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些過於巧合了!
池謙奇怪的看著這個端站在大堂內的人。
即便他不是大夫,也不通醫理,也能看的出來此人估摸著是有點大病的。
但見此人一身書生打扮,雖然清貧,周身氣度卻極為不凡,
長的也稱得上一句俊逸非凡。
見到他,神色也未曾有所變化,沉穩內斂,不卑不亢,
池謙這些年也算是閱人無數,一打眼便以覺出此人的不俗之處。
他的眼珠子一轉,
當下便打定了主意要探探此人虛實。
看見滿堂兵士無一絲詫異,可見他早就知道今日是他們接管縣衙。
可他還是選擇敲響了登聞鼓,此刻又是此般作態,來意已然再明瞭不過。
他有些好奇,大暘的這幫文人,其餘他倒是不想多加評判,可這論迂腐確實一等一的。
崔倓如今的壞名聲有八成都是這幫文人傳出去的。
他們之中文臣短缺也是因此。
每拿下一座城,那些個迂腐的老東西還會公然上街指責崔倓亂臣賊子,剩下的則是龜縮在家閉門不出,
能來崔家軍中效力的,大多數才能也著實一般,少有幾人還要被昔日同窗嗤笑割席。
池謙對後一類人一向嗤之以鼻,這大暘國現如今都已經爛成這個樣子了,那昏君也未曾對他們有過什麼恩惠,
這一個個的,搞得他們都是多麼的高風亮節一般。
實際上隻不過是覺得他們不成氣候,朝廷總有一日會派兵平亂,不想被牽連罷了。
池謙自己就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自然知道他們的那點小心思。
明明是貪生怕死,又非要給自己安上一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名頭,真是叫人發笑。
他們要是真像那些個敢公然指責將軍的頑固分子一樣還能叫他敬佩兩分。
雖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但起碼那些人身上的傲氣風骨倒還真能看的見一兩分。
這不,大軍一拿下宿,雍兩州,就有人已經按捺不住暗戳戳表起了忠心。
可崔倓又不是個傻的。
這些人假仁假義,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他們起事本就風險重重,行差踏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又怎麼會用這些人。
池謙自然也清楚其中緣由,
是以他雖然嘴上抱怨,但卻依舊任勞任怨。
像祁文卓這樣大張旗鼓前來投誠的人本就少有,更何況此人看起來還真有真才實學,非池中之物。
這就更讓池謙好奇了。
他忍不住問道:
“你今日來是想狀告何人啊?”
快說說你和大暘朝到底有什麼仇怨,最好能是深仇大恨,這樣他考察之後就能放心的將人引薦給將軍了。
祁文卓自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既是來此投誠,他自然不會隱瞞,當下便抬頭和上首的人對視,語氣堅定的說道:
“祁某今日前來,狀告大暘當朝宰相之子科考舞弊,以卑鄙手段替換草民考卷,搶占草民狀元之位。”
他的話音一落,彆說是池謙了,就是堂上的兵士一個個都麵露驚訝,
池謙先是震驚,緊接著便是狂喜。
好啊好啊,
換的好啊,
雖同為寒門考生,他對祁文卓的遭遇十分同情。
但這樣有著狀元之才的人才,要真是站在大暘朝那一方,對他們來說可不是好事。
雖然以京城如今的局勢,寒門出身未必被重用,但這樣的人才能轉投他們治下豈不美哉。
不過倒也不能信他一人之言,還是要仔細探查才能確定真假。
可池謙還是覺著這人說的八成是真話。
他要在他們一個反叛軍的麵前狀告大暘丞相之子,就已經是表明瞭態度,
對於本就緊缺的人才,池謙自然不會刻意為難於他。
但這件事他自然是無法做主的,還需等將軍回來才行,
思及此,池謙主動走到堂下,笑容和煦的和祁文卓說道:
“祁公子既有冤屈,池某自當秉公執法。
隻是此時牽扯甚大,還需等我家將軍回來商議才行。
祁公子若是不嫌棄,不若移步後堂休息,
我見祁公子似是身體不適,池某這裡倒恰巧有大夫,不如為公子把把脈。”
祁文卓自然不會拒絕,他當下也溫聲感謝道:
“那草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叨擾了。”
池謙見他這般沉穩謙遜,當即就更加滿意了,
他臉上的笑意愈發真實,笑嗬嗬的應承著:
“哪裡哪裡,能遇見祁兄這樣有大才之人,我自是高興都來不及。”
兩人都各懷鬼胎,不動聲色的迎合對方,再加上出身相同,又都有科舉經驗,雖然虛情假意,倒還真是相談甚歡。
崔倓出門後就一直都冇有回來,
池謙不知道人在哪裡,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自然不可能為了一個陌生人去催促自己的主公。
為了消磨時間,也為了打探訊息,在軍醫為祁文卓診脈之後,就乾脆拉著對方下起了棋。
在棋盤上落下一棵黑子,
池謙狀似無意的問道:
“剛纔軍醫說祁兄此病已拖延多日,
我知祁兄平白遭受冤屈心中不忿,但又怎能如此怠慢自己,若是再拖延時日,池某恐怕就要錯過你這位知己了。”
祁文卓撚起一顆黑子落下,棋盤上發出吧嗒一聲。
他知道對方是起了疑心,便略作羞愧的歎了一口氣解釋道:
“不瞞池兄,我家中父母早逝,這些年為了讀書,家中能變賣的都已變賣,
此次前往京城,更是將唯一的房產也變賣了出去,
誰知卻被奸人所害,
我逃回平縣預備再尋機遇,可奈何偏又大病纏身,無錢醫治。
說來恐遭人嗤笑,我原是想進山自儘,卻被一采藥姑娘所救,
她不僅贈我山參救命,還一語指出破局之法,適才我才能來此與池兄對弈。
雖然那位姑娘並未曾留下姓名,但她於我有再造之恩,祁某此生必時刻謹記此恩,隻望來日能報大恩。”
“吧嗒!”
祁文卓剛說完,池謙手上一個不穩,一枚棋子就從指尖掉落,幾顆棋子被撞的移了位置,棋麵頃刻間就亂了起來。
可池謙卻顧不上管它,
他心中大駭。
又是女子,什麼樣的女子能這樣輕描淡寫的送出一株陳年山參,
據他所知,采藥人可並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普通百姓一家子忙忙碌碌一輩子都攢不夠買一顆野山參的銀錢。
可這個采藥的農女卻能如此大方的拱手相送,這是其一。
其二,一個普通的農女卻能為一個貨真價實的狀元指點迷津。
其三,一個普通百姓卻能在危機四伏的深山裡來去自如,
更加巧合的是,這裡還是平縣。
想起自家將軍前些日子的奇遇,
又想起自己方纔在堂上的發願,
池謙隻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從嗓子眼兒中跳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