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篤一身肥肉滾得像個肉球,連滾帶爬地衝進偏殿。
「師叔!師叔!成了!成了!」他嗓門未到人先至,聲浪撞在殿柱上,嗡嗡作響。
尹誌平正背手立於窗前,身形淵渟嶽峙。
聞聲,他緩緩轉過身來,手中一柄拂塵輕輕一搭,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煙火氣。
很好掩蓋了眼眸深處的那絲瘋狂之色。
「那迷情軟筋香,點上了?」
「點上了!點上了!」鹿清篤哈著腰,連連點頭。
「弟子親眼瞧著那青煙全飄進了天坑裡。那姓葉的小子功夫再高,也得栽!還有那古墓的妖女……嘿嘿,一個也跑不脫!」
尹誌平聽到「妖女」二字,眸中掠過一抹陰鷙,卻隨即被一種扭曲的快意所吞噬。 讀小說上,.超讚
他一想到那道清冷孤傲、宛如廣寒仙子的身影,即將在葉無忌那廝的身下輾轉呻吟,心口便痛不可當。
可這劇痛之中,又生出一股難言的興奮。
此事一了,葉無忌清名盡毀,淪為教中敗類。而那女子,亦再非完璧之身。
一個失了貞潔的仙子,一個跌落塵埃的明月,她……她還會那般高高在上,不染塵俗麼?
到那時,自己再以悲憫仁厚的姿態出現,去憐惜寬慰她……
思及此處,尹誌平竟覺一股燥熱自丹田升起,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你做得很好。」尹誌平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那力道不重,卻讓鹿清篤受寵若驚,身軀竟激動得微微發抖。
「去吧。」尹誌平的語調陡然轉冷,「敲響三清鍾。」
鹿清篤聞言一怔,臉上肥肉一僵:「師叔,這……這萬萬不可啊!祖師爺留下規矩,三清鍾非有強敵叩山、本教存亡之際,不可擅動!這要是驚動了掌教和師伯祖們……」
尹誌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反問道:「教內出了此等行止無狀、穢亂門風的淫邪敗類,與強敵叩山,又有何異?讓你去,你便去!天大的事,自有我一力擔之!」
他語中那股不容置喙的威勢,讓鹿清篤心頭一寒,再不敢多言半句。
「是!弟子遵命!」他躬身一揖,肥碩的身子轉得倒也利索,一溜煙朝著鐘樓的方向狂奔而去。
「當——!」
一聲悠長沉悶的鐘鳴聲響起。
「當——!」
「當——!」
鐘聲三響,一響比一響急促,一響比一響沉重。
重陽宮各處殿宇,正在打坐的、院中練劍的、吐納內息的全真弟子,無不被這鐘聲驚起,個個麵露驚疑之色。
「怎麼回事?三清鍾為何會響?」
「莫不是蒙古韃子又攻上山來了?」
大殿之前的廣場上,人影攢動。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已有數百名三四代弟子自各處奔襲而至,手中或持長劍,或握拂塵,結成陣勢,如臨大敵。
甄誌丙、王誌坦等三代弟子翹楚站在最前列,神色凝重。
「尹師兄!」甄誌丙見尹誌平自偏殿步出,連忙迎上前去,「究竟出了何等大事,竟要動用三清鍾?」
尹誌平不答,徑直走到大殿前的九級石階之上,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底下黑壓壓的人群。
山風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更襯得他麵容肅穆。
他麵上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沉痛,緩緩開口。
「諸位師兄弟!」他運足內力,聲音朗朗。
「我全真教立派百年,享譽武林,靠的是什麼?靠的是重陽祖師爺立下的鐵血門規!靠的是我輩弟子克己復禮,清心寡慾,不敢有半分逾越!」
底下數百弟子麵麵相覷,不知他此言何意。
「山下的武林同道,敬我們,畏我們,不敢輕易來犯。」
尹誌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可今日,咱們全真教這張百年清譽的臉麵,卻不是被外人,而是要被自己人,親手撕得粉碎!」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起了軒然大波。
「尹師兄此話何解?」
「是誰?究竟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做這等敗壞我全真門風之事?」
尹誌平要的,便是這個效果。
他看著群情激奮的師弟們,目光中的沉痛更甚:「我們那位天縱奇才的葉無忌師弟,自稱在後山禁地閉關,參悟無上劍道。我等都信以為真,還為他日夜護法,不許旁人驚擾,唯恐誤了他的道途。」
「可誰能想到!」他聲調滿是被欺騙後的失望,「他竟是謊話連篇,欺師滅祖!打著閉關的幌子,暗中潛入我派禁地,與那活死人墓中的妖女……行逆亂陰陽、敗壞人倫之事!」
「轟!」
這句話在人群中炸開。
「什麼?葉師弟他……這絕無可能!」
「葉師弟一向光明磊落,怎會做出這等事來?我不信!」
「尹師兄,此事乾係重大,辱及同門清譽,可是天大的罪過!你可不能血口噴人啊!」
幾名素來與葉無忌交好的弟子按捺不住,當即站出來大聲反駁。
楊過混在人群後方,聽得是心驚肉跳。
師兄和古墓裡的仙女姐姐?行那……苟且之事?
師兄倒真有本事,比我還敢想。我要是有他這份膽色就好了。
楊過心中竟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個念頭。
但他隨即猛地一甩頭,不對,不對勁!師兄是何等人物,豈會做出這等事來?這姓尹的平日裡就與師兄不對付,定是他眼紅師兄的武功,故意栽贓陷害!
可瞧著尹誌平那副言之鑿鑿、痛心疾首的模樣,又不像作偽。
萬一……萬一師兄真中了什麼奸計呢?
不行,我得去瞧個究竟!
「尹師兄!」一名性子剛直的弟子排眾而出,高聲質問,「你口口聲聲說葉師弟行為不軌,可有憑證?無憑無據,僅憑你一麵之詞,豈能這般汙同門師兄弟的清白!」
「憑證?」尹誌平冷笑一聲,他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伸手一指後山方向:「人證物證,就在那禁地天坑之中!葉無忌與那妖女此刻正在裡頭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你們若是不信,大可隨我同去,親眼一觀!」
「走!去看看!」
「對!去便去!若真是他做下此等醜事,我第一個不饒他!」
數百名全真弟子群情激昂,再無人懷疑。
在尹誌平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朝著後山湧去。
楊過見狀,再不遲疑。
他身形瘦小,趁著眾人向前擁擠的亂勁,身子一縮,從人群側翼溜了出去。
他自上山以來,每日便在後山掏鳥窩、抓野兔,對這裡的地形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他並未走大路,而是一頭鑽進了一旁的鬆林,專揀崎嶇難行的捷徑攀爬。
必須趕在他們前頭!
若是真的,定要想個法子給師兄報信!
若是假的,也得瞧清楚這姓尹的究竟佈下了什麼惡毒圈套!
山風在耳邊呼嘯,颳得臉頰生疼。樹影飛速倒退。
楊過將輕功施展到了極致,在林間穿梭,時而足尖在樹幹上一點,身形拔高數尺,時而又抓住藤蔓一盪,越過一道深澗,身法詭異迅捷,不循常理。
眼看前方林木漸疏,已能望見天坑那邊的輪廓,忽然間,他隻覺身側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刮過!
一道模糊的人影,竟從他旁邊飄了過去!
太快了!
快到他連對方是男是女、穿何顏色的衣服都未看清,隻留下一道灰色的殘影!
楊過駭得魂飛魄散,腳下一個踉蹌,急忙抱住一棵大樹才穩住身形。
他心頭狂跳,這是人是鬼?
好生可怕的身法!這等速度,隻怕師父丘真人也萬萬不及!
終南山上,何時來了這等已臻化境的絕頂高手?
他正驚駭欲絕,那道已竄出數十丈外的人影,突然頓住了。
那人影在遠處,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咦,帶著幾分困惑。
下一刻,更讓楊過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
那人影並未轉身,而是直挺挺地,以倒退之姿,原路飄了回來!
其速竟與正麵疾奔時一般無二,身法之鬼魅,已然超出了楊過對武學的認知!
楊過渾身汗毛根根倒豎,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影子,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隻兩三個呼吸的功夫,那人影已倒退著飄至他麵前三尺之地,悄無聲息地停下。
光線斑駁,照亮了來人的臉。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滿臉虯髯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一雙眼睛卻有些渙散無神。
楊過看清來人麵容的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
方纔所有的驚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嘴唇不住顫抖,眼眶一熱,兩行熱淚滾落下來。
「義父!」
來人竟是已經瘋癲的西毒歐陽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