桌放在羅漢床上,二人不敢四處看,低頭便出去了。炕桌上擺八碟精緻細菜,兩碗飯,一盤子麪點,一砂鍋粥、一砂鍋湯,另有時鮮水果切成丁。林錦樓將香蘭搖醒,一時給她夾菜,一時給她盛湯,竟喂到嘴邊,問道:“愛吃麼?還想點什麼,讓廚子做。”

香蘭揉眼坐起來,卻早已餓了,稀裡糊塗喝了兩口湯,林錦樓見她睡意惺忪,臉蛋紅撲撲的,真個兒海棠春睡,又跟隻愛睏的貓兒似的可人,忍不住又伸手揉搓,抱過來親。香蘭左躲右躲,到底讓他得逞,瞪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起來穿了衣裳提起筷子吃菜。

林錦樓哼哼小曲兒,吃著飯,一會兒摸香蘭一下,一會兒又摸一下,一副開心模樣,飯也多吃了一碗。香蘭瞅瞅他:“明兒個一早我要回原先住處一趟。”

林錦樓皺起眉,停下筷子問道:“乾什麼去?”

“有些東西還在那兒......”

“那裡東西能值幾個錢,不要了。”

“那裡有我做的針線,親手一針一針繡的。”

“甭回去了,差人去拿便是了,你就在這兒陪我。”

“不成,院裡的老婦人平日對我多照拂,還要親自登門道謝。”

“賬上支銀子,讓報兒那小子去謝。”

香蘭漲紅了臉:“方纔你還說要待我好,怎又霸道上來了?”

林錦樓不說話了,悻悻的扒拉兩口飯,人他纔剛找著。還冇黏糊夠呢,恨不得一時一刻揣身邊,自然不樂意她往外頭去。

第二日,香蘭雖起遲了,仍往原先住的小院兒去,林錦樓也扔了公事一併跟著,進了院子就皺眉。待進了香蘭住的東間。眉頭將要擰成疙瘩:“這破地方能住人麼?又陰又潮的,冇病也住出病了。”

香蘭裝冇聽見,把這幾日做的針線一樣一樣收拾出來。又將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林錦樓在院裡東瞧西看,見窗台上擺著個破盆,裡頭種著朵菊花,他雖瞧不上眼。可想來是香蘭親手栽的,便指著那盆對雙喜道:“這個帶走。回頭移個好盆,擺屋裡頭。”雙喜連忙答應一聲,抱著花盆去了。

林錦樓又進了屋,見炕下粗木炕桌上散著幾頁紙。風一吹,上頭幾頁飄下來,露出底下的畫兒。有一張人像,好像畫了個男人。林錦樓立刻把那畫兒撿起來。仔細看了看,隻覺畫兒上那人麵熟,是......他?

香蘭恰回過頭,隻見林錦樓正盯著張畫兒看,正是她那天晚上給他畫的像,臉“噌”就紅了,上前把那紙搶過來捏在手裡,眼睛看向彆處說:“總是畫花鳥,人都畫不好了......不過隨便畫畫的,不是特意畫的!”

林錦樓看著她白裡透紅的臉蛋和發紅的耳根,隻覺心裡癢,瞧這小模樣兒多可愛,多招人,水靈靈跟鮮花一樣,都能發光。他嘴角含著笑:“哦,隨便畫畫就畫我了?是夜裡畫的罷?還說不想我,嗯?”

香蘭臉更紅了:“什麼呀......什麼呀,你說什麼呢,什麼夜裡畫的......”轉身佯裝收拾東西,把那畫兒塞到一塊繡片底下。

“好罷,那就白天畫的。”林錦樓忽然從後頭抱住香蘭,在她嘴上狠狠親了一口,又狠狠親一口,再狠狠親一口,香蘭大驚,掙紮著低聲道:“白天呢,抽什麼風,外頭還有人!”

林錦樓伸手把那畫兒從衣裳底下抽出來,香蘭上去搶,急得跺腳道:“快還我!”林錦樓舉高道:“不行,你撕了可怎麼辦,我太喜歡這畫兒了。”

待收拾已畢,臨走時,香蘭親自去給老婦道謝,又與了銀子、禮品等物,林錦樓則招手把吉祥叫來,把畫兒從胸口掏出,遞與道:“去找最好的師傅把這幅畫裱了,用老紫檀軸杆,鑲上玳瑁瑪瑙,回頭裱好了掛書房裡,回金陵彆忘了收走。”

吉祥連忙雙手接了,他以為香蘭畫了甚傳世名作,到無人之處展開一看,隻見畫上畫得是大爺,雖極傳神,卻也隻寥寥幾筆,紙上一角上還有一大滴墨。

香蘭既已回來,林錦樓自然心滿意足,一麵帶香蘭重新拜見長輩,一麵擇日子張羅婚事。林老太太見長孫這半年臉上頭一遭見了笑,不由歡喜起來,還重重賞了香蘭一回。

林錦樓特特請夏姑姑來主婚事。夏姑姑心裡雪亮,她捧過龍庭,抱過玉柱,侍奉過太後、公主,林錦樓請她,並非為了勞動她操持,乃是為了給香蘭爭份光輝。她心裡確也愛惜香蘭,拉著手仔細打量一遭,不由歎道:“當日就覺著你跟她們尋常的不一樣,有這個造化亦是情理之中,依我說,得了你還是林將軍的福氣,揣個寶貝回去。”不幾日,宮內又要太監傳旨,太後命香蘭覲見,林家上下轟然大動。香蘭進宮奉上自己畫的四幅畫,太後不免歡喜,詳問她《蘭香居士傳》之事,見她說話溫柔,談吐高雅,不由又賞了許多東西。

林錦樓卻歡喜不起來,原來香蘭出宮後,夏姑姑徑自將人接到自己府上,派人回稟道:“太後有命,因是娶親,不好自家抬進抬出,讓夏姑姑那裡當個孃家,接香蘭姑娘過去。”因是太後下令,林錦樓不好反駁,隻得催家裡素將喜事籌備妥了。

秦氏對這親事卻極精心,一一過問,親自操持,跟林長政夫妻夜話道:“這半年把我鬨騰得夠嗆,活到這個年歲,便隻看兒女了,一則圖他們有出息,二則盼著他們活個舒坦。樓哥兒攏共得了個可心的人兒,也就隨他罷,香蘭也是個好的。老爺也是,彆總拉著臉,如今太後都親自召香蘭入宮,又賞賜這麼些東西回來,聽說太後還讓香蘭時不常的進些畫上去。皇庭裡都有一號了。老爺可不能再彆扭,見著那孩子給個笑臉,日後她是你兒媳婦。你兒子冷暖寒溫,都要依仗她操持了。”

林長政道:“誰彆扭了?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呢,我先前也是氣樓哥兒多些。”

秦氏知他愛麵子,不由“撲哧”一笑。

林長政有些掛不住道:“行了。夜了,快睡了。哪有這麼多話。”

陳萬全和薛氏也早被接來,暫住在夏姑姑家。自接著信兒那日,夫妻倆都覺如墜夢中,繼而大喜過望。走路都發飄。薛氏喜氣洋洋道:“她爹,記著我當初生香蘭時做得胎夢麼?千朵萬朵蘭花都開了,馬半仙都說我要生個貴女。你偏不信,你瞅瞅。應驗了不是?”

陳萬全美得跟什麼似的,樂得鬍子都翹起來,可高興一回又唉聲歎氣道:“林家上下都長著一雙勢利眼,就怕閨女這個出身,日後吃虧呢。”想到日後要做林錦樓的嶽丈,不由激動得渾身亂顫,心花怒放,整張臉都不知該如何笑;轉念想到林錦樓威風權勢,自己素來奉若神明,又不由雙膝發軟,話都要說不出,反而怕起來,不願與之打交道,就如此一時歡喜一時憂愁,自己煩惱一回,開心一回,坐臥不寧,一喜一憂,心火太旺,竟還病了一場。反倒薛氏,真真兒歡喜,隻盼著女兒出嫁,日後榮耀顯達,一心一意為女兒置辦。

成親當日,林錦樓派麾下甲士一百人,暗夜手執絳紅色紗燈開路,照黑夜如同白晝,上門迎娶。如此做派真個兒京城轟動,更有好事者將其編入《蘭香居士傳》內,街頭巷尾熱議不休。洞房夜裡,香蘭亦心懷不安,悄聲問林錦樓道:“迎親這麼大陣仗,不妥罷?”

林錦樓笑得得意:“放心罷,早跟聖上稟明瞭,我這不是怕委屈你麼?如今人情薄似紗,個個眼盯著富貴,尤其家裡的奴才,還有那些官眷,臉上不說,背地裡也刻薄人,我這是給你壯聲勢呢,讓他們都見識見識,日後不敢欺負委屈你。”

香蘭聽了眼眶便紅了。

“喲,怎麼又掉金豆子了,這是感動啦?”林錦樓笑著把她攬在懷裡。

香蘭一行拭眼角,一行道:“纔沒有!”

林錦樓指著臉頰:“還說冇有?冇良心的東西,看我對你多好,趕緊親一下。”

香蘭擦了擦眼,瞅瞅林錦樓,慢慢伸出胳膊,摟住她夫君的脖子,神色矜持的“吧唧”親了一口。

過完了年,熱鬨漸消。林錦樓便打點行裝回金陵。因天寒地凍,林昭祥和林老太太便留在京城過冬,林長政入閣,大房自然留京,二房裡林錦亭又要讀書應試,林昭祥親自查問,故也不走。林錦亭不去,王氏也便留下。

臨行前,香蘭特特去瞧德哥兒,見他長高了些,仍舊虎頭虎腦的,心裡添了許多安慰,又在林東繡跟前讚德哥兒,意讓後母多些疼愛,日後善待他。

林東繡已有了身孕,鎮日裡坐床上養胎,臉色蠟黃,精神卻好,酸溜溜道:“他可是侯爺的眼珠子,讀書識字都親自教的,誰敢薄待他呢。”說著去摸自己肚子,“也不知這一胎是男是女,侯爺待我的孩兒能有德哥兒一半,也是造化。”香蘭不語,林東繡並不討袁紹仁喜歡,夫妻間不過以禮相待,並無多少恩情,如今林東繡又將要有自己的孩兒,日後袁紹仁若疼德哥兒多些,難保她不含怨生恨,這孩子處境便要艱難了,打起精神幫林東繡挑給孩子做衣裳的料子,林東繡口中道:“唉,還冇生下來,我便替著操心上了,吃穿用度恨不得一日都備好,隻願都用最好的。”

這一句卻讓香蘭茅塞頓開,暗道:“是了,做父母長輩的,總盼著孩子少勞苦,有個好前程,安逸平順過完這一生。可自己的路自己走,命中善緣惡緣總會遇上,坎坷難免,旁人跟著擔驚受怕也無濟於事,隻要教他好好做人,兒孫自有兒孫福,最終都有自己的造化。”想到這裡,心裡又豁亮了些,悄悄把德哥兒叫到身邊送了許多東西,又囑咐一回,說:“聽你爹爹的話,寬處待人行事,不計較,放得下,日子就順了。”德哥兒肉嘟嘟的手拉住香蘭的小聲道:“我曉得,舅母跟我說過的話,我全記著呢。”香蘭見他一副懂事模樣,心裡忍不住發酸又有些欣慰,道:“缺什麼不好跟家裡說的,隻管寫信告訴我,心裡有什麼話,想找人說一回的,也隻管告訴我。”說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把他摟在懷裡,捧著小胖臉兒愛憐的親了親。

再回金陵,林錦樓忙碌腳不沾地,他在京城呆了一年多,金陵的公事早已堆積如山。香蘭反清閒些,家中人口少了,是非雜事也少了一多半,她每日有條不紊,將內宅的事理一理。原她在林家也住了三年光景,又曾協理過府內事物,以為早已輕車熟路,可冇幾日便發覺,當丫鬟奴才,或當半個主子與如今做正房奶奶大不相同。府內上下仆婦差役原因林錦樓寵愛方纔對她恭敬,如今她當了正房奶奶,更添了敬畏,尤以在她做丫鬟小妾時曾經故意欺侮過的,免不得戰戰兢兢。先前她施令發話,有些體麵奴纔不過臉上客氣,如今卻真心真意上趕著說好話賠笑。她環顧四周,那一遭被人輕賤碾壓的惡意,如今全然換做熱絡奉迎說的笑臉,心裡忍不住唏噓,本該一顆平等清淨心,卻因地位權勢各起分彆,世態炎涼不過如此了。

林錦樓自回來鎮日都在外頭,每天回來都顧不得換衣裳,一頭紮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跟小孩子一樣磨人,隻讓香蘭給他擦臉擦手,脫靴子換衣裳,剝好栗子喂到嘴裡,要這要那,讓香蘭把帖子書信念與他聽,替他執筆。香蘭見他滿身風塵,累的添兩分憔悴,也悉心照顧,體貼寒溫,還尋了幾味溫補的藥膳給他補身子,卻決計不承認自己心疼他,否則那廝得寸進尺,得意了更冇個饜足。

☆、249 相處(二)

香蘭這一遭以林大奶奶名分回金陵,林錦樓為香蘭擺酒,在府裡連開幾天宴席,一是請與林家交好,有權勢有頭臉的人家來,二是將族裡幾戶常來往有頭臉的親戚請到府上,唯有族裡一支“昭”字輩的夫人,喚做丁氏,人稱林五太太,卻不曾到。

這丁氏原也是累世簪纓官宦之後,唯到她父親那一輩家中落敗,她容貌平平,卻極擅針指女紅,為人要強能乾,做姑娘時便有名聲,遂嫁入林家一支,不料丈夫英年早逝,家中漸漸艱難,這丁氏竟堅心不改嫁,把一雙兒女拉扯大,有族人欺侮她寡婦失業的,丁氏手執兩把菜刀上門去理論,驚動族長,方纔討了公道,自此名聲鵲起,因她有才乾,族裡妯娌姊妹姻親之間大事小情也由她張羅,連秦氏也敬她三分。後她孃家複有振興之象,兒子又中舉做官,給母親討了誥命,丁氏便愈發有威嚴了。

吳媽媽這廂跟著香蘭等人回來,她是老人兒,府裡府外訊息活絡,又是絕頂精明,耳聰目明之輩,悄悄對香蘭說:“五太太跟顯國公夫人好著呢,當日顯國公閨女鄭靜嫻跟宋家少爺小兩口夫妻不和,顯國公夫人便說是......說是奶奶勾引爺們,後來又攀高枝兒跟大爺,狐媚魘道的性子到哪兒都改不了。鬨得丁氏也覺著奶奶是狐狸精,提起來滿口冇一句好話,當初大爺整了《蘭香居士傳》出來,五太太瞧出大爺要娶奶奶的意思,便說那戲本子上多是編造,奶奶決計嫁不進林家,說甚一個丫頭奴才賤出身的。癩蛤蟆吃天鵝肉,冇得敗壞門風,還特地給咱們老太太去信,老太太知道大爺的性子,一見這信,生怕大爺知道惱起來,再鬨僵這門子親戚。趕緊把信給燒了。大爺這回請親戚們來。多少人勞動去請丁氏,丁氏也不肯來......這一樁事告訴奶奶,便是讓奶奶心裡有數。”又安慰香蘭道。“奶奶放寬心,日後也碰不上麵,總臉上維持個體麵也便罷了。”

香蘭怔住,吳媽媽再想說幾句寬心的話兒。隻見香蘭笑了笑道:“我省得,她都給老太太去信。私底下更不知說了我多少是非,說心裡一丁點不舒坦都冇有,那是瞎話,可媽媽知道。我到底是經了多少事纔到今日,活在這世上,總有人將你說得一文不值。千夫所指,卻也百口莫辯。可自己到底是怎樣。豈是他們說幾句酸損誅心的話便能改的。”

吳媽媽冇料到香蘭想得灑脫,不由歎道:“不錯,本該如此的。人言可畏,不知逼死多少英雄漢,更彆說小女子了。想想何必呢,為著幾句話搭上好日子。”

香蘭道:“我那時候不諳世事,旁人酸自己一句,損自己一句,或是冤枉委屈了自己,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恨著,更不用說逮著還嘴,總要言辭比他更厲害才覺出氣,後來漸漸覺著何必,不辯不爭,眼界有高低,知事有深淺,不過但憑著一顆好心做事罷了。聽人說了甚,再難聽的也笑笑而已,幾句話都放不下,將來遇著大事還能怎麼著呢?”

吳媽媽笑道:“我的乖乖,不瞞奶奶說,底下多少癡心妄想的丫鬟們羨慕嫉妒,酸溜溜說奶奶不過有張爹媽生的好臉,她們哪知大爺見的美人多了,最終在這裡癡情,還不是因為奶奶心裡有這樣的丘壑。”

香蘭忍不住笑道:“我多少斤兩,旁人不知,莫非媽媽也不知?都是尋常人,我其實懦弱狹隘得緊,當初剛來府裡,一心一意覺著自己比旁人高出一頭,自己處處都是不甘願,可是美玉蒙了塵,落在這樣是非泥淖裡。吃了多少虧才知誰都不得小看,為人終究要謙卑平和些。”

吳媽媽抬起頭,隻見香蘭膚光勝雪,如明珠生暈,不由暗歎誰能想到這鮮花嫩柳一樣的姑娘短短幾年曆經多少坎坷,如今穩重知事,心胸隻怕也是讓委屈撐大的。

這事便從此揭過,無人再提。

卻說白駒過隙,日月如梭,一晃便過了一年。林錦樓成親以來再無彆項貪求之心,千辛萬苦想得到的人,終於跟他互訴鐘情,每日回來都圍著他團團轉,他便心滿意足。他每日推脫應酬,早早回家,跟香蘭一處說話取樂,或他去批閱公函,香蘭便捧著書蜷在貴妃榻上看,時不時過來給他添茶,兩人默默無言,卻靜謐恬淡。香蘭偶教他畫畫兒,寫累了他便提了燈,拉香蘭到院子裡散散,夜色裡偷香她幾口,將她攬在懷裡,聞著她髮香,便覺著一切很圓滿,彷彿活了將要三十年,纔剛剛吃了顆定心丸,快活得讓他有些恍惚。

香蘭心裡也暗暗驚奇,林錦樓原是個應酬極多,積年裡風月中行走之人,自成親後,外頭的應酬竟一概免了,推脫不過也早早回來,極樂意在家似的,得了閒兒常帶她出去轉轉,到戲園子裡聽戲、上酒樓裡吃席、到好景緻地方看景兒,時不時還去莊子上住幾日。可仍是個頤指氣使的壞脾氣,說一不二,可氣頭過去,瞧她真委屈不搭理自己了,便又厚著臉皮回來猴在她身上,裝傻充愣,彷彿剛纔冇那回事似的,讓人哭笑不得。香蘭心裡明白,這霸王一輩子也當不成溫柔小意、謙和體貼的小郎君,還時不常的欺負她,硬要她依著自己的意思來,可她瞧見那混蛋卻心裡頭歡喜,說不出的踏實。

這一日,林錦樓同香蘭往世交家中做客,途經泰裕樓時,林錦樓記著這家做得六樣素點,味道獨特,便遣人去買,香蘭坐在轎上等,掀開一道縫向外看,有個高瘦男子迎麵走來,瞧著麵熟,走進了才發覺竟是夏芸。隻見他一身青色袍子,穿得樸素寡淡,兩頰凹下去,雖不落魄,卻滿身憔悴,神色茫然,絕非舒心之相。

待他走過去,香蘭還在愣神,桂圓看在眼裡,湊上前道:“奶奶認識這人?”香蘭道:“他是小夏相公,我同他有舊,也不知他過得如何了。”

桂圓記在心上,問了夏芸住處,真個兒去打聽了一番,回來對香蘭道:“這位夏相公剝了功名,後來更名換姓在外省考試,不過隻中了秀才,不曾再中舉了,因名聲不好備受擠兌,隻靠教幾個小孩子開蒙,替人抄書賺幾個錢。前年他在外省考試,老孃家中重病,銀子使得跟流水似的,卻總不能好。他二嫂受不得,攛掇她爺們,兩人竟在夜裡偷偷把老孃單獨關個屋鎖起來,起先聽鄰居說,老孃還在屋中罵,後來漸漸冇了聲兒。夏芸回來開門看,隻見骨瘦如柴,不成人形,屎尿遺了一地,竟是活活餓死的。縣令大人把他二兄弟一家拉去判了個斬立決,旁的兄弟姊妹都捱了板子,唉,可憐,可憐,聽說他也寒了心,這幾日打點行裝,要撇開家裡人往北上謀個出路。”

香蘭聽了默默無言,畫扇抓了把錢給桂圓,親自送出門,低聲道:“外頭櫃子裡有包點心,拿去吃。”桂圓就著拿錢去捏畫扇的手,笑道:“還是畫扇妹子心疼咱。”畫扇瞪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一甩辮子進了屋。

晚上,夫妻二人都肩並肩躺在床上,錦樓一下一下撫著香蘭的頭髮,懶洋洋的,和香蘭有一句每一句的說話。他自己的事原不愛跟婦人們多講,覺著女流之輩素是頭髮長見識短,又愛沉溺於情,口舌亂嚼挑弄是非,一句話都能計較半晌,針鼻兒大小的事都能哭天搶地,他實在懶得搭理。香蘭卻不同,她說話軟軟的,聲音柔柔的,聰慧明理,從不說人是非,寬和處想事,和她說話好似吃了一劑清涼藥,心裡頭敞亮,將他白日裡公務裡的憂惱煩躁漸漸平消下去。床笫之歡固然說不儘濃情蜜意,可這夜半私語,溫馨安穩,更讓他覺著心裡熨帖。

香蘭同林錦樓說起夏芸之事,林錦樓玩著香蘭的手指頭道:“聽說你當日還給他磕頭來著,他如今這樣也是因果報應,你怨氣消了罷?”

香蘭唏噓道:“他雖有些自命清高,卻不是壞人,隻是冇托生好,可見家不怕貧,但怕門風不正了。當初因他,我爹險些丟了性命,我是極恨他的,後來什麼恨啊仇啊早就都淡了,都快想不起這個人......你不曉得,他原還是個挺整齊的小後生,如今滿麵風霜,老了十歲不止,看模樣便知曆經坎坷了。大爺,這舉人的功名還了他罷。”

林錦樓微微皺起眉:“功名還他?”

“嗯,寒窗苦讀才搏這麼個功名,總是有真才實學。”香蘭枕在林錦樓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他那名聲,即便得了公明日後也難做官,總比如今這樣強些。你恨我,我恨你的,害來害去,把仇怨往深處結,實在冇什麼趣兒。再說都過去這麼久了,當初的事也不全然怪他。”

☆、350 口舌

林錦樓握住香蘭的手,在掌心親了一記:“你就是軟心腸,說好聽些是心胸寬,難聽些是太容易吃虧了,得多少人惦著占你便宜。”

香蘭低聲笑了笑道:“凡事總先算算自己是不是吃虧了,那個計較的心多少煩惱呢,老天爺算的加減乘除比咱們都清楚,算計太精福氣就少了,自在些好。”她說著打個哈欠,眼睛漸漸要合上,忽聽林錦樓道:“夏芸那小子跟你結仇,還真是他運氣。”

香蘭忍不住笑出來:“這是什麼話?結仇還結出運氣了?”

林錦樓道:“放下了,心寬了,便知天地之寬無有窮儘,大凡人都是知道理兒,但能做得灑脫的委實不多,夏芸那小子命好,找了個心胸寬的人家結仇。”

香蘭坐起來,詫異的瞠大眼看著林錦樓,又做出向窗外張望的形容,道:“我明兒個得仔細瞧瞧,是不是太陽要從西邊升起來了?”

林錦樓笑道:“好哇,你敢笑我。”說著伸手將香蘭壓在身下咯吱她。

香蘭左躲右閃,最不耐癢,咯咯笑了幾聲,覺著不像,怕丫鬟們聽見,貝齒咬唇,卻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不由告饒道:“饒命,饒命,投降了。”

林錦樓這才住了手,居高臨下看著香蘭:“還敢不敢了?”

香蘭笑得臉紅紅的,將臉上散著的青絲撥開:“我這不是稀罕麼,大爺從來都是相中的東西一早兒就得捏在手裡,什麼時候竟也知道放下捨得了?”

林錦樓哼道:“你家爺自然明白取捨。”卻俯下身子,額頭抵著香蘭的額頭,熱氣呼在她臉上。半晌說:“就對你不行。”

香蘭本還想取笑,可聽了這話眼眶一下便熱了,她悄悄伸出胳膊環住林錦樓的脖子,林錦樓嘴唇早已貼上她的。

孰料夜半八百裡加急傳來機密訊息,林錦樓立刻動身去了兵馬司,差人送信這幾日不回家。香蘭白天起來隻覺身上發沉發懶,渾身痠疼。像是要染風寒似的。冇精打采,看了一回書,胡亂和小鵑等人說笑一回便早早熄燈歇了。轉天上午。香蘭隻覺病又重了,正逢林府一門走動極近的姻親,長子孫有了弄璋之喜,林錦樓便派人捎了口信。讓香蘭代他登門瞧瞧,香蘭強打著精神便換了衣裳。命人備了禮,前去探望。

因在國喪裡,並不大肆宴請賓客,上門來道喜的皆是親朋好友。香蘭坐了一回欲走。主家太太卻不讓,竭力留客,香蘭少不得再坐一時。吳媽媽和小鵑知她身上不舒坦,特特進來服侍。隻聽人報說林五太太來了。香蘭心一提,隻見有個十七八歲的美貌姑娘攙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緩緩走進來。

香蘭還是頭一遭見著丁氏,隻見她個頭不高,身量圓潤,細眼長鼻,卻極有氣勢。因她是長輩,香蘭起身行禮,丁氏佯裝看不見,隻同幾位年長女眷問好,眼風都未掃香蘭一眼,一眾女眷爭相讓座。香蘭再去瞧那姑娘,隻見中高身量,窈窕身段,生得杏眼桃腮,姿形秀麗,容光照人。香蘭對其點頭微笑,欲打招呼,卻見那姑娘也不瞧自己,徑自扶丁氏坐下了。

香蘭不由同吳媽媽對了個眼色,吳媽媽都覺尷尬冇臉,輕輕拍拍香蘭的胳膊,低聲道:“咱們便走罷。”

香蘭低聲道:“彆,再等一時罷。”

丁氏雖不正眼瞧她,可眼風已掃了幾遭,她端足架子本就是等著香蘭上前同自己說話的,再拿捏幾分,有人再遞話打圓場,也便跟香蘭熟識了,卻能壓香蘭一頭。孰料香蘭本性散淡,加之身上不爽利,更不愛言語,且心裡明知丁氏不喜歡自己,何苦熱臉貼冷屁股,隻低首斂眉在一旁坐著。丁氏更添不悅,隻同幾個老姊妹說話。跟著丁氏來的,乃是她侄孫女,閨名素煙,仔細打量香蘭幾遭,撇了嘴不做聲。

原來這裡也有緣故,丁素煙也是大家閨秀一樣教養,中饋女紅樣樣出類拔萃,琴棋書畫,能寫擅彈,為人乾練,甚得林老太太歡心,提起來總冇口子誇。當日林錦樓同趙月嬋和離,林老太太本意相中了丁素煙做長孫媳婦兒,還特特叫到自己身邊同她提起來,丁氏聽了歡喜,奈何丁素煙不願意。林錦樓長她十餘歲,且風流好色,內宅裡多少姬妾不提,外頭青樓裡仍有不少相好。她自覺美貌,閨閣中賢名遠播,父親又起複做官,上門求娶之人不斷,當中不乏青年才俊、大家公子,何愁尋不到如意郎君,遂擇了個同林家相當的世家公子。可定親不久卻聽說那公子雖有些才華,卻唯他母親馬首是瞻,家底殷實,可每個月到手的銀子不過五兩,多花一文都要向他母親交代。丁素煙便後悔了,幾次三番哭鬨要退親,做瞧右看,竟無一及得上林錦樓的,想他生得英挺,軍功顯赫,大筆銀子進項,家中長輩事少,因救太子升了高官,稱得上一方諸侯了,縱然風流些,可哪個有權勢男人不朝三暮四的。不由後悔錯過金山,想要回來。可林府上上下下皆去了京城,見不著麵,林錦樓又有意娶香蘭,丁素煙不由悔上加悔,纏著她姑祖母還欲同林家結親。

惱得丁氏罵道:“當初人家上趕著求你,你不應,如今倒要厚著臉皮回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

丁素煙哭道:“當初誰長著前後眼呢,姑奶奶還得幫我。”

丁素煙父母自然也極鐘意林錦樓,知丁氏在林氏一族裡素有威望,同林老太太交好,不由給丁氏送了許多貴重之物。丁氏便給林老太太和林長政都去了信,將香蘭惡形惡狀描述一遭,又婉轉讚丁素煙好處,見林長政回信措辭似是對香蘭極惱怒,便以為這事成了,未曾料林錦樓到底把香蘭娶了。丁氏惱起來,不敢再給林長政去信,知林老太太性子軟,便寫了一信言“卑下女,下作人也,賤性入骨,終其一生亦難改性也”雲雲,以泄憤恨,那信卻如石沉大海,再無聲息了。

丁素煙心裡結了疙瘩,今日見了香蘭,見其顏若朝華,雙目猶如兩泓清水,滿身儘是秀雅,左右婢女環繞,另有一眾人圍著巴結逢迎,而自己退了親,如今年歲漸大,高不成低不就,再難尋林錦樓那樣的男子了,便愈發不舒坦,心裡一股子氣激起來,暗道:“以色事人,不過是撿了我原不願要的,我自幼八個老嬤嬤教出來的,家裡多大的席麵都操持過,持家也好,女紅也好,那一個都拔頭籌。林家是不怕笑話,她何德何能坐在這樣位子上,除了那張臉,會畫幾張畫,還哪一點出挑?聽說許還是個生不出來的......”

正想到這裡,主家把孩子抱出來看。一眾人圍上前嘖嘖讚歎,丁氏逗弄著孩子,對主家老太太說道:“還是你那孫媳婦兒有福,這才成親多久,便一舉得男了”

丁素煙鬼使神差說了句:“可不是,添丁進口纔是家業興旺根本,就怕那等延不了香火的,豈不是白白坑騙人家無後麼。”丁素煙也知自己不該這般戳人痛處,可她瞧見香蘭一身氣派心裡就不舒坦,就忍不住酸上兩句,說完這話,心裡有些慚愧和不自在,可也有種說不出的痛快。抬起頭,有意無意看了香蘭一眼。

香蘭哪有不懂的,臉上一白。子嗣是她心底隱隱一塊病,縱林錦樓不介意,她仍盼著有個孩子能繞膝下,她心裡也明白,倘若明後年她仍無產育,隻怕林家長輩便強要林錦樓納妾,即便林錦樓為著她不答應,她在林家的日子也未必好過了,況,林錦樓哪裡真不想要孩子,瞧他當初疼愛德哥兒和園哥兒的模樣便知道了。

丁氏自然也聽得明白,覺著侄孫女的話欠妥,可她正惱香蘭,成見甚深,佯裝聽不見,口中隻管笑道:“今兒到這裡不免多說幾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生不出是犯了‘七出’之過,小夫妻家家的,蜜裡調油,無子倒不是什麼罪過,怕就怕時日長了,嘖嘖,真為這個生怨呢。依我的意,自己肚皮兩三年冇動靜就該親自張羅納妾,或是壓根兒就生不出的,否則便是不賢良。可摸摸良心,能忍著的大老婆也不多,聽說城郊住著的林四郎家裡的老幺,原夫妻倆也好得跟什麼似的,後來因無子,丈夫納了妾回來,自然有新歡忘舊愛,便鎮日不得安寧了,最後好好的夫妻反目,鬨得不可開交,他們家老幺竟休了妻把生了兒子的小妾扶了正呢。”

這二人說的每句話都好似往香蘭心上捅一刀,尤以她今日身上難過,便益發難捱,偏這話含沙射影,自己心裡的委屈還是說不得的,香蘭怕壓不住火氣同丁氏當麵爭持,但坐在這裡已再受不住,便“噌”一下站起來,往外麵去。

☆、351 留臉

香蘭走到院裡,風一吹,心裡的煩悶散了些,小鵑跟出來,臉上氣得通紅:“氣死我也,那老太婆滿嘴裡嚼蛆,當旁人是傻子聽不出來呢,待會兒非把這口惡氣出了不行!”

吳媽媽走到香蘭身邊,從荷包裡拿出個銅胎掐絲的小瓶兒,擰開蓋道:“奶奶要是頭沉,沾點薄荷膏子在太陽穴上,再聞一聞,肯定醒腦了。”又歎道:“以大爺的體麵,一個五太太壓根算不得什麼,可她在族裡女眷裡頭還有些分量,且又是長輩,真當麵起爭執,隻對奶奶名聲不好。如今奶奶就吃虧在剛進門太生嫩,她才欺上一頭,等再過兩年,奶奶真真兒立穩了,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了。”

香蘭心裡明白,不單是她剛進門,更因她出身太低,吳媽媽話裡話外勸她忍了。她兩道長長的眉微微蹙起:“媽媽的意思我明白,其實幾句話我也不當什麼,原先吞的委屈還少了。可如今不同以往,我出來便是林家的臉,是大爺的臉,今兒五太太那幾句話投石問路,在問我脾氣呢,如今族裡體麪人家全在廂房裡坐著,甭看一個個都跟聽不見看不見似的,其實耳朵支得比誰都高,今兒一遭軟了,隻怕立時便能傳出去,我自己冇臉不怕,怕就怕我日後在家裡掌事,便能冒出來欺主的奴,更有甚,趕明兒個就有人能把妾送家去。”

吳媽媽想了想,歎一口氣說:“是這個理兒,可如今也冇辦法......隻是為著那老貨,讓奶奶賠了名聲不值當的,更何況有人還在外頭傳奶奶閒話。”

小鵑兩眼冒光道:“奶奶甭怕。待會兒就讓我出頭替奶奶罵她幾句,把該說的話說了,回頭再讓奶奶做好人,當眾罵我一通就是了。橫豎我是個丫頭,她能如何?隻要我張嘴,她們就該明白奶奶是不好欺負的了,用我的臉換個太太的臉。倒也劃算。”

香蘭聽這話心裡暖洋洋的。這些年不管她起落,身邊這幾人始終是真心實意為了她好,這也讓她尤其感恩知足。她伸出手握了握小鵑的,笑道:“就算在家裡我都捨不得罵你一句,更勿論在外頭呢,你這法子雖好。可當眾給五太太冇臉,隻怕她記恨。仇就結深了。”

小鵑道:“這事起爭持,橫豎都得鬨冇臉呢。”

香蘭道:“心裡再惱,也要當眾給人留臉,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嘴上軟,哪怕做了硬事,日後也有迴轉餘地。怕就怕自己把話說絕了,落了把柄就難回頭了。”想了想對吳媽媽道:“這事還得勞動您這老將出馬了。”對吳媽媽小聲交代一番。吳媽媽聽了心裡在歎,臉上卻有些為難道:“我雖同五太太有舊交情,可這一遭事也保不齊辦不妥......”

香蘭笑道:“我曉得,這一遭成與不成我都記著你的情呢。”

得了這句話,吳媽媽方纔放心去了。

這廂在屋裡,主人家已把孩子抱了去,屋中任誰都知方纔香蘭出去是惱了丁氏的話,幾位太太、奶奶們心領神會,互相使眼色,又好似冇方纔這檔子事,隻是三三兩兩吃茶說笑,一時香蘭進屋,自顧自坐下來,小鵑尋了壺給香蘭添茶,香蘭便捧著茗碗,神色淡淡的。

丁素煙給丁氏使眼色,朝香蘭那裡努嘴,小聲道:“姑奶奶,她到底是林家長孫媳婦兒......”。

丁氏氣定神閒,拍拍丁素煙的手,讓她附耳過來,低聲道:“她就是個奴纔出身的,無甚靠山撐腰,為著這事跟樓哥兒訴苦,更顯她多事了,況咱們方纔也冇說一句落人把柄的話呢。你瞧她小門小戶,縮手縮腳,說她幾句,就算她眼淚汪汪忍著氣也得白受著,否則生出事,跟咱們鬨了彆扭,讓旁人怎麼想她呢?隻怕要處處說她不是了。瞧瞧,方纔這不讓咱倆給攆跑了。”

丁素煙聽了這話心裡便篤定了,小聲說:“可不是,姑奶奶方纔進屋,屋裡人哪個不上趕著來說話兒,偏她擺譜,也該給她個下馬威知道厲害,要不日後翅膀再硬了,更不把長輩放眼裡了。”

丁氏點了點丁素煙的鼻尖道:“你個機靈鬼兒,就是這個理。”

兩人剛說完,隻見吳媽媽進來,往丁氏那裡去說話。吳媽媽是個頗有體麵的老人兒,不單是林錦樓奶孃,更在秦氏跟前得用,林老太太也高看一眼,原丁氏為孃家奔走,還曾去林府曾塞好處給吳媽媽請她往裡帶話兒,兩人有舊交,見麵亦有兩分親熱,互問寒溫,說了幾句閒散話。吳媽媽一扯丁氏衣袖道:“五太太,老奴同你有幾句梯己話兒說,可否借一步?”言罷往門外丟個眼色。

五太太口中應著,起身和吳媽媽走出去,二人至廊下,吳媽媽笑道:“五太太,今兒老奴多嘴說幾句,到與不到,五太太還多包涵我這張嘴。”

丁氏是個精明人,已隱隱猜出來些,臉上笑著:“你說。”

吳媽媽道:“自打我們奶奶當初進府做丫頭時,我便一路看著她過來的,不知五太太瞧冇瞧過《蘭香居士傳》那齣戲,咱今兒個不打妄語,那戲文裡的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否則她這樣出身的,豈能當上林家長孫媳婦兒,不單府上長輩全答應了,還蒙太後召見,成親那天,大爺派了一百甲士接她進門。這等風光,除了皇帝女兒出嫁,還有哪個及得上了?甭說彆的,自打她來,我們家爺一雙眼睛就黏在她身上,腿都拔不動。”

丁氏挑起眉,微微冷笑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呢?這些都與我有什麼相乾?”

吳媽媽意味深長道:“老奴不敢,也冇旁的意思,五太太,甭管她什麼出身,之前有什麼說不得的事。如今她到底是林家大奶奶了,她心裡不舒坦,回去要是跟大爺告狀......您也知道,我們大爺最是個護短的,這日後還走動麼?我們奶奶好性兒,多半不會吹枕邊風,可日後她真個兒跟你互相不搭理。擱誰心裡都不好受罷?”

丁氏聽說要給林錦樓告狀。心裡已有兩分怯了,臉上卻不帶出來,反又添了兩分氣。冷笑說:“她要告我什麼?我方纔說什麼了?不過說說見聞,這就能治我的罪?我可指名道姓說了她了?真是冤枉天冤枉地,冇得栽贓治罪。啊,我曉得了。這是借題發揮,惱我當日不去林家呢!你也不必說了。她惱我,隻管拿出去讓她老太太和婆婆評理。她一個晚輩,竟要將長輩不放眼裡了!”說著轉身便要走。

吳媽媽上前伸手攔住,臉上笑意淡了些。卻仍笑笑著:“五太太,屋裡都是明眼人,咱們也不說氣話。說到長輩晚輩。五太太,真論起來。我們大奶奶是從一品的誥命,按著禮法,合該您先給我們奶奶行禮,都是先國法再家法不是?可這麼說不就生分了麼。方纔您在屋裡說的那話,就算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可到底傷人了不是?”頓了頓道,“當初我們奶奶當丫鬟時不知受多少擠兌欺負,隻有幾個人跟在身邊知疼著熱,如今奶奶一朝風光,這些人全都揚眉吐氣沾了光。原那些看著奶奶當日生嫩好欺的,如今都不知上哪兒悔去呢!外頭如今是有些風言風語,可誰說日後大奶奶生不出來呢?有句老話用在這裡不妥當,可也是這個意思——‘莫欺少年窮’呀。

丁氏眼皮子一跳,道:“我當日冇沾她的光,日後也冇處求她。”

吳媽媽道:“人和人在一處無非你給我臉,我給你臉,您素來是個老奴敬仰的聰明人,能轉得開這個心思,我既然來,便是搭梯子遞台階,下與不下,五太太自然有個英明決斷。”言罷福了一福,道:“老奴先告退了。”

香蘭見吳媽媽進來便以眼色詢問,吳媽媽過來低聲說:“先前轉著彎兒說,她嘴硬不肯迴轉,後來隻好挑明瞭,她是個臉兒小的人,身段端得高,方纔並冇說軟和的話。”

香蘭點點頭。

片刻,隻見丁氏進來,仍坐下來吃茶,同左右說話。香蘭也不急,慢慢將這茶品完一杯,抬起頭,目光正與丁氏相撞,二人對視,香蘭先微微一笑,頷首致敬,卻見丁氏臉上柔軟,竟也與她笑起來。又過片刻,二人便坐在一處說話,幾句過後,竟然極親熱,丁氏拉著香蘭的手道:“你這鮮花兒一樣的人,怎就嫁給那霸王了呢?日後他要欺負你,你隻管告訴我,我們這些人可都不饒他。”香蘭抿嘴笑:“成,我可記住了,回去就告訴他,我可給自己尋了個好靠山,以後他膽敢對我不好,我便找您哭去。”屋裡人不由都笑起來,口中打趣,卻彼此使著眼色,暗暗納罕,方纔一個說話指桑罵槐,一個含怒負氣出門,怎轉眼間就好得跟什麼似的了?

唯有丁素煙不高興,臉上帶了出來,丁氏瞧在眼裡,暗中踢了她一下,丁素煙方纔好了些。

香蘭心裡明白,方纔她讓吳媽媽去當說客,就是從中斡旋,有些話是她教吳媽媽說的,既表達她心裡不滿,讓對方警醒,又不把話說絕,歸根結底便要二人把這件事揭過去,到底是多個朋友比多樹敵要強,可到底如何翻篇,卻要看丁氏表現。方纔丁氏說這話就是服軟,給自己刺兒她賠不是了,可見此人精明、識時務,在下人跟前端著不掉價,可轉回頭又能屈能伸,明明厭惡自己,卻能裝得百般慈愛親切,怪道一介寡婦卻能在族裡有立足之地。

丁氏臉上雖笑,心裡卻不是滋味。她知道香蘭如今做得正房奶奶絕非單憑一張臉,可如今一遭,卻覺出她軟中帶硬不好相與,尋常人要麼忍了,要麼鬨僵起來,香蘭在旁人麵前給她留臉,私下底卻讓老奴出麵敲打,擺明利害,有些話顯見不是吳媽媽之輩能說得出的,必然是她在背後指點,過後主動示好,當做無事一般笑談。難怪陳香蘭左右逢源,撈上宋家小子,轉頭又攀上林錦樓這根高枝兒,自她進府,林錦樓那些美貌姬妾一個兩個全都冇了,如今獨寵她一個,當真是好忍耐好手段!

勞心半日,香蘭早已神思倦怠,小鵑見香蘭臉色蒼白,不由蹙起眉,擔憂道:“咱們要不家去罷?找個大夫瞧瞧,何苦在這裡聽那老孃們吃甜咬脆,說什麼鹹的淡的。”

香蘭點點頭,起來卻覺頭暈,小鵑忙攙住她,早有機靈的小丫頭報與主人家,家裡太太立刻過來,親自讓出女兒臥房,張羅扶香蘭過去歇,又道:“正巧大夫來給媳婦兒診脈,要他過來瞧瞧,總好放心不是?”說著便出去請大夫。

片刻大夫到了,皺眉撚鬍子診了一回,複又將眉頭舒展開,起身拱手笑道:“恭喜賀喜,這是有了喜了!”

香蘭在帳裡聽了,不禁坐起來,失聲道:“什麼?”

吳媽媽上前問:“真的?真的?真是喜脈?”

大夫笑道:“按之流利,圓滾如珠,正是錯不了,是喜脈,隻怕已有將近兩個月了。”

香蘭怔住,旋又大喜,卻要幾乎哽咽,隻強忍道:“快賞!”

吳媽媽早已掏出一份極厚的紅封遞過去,那大夫一捏,登時眉開眼笑,拜年話說了許多,又道:“待會兒開一劑安胎的方子,回頭煎了吃。”

大夫一走,吳媽媽打起簾子,見香蘭正坐在床上抹淚兒,吳媽媽又是快慰又是心酸,忍不住也落淚,隻聽香蘭道:“回去再請大夫診一診,倘若是真的,先彆告訴大爺,我,我親口與他說......”

小鵑進屋正巧聽見這句,不由也紅了眼眶,咬牙道:“如今看那些長舌婦們還胡唚什麼!我這就出去用這事打她們臉!”

香蘭有孕這訊息一經傳出,立刻便有人進來道喜,香蘭卻是一刻都不願多呆了,立刻動身回家。臨行前與眾人告辭,丁氏臉上雖笑,卻神情複雜,倘若不是她方纔同香蘭打了圓場,隻怕這會子就真真兒的鬨出大冇臉了,可心裡卻禁不住又驚又惱又妒又恨自己侄孫女不爭氣,這榮華富貴本是他們攥在手心的呀!她瞧了瞧目瞪口呆的侄孫女,搖了搖頭,頹然癱在椅上。

☆、352 有孕

卻說香蘭回府又請來一直給府裡請平安脈的羅神醫診脈,這一遭正是坐實了有孕,府裡上下不由喜氣洋洋。桂圓趕著給陳萬全夫婦送信,不多時他夫婦二人便到了。

原來陳萬全欲把原先那處宅子賣了,再到林府邊上再置一處,離閨女近些,林錦樓聽說便道:“費這個勁作甚?家裡房子多得是,白閒空著,昨兒太太來信,他們要在京裡久居,讓咱們搬他們住的那宅子裡,小三兒不是讀書的料,家裡給在京裡捐了個官兒,虛銜掛著,留家裡料理外務,前兒個還派人來,將他一應用具都讓帶到京城去,說把夢芳院打掃出來住。他在這裡的臥雲院空著,雖不大,可前廳後舍俱全,還有通街角門,獨門獨院了,不如讓你爹孃搬來住。”

香蘭聽林錦樓這樣說不由歡喜,又擔憂道:“爹孃隻有我一個女兒,應是我時時跟著儘孝的,怕隻怕搬進來,還住三爺的院子......”

林錦樓攬住香蘭的肩道:“哎喲,爺的小香蘭,你能停上一盞茶的功夫不擔心什麼事兒麼?二叔如今這個模樣,他們也回不來,我送了小三兒個鋪子,京裡那處宅子又把夢芳院打掃出來與他們夫婦住,一瞧就知道不打算回來了,三弟妹的孃家還在京城呢。你便放心罷,一切有我了。”遂打發人將陳萬全夫婦接來,又命常隨、小廝等過去搬家。

陳萬全聽說要搬入林府自然是一百個樂意,想到那等風光顯赫令他走路都發飄,等東西收拾妥了,又開始患得患失,一時擔憂鎮日跟原先的主子們一處過日子。從頭到腳彆扭;一時又怕自己言行失當給女兒添麻煩;一時又擔心住進林府一切嚼用打賞花費甚巨,反不如外頭節省,不由長籲短歎一夜不曾好睡。第二日到林府,瞧見林錦樓,陳萬全話也不敢說,隻一味傻笑,幸而薛氏口齒伶俐。是個場麪人。口中稱謝不住,又把林錦樓從頭到腳一頓猛誇。誇得林錦樓都有些不自在,斜眼瞥見香蘭站在一旁抿著嘴樂。他瞪了香蘭一眼,可心裡又美滋滋的,背過身也忍不住笑了。

香蘭恐父母不自在,私下言:“都在一個府裡。往來就便利了,要不我回孃家一趟。又是車又是人又是侍衛,勞師動眾的,也不好總去探望你們。在這裡爹孃一切開銷有我,方是長久之計。少與府裡人說是非,獨門獨院,關起門來過自己日子。缺什麼短什麼隻管跟我說。屋裡三爺的東西都收走了,擺放的都是從庫裡拿出來的。爹孃隻管放心用。”

陳萬全皺著臉道:“我跟你娘還是搬出去罷......”

薛氏瞪了陳萬全一眼道:“渾說什麼呢?費了多少功夫搬進來,彆糟蹋了孩子心,再讓姑爺嫌你事多!”

一提到威風八麵的姑爺,陳萬全“嘎登”閉嘴了。

待香蘭走了,薛氏忍不住摸這瞧那,看那床上簇新的粉紅色如意雲紋緞褥,官綠色大條被,銀鉤掛著的藕紗幔帳,海棠幾子,粉彩龍膽瓶,黃銅獅子爐,黑檀鑲螺鈿的大屏風。薛氏坐在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地方原做奴婢時也常見,可不曾想自己竟能當主子住進來。”

陳萬全把多寶閣上的玩器一樣一樣拿下來看,聞言扭頭斥道:“瞧你這點出息,可不興再說什麼做奴婢,冇得讓人聽見再笑話閨女!”

薛氏翻翻眼道:“奴婢怎麼了?奴婢不也正正經經、風風光光的當了林家的大奶奶?當初我就說咱們香蘭不凡,你說什麼來著?如今真個兒當了官老爺太太,出門大馬大車,吃香喝辣,八個丫鬟伺候,還讓你這老東西住進林家,你就做好夢罷!”

陳萬全頓時樂得見牙不見眼。

自此陳氏夫婦便搬進林府,將原先那處房子賃了。陳萬全每日仍去古玩鋪子,早出早歸,得了閒或在茶館吃茶消遣,或與人街頭下棋,或回府裡養鳥取樂,薛氏每日在家針黹,或去香蘭那裡說話兒,或上廟裡唸佛,倒也十分樂業。這臥雲院同府裡隔了房舍,又有通街的門,每日把通著林府的門關上,便真像是個單獨門戶似的。夫妻二人便安頓下來。

這廂兩人聽說香蘭有孕,喜得跟什麼似的,趕忙去探望,又忙忙的備了吃食、藥材等物,薛氏雙手合十,喜氣洋洋道:“阿彌陀佛,可算有動靜了,不枉費我這一年半載的到送子觀音那裡求,明日我就跟你爹便去廟裡給你還願,再捐筆香油錢。”

陳萬全一聽薛氏要捐錢,不由肉疼,剛要皺眉反駁,想到如今這是女兒頭一遭有孕,也保不齊真是什麼菩薩保佑了,當時那算卦的仙姑不還算準了自己女兒飛黃騰達麼?可見這事有幾分可信,方纔忍住不說,隻對香蘭噓寒問暖。

等父母走了,香蘭躺在床上抱著被想:“大爺你怎麼還不回來呀?”

香蘭又等了幾日,林錦樓仍未歸家,這一天她同薛氏到靜月庵進香還願,回來時報兒來送通道:“大爺說明兒就回來了。”如今林錦樓已放了報兒的奴籍文書,賞了一大筆銀子,提攜他當了個親兵,如此前程便大不同了。報兒感恩戴德,十分儘心儘意。

香蘭聽了不由歡喜,賞了報兒一把錢,又將從廟裡求來的各色護身符等分發眾人,命雪凝和蓮心將衣櫃打開,把不穿的衣裳或賞人或拿出來曬,又將這些時日畫的畫兒整集了,自己喜歡的便留下,摺好了放進匣子或畫筒,另有些不留的便放在一旁。

小鵑、畫扇、靈素等人見香蘭收拾畫兒,趕忙圍上去指著那疊另放的畫兒道:“賞了我們罷。”

香蘭笑道:“喜歡便拿去。”

小鵑忙張羅靈清、蓮心、雪凝等人過來挑,展開畫兒看了看,又笑道:“奶奶,這畫兒冇有印,你可彆哄我,我可知道,這畫兒要不蓋印不題字便不值錢了。”攛掇畫扇跟她一道甜言蜜語,把印泥硃砂捧出來讓香蘭蓋印。

香蘭捏了小鵑一把,忍不住笑道:“你個機靈鬼兒,成天吃的點心合著都長心眼子了。”

小鵑小心把香蘭蓋了印的畫兒收好,笑嘻嘻道:“如今奶奶的畫兒外頭見得少了,這一幅兩幅的可值錢了。”

如今香蘭已不靠著“蘭香居士”的名聲賣畫了,可世人或懂風雅門道,愛她畫技高超,配色雅緻,願得一幅欣賞;或因《蘭香居士傳》香蘭名聲鵲起,畫作又曾進貢太後,有人便覺奇貨可居,求一幅彰顯身價;亦有人為奉承巴結林錦樓,重金求畫,實則行賄。香蘭怕給林錦樓招惹麻煩,索性不再出售,唯親朋好友間走動,方纔贈幅小畫兒聊表心意。

香蘭忙了一回便倦了,中午吃了飯,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熟了。不知過了多久,傳來林錦樓說話聲,香蘭睡眼惺忪,剛睜開眼,卻見林錦樓正坐在床邊,一身戎裝,頭髮以赤金蝙蝠吐珍珠簪束起,雙目熠熠生輝,顯見是剛回來,看見香蘭醒了不由笑起來,伸手來拉她。

香蘭不禁微笑,伸了手過去,林錦樓將她拉起來,摟在懷裡便親了一口。香蘭還未全然清醒,趴在林錦樓懷裡,懶洋洋道:“什麼時辰了,不是明兒纔回來麼?”卻覺得身上一輕,林錦樓竟將橫飽起來,大步走出去,口中道:“走,到園子裡散散。”

香蘭臉色通紅,想掙紮又怕傷了肚子,低聲道:“這成什麼體統,快放我下來。”

林錦樓低頭瞧見她羞澀的小模樣,不由心情大好,低頭在她臉上親一記,笑道:“這裡冇彆人,你臊什麼。”口中又絮絮問:“中午吃了麼?這會兒餓不餓?”

香蘭道:“出來時喝了一口湯,夾了點小菜吃。”

林錦樓皺眉道:“怎麼吃這麼少?剪秋榭裡讓人備了酒菜,咱們過去吃。”抱著香蘭大步往前,香蘭偷眼瞄,隻見周遭果然冇旁人,隻有幾個丫鬟提了東西在後頭遠遠跟著。不多時到了水榭,林錦樓將她放在貴妃榻上,笑道:“多吃些,彆餓著我兒子和兒子他娘。”

香蘭一驚:“你知道了?”

林錦樓笑得春風得意,伸手在香蘭鼻尖上擰一記:“道喜的都跑營裡去了,我這才知道怎麼回事,打發人問了才知道你故意想瞞著呢,可你什麼事兒能瞞得住爺?我聽了這事,趕緊把事趕著應對了家來,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

香蘭本想親口告訴他,見他如此不禁有些賭氣道:“不知道。”

“又驚又喜,又喜又驚,簡直美得快發瘋了。歡喜得不知該怎麼著,給侍衛和府裡的下人們全賞了銀子。”林錦樓一麵說一麵忍不住又大笑起來。他知道這事整個人都懵了,站定了半晌冇緩過勁兒來,過一時,滿腔的歡喜將要衝出肺管子,讓他心都要炸裂開,他哈哈大笑,真想原地蹦上一圈兒。溫如實那幾個小子們還以為他魔怔了,目瞪口呆的瞧著,大眼瞪小眼,他合都合不籠嘴,一行往外走,一行道:“就算天上下刀子爺也得家去了,如今事也差不多妥了,剩下的你們操持著辦罷。”

☆、353 袒露

香蘭鼓起腮幫子:“我特特忍了好幾天都冇寫信與你說,就想親口告訴你呢,這事大爺該佯裝不知情,等我告訴你,你再好好歡喜纔對!”

“傻妞兒,這事怎麼假裝得起來......”

香蘭用力絞著手,臉漲得通紅:“大爺你總這樣,焚琴煮鶴煞風景,連哄我一回,順我一回意都不行。”

“你這不冤枉人麼,我怎麼冇哄你了。”

“哄我也是讓我遂你的意。”

林錦樓心虛的摸了摸鼻子:“誰說的?啊?再說咱們倆還分什麼彼此,遂誰的意不都一樣麼。再說,這事知道了就知道了,又不是壞事,藏著掖著作甚?”

本來這事也冇什麼,隻是林錦樓這態度冇得讓人生氣,香蘭不由氣結,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扭過臉不理他。林錦樓趕緊把她攬在懷裡,道:“我是歡喜懵了,旁的就冇顧上。我這三十上頭才得個孩子,心裡頭能不歡喜麼,本來我都不想這一茬了,真就跟老天爺掉個大餡餅‘吧唧’砸頭上似的。”

香蘭聽他這樣說,心軟下來。仍背對著他,眼睛卻向後溜去,正跟他眼神對上,林錦樓對她擠擠眼,香蘭哼一聲又把臉扭過去。林錦樓嘿嘿笑道:“彆慪氣了,今兒這樣好的日子,來,先吃些菜,彆餓著我兒子和兒子他娘。”一行說,一行拿起筷子,殷勤的夾了香蘭慣愛吃的菜放進小碟兒裡,端著餵過來。

香蘭睜著清亮的眼睛瞪著他,見他美滋滋的模樣有點憨憨的,哪有一點往日裡殺伐決斷的威嚴,她有些想笑。心裡又有些發酸,不禁張開嘴,將那一筷子菜吃了。

林錦樓又給她夾彆的菜,香蘭本來想說我自己來,可又不願動,這樣靜靜看著他,吃他餵給自己的各色菜肴。聽他口裡麵噓寒問暖。看他笑得像個傻小子似的,心裡一下寧靜平和下來,這樣知足寬慰。彷彿過去也曾有過,仔細回憶,原她前世和蕭杭在一處,今生和宋柯在一起時也是這樣的心情。那又短暫又美好的片刻。曾是她在困頓中拚命抓牢的稻草,她萬萬不曾想過。這樣的幸福滋味竟然在林錦樓身上,絕非像原來那般戰戰兢兢,淺嘗輒止,而是靜好安然。全數傾注。

這是個初秋的下午,香蘭向窗外望去,隻見雲如枯骨。細細白白,蒼穹寂寥。清風徐來,吹得她鬆散的鬢髮拂動。剪秋榭周遭池水碧綠清澈,半池荷葉掩映,遍插芙蓉,岸邊怪石嶙峋,儘植名花異卉,正是開放之時,爛如錦屏,一花未謝,一花又開,濃豔繽紛。又是一年,物是人非,多少更迭,當初她命運在林府裡第一遭轉折便是在這水榭裡的一場宴,曹麗環偷下桃汁,她向秦氏的心腹告發。世事無常,當初她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這樣錦衣華服的坐在這裡,萬萬想不到。

林錦樓喂香蘭吃了一回,直到香蘭搖頭不吃了,又半哄半命令的讓她吃了碗粥,方纔拿起筷子自己狼吞虎嚥吃了一氣。當下小鵑、畫扇撤下殘席,又擺了新果子糕餅上來,沏好熱茶,又給香蘭披一件玉色雙喜臨門暗地織金襖。

他二人便在水榭裡有一句冇一句的說著不像樣的話,斷斷續續說這幾日家中情形,給人道賀之事,又說林東繡來信了。林東繡懷胎十月生了個女兒,雖心裡失望卻也極愛寵孩子,將日常瑣碎寫與香蘭看,又在信的末尾提到薑曦雲。

那薑曦雲確有幾步好運,當了填房嫁入望族,隻是家裡人口紛繁,從上到下冇一個好相與的,夫君還有姬妾,前房留了兒女,婆婆聽過風聞,對她並不歡喜,奈何兒子願意,也隻好答應了。然,仍瞧她不爽利,新婚裡就給兒子房裡塞了兩個嬌媚姬妾。薑曦雲嘴裡甜,行事硬,上下週旋,左右逢源,拉攏裝傻,打壓排擠,手段高明,事事算計,皆在掌控,嘴上手上從不吃虧,又得了夫君寵愛,跟婆婆、小姑、妯娌勾心鬥角,事事穩壓一頭,在府內站穩腳。隻是這樣焉有不樹敵的,前兩個月她坐馬車回孃家,不知誰悄悄使人在馬耳裡放了麥粒兒,馬瘙癢難忍,奔騰狂躁,把她甩下馬車,當場滑了胎,大夫說這一遭見紅凶險,保住性命實屬不易,隻怕日後有子嗣便難了。

香蘭頓了頓,喟然長歎道:“繡姐兒最後寫說‘由此可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報應循環不爽’這也便是我想說的話了。”

林錦樓摸了摸香蘭的臉兒,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說:“腳下路皆是自己走的,她為人處世太著緊自己,也難怪如此。”

兩人久久無言,隻聽紅泥小火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作響。

林錦樓把玩著香蘭腕上的鐲子道:“年底二弟便要再娶了,彆忘了備份禮到時候打發人送去。”

香蘭一怔:“軒二爺再娶?娶誰?”

林錦樓道:“剛訂下來的,是箇舊交的女兒,後來爹死娘嫁人,家裡落敗,折騰精窮了,投靠了親戚,聽說是吃過不少苦,長得整齊白淨,性子和順,寡言少語,她兄長有誌氣,中了舉人,做了老頭兒的門生,品行忠厚。老太爺親自瞧過那姑娘便定下了,嘖,二弟是個喜好譚氏那樣風流賣俏的,這個老實巴交的也不知他可心不。”

自那回變故後,林錦軒大病一場,身子時好時壞,好容易好些,整個人卻頹唐下去,彆人尚可,林老太太不免日夜長籲短歎的惦心,林錦樓卻笑說:“二弟這病,我曉得怎麼治,納個美貌的妾一準兒好了。”香蘭冇忍住白了他一眼,林錦樓卻衝她擠眼。林老太太當了正經,滿府裡看丫鬟堆裡冇得可心的,便化銀子從外頭買回來個絕色擺在林錦軒房裡。冇過幾日,林錦軒就精神了,飯多用一碗。再過幾日,香蘭聽丫鬟們說,林錦軒已溫柔體貼握著筆管教她寫字了。臥房裡原掛著一幅香蘭給譚露華畫的一幅肖像,林錦軒每日必要相對,垂淚懷念,如今也悄悄撤下,不知放到哪裡去了。

香蘭隻是唏噓。想來尋常男女情分到底也便如此。癡情不渝、天荒地老乃是人間罕有,故一經出現便是千古佳話。情濃也好,癡心也罷。大多到底不堪時間歲月消磨,新人笑靨如花,舊人便隻漸漸淡成了影子,最後隻剩一點漣漪。漸漸盪漾不見,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香蘭微微歎氣。道:“譚露華還在廟裡關著,再過個一兩年,她要願意,也放她找個尋常人家嫁了罷。”

林錦樓夾了塊芙蓉糕放在小碟兒裡推到香蘭麵前。道:“你還為她擔心?人家比你有心眼子,庵裡的老尼漸漸管不甚嚴,她早就收拾妥了塗脂抹粉。跟在庵裡借宿的書生眉來眼去,隻是如今還不敢罷了。老太爺的意思,再過個三五載的自會放她去,如今還不行。”抬頭瞧著香蘭目瞪口呆的模樣,像個瓷娃娃那麼呆,那麼可人兒,又忍不住想笑,在她鼻尖上擰一記,“普天之下也就你最傻了。”

香蘭把林錦樓的手拍開,乜了他一眼:“這是大智若愚,化繁為簡。”

林錦樓嗤兒一聲笑,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一口,香蘭見他笑得又可恨又得意,見四下無人,也不禁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親一口。林錦樓登時愣住,又笑道:“啊呀呀,了不得,你這小酸儒竟在臥房之外的地方親了爺一下,今兒莫不是在做夢罷?”

香蘭紅了臉,鬆了手,佯裝聽不見。林錦樓見她羞答答模樣又想打趣她,可轉念想真把香蘭惹惱了可不妙,萬一以後再外頭死活也不肯親自己了呢,遂忍住,隻笑嘻嘻的又給她夾菜,道:“兒子都要給我生了,臉兒還那麼小,我這回走之前,晚上跟你說了什麼話兒還記著麼?”

香蘭臉上更紅,瞪了他一眼,又不禁問:“要是生女兒呢?”

林錦樓喜滋滋道:“女兒也好,你生的我都愛,生兒子好跟長輩們有交代罷了,省得回頭念三音。”

香蘭臉上也笑起來,方纔放了心,吃了半塊糕,想起什麼道:“爺前兩天來信,說中元節各廟做水陸法會,讓府上支銀子去給先人亡者做功德,已在賬上支了銀子去了,可我看超薦單子上還有三姑孃的名字......莫非她真的死了?前些天我出門,我還在街上看見個穿著杏黃衫兒,赭色裙兒的婦人走過去,背影跟三姑娘一樣的形容,隻可惜不是她。”

林東綾音信渺茫,有人說在青縣見過她農婦打扮坐在趕集的大車上,或有說在揚州青樓巷陌裡瞧見過她濃妝豔抹坐在欄杆前頭招手,或有說她在保定做了個員外的乾女兒,或有說她在京郊一處人家裡當了媳婦,種種不一而足,林家一一派人去瞧,卻總也不是。林東綾自私任性,手裡還捏著人命,終是被王氏寵溺壞了,香蘭對其並無好感,可如今又不禁憐憫她一些。

林錦樓仰麵望天,麵露沉思之色。自林東綾跑丟,林家明裡暗裡冇少遣人去找,丟的第十日,九城兵馬司打發人來報,說從北護城河的草蕩裡勾出個年輕女屍,仵作驗屍說此女乃先奸後殺。林錦樓親自前去辨認,隻見已爛得不成樣,瞧不清麵目,因半身浸在水裡泡起來,已辨不出身量,衣裳早已碎裂,可看著顏色與林東綾丟時穿的有幾分相似。林錦樓不敢斷定,依舊將屍首領走,點了一處穴埋了,回家卻也不說,恐王氏知道有個好歹,遂埋在心裡。

ps:林東綾大概如此了,不知所蹤也是一種結局。

☆、354 天燈(結局)

他開口道:“無論是生是死,三妹妹這樣一個女孩兒流落在外,既無頭腦又無一技傍身,隻怕得不了好兒。我如今隻當她死了,做功德也好,超薦也罷,都是儘儘心意罷了。這話不要同二嬸說,隻怕她受不住。”

香蘭點點頭,不由輕輕歎了一聲。

一時二人說話閒談。林錦樓將外麵的見聞撿有趣的講給香蘭聽,又道:“我有東西給你看。”說著吩咐下去,命人捧了一隻匣子來,打開一瞧,隻見當中一摞紙,或是往來書信,或是折起未曾裝裱過的小幅字畫,不一而足,香蘭展開看,赫然發覺那些書信、字畫竟都是她前世祖父和父親留下的。香蘭一驚,猛抬頭看林錦樓。

林錦樓道:“沈公字好,當日留他幾封書信是為了當字帖兒的,後來沈家出了事,家中與其往來的書信等大多付之一炬,長輩獨獨忘了我那裡還有些,時日久了,我也扔腦後去,這些便放匣子裡落灰。前幾日收拾書房才得見天日了。”

隻見香蘭翻看書信,忽淚盈於睫,垂下眼簾,捏著那通道:“都給我罷,這也是唯一一點念想了......”

林錦樓看著她不做聲,香蘭抬頭道:“想聽我和沈家的淵源?”

林錦樓一怔,點了點頭。

“我前世就是沈家的嫡長孫女,叫嘉蘭的。當日我與你說過,並非隻是荒誕不經取笑而已。”

“當真?”

“當真。當日祖父獲罪,抄家落難,家族傾覆不過一夜之間,第二日我得信兒時,婆家也已被官兵重重圍滿了。後被押到大牢。我母親、妹妹她們已在另一間牢房裡了,我不敢說話呼喊,後頭獄卒呼和甚厲,隻好眼巴巴的回頭張望,可憐我當日尚存天真,還以為總能再見親人一麵,熟料那一眼便是永彆了。”

“聽說沈氏母女是在教坊司自儘......你冇去教坊司?”

“冇有。我跟婆家一道充軍發配。還記得啟程那日便聽說祖父他們已午門抄斬了。那一天正是愁雲慘淡。我臉上的淚便冇有乾過,後來半途在個破敗了的觀音小廟裡休息,我跪在觀音菩薩跟前。一心一意說,誰能替我沈氏一門收屍,讓先人魂歸幽冥,有處可居。我來世為奴為婢,結草銜環來報。”說著看了看林錦樓。喟然長歎,“原我也不懂為何這輩子在你家當了丫鬟,後來瞧見家裡的祖墳,方纔恍然了。”

“後來呢?”

“後來我那一世的丈夫在途中病死了。不久我也貧病交加死在路上了。”香蘭猶豫片刻,終未說宋柯便是蕭杭,“我似醒非醒再睜眼的時。就成了陳家的丫鬟了。有時想起前生,也覺著是不是自己長長做了場夢。隻是夢裡頭太入戲,便認作是真的。”

“原來如此。”

“你信我?”

“信,怎麼不信,你說什麼我都信。”林錦樓看著香蘭,滿麵堅定神色。心道,難怪香蘭特意祭拜沈家祖墳,沈家的舊事都如數家珍,且字體畫風與沈閣老當年是一個稿子,若非蒙祖父親自開蒙,誰能得這樣真傳。原他還奇怪,為何陳萬全那樣的夫婦竟能養出這樣的女兒,琴棋書畫、女紅針線,吃穿舉止,氣度做派,為人處世都不同,原來根兒在這裡。有些小官吏後來發跡家裡有女兒,或有些宅門裡丫頭楞充小姐,隻不過學了個拿腔作勢、吃穿用度,大世家上百年的積蘊,骨風教養皆在血肉裡,哪是表皮兒學像了就是了。

香蘭聽了林錦樓的話,勉強笑笑,一雙小手塞到他的手裡,彷彿便有力量傾注在身上似的:“最初還想著祖父他們若像我一樣此生再來,興許今生還能相見,後來才知有隔世之迷,況人海茫茫,人生究竟是無常,前生一起的人,今生縱遇應不識,即便相識,也不知是福是禍了。我隻是抱憾罷了,終究連至親之人最後一麵都未曾見到。”

林錦樓見香蘭惆悵向窗外望,眉籠清愁,如芙蓉含露,他心裡說不出是何滋味,香蘭同他將最隱秘的事傾訴出來,便是全心全意的信他,他既心疼,卻又有幾分釋懷,展臂將她攬在懷內,半晌才道:“你是丫鬟出身的也好,是沈家小姐也好,於我來說,你就是你,是我媳婦兒,無甚分彆,可你吃了這麼多苦,倒讓人心裡難受。沈家如何冇的,如今尚是個忌諱,東宮曾私下歎過,當日對沈家未免殺伐過厲。日後新君登基,必會給沈家正一正名聲。”

他說完,香蘭卻久久冇有動靜,半晌他低下頭看,隻見她安安靜靜窩在他懷內,早已淚流滿麵。

林錦樓拿了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擦了,抱著她輕輕搖了一回,從窗向外望去,隻見天色已暗,竟已是掌燈時分了,他開口道:“今兒盂蘭盆節,不出去散散?外頭有廟會,熱鬨得緊。”

香蘭啞著嗓子道:“可外麪人多,再擠著......”

“怎能帶你去人多的地方?走罷,帶你去個妙處。”

他說完命人準備應用之物,香蘭正心裡鬱結,也實在想出去散一散心,二人皆換了外出的衣裳。香蘭乘了轎子從府裡角門出去,一路經過市集街道,正是熱鬨非凡,兩行販賣聲不絕於耳,轎子一徑兒抬到不遠處一個小山丘上,林錦樓早已命兵將侍衛等淨山開路。

香蘭下了轎,林錦樓牽著她的手,二人一併沿著青石台階往上走,冇多久山腰處便有一座涼亭。靈清、靈素、雪凝早已在那裡,燭台燃著數根紅燭,另有纖巧宮燈懸在頭頂,石凳上鋪了閃緞大厚坐褥,石桌上銀鎏金獸耳爐裡燃著熏香驅蚊的香餅兒,青煙嫋嫋,另擺放時令水果,並用粉白的官窯小碟兒擺了各色蜜餞糕點。杏仁、半夏、砌香、橄欖、薄荷、肉桂、山藥糕、菱粉糕、蛤蟆酥、羊乳酪、玫瑰蜜餞等不一而足。靈素見他二人來了,忙沏好熱茶,茶香四溢,熱氣氤氳。見林錦樓揮手,三人都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如何,這裡不錯罷?原我就盤算著中元節帶你過來賞月來著。”

“確實是個好去處。”香蘭點頭。

他二人隻是並肩站在那裡,耳邊唯有秋蛩鳴叫。隻見山丘下正是喧囂集市。燈火通明,宛若白晝,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而天幕低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但見繁星稀疏閃爍,一輪冰魄掛在天際。宛如玉盤,人間天上兩相輝映。竟有出世之感。這裡分明在凡塵,而又遺世獨立,恰一方小小的所在,彷彿天地間隻剩他們兩人。

林錦樓伸手攬住香蘭。香蘭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兩人靜悄悄的,誰都冇有說話,皆沉溺於如此默契溫情的親密中。

不多時。耳邊若隱若現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林錦樓皺皺眉道:“繞過這涼亭往上有個玩月樓。有旁的達官貴人在那裡賞月取樂,定是他們叫戲子過來唱的。”

香蘭笑道:“唱得挺美,還是《留夢》一折呢。”

林錦樓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端端的,非要唱這一出。”原來《蘭香居士傳》在民間傳唱後,有人將原先十二折戲擴寫到十八折,故事添了幾處,竟有香蘭先前同一個小書生兩情相悅,林錦樓棒打鴛鴦救了香蘭的父親,以此要挾她入府等回目,又重新譜了曲兒,改叫《蘭香緣》,因唱詞清麗典雅,曲子動人,竟極快傳唱開來。惹得林錦樓知道後臉黑了好幾天,可如今那戲已家喻戶曉,竟比先前的《鴛鴦夢》還要出名。香蘭忍著笑道:“改之後的也並非不是實情,大爺何必煩惱。”林錦樓隻恨恨道:“讓爺知道是誰胡編亂造,非得滅了他!”見香蘭抿嘴忍著笑的模樣,又不由悻悻的。如今這一出《留夢》便是林錦樓強命香蘭入府當妾那一折。

那唱腔千迴百轉,彷彿訴儘她當日進府心底的不平之意,如今再入耳,往事便如潮水蜂擁而至,時光倒流她當丫鬟進入林家那一天,遭遇惡主,頻受刁難,後訣彆前情,救父為妾,又遭陷害,處處違心,每每到絕境,以為要過不下去,流了許多眼淚,做許多蠢事,卻又能堅強起來,步步血淚,卻也愈發步步堅穩,每跨一道坎兒便能成熟知事一些,最終蛻掉滿身的臃腫和棱角,將粗陋驕慢之心慢慢打磨成明珠美玉,退回到最初,以最大善意,謙卑圓融看待世間。

林錦樓忽開口問道:“當初我那樣對你,想想也真是混蛋。”

香蘭訝異,轉過頭來看他,燭光下他的臉忽明忽暗,香蘭道:“之前你待我不好的事我早已慢慢忘了。”她伸出手將林錦樓的大掌拿過來蓋在自己腹上,看著他的雙目,“日後纔是長長遠遠的,更何況,我們還有他呢。”說著又釋然灑脫一笑:“當初種種坎坷,不過因我業障未消。”

這淡淡一笑遠比一笑嫣然更動人心魄,林錦樓臉色微變,有些感動,有些傷感,還有些喜悅,他直直看著香蘭的雙眼,彷彿要看到她魂魄裡,把她刻在自己的骨血裡。

他握住香蘭的手說:“你來。”拉著她到涼亭外,命人呈上個托盤,指著道:“今日按風俗要到河裡放蓮燈的,隻是這裡冇有河,咱們便放這個替代罷,這是祈天燈,許願放晦氣的。”那天燈以紅色紙糊就,足有半人多高,極碩大,他二人雙雙拽住,林錦樓取出火摺子,將天燈裡的油紙點燃。

燈內火光閃閃,將香蘭白玉一樣的臉兒愈發顯得星眼流波,桃腮欲暈,林錦樓幾要看癡過去,片刻纔回神道:“鬆手。”兩人把手一放,那燈便飄飄悠悠飛到天上去了,林錦樓再同她點燃下一隻。

他二人一併點了十個天燈,又命侍衛、丫鬟們點了四十餘盞。月色如水,灑下一片銀光,那天燈飛到天幕裡,星星點點,明亮如金,甚為壯觀。山丘下不少百姓見了,紛紛駐足伸手點指。

香蘭讚歎,仰頭看個不住。

林錦樓笑問道:“喜歡?”

香蘭點點頭。

林錦樓又拿了個白色天燈:“這燈是為亡者放的,你想同前世親人說什麼,都寫在上頭,人都說故去的親人地下有靈都會瞧見的。”

香蘭便拿起筆,想了一回,刷刷點點,腹內百轉柔腸,落筆卻也隻有寥寥幾句:“陰陽兩隔,刻骨懷念,眼淚潸然。前世今生恐再不相見,卻永不相忘。吾安好,望珍重。”後親手將這盞燈點了,同林錦樓一併將它推上天。

香蘭仰麵望著那燈越飄越遠,夜風起,吹得她鬢髮有些散亂。

林錦樓將大氅脫下披在她肩上,攬著她一併遠眺,問道:“你方纔都寫了甚?”

“冇有什麼,隻說我如今很好,也盼著他們都能好好的。”

“心裡舒坦些了?”

“嗯,舒坦多了。”

“那從此以後甭再抱憾了,就把這個當做同前世親人道彆罷,以前的事風也好雨也好淒慘也好,趕緊的都通通翻篇兒......日後你有我了。”林錦樓說著低下頭,吻吻她的額角。

香蘭隻覺有些東西悶在胸口,前情舊事彷彿真的一下子變得極淡,脆得風一吹就要碎。她有滿腹的話要對林錦樓傾吐,可是哽在喉頭,卻一句都說不出,隻是怔怔的看著他。

林錦樓正色肅容,以沉穩聲音開口:“我再也彆無他求。”

她也彆無他求。

她看著他,兩人靜靜相對。

在這一方天地間,喧囂熱烈,滿是天燈,滿是唱腔,滿是天籟,滿是山下熱鬨噪雜的集市人群,紅塵萬千,皆是煙火之氣;可全世界又如此寂照沉默,靜若山巒,靜若翠微,靜若秋風,靜若樹梢上那一輪如霜的滿月,萬物涅槃,已入無生之境。

風起吹動香蘭的衣袂裙裾,讓她一瞬恍惚,全然不知夢裡夢外,前世今生,全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而四麵八方隻有這個人在她的眼中,再塞不下旁的,她在全然已物我兩忘的境界裡,心中不斷呼喚著愛人的名字。

(正文完)

ps:三年前的中元節,香蘭和宋柯在河邊放走蓮燈,一字未寫,心裡懷著的是再續前緣的忐忑和渴望;三年後的中元節,香蘭和林錦樓在山丘放飛天燈,寫下一句話與舊日揮彆,心裡懷著的是攜手相伴的平靜和安然。

結局章了,終於完成。

總有讀者希望寫好多甜,可是我確實不太喜歡撒狗血傻白甜一味秀恩愛情節,而且大綱的設置到這裡也就結束了,美酒微醺處,好花半開時,這裡剛剛好,已是我心裡的最佳結局。

感謝一路跟到這裡。

因大多數人的結局都已交代,所以番外不會太多,或者大家有實在很想看的,可以去微博上留言,會認真把番外完成,更新的時間見微博預告,可能時間會稍微長一點,請靜候^_【小說下載儘在www.827txt.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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