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亭。
此處位於襄陽城南,乃是官道必經之隘口。路旁幾株老柳垂下萬千絲絛,雖無風自動,卻也擋不住那從黃土道上蒸騰而起的滾滾熱浪。
日頭毒辣,明晃晃地懸在頭頂,像是要將這地皮都烤出一層油來。
葉無忌到了此處,也並未真的如黃蓉所想那般去烈日下站崗。他尋了個茶寮裡最陰涼的角落,要了一壺涼茶,兩碟瓜子,大馬金刀地坐著,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好不愜意。
旁邊幾個負責守衛的丐幫弟子和守城士卒,見他是全真教的高足,又是郭大俠的貴客,哪裡敢真讓他去查驗過往行人的路引?反倒是一個個湊過來,滿臉堆笑地給他續茶倒水。
「葉道長,您這功夫真是了得。」
說話的是個在此處駐紮的老兵油子,姓王,滿臉褶子,此時正抹著額頭上的油汗,羨慕地看著葉無忌,「咱們這些粗人,在這日頭底下站一會兒就跟水洗了似的。您看您,坐了這半晌,連滴汗都沒出,這便是傳說中的寒暑不侵吧?」
葉無忌抿了一口粗茶,笑道:「王老哥過獎了,不過是些靜心調息的粗淺法門。心靜自然涼嘛。」
他這話說得謙虛,實則是因為體內九陽真氣護體,早已寒暑不侵。莫說是這點日頭,便是把他扔進火爐裡,一時半會兒也熟不了。
「那是,那是。」王老兵連連點頭,又給葉無忌添了點茶水,「全真教乃是天下玄門正宗,丘真人的名頭,咱們在襄陽城也是如雷貫耳的。」 看書首選,.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旁邊一個背著三個麻袋的丐幫弟子也湊趣道:「葉少俠,您今日來這十裡亭,那是咱們的福氣。往日裡咱們這兒除了吃灰就是喝風,哪有今日這般熱鬧。」
葉無忌也不擺架子,抓了一把瓜子分給眾人,隨口問道:「怎麼?最近進出城的人很多?」
「多!怎麼不多?」那丐幫弟子接過瓜子,嗑得劈啪作響,「這幾日英雄大會就要開了,五湖四海的好漢都往襄陽趕。咱們丐幫的兄弟忙得腳不沾地,生怕混進幾個蒙古韃子的奸細。」
葉無忌點了點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心中卻在盤算著昨晚的事。
黃蓉這女人,把他支到這裡來,名為迎賓,實為流放。不過也好,正好趁此機會清靜清靜,順便看看這襄陽城裡到底還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正想著,那王老兵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道:「葉道長,您初來乍到,有些事兒可能不知道。這襄陽城裡,除了郭大俠和黃幫主,還有一位爺,您若是遇上了,可得留個心眼。」
「哦?」葉無忌來了興致,挑眉問道,「這襄陽城裡,還有比郭靖大俠名頭更響的人物?」
「名頭響不響不好說,但權勢那是真大。」王老兵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湊到葉無忌耳邊道,「那便是咱們安撫使呂大人的公子,呂懷玉,呂少爺。」
聽到「呂懷玉」這三個字,葉無忌嗑瓜子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前天夜裡他本想潛入郭府打探情報,誰知道出門便看到一個身影鬼鬼祟祟,一路跟過去,結果進了呂府。
呂懷玉這小子準備效忠蒙古,就是不知道這事兒他爹呂文煥知不知道?
難道這呂家真是準備兩頭下注?
「哦?」葉無忌故作不知,挑了挑眉毛,「這位呂公子,莫非很難纏?」
「何止是難纏。」
旁邊幾個歇涼的丐幫弟子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開啟了話匣子。
「那小子仗著他老子是襄陽安撫使,平日裡在城中橫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沒少乾。也就是郭大俠仁義,顧全大局,不想跟呂大人鬧翻,這才一直忍著他。」
「可不是嘛!」另一個弟子憤憤不平地接茬,「最可氣的是去年,呂大人竟然托人向郭大俠提親,想讓那呂懷玉娶咱們郭大小姐!」
葉無忌聞言,差點笑出聲來。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呂懷玉倒是敢想。
以郭芙那個暴脾氣,要是真嫁過去,估計新婚之夜能把呂懷玉的腦袋給擰下來當球踢。
「結果呢?」葉無忌明知故問道。
「結果當然是被拒了啊!」張大頭一拍大腿,解氣地說道,「郭大小姐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咱們看著長大的,雖然脾氣是大了點,但那也是金枝玉葉。呂懷玉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染指郭大小姐?」
「聽說當時郭大小姐發了好大一通火,把呂家送來的聘禮都給扔出去了。黃幫主雖然沒明著發火,但也話說得很絕,說是郭大小姐年紀尚小,還要留著多陪幾年,直接把這事兒給回絕了。」
葉無忌點了點頭。
這倒是符合黃蓉的性子。她看似溫婉,實則眼高於頂,怎麼可能看得上呂懷玉這種草包?
「不過說來也怪。」張大頭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一臉納悶,「按理說,這門親事黃了,兩家臉上都不好看。可那呂懷玉竟然一點也不生氣,反倒是跑郭府跑得更勤了。每次見了黃幫主,那叫一個殷勤,一口一個『伯母』叫得比誰都親熱。」
「嘿,你是沒看見。」旁邊一個瘦小的乞丐擠眉弄眼地說道,「我有次在街上撞見,那呂懷玉看著黃幫主的眼神,嘖嘖嘖……那是直勾勾的,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在人家身上。那眼神裡透著的邪乎勁兒,看著就不像是個晚輩對長輩該有的。」
「噓!老六,你不要命了?」張大頭瞪了他一眼,「這話要是傳到郭大俠耳朵裡,小心你的皮!」
那叫老六的乞丐縮了縮脖子,嘟囔道:「本來就是嘛。那小子就是個色中餓鬼。聽說他在城裡買了出宅子,養了一對母女,玩得那叫一個花。一邊惦記著小的,一邊還眼饞著老的。這種人,遲早要遭報應。」
眾人一陣鬨笑,言語間對這呂懷玉充滿了鄙夷。
葉無忌聽著這些閒言碎語,心中卻是冷笑連連。
這幫乞丐雖然沒什麼見識,但這看人的眼光倒是準得很。
那呂懷玉哪裡是什麼也沒發生?
昨晚在呂府密室,這小子可是對著藏邊五醜大放厥詞,說什麼隻要郭靖一死,襄陽城破,他就要把黃蓉和郭芙這對母女花一併收入房中,還要用那什麼「陰陽合歡散」來助興。
這等禽獸行徑,若是讓郭靖知道了,怕是一掌就能把他拍成肉泥。
隻可惜,郭大俠為人太過方正,哪裡想得到這並肩作戰的盟友之子,竟然是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看來,這呂懷玉不僅是個賣國賊,還是個極品變態啊。」
葉無忌心中暗道。
他對這種人向來沒什麼好感。
尤其是這小子竟然敢打黃蓉的主意。
黃蓉那是誰?
那是被他葉無忌蓋了章的女人,雖然兩人現在關係有點僵,但也不是呂懷玉這種貨色能覬覦的。
正說著話,遠處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塵土飛揚間,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讓開!都給本公子讓開!」
囂張的喝罵聲伴隨著馬鞭的脆響,驚得路邊的行人紛紛躲避。
張大頭臉色一變,低聲道:「說曹操,曹操到。這瘟神來了。」
葉無忌抬眼望去。
隻見七八匹高頭大馬絕塵而來,馬上騎士皆是身穿錦衣,腰懸利刃,一看便是官府的護衛。
被簇擁在中間的一人,年紀約莫二十出頭,生得倒是白淨,隻是眼底青黑,麵色虛浮,顯然是酒色過度之相。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箭袖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手裡提著一根馬鞭,胯下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倒是顯得人模狗樣。
此人正是襄陽安撫使呂文煥的獨子,呂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