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使府邸,花廳之內,酒香四溢,卻掩不住那一股子虛與委蛇的陳腐氣。
呂文煥端坐主位,手裡捧著一隻白玉酒杯,臉上堆滿了謙和的笑意。
「郭大俠,今日那逆子在大街上胡作非為,險些釀成大禍,多虧了令侄葉道長出手解圍,才沒讓這襄陽城的臉麵丟盡。」呂文煥長嘆一聲,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本官教子無方,實在是慚愧,慚愧啊!」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斟滿一杯,雙手舉過頭頂,對著郭靖深深一揖。
郭靖坐在客座,身姿挺拔如鬆,即便是在這推杯換盞的場合,依舊保持著幾分軍人的嚴謹。他見呂文煥如此自責,心中那點芥蒂早已消了大半。
「呂大人言重了。」郭靖連忙起身回禮,雙手托住呂文煥的手臂,誠摯道,「令郎雖有些少年意氣,但並未真的傷人。況且如今大敵當前,蒙古韃子虎視眈眈,咱們當以國事為重。這些許小事,過去便過去了。」
呂文煥眼中精光一閃,隨即隱去,順勢握住郭靖的手,感慨道:「郭大俠果然胸懷寬廣!有郭大俠這句話,本官這心裡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來,滿飲此杯!隻要咱們文武一心,人在城在,何愁那蒙古韃子不退?」
「人在城在!」郭靖重重點頭,豪氣頓生,也是一飲而盡。 【記住本站域名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呂文煥屏退了左右侍女,花廳內隻剩下兩人。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郭大俠,過幾日便是英雄大會。這次大會廣邀天下豪傑,意在推舉一位武林盟主,統領群雄抗蒙。這可是關乎大宋國運的大事啊。」
郭靖放下酒杯,正色道:「不錯。如今江湖上一盤散沙,各路好漢雖有報國之心,卻無統一號令。若是能推舉出一位德高望重之人,聚沙成塔,定能讓那忽必烈不敢小覷我中原武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呂文煥嗬嗬一笑,目光在郭靖臉上轉了兩圈,試探道,「依本官看,這武林盟主之位,非郭大俠莫屬啊。論武功,論威望,誰能出郭大俠之右?若是郭大俠有意,本官願在朝廷那邊……」
郭靖聞言,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即擺手打斷:「呂大人差矣。郭某愚鈍,隻知陣前殺敵,不懂統禦群雄。這盟主之位,當由天下英雄公推,選那有德有才之人居之。郭某絕無此念。」
呂文煥仔細觀察著郭靖的神色,見他目光清澈坦蕩,不似作偽。
心中暗罵一聲「好你個郭靖,竟然也會演戲了。全天下誰不知道,除了你,誰更合適這武林盟主的位置!」,
但他麵上卻露出敬佩之色:「郭大俠高風亮節,本官佩服。隻是……若是讓那不知根底的人得了盟主之位,萬一……萬一此人懷有二心,或是那蒙古人的奸細,那這襄陽城豈不是危矣?」
「這……」郭靖略一沉吟,「天下英雄眼睛雪亮,當不至於此。」
呂文煥見套不出什麼話來,也不再深究,隻打了個哈哈,又勸了幾杯酒,便藉口不勝酒力,命人送郭靖回府。
待郭靖走後,呂文煥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那上好的白玉杯竟被震出一道裂紋。
「不識抬舉的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向後堂走去。
……
郭府,內院。
夜色已深,窗外幾株芭蕉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
黃蓉坐在妝檯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絕美的容顏。她剛剛沐浴過,長發未綰,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身上隻穿了一件淡藕色的絲綢中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抹細膩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膚。
桌上擺著各色胭脂水粉,還有一支做工精緻的螺子黛。
她拿起那支黛筆,對著銅鏡,想要描畫眉形。可手腕懸在半空,卻遲遲落不下去。
腦海裡,總是迴蕩著今晚在西廂房外聽到的那番話。
「偏愛……」
「哪怕你錯了,我也站在你這邊……」
這幾個字就像是有魔力一般,在她心頭縈繞不去,攪得她心亂如麻。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角雖未有皺紋,但那雙眸子裡,卻早已沒了當年的靈動無憂,反而是多年來操持家務、協防守城的疲憊。
「我這是在做什麼?」黃蓉苦笑一聲,看著手中的黛筆,「大半夜的,靖哥哥去赴宴未歸,我卻在這裡描眉畫眼,這是要給誰看?」
是為了等靖哥哥回來,讓他眼前一亮?
還是為了……
那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
「黃蓉啊黃蓉,你怎可生出這般不知羞恥的念頭?」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收攝心神,手腕用力,想要畫出一道端莊的眉形。可心不靜,手便不穩。筆尖一抖,那原本應該如遠山含黛般的眉梢,竟畫歪了,斜斜地飛入了鬢角,顯得滑稽又突兀。
「啪!」
黃蓉有些氣惱地將黛筆拍在桌上,拿起濕帕子就要去擦。
就在這時,窗戶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縫。
一陣夜風捲入,燭火搖曳。
一道修長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的身後。
黃蓉大驚,正要出手,鼻端卻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鬆木香氣的味道。那是全真教特有的線香味道,卻又夾雜著一絲獨屬於那個年輕人的清冽氣息。
她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甚至連頭都沒回,隻是對著鏡子冷冷道:「深更半夜,擅闖女子閨房,這就是全真教的規矩?」
「全真教修的是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道,而我的道就是率性而為,全真教的規矩管不了我。」
葉無忌笑嘻嘻地從陰影中走出,也不見外,徑直走到妝檯前,伸手拿起了那支被黃蓉扔下的黛筆。
他在指尖輕輕轉動著黛筆,目光落在黃蓉那畫歪了的眉毛上,嘖嘖兩聲:「郭伯母乃是女中諸葛,這一手蘭花拂穴手天下無雙,怎麼這畫眉的手藝,卻退步了這麼多?」
黃蓉臉上一紅,羞惱地伸手去奪:「要你管!還給我!」
葉無忌手腕一翻,輕鬆避開她的手,順勢向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傾,將黃蓉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近到黃蓉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力,近到他呼吸間噴灑出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畔,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體內的《陰陽輪轉功》真氣,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歡快地流轉起來。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覺,從丹田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黃蓉隻覺得渾身發軟,原本想要推開他的手,竟也沒了力氣,隻是軟綿綿地抵在他的胸口。
「你……你想幹什麼?」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葉無忌低頭看著她,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郭伯母既然手抖,不如讓小侄代勞?」
「胡說八道!」黃蓉咬著嘴唇,強作鎮定,「你我是什麼關係?你……你別亂來。」
「哦?不是夫妻就不能畫了?」
葉無忌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另一隻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來看著自己,「那咱們這算什麼?紅顏知己?還是……口舌之交?」
他的手指溫熱有力,指腹上帶著薄薄的繭,摩挲著黃蓉細膩的下頜,帶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黃蓉想要躲閃,卻被他定定地鎖住了目光。那雙眼睛裡,彷彿藏著兩團火,要將她徹底點燃。
「別動。」
葉無忌輕聲喝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俯下身,拿著黛筆的手穩穩地落下。
筆尖觸碰到眉梢的那一刻,黃蓉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燭花爆裂的輕微聲響。
葉無忌畫得很慢,很仔細。他的呼吸噴灑在黃蓉的臉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並不難聞,反而讓她有些微醺。
她能感覺到筆尖在眉骨上緩緩遊走,從眉頭到眉峰,再到眉梢,每一筆都像是刻在她的心尖上。
這種感覺,太親密,太曖昧。
「女為悅己者容。」
葉無忌一邊畫,一邊在她耳邊低語,「郭伯母今晚這般打扮,若是沒人看懂,豈不是暴殄天物?」
黃蓉睫毛輕顫,沒有說話,隻是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攥緊了衣角。
她知道自己該推開他,該狠狠給他一巴掌,然後把他趕出去。可身體卻像是背叛了理智,貪戀著這片刻的溫存與……被珍視的感覺。
「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葉無忌收起黛筆,退後半步,端詳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遠山芙蓉,這纔是郭伯母該有的樣子。」
黃蓉緩緩睜開眼,看向鏡中。
鏡中的女子,眉如遠山,眼含秋水,臉頰緋紅,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的端莊威嚴?分明就是一個正陷在情網中的小女兒情態。
她心中一慌,剛要開口斥責幾句來掩飾尷尬。
「吱呀——」
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蓉兒,我回來了。」
郭靖帶著一身酒氣,大步跨進房門。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郭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妝檯前的兩人。
葉無忌手裡還拿著那支黛筆,身子微微側著,離黃蓉不過半尺之遙。而黃蓉則仰著臉,麵色潮紅,衣衫……似乎也有些淩亂。
這幅畫麵,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就像是……就像是丈夫外出歸來,撞破了妻子與情郎的幽會。
郭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雖然生性純良,不善猜忌,但也是個正常的男人。看到這一幕,心裡本能地湧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無忌?」郭靖眉頭緊鎖,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裡?」
黃蓉心中一驚,連忙站起身來,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這種時候,越描越黑。
倒是葉無忌,神色坦然至極。他轉過身,對著郭靖行了一禮,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憊懶笑容:「郭伯伯回來了?小侄正跟郭伯母討教易容術呢。剛纔看郭伯母畫眉有些手抖,便鬥膽幫忙修飾了一二。您看,這手藝還行吧?」
說著,他還獻寶似的指了指黃蓉的眉毛。
郭靖看了一眼黃蓉,見她眉形確實精緻,又聽說是討教易容術,心裡的疑慮稍微散去了一些。畢竟這兩人一個是長輩,一個是晚輩,又是全真教的高徒,應該……不會有什麼逾矩之事。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點不快,點了點頭,語氣有些生硬:「原來如此。隻是夜深了,以後這種事,還是白日裡做比較好。免得讓人誤會。」
「是,小侄受教了。」葉無忌從善如流,將黛筆輕輕放在桌上,卻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
黃蓉此時也回過神來,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神色,隻是不敢去看郭靖的眼睛,淡淡問道:「靖哥哥,赴宴回來了?呂大人那邊怎麼說?」
郭靖嘆了口氣,走到桌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涼茶灌下,似乎想澆滅心頭的煩躁。
「呂大人倒是客氣,賠禮道歉很是誠懇。」郭靖說道,「隻是……他席間幾次三番試探我對於武林盟主一事的看法。」
「哦?」黃蓉目光一閃,瞬間進入了狀態,「他想讓你做盟主?」
「正是。」郭靖點頭,「但我推辭了。我這人嘴笨,又不通權謀,若是領兵打仗還行,做盟主統領江湖群雄,怕是力不從心。」
說到正事,郭靖臉上的神色嚴肅起來。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葉無忌,又看了看聰慧過人的妻子,沉聲道:「蓉兒,無忌,你們腦子都比我靈光。依你們看,這次英雄大會,咱們該推舉誰做這盟主,才能服眾,又能真心實意地抗蒙?」
黃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葉無忌。
葉無忌靠在妝檯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郭靖:「郭伯伯,這盟主之位,可不是誰好誰就能當的。這呂文煥既然這麼熱心,怕是沒安什麼好心。他若是推舉的人,咱們得防著點。」
郭靖一愣:「呂大人也是為了守城……」
「守城?」葉無忌嗤笑一聲,「守的是他的官帽子吧。郭伯伯,這盟主若是選不好,到時候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在背後捅刀子。您心裡,可有人選?」
郭靖沉默了。他心中確實無人。洪七公神龍見首不見尾,一燈大師早已不問世事,全真教丘處機等人雖然威望高,但畢竟是方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