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這話一出,葉無忌剛端到嘴邊的茶碗差點沒拿穩。
「咳……郭伯母身子不適?」葉無忌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眼中的慌亂,放下茶碗時,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一下,穩住心神,「既然伯母欠安,侄兒怎好隨意打擾?不如改日……」
「哎!說什麼見外的話!」郭靖大手一揮,濃眉下的雙眼滿是不贊同,「你既喚我一聲伯伯,這裡便是你的家。蓉兒若是知道你來了,哪怕是病著,心裡也是高興的。再說,她那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這就幾日操持英雄大會,心力交瘁,加上偶感風寒,這纔不得不臥床修養。」
隻是風寒?
葉無忌心中卻是一緊,但轉眼想到這女人還要自己命,自己何故第一反應竟是擔心起她來了。
程英坐在一旁,手裡捧著茶盞,姿態嫻靜端莊,那一襲青衫襯得她如一株空穀幽蘭。
她聽得郭靖提起師姐病倒,眼中閃過一絲關切,輕聲道:「姐夫,師姐既然身體抱恙,確實該多歇息。不過我既到了府上,於情於理都該去拜見。若師姐實在不便,我在門外磕個頭也是應當的。」 【記住本站域名 ->.】
郭靖看著程英,眼中滿是讚賞。
「程家妹子,你這就太見外了。」郭靖笑道,語氣敦厚,「嶽父大人行事雖然……雖然瀟灑不羈,但教出來的徒弟卻是一個賽一個的知書達理。蓉兒常唸叨,說襄陽城沒個體己的人,如今你來了,正好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說著,郭靖轉頭看向身側的侍女:「去,稟報夫人,就說全真教葉無忌和桃花島程英妹子到了,問夫人精神如何,可願一見。」
侍女應聲退下。
等待的功夫,廳內的氣氛倒是頗為融洽。
郭靖是個實誠人,心裡藏不住事,對葉無忌的喜愛那是全寫在臉上。他拉著葉無忌的手,讓他在自己身側坐下,目光炯炯,彷彿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無忌啊。」郭靖感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憶,「想當年在荒山野嶺,你被那幾個毛賊追得鞋都跑丟了,一臉的書生氣,手無縛雞之力。我當時就在想,這孩子若是去考取功名,或許能成個狀元郎,但在亂世之中,怕是難保周全。」
「郭伯伯慧眼如炬。」葉無忌恭敬道,「若非郭伯伯當年搭救,又指點迷津送我去終南山,哪有侄兒的今日。」
「是你自己爭氣!」郭靖重重地拍了拍大腿,聲音洪亮,「兩年半!僅僅兩年半啊!尋常人兩年半,怕是連馬步都紮不穩,連內功的門檻都摸不到。可你呢?方纔我那一拍,雖未用全力,但也用了三成勁道。你體內真氣流轉自然,根基紮實得緊,竟似有十數年的火候!蓉兒和過兒雖經常誇你,卻也沒說你竟精進至此!」
郭靖越說越興奮,站起身來,在廳中踱了兩步。
「全真教的先天功,講究的是循序漸進,厚積薄發。你能有此修為,定是吃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苦頭。」郭靖停下腳步,看著葉無忌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心疼,「孩子,這兩年,沒少遭罪吧?」
葉無忌看著郭靖那真摯關切的眼神,心頭一顫。
遭罪?
他在古墓裡,白天跟小龍女恩恩愛愛,晚上和李莫愁咿咿呀呀,練功那是順帶手的;哪有什麼寒暑不輟的苦修?
相比於郭靖這種一步一個腳印練出來的絕世高手,他葉無忌就是個投機取巧的暴發戶。
可偏偏,郭靖把他當成了那是勤學苦練的典範。
這誤會,大了去了。
更重要的是,這份沉甸甸的關愛,讓葉無忌心裡那股子負罪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世人尊為「大俠」的男人。
兩鬢微霜,衣衫樸素,甚至袖口還磨損了一些邊角。鎮守襄陽十餘載,殫精極慮,保一方百姓平安。對自己這個隻有一麵之緣的後輩,更是傾囊相授般的關懷。
這纔是真英雄,真豪傑。
而自己呢?
葉無忌雖然自詡不是什麼好人,信奉的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在郭靖這種純粹的赤誠麵前,還是覺得自己有些卑劣。
「郭伯伯……」葉無忌喉頭微動,聲音有些乾澀,「其實……也沒吃什麼苦。師父待我極好,師兄們也照顧。」
「你這孩子,就是實誠!」郭靖哪裡知道他心裡的彎彎繞繞,隻當他是謙虛隱忍,心中更是喜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能不驕不躁,這就很難得。」
這時,郭靖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灼灼地看著葉無忌:「無忌,你如今內功已有小成,不知這拳腳兵刃上的功夫,練得如何了?全真教的劍法乃是天下正宗,丘道長的劍術更是剛猛淩厲。來來來,咱們爺倆搭把手,讓我看看你的進境!」
說著,郭靖也不等葉無忌拒絕,右手一抬,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勁力便湧了過來。
「郭伯伯,這……」葉無忌有些哭笑不得。
這郭大俠還真是個武癡,一言不合就要考校武功。
「怕什麼!這裡又沒有外人!」郭靖哈哈一笑,身形未動,隻是單手虛按,「你就用全真劍法攻我,我隻守不攻。讓我看看你的劍意純不純!」
葉無忌無奈,隻能站起身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程英。程英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顯然也想看看這位「便宜侄兒」到底有多少斤兩。
「既然如此,侄兒得罪了!」
葉無忌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既然要演,那就得演全套。
他鏘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手腕一抖,挽出三個漂亮的劍花。
「好!」郭靖眼前一亮,「這一手『三花聚頂』使得漂亮!手腕夠穩!」
葉無忌腳踏七星,身形遊走,長劍如遊龍般刺出。
這一劍,正是全真劍法中的起手式「雲橫秦嶺」。
劍勢平穩,中正平和,沒有絲毫花哨。
葉無忌很清楚,在郭靖這種行家麵前,任何的花拳繡腿都是笑話。而且自己體內九陽真氣昨晚郭靖見識過,絕不能動用。
好在他雖然人品不咋地,但這武學天賦確實是實打實的。再加上王重陽耳提麵命,他對全真劍法的理解,甚至還在丘處機之上。
刷刷刷!
劍光閃爍,葉無忌連出七劍。
每一劍都法度嚴謹,勁力含而不露,深得全真武學的精髓。
郭靖坐在椅子上,身形巋然不動。麵對葉無忌刺來的長劍,他隻是伸出兩根手指,看似隨意地輕輕一彈。
叮!
一聲脆響。
葉無忌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劍差點脫手而飛。
「好深厚的指力!」葉無忌心中暗驚。
這還隻是郭靖隨手一彈,若是真用了降龍十八掌,自己怕是連一招都接不下。
「不錯!下盤穩固,劍意純正!」郭靖讚許道,「隻是這招『分花拂柳』,轉折之間略顯生硬。劍法雖死,人卻是活的。全真劍法講究圓轉如意,你且看好!」
說著,郭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手腕輕輕一轉。
那根普通的竹筷,在他手中竟似化作了一柄絕世寶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的弧線。
「劍隨心走,意在劍先。」郭靖沉聲道,「不要拘泥於招式,要體會其中的勁力變化。」
葉無忌看著那根筷子,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郭靖雖然不善言辭,但這武學上的造詣,確實已臻化境。他這一指點,直指要害,讓葉無忌對全真劍法的理解瞬間深了一層。
「多謝郭伯伯指點!」葉無忌由衷地說道。
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佩服這位郭大俠了。
兩人一來一往,又拆解了幾十招。
郭靖是越試越開心,葉無忌是越打越心驚。
他發現,無論自己如何變招,郭靖總能一眼看穿他的破綻,並且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化解。這種境界,簡直就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的完美詮釋。
就在兩人打得興起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清脆卻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響起:
「靖哥哥,是什麼事讓你這般高興?隔著老遠就聽見你的笑聲了。」
這聲音……
葉無忌渾身一僵,手中的劍勢瞬間亂了。
郭靖屈指一彈,震開葉無忌的長劍,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轉頭看向門口:「蓉兒!快來看,是誰來了!」
葉無忌緩緩轉過身,心臟砰砰直跳,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隻見門口處,在那珠簾掩映之下,緩緩走進來一位美婦人。
她身著淡黃色的綢衫,身姿輕盈曼妙,腰肢纖細如柳,歲月非但未損其風姿,反而更增添了幾分成熟婦人的韻味。
那張臉龐依舊嬌艷如花,白皙勝雪,隻是在那雙靈動的眸子裡,除了昔日的俏皮,更沉澱了歲月賦予的智慧與……威嚴。
正是丐幫幫主,黃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