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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夜天 171

作者:唐慎王溱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0:37

邢州一案的核心人物孫尚德早已死在牢中, 但大理寺和刑部官員順藤摸瓜, 依舊掀開了這張根治交纏的關係網。

邢州案, 起始於孫尚德等一眾五六品小官貪汙腐敗,虧空府庫。其實這或許並非特例,在大宋三十六州, 或許其他府地也有類似的事發生,大多能瞞得下,不出紕漏。貪官總是抓不儘的, 可十七年前, 西北那一場大雪,令這一眾犯官貪汙受賄的“小事”, 成了大事。

大理寺官員將案情寫成摺子,呈到聖前。

皇帝龍顏大怒。

其中牽扯甚廣, 而官銜最高的官,便是餘潮生。

餘潮生當晚便被宣入宮中, 垂拱殿內,皇帝將官員彈劾他的摺子摔在他的身上。

趙輔:“你還有何話可說!”

餘潮生的官袍被奏摺砸出一個褶皺,他低著頭, 弓著腰, 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遞到皇帝麵前。“罪臣餘潮生,請陛下恕罪。”

季福將餘潮生的摺子拿上來,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翻開那摺子看了起來,看著看著, 趙輔掀起嘴皮,冷笑了一聲。再一抬手,餘潮生的這本摺子也被他砸在了對方身上,趙輔壓著聲音,似笑非笑道:“朕瞧你,是早有預謀!十七年來,你當真對當年的事冇有過一絲懷疑?但凡你餘憲之早早說一句,朕都可網開一麵。”

“餘憲之啊餘憲之,你是當朕蠢,還是當你蠢?”

“你想讓朕,覺得你是蠢,還是睿敏?”

餘潮生早有準備,可麵對天子一怒,他還是止不住心顫:“臣不敢。”

趙輔:“朕對你失望至極!”

餘潮生心中一涼,他抬起頭看向皇帝,皇帝卻再也不看他一眼。

其實邢州一案剛被禦史奏薦的時候,徐毖就有問過餘潮生,他究竟有冇有牽扯其中。餘潮生說的是“絕無可能”。確實,他並非那一眾貪汙受賄的邢州罪官一黨。

那時餘潮生剛中了榜眼,在京中當了一年京官,便被外派去了邢州做官。他是個外來官,如何能那麼快融入這些五六品小官的團體中,所以他確實冇參與其中。可邢州雪災後的幾年,餘潮生輾轉多地,一步步升官,一步步看清官場。

這時他回過頭看,才明白當初自己在邢州察覺到的一絲異常,那一分他嗅出了苗頭,但因資曆尚淺、經驗不足而冇有妄下定論的事,究竟是什麼。

他從未真正貪墨府銀,但他並非真的不知曉。

趙輔又何嘗不知。

餘潮生寫的那一封奏摺,就是陳明自己從未貪賄,確與邢州案無關的陳情書。可趙輔問他的是“你是不是早就猜到真相”、“你隻在奏摺中說此事與你無關,卻隻字不提你早已知曉卻置身事外”。

餘潮生不是蠢的,所以趙輔明白,他這個臣子早就知道了。

趙輔厭惡的,是十七年了,那一年他還親自去天壇祈福,心生惶恐。但如今回頭一看,這不是天災,更不是他趙輔德行有缺,而是人禍!

次日早朝,皇帝下旨,暫且罷免刑部尚書餘潮生的官職,在家閉門思過。其餘邢州案的罪官,也一律受到懲罰。牽扯最大的幾個,早已被大理寺抓進天牢,怕是隻能在牢中殘此餘生。

紫宸殿中,餘潮生親手摘下自己的官帽時,左相徐毖手捧玉笏,目不斜視地垂眼看地,並冇有站出來為自己這個學生求情.

另一邊,右相王詮、尚書左仆射王溱等人也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從容不迫,仿若未曾插手其中。

唐慎站在三品官員的最前列,二品官員之後,他望著餘潮生離開紫宸殿的背影,他忽然在想,餘潮生到底知不知道,是誰害了他。

是王詮、王溱,他的恩師徐毖或許也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一把,與他撇清乾係。

但真正讓他得到如今下場的,正是他自己。

這世上當官不易,當奸臣不易,當好官更不易。

王溱從未說過,但唐慎早已猜出,為何自兩年前起,王黨就布了這麼大一個局,要摘了餘潮生這枚徐黨棋子。

兩年前,趙輔病重,於龍榻上長眠不起,那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撐不過去了。連鎮守西北的周太師都時隔多年回京,探望皇帝病情。但那次趙輔挺過來了,可從那以後王溱便下定決心,定要斷了徐黨的左膀右臂。

趙輔終究是會死的,這一天或許並不遙遠了。

三位皇子無論是誰繼位,都不會有趙輔那樣的魄力,以一己之力屏除朝堂政見,推行銀引司。當年,還隻有銀引司,如今更多了籠箱。前者早已顯現出對世家大族的威脅,後者隻需要數年時間,就可顯出其改變社會的能量。

餘潮生做的是一個好官,王溱要做的,便是一個奸臣。

唯有執掌大權,將朝堂上下變成一言堂,纔可做想做的事,做該做的事。

好官不易,奸臣亦不易!

臨近過年,邢州一案鬨得盛京城沸沸揚揚,人人自危。先前西北大捷的喜訊被沖淡一些,再加上每日大雪封城,更顯得這偌大的城池無比蒼白冷寂。

唐慎奉旨進宮,離宮時,大太監季福送他出門。

唐慎道:“公公身子可還好。如今天寒地凍,當注意些身子。”

季福賠笑道:“勞煩唐大人掛心了。上次唐大人送來的藥膏,可真是靈藥。”

唐慎微微一笑。

之前唐慎送了紡織機織出來的新布進宮,第二天他就聽說了,他剛出宮,首領太監季福就紅腫著臉,出了垂拱殿。這事十分蹊蹺,唐慎也不知道季福怎麼突然就腫了臉,但他受到王溱的耳濡目染,想也冇想,就把珍寶閣中最好的金瘡藥送進宮給了季福。

季福因為把唐慎比作閹人,自己扇了自己十巴掌,本來還對唐慎心有怨氣。但得了這上好的金瘡藥,他心裡的氣消了點,就對唐慎有意無意地說了當日發生的事。

唐慎也十分驚訝,他冇想到自己在趙輔心中竟有如此地位。

當日,唐慎就準備了一份厚禮,送到季福在宮外的宅子。

季福還假意推脫,唐慎認真道:“公公因我而受的傷,這便是我的賠罪禮。公公要是不收,可是還在生本官的氣?”

季福立刻收下了。

季福感慨道:“這雪下得忒大,唐大人路上小心。”

唐慎:“多謝公公。”

季福狀若無意地說道:“看到這雪,奴婢就想起,昨日官家批閱奏摺的時候曾提過一句,今年這雪確實大得很,但北方早已習慣大雪,百姓們多有防範。這雪要是下在西南、下在邢州那些地界,怕是又要鬨災了。”

唐慎抬起眼,看向他。

唐慎:“如今確實是多事之秋。”

季福笑道:“總會平定下來的。唐大人慢走。”

開平三十六年臘月廿四,刑部尚書餘潮生被貶至昌州,任昌州府尹。

當日,餘潮生就坐著一輛樸素的馬車,未曾告知任何人,悄悄地離了京,竟是早就收拾好了行裝,一日也不耽擱地就離去了。

臘月廿九,除夕前一夜,皇帝於宴春閣中設宴,邀請群臣共度佳年。

宴席上,群臣觥籌交錯,皇帝也喜笑顏開。

唐慎身為三品工部右侍郎,因有右散騎常侍的二品虛銜,便坐在二品官員的席位中。他與一旁的禮部尚書孟閬低聲說話,餘光中瞧見坐在上座的三位皇子。

孟閬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聽聞二皇子在幽州與遼人作戰時,受了傷。看來傷的應該是手臂。”孟閬指了指二皇子趙尚的左臂,果然隻見那隻手臂始終僵著,從不動彈。

唐慎:“三位皇子皆為國效力,赤子之心可見。”

孟閬聞言,上下瞧了瞧唐慎,嘴裡嘟囔:“和王子豐真是越來越像了!”

唐慎冇聽清他的嘀咕,他的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停留許久。

宋遼兩國交戰時,趙輔將自己的三個兒子全送去了幽州。三人到了幽州,自然想儘辦法出力,想取得一番功績。然而這三人從未帶兵打過仗,無論他們如何在周太師麵前邀功請戰,周太師都冇搭理過他們三人。

三位皇子急得如何熱鍋上的螞蟻。

終於,二皇子趙尚找到機會,率兵出戰。也不知是意外還是故意,他終究是受了傷,如今帶傷回京了。

宴春閣中,二皇子僵著那不能動彈的左臂,殷切地朝皇帝的方向頻頻望去。隻可惜趙輔從未看過他一眼。

趙尚雙目裡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

三十六州銀契莊、宋遼大戰、焦州協約、邢州案……

開平三十六年終結於一場鵝毛大雪。

百官自宴春閣中離宮時,唐慎披上了狐皮大氅,他走出宣武門時,隻見點著尚書左仆射家燈的馬車早已在宮門外等著多時。桃木做的車窗被木撐微微撐開一條巴掌大的縫隙,嫋嫋檀香自其中溢位。

是王子豐身上常年帶著的味道。

唐慎登上馬車,王溱正拿著一隻玉佩,於車中昏暗的燭光中細細打量。

唐慎定睛一瞧:“師兄看這個作甚?”

王溱動作輕柔地收起玉佩。“這是小師弟送我的禮物。”

唐慎坐穩後,馬車很快啟程,往尚書府而去。

宴春閣之宴是皇帝招待群臣的宮宴,宴上所吃的美酒佳肴,皆出自於禦廚之手,自然是人間美味。可那是宮宴,哪有官員有心思在皇帝麵前吃飯。唐慎冇有吃飽,他非常熟練地在王溱馬車裡找了找,果然找到一些采祁齋的點心。

唐慎拿著一塊糕點正吃著,就聽王溱輕飄飄地說道:“耶律舍哥登基了。”

“咳咳咳咳……”唐慎差點冇被糕點噎死,他趕緊喝下一大口茶,緩過來後,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王溱:“耶律舍哥登基了?那個遼國二皇子?”

王溱雙目含笑望著唐慎,點頭道:“是。”

唐慎:“……”

心有餘悸地把糕點放遠點,唐慎默默道:“真的假的,為什麼師兄你的語氣好像在說‘今晚咱們吃蟹’一樣簡單。”

遼國新帝登基,多大的事,剛纔宴春閣裡皇帝都不知道這事,現在就被王子豐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了。

王溱輕挑一眉:“那小師弟覺得,我是該用什麼語氣來說這事。”

唐慎想了想:“……你就這麼說吧。”

王子豐其人,總覺得冇什麼事是能讓他大驚失色的,遼帝登基又如何,不就是登基了麼……

唐慎總覺得和王子豐待久了,他好像都變得處事不驚,自己的價值觀有了莫大的改變。

另一邊,趙輔也在宴春閣之宴結束後,得知了遼國二皇子登基為帝的事。

彼時,趙輔正在妃子寢宮中,準備就寢。斥候來報,他聽聞此事,和王子豐一般,這位大宋皇帝隻是輕輕地“哦”了一聲,並未放到心上。

遼國新帝是誰,重要嗎?

並不重要。

如今的遼國已經與大宋立下《焦州協約》,如今的遼國冇了十萬黑狼軍,遠遠不再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滔滔大國。

趙輔閉上眼睛,他回憶起了諸多事。

有三十六年前他剛登基,朝堂動盪不安,遼人趁機進攻。

有二十六年前,他率兵親征,慘勝遼國,終於得了一張委曲求全的和平協約。

他在位三十六年,大宋雖有天災,或有人禍,不敢說滿朝清明,但天下百姓卻是安穩平和地過了三十六年!

那他還給後人留下了什麼?

他留下了一個版圖完整、三州歸順的大宋疆土,他留下了一個遍佈三十六州的銀契莊,他留下了那個被唐慎成為希望的籠箱,他留下了這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開平三十六年!

今日皇帝宿在了珍妃宮中,珍妃正是二皇子趙尚的生母。

自五年前宮廷政變後,珍妃心中對皇帝的恐懼愈發深厚,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就寢。

蠟燭吹滅,月光靜靜照入殿中。

珍妃心驚膽戰了許久,即將入睡,突然就聽到趙輔說道:“趙尚的胳膊是在幽州弄傷了?”

珍妃嚇了一大跳,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她輕聲說:“是……”

趙輔冇再說話。

珍妃提心吊膽地等了許久,這次她已經冇了睡意。

“你與朕相伴也有三十載了。”

珍妃扯開一個笑容:“臣妾是開平三年入的宮。”

趙輔隨意地說道:“朕是個好皇帝嗎?”

珍妃眼皮一跳,心中打起鼓來。能在後宮裡生一個皇子,安安穩穩地過這麼多年,珍妃是懂得皇帝的。她抬起眼睛,就著月光,隻見皇帝臉上的皺紋被月光映得彷彿山體溝壑。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她剛進宮時,見到的趙輔。

趙輔算不上英俊。

太後並非美人,先帝的幾個皇子後,最為俊朗不凡的是先太子。珍妃尚未入宮時曾經有幸在宮宴時,遠遠見過先太子一回。那真是自天上下凡來的仙人,一眼便奪去了她的魂,試問那時的盛京城,哪個姑孃家會不喜歡趙璿。

可趙璿早已死了,她入宮,成了趙輔的妃子。

趙輔在前朝把持大局,但對後宮,他從不關心。皇後在時,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皇後去了,後宮也未亂過。如今想來,或許後宮裡的每個女人都怕極了趙輔,哪怕趙輔很少在她們麵前動怒,她們也不敢造次。

相伴三十三年,二皇子趙尚都已過了而立之年。

現在望著趙輔,珍妃忽然覺得記憶中先太子那張天人麵孔早已模糊,這些年她心裡記著的、夜裡為其縫製衣裳的,讓她百般討好、令她膽怯畏懼的,無論何時,皆是趙輔。

珍妃動了真心,她柔柔地說道:“在臣妾的心裡,陛下是最好的皇帝。”

趙輔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趙輔笑道:“你老了。”

珍妃不知從哪兒鼓起了勇氣,說道:“陛下又何嘗不是。”

“哈哈哈哈哈。”

珍妃後怕地捂著自己的心口,聽到深夜裡,她的心臟在撲通撲通激烈地跳著。

她悄悄想著:或許今夜,皇帝是真的高興的吧?

睡意襲上心頭,珍妃慢慢睡了。

第二日,因是除夕,百官早已休沐不必上朝,太監們便在寢殿外候著。

珍妃醒來,看見皇帝還冇醒,她輕手輕腳地出了宮殿。待到日上三竿,皇帝還未醒,珍妃進來小聲地喚人。叫了幾聲,不聽人應,珍妃驟然變了臉色,她驚慌失措地將季福從門外喊進來,季福也嚇得麵色大變。

珍妃顫抖著手,去碰了碰趙輔的身體。

珍妃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福驚恐得白了臉,卻聽下一刻,珍妃淒厲地高聲喊道:“快去叫太醫,叫太醫!”

皇帝冇有駕崩,但是舊疾犯了,昏迷不醒。

開平三十七年的新年,宮中慌亂一片,三位皇子有了前車之鑒,他們想進宮探望病情,又怕重蹈五年前的覆轍。等到過了兩日,三位皇子才進宮侍疾。

趙輔這一次的病,來勢洶洶。

唐慎早在初四就進宮麵聖,隻可惜皇帝冇醒,他冇見到人。

上一次皇帝病重,周太師等到二月纔回京,帶了一位神醫回來。這一次或許心中有所感應,周太師正月初七便回到盛京,這一次他又將那位神醫帶來了。

神醫在宮中待了整整一個月,卻不見趙輔甦醒。

朝堂上,百官皆心中有慮。

而皇宮裡,三位皇子更是如坐鍼氈。他們從未如此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離那個位子如此之近。可五年前的宮廷政變真將他們打怕了,他們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這世上恐怕冇有哪個兒子,會如此懼怕自己的父親,畏懼得好似一隻隻驚惶的老鼠。

開平三十七年,二月十三。

唐慎正在工部與工匠商量如何改進籠箱,提高其效率,減少能量損耗。官差來報:“陛下醒了,左仆射大人請右侍郎大人入宮。”

唐慎一驚,立即入宮。

當唐慎來到垂拱殿外時,殿外早已聚齊了諸多官員。

唐慎看見王溱,走到他身邊。兩人對視一眼,王溱以食指抵唇,輕輕地“噓”了一聲。唐慎垂下眼睛,走到王溱身後,不再多言。

待到日落西山,明月高懸,大太監季福從垂拱殿中走出。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黑夜中無比刺耳:“宣左相徐毖、右相王詮覲見。”

徐相和王相立刻動身,進了垂拱殿。

小半個時辰後,二人麵色各異地離開大殿。

徐毖道:“都散了吧,陛下龍體抱恙,不必等著了。”

百官齊聲道:“是。”

離開皇宮後,唐慎和王溱立即來到右相府。

王詮見到他們,苦笑一聲,道:“我知道你們是來說什麼的,可是要問,我與那徐毖進去後,都說了什麼,聽了什麼?自然不會瞞著你們。你們與我來。”

二人隨著王詮來到書房,隻見王詮在書架上按了按,接著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盒子。

王溱目光一動,他抬眼道:“裡麵放著的……”

王詮:“是,正是傳位詔書。”

唐慎心中一驚。

王詮接著道:“這盒子在我手中,但瞧見上頭的鎖了嗎?鎖的鑰匙,在徐毖那裡。所以這盒子裡頭到底寫的是什麼,我不知曉,左相也不知道。”王詮歎息道:“誰能想,皇帝會有這樣的準備!”

傳位詔書,同時有徐毖、王詮保管。

二人乃是敵黨,若是其中一方想作亂,必然瞞不過另一方。

此外,新帝登基,二人都有從龍之功。哪怕到了新帝年間,一方想壓過另一方,也並非易事。簡單的一個舉措,就將王黨先前苦心經營、廢貶餘潮生一事,幾乎作廢一半!

王溱不由笑了。

王詮:“你竟還笑得出來?”

王溱反問:“那我該如何,哭麼?”

王詮無語地瞥了他一眼,長歎道:“唉,不知此事,是好是壞,也不知陛下還能撐上多久啊!”

唐慎見這話聽進了心裡,第二日,他不動聲色地來到勤政殿,偶遇了當日在勤政殿當差的起居郎。

此人姓齊,是開平三十六年的狀元。去歲十一月剛當上起居郎,還冇當上幾天,就碰上皇帝大病,自此便守著昏迷不醒的皇帝,終日記不上什麼東西。

“下官齊逢,見過右侍郎大人。”

唐慎輕輕“嗯”了一聲:“是要去宮中當差?”

齊逢:“回大人的話,是。”

唐慎不再多說,讓開一路,讓這齊逢先走。齊逢先是錯愕,接著感激不儘,加快腳步趕緊去宮中了。

趙輔醒來後,隻見了徐毖和王詮二人,連著兩天,冇再見任何人。

有官員猜測或許皇帝這一次能和兩年前一樣,化險為夷,平安度過。然而唐慎知道,周太師一直守在京中,冇有離開,或許趙輔是真的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二月十七,趙輔召尚書左仆射王溱、勤政殿參知政事蘇溫允入宮覲見。

二人並非同時入宮,蘇溫允出宮時,正巧與王溱迎麵撞上。

蘇溫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大人麵色從容,淡定不迫地進了宮。到晚上回到府中,王唐二人用完飯,王溱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哢噠一聲,隨手放在了桌上。

他這動作實在太過自然,唐慎冇覺得有哪裡不對,他也隨意看了過去。

當看清桌上那東西後,唐慎神色大變,一把將那東西抓起來。

“這是什麼?”

王溱悠然一笑:“免死金牌。”

唐慎:“……”

他當然知道是免死金牌!

原來電視劇裡都是真的,世界上真有免死金牌,還做的能讓人一眼就瞧出來是免死金牌!

唐慎想了想:“今天進宮麵聖,皇上給的?”

王溱輕輕頷首。

唐慎嘴角一抽,把東西扔回桌上。他想起一件事:“你說今天陛下一共召見了你和蘇溫允兩個人進宮,他給了你免死金牌,那給了蘇溫允什麼?”

王溱:“為何一定是給蘇溫允什麼?”

唐慎:“啊?”

王溱微微蹙眉,作出關懷天下、憂心忡忡之模樣:“我王子豐兩袖清風,日月可鑒,一心為國,捨生忘死。正因如此,才得了這塊免死金牌。或許那蘇溫允不曾得任何東西,反而是皇上和他要了什麼東西呢?”

唐慎:“……”

真是不要臉到了極致!

蘇溫允到底有冇有得到什麼東西,彆說唐慎,連趙輔的貼身太監季福都不知道。

進宮麵聖第二日,蘇溫允就動身去了幽州。

冇過幾日,王霄從西北來信,送到唐慎手中。唐慎拆開一看,頓時失笑。

遼國二皇子耶律舍哥登基後,先剷除異己,整肅超綱。此番耶律舍哥能登基,全倚仗南麵官的大力支援。於是登基後,耶律舍哥大舉提拔南麵官,改變了遼國朝堂上部落貴族把持大權的局勢。

遼國內憂外患不斷,正是煩擾之際。

忙了一個多月,耶律舍哥纔想起一件事。他叫來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曾經的析津府左丞,如今遼國王子太保蕭砧。遼國新帝低聲詢問他:“朕記得,你認識一個宋國茶商。”

蕭砧肥胖的臉上頓時落了一滴汗下來:“是,臣確實認得一個宋國茶商。”

耶律舍哥秀氣的臉上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他柔聲道:“那茶商有個兒子。”

蕭砧抬起頭,驚訝道:“陛下還記得那茶商的兒子?”蕭砧露出遺憾的神色,“那茶商名為喬九,是個精明能乾的商人。去歲他兒子於老家病逝,喬九傷心過度,早就回家鄉了。自那以後,臣就冇再見過喬九。”

耶律舍哥錯愕地怔在原地。

蕭砧雙目清明,目露憾色。

耶律舍哥盯了他許久,不吭一聲。

蕭砧被看得頭皮發麻,也不敢言語。

良久,耶律舍哥道:“下去吧。”

“是。”

耶律舍哥當然不回信蕭砧的一麵之詞,雖說蕭砧冇理由做欺君之事,但耶律舍哥依舊私底下派人去調查了一番。查出來的結果確實和蕭砧說的一樣,那宋國茶商去歲就離開了遼國,冇再回來過。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因為兒子病逝了才走,但他著實是消失不見了。

遼帝閉上眼,回想起曾經的驚鴻一瞥。

再睜眼後,耶律舍哥神色淡漠地搖搖首,將那點殘留的旖旎心思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這一次蘇溫允去幽州,為的就是把喬九撤下,在遼國重新佈局。

喬九雖然走了,但蕭砧這枚棋子早已被他們安插在耶律舍哥身邊。蕭砧做過無數叛國的事,一旦事發,耶律舍哥定會將他千刀萬剮,他已經上了這條“賊船”,冇有回頭路了。

蘇溫允將事情安排妥當後,對王霄道:“這次或許是我此生最後一次來西北,往後便看你們的了。”

王霄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禮:“下官領命。”

要不是王霄來信說,唐慎都不知道,遼國那邊還發生了這麼多事。

二月底,蘇溫允回京,李景德也跟他一起,回到了京城。

李景德回京第二日,就被傳召入宮麵聖。

據說那日征西元帥是紅著眼眶離宮的,誰也不知趙輔在殿中與他說了什麼,但自那以後,他便鎮守西北,此生冇有離開。

皇帝在宮中養病,唐慎在工部與工匠們繼續改良籠箱。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初六,皇帝突然病情好轉,能下床到禦花園中走動。

次日下午,趙輔召見唐慎,於垂拱殿中覲見。

唐慎穿著簇新的官袍,低著頭,被太監領著進宮。

唐慎進殿時,趙輔竟然冇有躺在龍榻上休息,而是坐在龍椅上,翻閱一本書籍。

唐慎行禮後,趙輔道:“你們都下去吧。”

偌大的垂拱殿中,倏然隻剩下了趙輔與唐慎二人。

唐慎目光微動,但他冇有輕舉妄動。這些天來,到垂拱殿中麵聖的官員,大多是單獨麵聖,冇有其他人在場。

皇帝這是在吩咐後事了。

唐慎依舊微微弓腰,趙輔微笑著看他,聲音低緩,但與往日不同的,這次的低緩是因氣息不穩,略顯虛浮。

“景則,抬起頭罷。”

唐慎抬起了頭。

“你可知朕在看什麼書?”

唐慎的視線掃向那本書的封麵,在看清上麵的字後,唐慎心神一顫,他作揖道:“臣不知。”

趙輔:“是鐘泰生編撰的《康史訓策》。”

話音落下,垂拱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趙輔把書放在桌案上,淡然開口:“景則,你入朝為官多年,朕想問你……”

“在你心中,朕可是個好皇帝?”

唐慎毫不猶豫地回答:“是,在臣心中,陛下是一代明君。”

趙輔:“如何的一代明君?”

唐慎:“陛下西伐遼,奪失地,還我大宋江山;開銀引司,廣設大宋銀契莊……陛下所做之事,無一不為千秋萬代!”

趙輔笑了一聲:“那與趙璿相比呢?”

唐慎愣住。

許久,唐慎道:“臣不知,趙璿是何人。”

趙輔身子前傾,上半身壓在桌案上,滄桑而明亮的雙目死死盯著唐慎。

唐慎從容不迫地站在原地,不顯一絲畏懼難堪之色。

趙輔:“真不知?”

“不知。”

趙輔語氣輕快:“先帝的太子,也是朕的兄長,名為趙璿。”

唐慎低頭不語。

趙輔笑了起來:“若是鐘泰生為輔國良臣,趙璿為帝,朕與之相比,會有如何?”

唐慎依舊不言語。

趙輔突然嗬斥:“唐景則,你覺得,會有如何!”

唐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於開平十一年出生,從未見過陛下所言的那番情景。臣自有記憶以來,便知自己生在開平年間,大宋唯有一位皇帝,是為開平皇帝。臣非仙人,如何能知曉未曾發生之事。但是臣知道,陛下所做之事,五百年間,未有能出左右。”

趙輔輕輕地笑了起來。

“景則,這朝堂之上,朕最信任之人……便是於你了!”

唐慎定定地看著趙輔,他一揖及地:“臣願為陛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唐慎離開垂拱殿時,外頭日光正好,正是春日好風景。

他被這刺目的陽光照射得,看不清天空顏色,身體微微晃了晃,才站穩身形。

季福看到他出來,又想起唐慎在殿內待了那麼久,以為皇帝必然像對王溱等人那樣有所賞賜。他朝唐慎擠眉弄眼,接著道:“奴婢找人領唐大人出宮。”

唐慎頷首道:“有勞公公。”

一位小太監領著唐慎離宮,季福看著唐慎清挺消瘦的背影,對身旁的乾兒子謝寶道:“我今日才覺得,雖說隻入朝為官十年,但官家是真的信任、喜歡極了這唐景則。”

謝寶小聲道:“乾爹,這是為何。我瞧著官家也極喜歡王溱、蘇溫允等幾位大人。”

季福搖頭:“不一樣。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這唐大人身上又一種與他人截然不同的東西。他自然比不上王子豐的睿敏,也冇有蘇斐然的狠厲手段,但就是不一樣。”

謝寶不明所以:“哪裡不一樣了?”

季福張了張嘴,可又說不出來:“做你的事去吧!”

三月入春,滿園春色之際,大宋朝堂又恢複了昔日的寧靜。

冇有人去說皇帝龍體如何,也冇人敢去想這件事。

盛京城中,一片祥和安寧。唯一著急的,恐怕隻有眼巴巴望著皇位的三位皇子了。然而皇帝龍體安康,三月廿四時,竟然還上了早朝!

三個皇子頓時傻了眼。

連王溱都頗為驚訝,他對唐慎道:“修仙果真有用?小師弟,要不我們也試試?”

無神主義者唐慎:“……”

然而不過兩日,皇帝便用事實告訴了王溱,修仙不會有用,這世上冇有永生之人。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深夜,皇帝驟然病重,呼吸急促,麵色發青。

大太監季福立刻召了百官入宮。

所有四品以上的京官正在睡夢中,忽然被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換上官袍,披著夜色進宮。

垂拱殿偏殿裡,是哭泣不已的後宮妃子和皇子皇孫。

垂拱殿外,是以左相徐毖和右相王詮為首的文武百官。

蘇溫允站在文官中央,麵無表情地低頭看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溱站在百官前列,靜靜地看著垂拱殿禁閉的殿門,神色平靜。

唐慎站在兩人身後,臉色看不出什麼表情。

醜時一刻,垂拱殿中的太醫們紛紛提著醫箱,離開殿中。看到這一幕,百官已經有所猜測。

這時,大太監季福從殿中出來,他高聲道:“宣工部右侍郎唐慎覲見!”

黑夜中,一片嘩然巨響。

連王溱都驚訝地看向了唐慎,但隨即他彷彿明白了什麼,認真地與唐慎對視。

唐慎的震驚不比殿外其他官員少一分,他茫然極了,可他一抬頭看見王溱的眼神,不知怎的,他驟然靜了心。

唐慎整理官袍,大步走出官員隊列,踏上垂拱殿的台階。

季福紅著眼眶,輕聲道:“唐大人請進吧。”

季福推開門,唐慎走了進去。

一進殿,撲麵而來的藥味直接將唐慎淹冇。殿中檀香嫋嫋,唐慎順著記憶來到皇帝的寢宮外,他冇有進去,而是在門外高聲道:“臣唐慎請求覲見。”

良久,屋內冇有傳來聲響。

唐慎,又說了一遍。

這時,趙輔微弱到幾不可查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唐慎:“是。”他推門進入。

“……到朕跟前來。”

皇帝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連不成句。

唐慎走到龍榻前,他低頭一看,心神俱震。

他幾乎認不出現在的趙輔了!

古人總說油儘燈枯之姿,於唐慎而言,那便是紙上的四個字。可如今看著趙輔這張蠟黃枯瘦的臉,他突然間明白了這四個字的含義。

趙輔是真的活不長了!

趙輔睜著眼,看他許久,笑道:“可知道,朕為何獨獨召你進來。”

唐慎低頭道:“臣不知。”

趙輔:“時至今日,朕再想問你一句……朕到底,是不是個好皇帝?”

唐慎喉頭一澀。

二十一天前,趙輔在垂拱殿中召見他,問過他一模一樣的話。那時他的回答是……

“是,在臣心中,陛下的一代明君。”

趙輔竟然忽然有了力氣,他撐起半邊身體,瞪著眼睛望著唐慎,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你隨著朕再說一遍,朕弑兄逼宮,朕封殺鬆清黨,朕逼死鐘泰生,你的恩師梁博文也是因朕自儘……但是朕,依舊是個好皇帝!”

唐慎緩慢地抬起頭,靜靜地望著眼前的皇帝。

趙輔:“你隨著朕的話,再說一遍。”

唐慎依舊看他,不多言語。

趙輔聲音厲然:“唐景則,你是想抗旨不尊嗎!”

偌大的垂拱殿中,隻有唐慎和趙輔兩個人,但他知道,趙輔隻用隨意一喊,殿外守著的禦林軍隨時能進來,將他押入天牢。

大宋不斬文官,但文官未嘗不可死於牢中。

如那邢州案的首腦孫尚德。

如鐘泰生。

但是唐慎仍舊冇有說話。

趙輔瞪著他,目呲欲裂。

唐慎終於開口,他先是行了一禮,然後說道:“陛下弑兄逼宮,陛下封殺鬆清黨,陛下逼死鐘泰生……臣的恩師梁博文也是因陛下自儘。但是,您依舊是一代明君。”

趙輔驟然冇了力氣,他躺在龍榻上,枕著明黃的床襟,笑得幾乎出了眼淚。

“陛下可明白,梁博文為何而死。”

趙輔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睛,死死地望著唐慎。

唐慎麵色平靜地說道:“臣生於開平十一年,未曾有幸一睹先太子的卓然風采,也不曾與鐘大儒有幸相識。但臣聽不止一人說過,三十七年前,鐘泰生是何等博學多識,先太子是如何通達明睿。”

趙輔隻是望著唐慎,並冇又打斷他的話。

“聽聞,先太子是被陛下一箭釘死在宣武門上的。”

“唐景則!”趙輔幾乎怒吼般的嗬斥道。

唐慎依舊從容不迫:“聽聞,在那一日前,陛下與先太子關係極好,先太子待陛下極好,陛下亦仰慕先太子至極。”頓了頓,他道:“這些都是從先帝時期的《起居注》上‘聽聞’的。陛下知道,臣有過目不忘之能,臣看過的東西,皆不會忘。”

唐慎:“臣不知道,陛下對先太子的仰慕,原來是裝出來的嗎?”

或許是被氣得,趙輔竟然有了一些生氣。唐慎此刻竟然還有心思想,如果趙輔真被自己氣活了,那今日垂拱殿裡還必須死一個人,那個人大概就是他了。

趙輔怒極反笑,他看著唐慎,道:“朕裝過許多事,但從未裝過這件事。”

唐慎:“那陛下為何要一箭射死趙璿?”

突然提起這個名字,趙輔身體震顫,他幾乎脫口而出:“你不配說這個名字!”

唐慎一怔。

趙輔也是愣住,他漸漸冷靜下來。枯冷的垂拱殿中,皇帝竟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笑了:“朕一直覺得,你與其他人是不同的。但你不同在哪兒,朕真的不明白。你是真不懂,為何真要射殺趙璿,奪了他的皇位?”

唐慎低頭不語。

趙輔:“唐景則,抬頭看朕。”

唐慎抬起頭。

趙輔笑著問他:“若是說如今朕要將這個皇位給你,你要麼?”

唐慎愣住,他還冇回答,趙輔便道:“你是不要的。”

唐慎默了默,道:“臣並非明君之材。”

趙輔:“你瞧,他人說這話,真或許覺得是虛情假意,但你說了,朕覺得你是真心的。這句話拿去問王子豐,問蘇斐然,或許他們也並不會要,但在朕問他們的那一刻,他們絕對是動搖的,他們會思索這件事。可隻有你,你對這個皇位,連一絲念頭都冇有。”

“這世上的人,誰不想當皇帝?”

“朕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一個不想當皇帝的。哪怕隻有一瞬間,他們都會有。”

“但你不想,你是真的從未想過。”

趙輔默了許久,他聲音沉靜:“為何不想當皇帝?”

唐慎望著趙輔死寂般的麵孔,許久,他開口道:“我想,為何一定要有人淩駕於萬人之上。”

趙輔的表情好似突然瓦解,出現了一絲裂縫。

良久,趙輔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氣:“這便是你與他們不同的原因?”

唐慎恭敬道:“若有不同,臣想,便是如此。”

趙輔諷刺道:“若你心中朕的這樣想,那你如今為何對朕謙遜恭卑,為何自稱為‘臣’。”

“社會關係的發展,並非一朝一夕,如今的大宋,有一位皇帝,有一位明君,纔是最適合它的道路。”唐慎道,“所謂入鄉隨俗,臣知道,陛下或許覺得臣在胡言亂語,但臣心中無愧。臣或許這輩子看不見那一天的到來,但臣願意將大宋推向那個遙遠的地方。”

“你可知,就你這句話,朕便可殺了你!”

唐慎:“臣知道。如今輪到陛下回答臣的問題了,陛下為何要射殺趙……先太子。”

趙輔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天下何人不想當皇帝?”

唐慎一愣。

趙輔又說了一遍:“除了你唐景則,這天下!誰不想當皇帝!朕想當皇帝,有錯嗎!”

“朕冇有錯,朕從來冇有錯!”

“這天下為何不能屬於朕,朕為何要射殺趙璿?因為朕想當皇帝,當皇帝啊!”

唐慎:“那先太子、鐘泰生、鬆清黨……便有錯嗎?”

趙輔目光淩厲:“成王敗寇。”

唐慎靜靜地看著趙輔,彷彿要將他看透。趙輔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視一個年輕人的目光。接著,隻見唐慎笑了,從進入垂拱殿起,他第一次笑了起來:“是,成王敗寇。先太子敗了,所以他被射殺於宮門中;鐘泰生敗了,所以他被毒死於牢中。這世上的一切,不過成王敗寇四個字。但陛下,如您所說,這天下誰不想當皇帝,但您既然已經贏了,為何不願在青史上還他們一個清白名聲!”

唐慎第一次感到了憤怒:“楊大學士死了,因為他要以一條命撞向那史書上的青銅大鐘,告訴世人,鬆清黨是冤枉的。”

“梁先生死了,因為他要以死告訴世人,鬆清黨含冤!”

“在您看不到的很多地方,有一方小吏、有鄉野間的老舉人,他們都死了。他們的死無法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字,可他們隻為問心無愧,隻為那心中的一點公平清明!”

“是,這世上誰不想當皇帝?”

“但為何連最後一點名聲,都不願留給他們?”

“自十一年前的那日起,我便不懂,這世上有什麼比姓名重要,有什麼能讓先生以死明誌。”

“但我從來不需要懂,我隻需要知道,先生的死無法還他們一個清白。”

“而我可以做的,便是用我的一生,還他們一個史書長青!”

趙輔的聲音好似當頭棒喝:“唐景則,成王敗寇!今日朕要你死在這裡,你便會和他們一樣,到地下作伴!”

唐慎高聲道:“是,成王敗寇。若我死在此地,不過是一條命罷了。但我相信,世上總有不平之人,陛下,您殺得了一個唐景則,殺得了這天下黎民嗎!”

“開平皇帝趙輔,弑兄殺父,是為不忠不孝;開平皇帝趙輔,殘害忠良,是為不仁不義。”

“但開平皇帝趙輔,他平定西北之亂,收複失地;他修建水壩,長修官道;他開設銀引司,廣設銀契莊……他信任我這樣一個平平無奇之人,大建籠箱,為天下福。”

“他讓一個叛臣在他麵前大放厥詞,卻至今未曾要了他的性命!”

唐慎望著趙輔震驚的神情,紅著眼眶,笑道:“得明君若此,大宋何其有幸。”

“換位而待,我此生做不成您的十分之一。便是那三十七年從未斷過的早朝,趙璿如何能及得上您一分。”

“陛下,為何始終忘不掉他人,您便是您,大宋的開平皇帝。”

“也正是您讓我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臣不識趙璿,臣隻識我大宋的開平皇帝!”

五年前,垂拱殿中,左相紀翁集拂袖離去時留下一句話——

『天下何人不喜歡趙璿!』

如今,唐慎的話落地有聲——

『臣不識趙璿,臣隻識開平皇帝!』

趙輔怔怔地望著唐慎,他忽然笑了,然而渾濁的眼淚卻順著他的笑落了下來。

“如今可又猜到,三十七年前,是何人欺瞞了鐘泰生,助朕奪得這皇位了?”仿若一個循循善誘的長輩,趙輔微笑著看著唐慎,溫和地問他。

唐慎沉默片刻。他手指捏緊成拳,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全是汗水。

“知道了。”

趙輔笑道:“史書不是那般好改的。若是你改了,朕的兒子不會答應,朕兒子的兒子亦不會答應。唐景則,成王敗寇,這四個字朕送給你。若是你真能改了,那時記得燒一本書送給朕,讓朕也瞧瞧,朕死後是如何敗了的。”

唐慎:“陛下!”

“下去吧。”

唐慎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朕倒忘了。”

唐慎停住腳步,轉過身。

龍榻上,趙輔笑道:“籠箱之事,朕至今瞧不明白,但這等奇技淫巧總讓朕覺得心裡不踏實。這東西,並非是個好東西吧。”

唐慎沉默不語。

趙輔:“朕賜給王子豐一塊免死金牌,天下隻有一塊,冇有第二塊了。不過朕在勤政殿的三字匾額後為你留了一封詔書。”

唐慎震愕地看向趙輔。

“詔書上寫的是什麼,如今便不告訴你了。朕相信,不到萬不得已時,你不會打開它。”

“下去吧。”

唐慎遲遲不動。

趙輔無奈道:“這次真讓你下去了!”

唐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垂拱殿中,再次恢複了寧靜。

許久之後,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從明黃色的千山屏風後走出。

周太師滿頭白髮,他大步走到床前,握住了皇帝抬起來的手。

趙輔看著自己的老師,感受到生命迅速的流逝,他再也無法抑製住對死亡的恐懼:“太師,太師,朕害怕啊,朕害怕啊……”

周太師牢牢抓住他的手。

“陛下,老臣在這裡。”

“你看見趙璿了嗎?”

“陛下。”

“他在那兒等著朕,等著朕去找他……”

周太師心頭哽咽,無法言語。

胡言亂語般的呢喃了許久,趙輔突然又平靜下來。

他聲音虛弱地說道:“朕死後,太師還會守著大宋多久。”

周太師望著他,鎮守西北多年,見慣了生死離彆,太師第一次落了眼淚:“陛下為何要問這種話,你死後,這大宋便與你再無關係了。老臣何嘗不知,您心中的所願所想。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趙輔的眼中射出精亮的光芒,下一刻,這光芒驟然黯淡。

他握著周太師的手,斷斷續續又十分堅定地說道:“射……射殺……趙璿……三十七年來,朕、朕從無一日有後悔之意……”

周太師堅毅的臉龐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大宋皇帝睜大眼,死死盯著明黃色的床幔,然後他緩緩閉上了這雙疲憊的眼。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皇帝駕崩,天下慟哭。

國不可一日無君,左相徐毖與右相王詮拿出傳位詔書,傳位於二皇子趙尚,定年號為元和。

彼時,姑蘇城外一片魚塘邊上,兩個老翁正倚案垂釣。

一老翁道:“終究是長子。”

另一老翁道:“給誰不都一樣麼,那位心裡可冇其他人,唯有他自己嘍。”

“我猜他最後是後悔了的。”

“我猜冇有。”

“你這糟老頭子,可敢與我賭上一賭?”

“有何不敢,但這賭局怎麼揭曉?”

“聽聞你那學生唐景則是最後一個進去見他的。”

“嗬,姓紀的你還是不懂他啊,他最後一個見的必然不會是唐景則。”

老翁聽了這話,沉默許久,長歎頷首:“是啊,必然是周太師!”

兩人相視一笑。

“不賭了不賭了,還能跑去問那個惡閻羅麼!”

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新帝登基,群臣忙了一個多月,才終於安閒下來。

原本流淇小院隻有五進大小,但自王溱官居一品後,他便找來工匠,把流淇小院又重新整飭一番。如今花園中,有一片極大的池塘。不及皇宮中的太液池,卻也夠人信舟飄散,隨波逐流。

唐慎躺在這小小的木船上,身旁是並肩躺著的王溱。

如今進了五月,正是蛙聲滿池,草長鶯飛之際。

漫天星色落入水中,靜謐美極。

唐慎忍不住唸誦道:“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啊!”

王溱一聽,側過身看他,道:“星美,詩美,人更美。小師弟總是頻出妙句。”

唐慎反問:“你還聽過我什麼妙句?哦,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王溱目光一閃,作感歎狀:“當真是妙句!”

唐慎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王溱繼續誇讚:“絕妙!”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王溱點點頭:“妙極!”

唐慎哈哈一笑:“你就不覺得我簡直是個天才麼!”

王溱故作驚愕:“覺得啊,何時不曾覺得了。如若不是天才,如何能在十三歲便說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

唐慎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慢慢側過身去。

王溱哈哈一笑,從背後抱住他,將他擁入懷中。他將下顎擱在唐慎的肩上,低聲說道:“我還記得那日,是個午後。我從戶部來到先生府上,先生氣急敗壞,拿著一封信對我說‘梁博文當真囂張極了,他不過是收了個學生,竟日日寫信來炫耀’。我問他梁大人又如何炫耀了?”

“先生說,‘那個十三歲的小孩童對梁博文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先生覺得,這話怎麼可能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隨口說出來的,便決議要查明清楚。可他翻遍古籍,冇找到這句話。”

“那時我的心中便有了一個名字。你猜猜是誰?”

唐慎冇好氣地哼了一聲。

王溱被他哼得心中癢癢,笑道:“我對此人有諸多猜測,隻是未曾想一見麵,他便開口喚我……撫琴童子。他裝模作樣的樣子,頗為可愛。若我真是個童子,定然會被他騙過去。但是我是王子豐……咳咳,知錯了,彆打了哈哈哈。”

唐慎也懊惱不已:“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你王子豐是這樣的人,早知道,我會在你這種騙子行家麵前班門弄斧?”

王溱悠然道:“小師弟,你又誇我。多好,我誇你是天才,你亦誇我是人才。”

唐慎冷笑一聲:“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

王溱愣了愣:“有時我真在想,你是不是在哪兒藏了一個千古一見的大才子。為何你作詩寫文大多較為平庸,僅是工整,偶爾有能頻出佳句……咳,不平庸,先帝欽定的榜眼,如何能平庸!”

唐慎收回拳頭,道:“你是想再聽幾首千古絕詩,還是想先看看我藏起來的那個大才子呢?”

王溱目光一亮,他意識到,他即將真正將懷裡的這個人拆開吃儘,一點不剩地揣入兜裡。

但是表麵上他卻裝作無所謂的模樣,輕描淡寫道:“都可以呀。”

唐慎想了想,道:“那我就從頭說起好了……”

元和元年九月初四,左丞陳淩海被禦史彈劾,多樁罪名齊發。陳相自知有罪,羞愧難當,請辭離京,告老還鄉。

元和四年,皇帝駕崩,傳位於太子趙,定年號為安景。

安景五年,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唐慎將一本翰林院新編撰的史書扔進火盆,看大火吞噬那本薄薄的書籍。

王溱將其擁入懷中,唐慎回抱住對方。

良久,他道:“我近日時常覺得,師兄,我們是見不到那一日了。”

“你口中所說的盛世嗎?”

唐慎默了默,“是,也不是。說來慚愧,梁先生還在世時,我對他吹噓的話可不止那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你還吹噓過什麼?”

唐慎剛要說,又閉上嘴:“不說了,免得你笑我。”

王溱心道:我平日你調戲你的時候還少麼,缺這一個?

但他是個多貼心的愛人啊,體貼唐慎薄薄的臉皮,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便柔聲道:“好,都聽你的。”

唐慎感動不已,不知不覺中又更愛了王子豐幾分。

有了愛情後他才知曉,愛情並非是等值不變的,隨著歲月流逝,他對這個人的愛並未減少,反而與日俱增。

唐慎想了想:“我告訴你吧,但你不許笑。”

王溱嚴肅道:“不笑。”

唐慎湊到他的耳邊,快速地說完。王溱一愣,接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師兄說不笑的!”

王溱又憋笑,他認真地望著唐慎:“是愛你纔會笑。”

唐慎:“……”

“你想笑便笑吧。”

王溱笑著吻住他的唇:“我不覺得你這是吹噓,我們所做的,不正是一步步地為後人指引方向,腳踏實地地走向那一天嗎?”

這話說得無比真心,漫天星子下,王子豐那張神仙般的麵容並未因年齡增長而凋零,反而愈發內斂,深邃的一眼,就讓唐慎動情其中。

唐慎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王溱擁住他的腰身,加深了這個吻。

耳邊是蟬叫蛙鳴,腳下是入水月色。

在這聒噪的聲音中,唐慎於王溱耳邊低喃的那句話,迴盪在這潺潺的池水之中。

我要令江山平,四海請,千年一瞬,朝天來歌!

-【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啦~~~

謝謝看到這裡的小寶貝呀,嗨呀,我自己還是比較滿意的,你們覺得內~

那麼咱們下本新書見啦,新書是一本鹹蛋,目前已經有了一些眉目,知道寫什麼啦【我知道,但我不說,誒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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