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死巷。
夜色愈沉。
寒露浸濕了青石板,泛出冷硬幽光。
角落裡,那弓腰駝背的身影兀自僵立,紋絲不動,一如先前。
唯有那藏於亂發後的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看書首選,.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黃蓉心神不寧。
自葉無忌離去,每一刻光陰於她而言,皆是煎熬。
兩個時辰。
這少年已去了近兩個時辰了。
信陽城中寂然無聲,靜得出奇,偶有幾聲犬吠遙遙傳來,都教她心頭猛地一跳。
「莫非……果真遭了不測?」
黃蓉攥緊了手,指節已然泛白。
她腦海中幻象紛呈,難以自製。
一時是葉無忌身中萬箭,血染塵埃。
一時又是他與那赤練仙子糾纏惡鬥,被李莫愁一掌拍碎天靈。
甚至……
更有荒唐念頭自心底冒出。
譬如那小子此刻正墮入溫柔鄉中,早已將自己這個「伯母」拋諸九霄雲外。
「呸!」
黃蓉暗自啐了一口,臉上微微發燙。
都這等時候了,兀自胡思亂想。
體內的真氣似又有些蠢蠢欲動。
那股得自葉無忌的純陽內力,雖已為己煉化,卻似在她氣海中種下了一粒種子,每當念及此人,那種子便要生根發芽,擾得她心煩意亂,氣血浮動。
便在此時。
一道微乎其微的破風之聲倏然傳來。
黃蓉雙眉一揚,目光陡凝,內力灌注全身,已是蓄勢待發。
「娘,孩兒回來了。」
一聲刻意壓低的戲謔之語,在巷口悠悠響起。
黃蓉緊繃的心絃猛地一鬆,隨之而起的,卻是一股無名之火。
她抬起頭來。
隻見一道黑影如大鵬展翅,悄無聲息地飄落而下,恰停在她身前三尺之處。
葉無忌已洗去臉上偽裝,露出了本來麵目。
雖仍是一身乞丐裝束,然在月色映照下,那張臉龐卻是神采飛揚,嘴角還掛著那絲教她恨得牙根癢癢的壞笑。
「捨得回來了?」
黃蓉冷哼一聲,將臉龐別了過去,語氣中帶著一股連她自己亦未察覺的酸溜溜之意。
「再遲些,我隻道你要給那女魔頭做壓寨夫婿去了。」
葉無忌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語,搶上幾步,湊到近前。
「伯母此言差矣。小侄便是要做,亦當先侍奉伯母左右纔是……」
「住口!」
黃蓉霍地轉身,一雙妙目圓睜,怒視著他。
「說正經事!探聽到了甚麼?」
葉無忌見她似要真的動怒,便也不再貧嘴。
他斂去笑容,神色凝重起來。
「事有變故。」
短短四個字,立時讓黃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說?」
「行刑之時,改了。」
葉無忌壓低聲音道,「就在明日午時。」
「甚麼?!」
黃蓉大驚失色。
她本擬尚有三日可以周旋,或從長計議,或靜待靖哥哥到來。
豈料這幫韃子如此狡詐,竟行此突然改期之計。
「此乃一計。」
黃蓉瞬息之間已然省悟,眼中閃過睿智光芒。
「他們放出三日後的風聲,原是緩兵之計,好教咱們鬆懈。明日突然發難,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倉促之間,陣腳自亂。」
「不錯。」
葉無忌點了點頭,目中露出一絲讚賞之色。
不愧是女中諸葛,果然一點即通。
「那李莫愁呢?」
黃蓉緊盯著葉無忌的雙眼,「你見到她了?她如何說?」
葉無忌未曾立時作答。
他憶及方纔錦被之下的旖旎情狀,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這絲細微神情,卻被黃蓉瞧在眼裡。
她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子……莫非當真與那女魔頭有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見到了。」
葉無忌麵不改色,「那女魔頭如今亦是騎虎難下。」
「她本想借蒙古人之力避禍,豈料自己反倒成了蒙古人手裡的一柄刀。」
「我與她做了筆交易。」
黃蓉眉頭緊鎖:「交易?你竟與這等妖女做交易?這與與虎謀皮何異?」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葉無忌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可奈何。
「咱們眼下勢單力薄,若是硬拚,無異於以卵擊石。唯一之法,便是利用其內部之矛盾。」
他湊近黃蓉,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她耳邊說話。
一股溫熱之氣拂在她耳畔,吹得她耳根一熱,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本能地便想避開,卻被葉無忌接下來的話語定在了原地。
「明日午時,大理段氏一脈,定會前來劫法場。」
「李莫愁為求自保,必當全力應付彼輩。」
「到那時,場麵必定大亂。」
「越亂,於你我越是有利。」
黃蓉穩住心神,強自忽略耳畔的異樣之感,腦中念頭飛轉。
「那你準備如何辦?」
葉無忌直起身子,目光望向巷外漆黑的夜空。
「渾水摸魚。」
「明日李莫愁與朱子柳武三通等人動手之際,蒙古人的心神,泰半會被吸引過去。」
「那便是咱們救人的唯一良機。」
說到此處,他轉過頭來,深深望了黃蓉一眼。
「不過,此計之中,尚有一個最大的變數。」
「是誰?」
「郭伯伯。」
提及郭靖,黃蓉的神色瞬間黯淡了數分,但旋即又復堅毅。
「靖哥哥他……」
「郭伯伯倘若此時現身,則局麵將徹底失控。」
葉無忌截斷了她的話頭,語氣嚴肅之極。
「蒙古韃子佈下此天羅地網,所待者,唯郭大俠一人而已。」
「是以,明日無論發生何事,小侄都有一事,非要請伯母應允不可。」
「你說!」
「請伯母務必在明日午時之前尋到郭大俠,將此間陷阱告知於他,請他萬萬不可現身法場。隻要郭大俠不入局,蒙古人這盤棋便已輸了一半!」
黃蓉心頭巨震。
正是此理。
靖哥哥若是莽撞闖入這陷阱之中,後果實是不堪設想。相較之下,徑去法場硬拚,確是下下之策。
可是……
「那大武小武兄弟又當如何?」黃蓉愁眉緊鎖,眼中滿是掙紮之色,「我若也去尋覓靖哥哥,法場那邊豈非無人照應?倘若去得晚了……」
「那邊之事,交我便是。」
黃蓉猛地抬頭,凝視著眼前這張年輕男子的臉龐。
月光之下,葉無忌臉上的嬉皮笑臉早已斂去。
「救人也好,搗亂也罷,這等髒活累活,便由我來。」
「你是丐幫之主,乃我輩主心骨。隻要你和郭伯伯不現身,蒙古人便心存顧忌,不敢傾力以赴。你若一露麵,咱們手中便再無半分籌碼可言了。」
黃蓉怔住了。
她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尚要年輕幾歲的男子。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油嘴滑舌的小滑頭,也不再是那個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這一瞬,眼前少年的身影,竟與記憶中那個敦厚堅實的身影倏然重合。
「你……」
黃蓉喉頭有些發堵。
「你……你何苦如此?」
「咱們非親非故,你……」
「誰說非親非故?」
葉無忌忽地咧嘴一笑,那股玩世不恭的神氣又回到了臉上。
「咱們在破廟神像之下,郭伯母你不是還……」
黃蓉俏臉一寒,憶及破廟之中,自己情急無奈,竟為此子所輕薄,親了他一下!
眼見黃蓉將欲發作,葉無忌連忙轉圜。
「況且方纔入城之時,伯母不是還喚我『傻兒子』喚得甚是順口麼?」
「既已叫了一聲娘,孩兒為娘親分憂解難,豈非天經地義?」
黃蓉被他氣得反倒笑了出來。
方纔那一瞬間的感動,登時蕩然無存。
「滾!」
她低斥一聲,心中那塊大石,卻莫名地輕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