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妙閣飛簷鬥拱,乃三代弟子翹楚方可棲身之所。
比起楊過那間破敗院落,不啻天淵。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閣前鬆影下,幾名青袍道士正持帚灑掃。
忽見楊過身影,幾人先是一怔,隨即目中皆是森然惡意。
此輩平日專在趙誌敬馬前承歡,自是將葉無忌與楊過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為首一名高瘦道士,顴骨高聳,貌似猿猴,他將手中掃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橫臂一攔,擋住楊過去路。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楊師弟大駕光臨。」
他口中怪腔怪調,一雙眸子斜睨著楊過,「怎麼,你那位威風八麵的師兄撐不住了,便急著來咱們觀妙閣尋個新碼頭?」
旁側一名矮胖道士嘿然一笑,介麵道:「李師兄,話不可這般說。古人雲,『良禽擇木而棲』。咱們尹師兄德被宮觀,有人棄了那艘將沉之船,上門來投,亦是人之常情嘛。」
「哈哈哈,說得是!棄暗投明,這詞兒用得妙,用得絕!」
四下裡登時鬨笑一片,那笑聲尖銳刺耳,滿是幸災樂禍的快意。
楊過身子抖得便如秋風落葉,一雙眼死死盯著腳下青石,目光之狠,彷彿要將石板瞪出兩道裂紋。
他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我……求見尹師兄。」
李師兄聞言,像是聽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將臉湊到楊過麵前,口中嗬出穢氣:「見尹師兄?楊過,你當自己是哪根蔥?沒了那短命鬼給你撐腰,尹師兄的門檻也是你這喪家之犬能夠得著的?」
他袖袍輕蔑一拂,如驅趕蒼蠅:「我看你還是滾回去,給你那師兄備一口上好的棺木吧!手腳快些,興許還能趕上披麻戴孝!」
「夠了。」
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自閣樓上傳來。
眾人心頭一凜,循聲仰望,隻見尹誌平一襲漿洗得發白的道袍,背負雙手,自木梯上緩步而下。
他麵如冠玉,目似朗星,行走間袍袖微拂,竟真有幾分不染塵俗的謫仙之氣。
那李師兄一乾人等忙不迭躬身行禮,口稱:「尹師兄。」
尹誌平行至眾人麵前,目光先是在李師兄臉上一掃,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李師弟,你我皆為玄門弟子,理當同氣連枝。何故出此惡言,傷同門情誼?」
「師兄教訓的是,師弟知錯了。」李師兄慌忙垂首,眸光卻不以為然。
尹誌平不再理他,轉而望向楊過:「你便是楊過師弟麼?」
尹誌平在後山多次見過楊過打野,隻不過從未交談。
楊過抬起頭,迎上那雙看似溫潤如玉的眼眸。
他憶起葉無忌的囑咐,心一橫,牙一咬,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楊過,拜見尹師兄!」
這一跪突兀決絕,滿場皆驚。
尹誌平亦是微感錯愕,但隨即,他嘴角便勾起一抹極難察覺的笑意,一閃即逝。
他伸手虛扶:「楊師弟何須行此大禮,快快請起。你我同門,豈分高下。」
楊過卻伏地不起,反而「砰、砰」兩聲,結結實實磕了兩個響頭。
「尹師兄仁德之名,弟子早有耳聞!今日……今日鬥膽前來,實是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但說無妨。」尹誌平的語氣更顯「平易近人」。
楊過再度抬頭,眼圈已是通紅,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我師兄他……他遭奸人暗算,傷重難返,弟子……弟子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自覺終日打打殺殺,終非正道,這顆心……也倦了。」
他哽咽一聲,續道:「弟子……弟子願潛心向道,學一學本教清靜無為的上乘心法,為師兄誦經祈福,消弭災劫!懇請尹師兄……收留弟子,肯指點一二,弟子感激不盡!」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聲淚俱下,聽得周圍那些道士也不由得麵麵相覷,有些動容。
人群後的鹿清篤與皮清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瞧見了深深的鄙夷:這小子,天生就是個演戲的胚子!
尹誌平聽罷,負手沉吟片刻,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痛惜之色。
「葉師弟遭此大劫,貧道亦是痛心疾首。你既有此誠心向道,為兄又豈能將你拒之門外。」
他環視眾人,朗聲說道:「如此吧。你師兄病榻之前,離不得人。你每日可來我這觀妙閣一個時辰,我為你講解《道德真經》,助你靜心。同門有難,理當守望相助。」
楊過聞言,臉上立時綻出感激涕零之色,又是「砰砰砰」連磕了幾個響頭,聲嘶力竭道:「多謝尹師兄!多謝尹師兄大恩大德!師弟……師弟便是做牛做馬,也難報師兄萬一!」
……
後山廢棄石洞。
皮清玄正手舞足蹈,將觀妙閣前的一幕學得惟妙惟肖:「師父,您是沒瞧見!那楊過小兒,活脫脫一條哈巴狗,跪在尹誌平那偽君子麵前,磕頭如搗蒜!嘴裡唸叨得那個可憐,又是為師兄祈福,又是心灰意冷要修道,嘖嘖!」
他捏著嗓子,學楊過的哭腔,把自己都逗樂了。
「尹誌平那廝,最是看重他那點虛名,果然吃了這一套!當著眾人的麵,便允了那小子,還大言不慚說什麼『守望相助』!」
皮清玄一臉快意:「師父,弟子看,那葉無忌是真真地廢了!否則楊過這頭小狼崽子,怎會這麼快就去尋下家?當真是樹倒猢猻散,半點不假!」
趙誌敬盤膝坐在石床上,聽著皮清玄的描述,麵容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但他一想到那日葉無忌雷霆萬鈞的手段,心中疑雲仍未散盡。
「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半個重陽宮的弟子都親眼目睹,這還能有假?」
皮清玄拍著胸脯打包票,「師父,依我看,咱們的計策不妨先緩上一緩。一個楊過,失了靠山,還能翻起什麼浪?待那葉無忌嚥了氣,再收拾這小子不遲!」
趙誌敬雙眼眯成一條縫,洞中光影變幻,讓他臉上的神情愈發晦暗不明。
……
弟子房內,土牆冰冷。
楊過甫一回來,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鬱結的惡氣勃然爆發,一拳狠狠砸在土牆上!「砰」的一聲,牆皮簌簌而落。
「欺人太甚!那尹誌平!那李誌常!我……我恨不得將他們千刀萬剮!」他雙目赤紅,氣息粗重。
葉無忌倚在床頭,麵色雖蒼白,眼神卻清明如昔。
他遞過一碗水,聲音平淡:「喝口水,壓壓火。」
楊過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胸中那股邪火卻未消減半分。
「師兄!你究竟為何要我如此?任由滿山的人看咱們的笑話!」
葉無忌淡淡一笑,「他們笑得越大聲,便越好。」
他目光落在楊過身上,平靜地道:「你今日這一跪,尹誌平那偽君子為全他『仁德寬厚』的虛名,便不得不將你護在羽翼之下。如此,趙誌敬那條老狗,才會真正信我已成廢人,才會真正地放鬆戒心。」
他看著楊過,眼神深邃:「尹誌平這柄『傘』,雖是紙糊的,卻比你我想的,更有用處。」
葉無忌言盡於此,緩緩闔上雙目。外界風雨,暫且由他去。
他沉心靜氣,催動丹田內那股殘存的先天真氣,再度向第二層的關隘發起衝擊。
豈料真氣剛一分化,一股灼熱霸道的刺痛立時自經脈深處炸開!
剛猛有餘,柔韌不足。
孤陽不生,獨陰不長。
這陰陽調和的生死玄關,竟比他預想的還要艱險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