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處玄一張老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竟似開了個染坊。
他萬萬沒料到,丘處機甫一現身,不問罪魁,不問緣由,第一句話,竟是掂量他方纔那一掌的斤兩。
「我……我不過一時情急!此子出言不遜,狂悖無禮,我身為師長……」
「你是他的師伯。」
丘處機聲調不變,卻如冷水潑麵,澆得劉處玄一個激靈。
「對他一個三代弟子,竟動了七成『青雲掌』力。師兄,你的『靜』字功,怕是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此言一出,不啻於當眾一個耳光。 讀小說選,.超流暢
劉處玄被堵得啞口無言,袍袖無風自動,顯然是已至失控邊緣。
丘處機卻不再看他,眸子緩緩轉向了葉無忌。
葉無忌強忍翻騰氣血,直視丘處機,不卑不亢,緩緩躬身。
「弟子葉無忌,見過掌教真人。」
他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受傷的虛弱,也聽不出見到靠山的欣喜。
丘處機負手而立,靜靜地打量著他。
半晌,他緩緩吐出三字:「你很好。」
這三字也不知是褒是貶,聽得旁人心中七上八下。
楊過的心猛地一沉。
劉處玄的臉上,則已閃過一抹抑製不住的得色。
隻聽丘處機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既是很好,可知罪麼?」
此言一出,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葉無忌卻笑了。
他嘴角兀自掛著血痕,這笑容映在慘白的麵容上,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慘烈。
「敢問掌教真人,弟子,何罪之有?」
「毆傷同門,目無尊長!這兩條,還不夠你死麼?」劉處玄尋著由頭,在一旁厲聲喝道。
葉無忌恍若未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如釘,始終牢牢鎖定在丘處機臉上。
「在回話之前,弟子也想請教掌教真人一句。」
「真人今日下山,不知是要講一個『理』字,還是隻全一個『情』字?」
嘶——
此言一出,演武場上數百弟子,齊齊倒吸一口冷氣,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瘋了!這葉無忌當真是瘋了!
當著掌教真人的麵,竟敢如此質問!這不是在指著鼻子罵掌教真人要徇私護短麼?
劉處玄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葉無忌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這孽障!掌教真人當麵,還敢如此猖狂!」
丘處機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盯著葉無忌問道:「你的意思,是我若治你的罪,便是徇私護短,不講道理了?」
話音未落,一股比先前劉處玄更為磅礴的威壓,轟然降臨!
楊過隻覺肩上像是壓了兩座大山,雙腿一軟,竟「撲通」一聲,被這股氣勢硬生生壓得單膝跪地!
葉無忌正處在那威壓的中心,臉色又白了一分,身子劇烈地晃了晃,胸前衣襟上,那片殷紅的血跡迅速擴大,顯然是內傷被這股氣機一引,已然加重。
但他,依舊站著。
雙膝格格作響,可他硬是咬著牙關,身形雖晃,卻未折腰!
「弟子不敢。」
「弟子隻是想弄明白,我全真教立教之本,那『規矩』二字,今日還作不作數!」
他猛然伸手,指向地上抖如篩糠的鹿清篤與皮清玄。
「其一!說好一對一,他二人卻合力圍攻我師弟楊過,此舉,算不算壞了規矩?」
他又指向地上呻吟的周誌平,聲音陡然拔高。
「其二!我師弟按輩分為師叔,他二人是師侄。師侄打不過師叔,便請同輩師兄強行出頭,以大欺小,顛倒倫常,此舉,又算不算壞了規矩?」
「其三!周師兄不問青紅皂白,是非曲直,隻因我師弟出身,便要逼他給這兩個壞了規矩的師侄下跪賠罪,此舉,是全真教的哪門子規矩?」
葉無忌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弟子出手,不過是以牙還牙,替我全真教,將這歪了的規矩,扶正而已!」
「他技不如人,反被我所傷,是咎由自取,何罪之有?」
「弟子令他履行賭約,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天經地義!劉師伯卻不顧身份,對我這晚輩下此殺手!掌教真人,您說,這罪,究竟在誰?」
「掌教!」
葉無忌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竟似兩柄出鞘的利劍。
「弟子葉無忌,今日不求其他,隻求一個公道!」
「若說講規矩,那天理昭昭,有錯便該罰!鹿清篤、皮清玄該罰!周誌平該罰!不問緣由便下殺手的劉師伯,更該罰!」
「若說今日不講規矩,隻講親疏,隻論輩分。那弟子,無話可說。」
葉無忌慘然一笑,伸手指著自己胸口,那裡的鮮血已浸透了道袍。
「弟子這條性命,您現在便可取去!」
「隻求掌教真人日後,莫要再對江湖同道誇耀,我全真教,是天下玄門正宗!」
「因為……」他頓了一頓。
「不配!」
整個演武場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葉無忌這番誅心之言,震得腦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丘處機負手而立,久久沒有說話。那股山嶽般的威壓,不知何時已悄然散去。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他執掌全真多年,見過天賦異稟的,見過心機深沉的,也見過桀驁不馴的。卻從未見過一個像葉無忌這般的。
他就如一柄剛剛出爐,未經鞘藏的絕世神兵,鋒芒畢露,寒氣逼人。
他敢將所有潛藏的規則,都掀到光天化日之下。
你跟他講輩分,他跟你講規矩。
你跟他講規矩,他便將你的規矩底褲都給扒下來,當眾質問你,這規矩,配不配代表祖師爺的臉麵!
許久,許久,丘處機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你這張嘴,當真是不饒人。」
他轉過身,不再看葉無忌,而是看向麵如死灰的劉處玄。
「師兄,他方纔所言,可有半句虛言?」
劉處玄嘴唇動了動,終究是頹然垂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丘處機又看向周誌平:「周誌平,你身為三代首座,處事不公,以大欺小,可認?」
周誌平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叩首道:「弟子……認罰。」
最後,丘處機的目光落在了鹿清篤和皮清玄身上,那二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不等丘處機開口,便如搗蒜般拚命磕頭。
「掌教真人饒命!弟子知錯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丘處機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鹿清篤、皮清玄,違背約定,以下犯上,著即除去道籍,罰充火工道人三年!」
「周誌平,身為師兄,不辨是非,有失表率,罰麵壁一年,抄錄《道德經》百遍!」
「劉處玄……」
丘處機頓了頓,看著自己這位師兄,緩緩道:「師兄,你身為七子之一,今日之舉,有失身份。自去祖師堂,在重陽祖師畫像前,靜思己過三日。」
一連串的判罰下來,快刀斬亂麻。
場中眾人,噤若寒蟬。
劉處玄臉色慘白如紙,卻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對著丘處機一拱手,轉身落寞而去。
處理完這些人,演武場上,便隻剩下葉無忌和楊過,還站在場中。
丘處機終於轉回身,重新看向葉無忌。
所有人的心,又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關鍵的判罰,要來了。
「至於你,葉無忌。」
丘處機的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到葉無忌麵前,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他已伸出兩根手指,看似輕飄飄地搭上了葉無忌的左手脈門。
一縷渾厚精純,帶著勃勃生機的「長春真氣」循經而入,顯然是要探查他的傷勢。
隻一霎,隻這真氣甫一入體的一霎那,丘處機古井深潭的眸子,陡然掀起驚濤駭浪!
搭在葉無忌腕上的指尖,也控製不住地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