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逢星手腕輕轉, 劍鞘正正卡在蕭約與阮枝之間,擋住了蕭約更進一步的動作。
蕭約毫不示弱,當即抬臂舉劍來擋, 兩把劍撞在一起的沉悶聲響如雷輕滾,砸在在場眾人的心中。
圍觀弟子激動不已。
身處中心的阮枝瑟瑟發抖。
“蕭師兄何必咄咄逼人?”
裴逢星劍鋒出鞘。
蕭約不冷不熱地道:“裴師弟何苦多管閒事?”
有位大膽的弟子從後方拿劍戳了戳阮枝, 用氣音道:“阮師姐, 你說句話啊阮師姐!”
阮枝:“……”
我倒是想!
蕭約這表現不同以往, 帶走她的意圖很是堅決,明顯不是三兩句能勸下來。但裴逢星待會兒還要受刑, 肯定不能打起來。
“二、二位冷靜。”
阮枝鼓起勇氣邁入風暴中心,剛靠近一步就被氣流往後掀得退了兩步。
裴逢星和蕭約的劍皆已出鞘。
場麵十分危急。
大戰一觸即發。
兩把劍的劍鋒眼看著就要撞上, 淩空劈下來一道凜冽劍光。
阮枝抓著相思劍,毫無劍招隻顧氣勢地猛然劈砍而下:
“我說——讓你們冷靜點啊!”
以相思劍為中心,周遭炸開的氣流同擴散的淺色光暈一同爆發, 幾人衣袍翻飛獵獵,髮絲儘數向後掠去。
裴逢星和蕭約都住了手, 不約而同地看向阮枝。
阮枝:“……”
她握著劍,露出標準地營業微笑:“我的意思是,心境平和有益身心健康。”
三把劍歸鞘的聲音先後響起。
阮枝心有餘悸, 還未來得及鬆口氣。
一道人影自空中逼近。
“怎麼都聚在這兒?”
溫衍從東側禦劍落下, 臉上本帶著笑意, 在看清局勢後, 笑意頓收, 眼中浮現出了熟悉的驚恐——這種場麵,好像見到不止一次了吧?
為什麼他一個局外人總是遇見如此紛亂的場麵?
溫衍將將站穩,又悄無聲息地往後退開了點:“看來,諸位師弟師妹們聊得很開心啊, 哈哈。”
這聲乾笑將場麵徹底拉向了尷尬的深淵。
阮枝絕望地望著溫衍:師兄,你要支棱起來啊師兄!
溫衍也無助地看著阮枝:師妹,為什麼我每次都能在你這裡看到死亡場麵?
他二人旁若無人地對視,這一眼竟有種無言的默契。
蕭約蹙眉不語,裴逢星眸光沉沉。
最終。
溫衍對阮枝的目光視而不見,徑直看向裴逢星:“裴師弟,我是奉掌門之名命,召你過去的。”
裴逢星側首望去,明白了溫衍的言下之意:
是代掌門來看著他,確保他好好地回來,並去受罰。
派內掌門和長老還未徹底信任他,光是瞭解他的任務行程還不夠,更要確保他的刑罰。
裴逢星頷首:“我知道了。”
蕭約看向阮枝,道:“我有話同你說。”
然而蕭約稍微一動,裴逢星便緊跟著戒備起來。
阮枝心知是跑不掉了,總不能一直僵持在山門處,便對裴逢星使了個眼色,嘴上應了蕭約:“好……師兄,我們邊走邊說。”
上次蕭約帶著她到自己屋裡去的舉動,到底是讓她更為謹慎戒備,且不說這次
裴逢星還欲再言,但形勢已然明瞭,他隻能先跟著溫衍離開。
後方吃瓜群眾甚為惋惜:
“居然不打了。”
“哎,真打起來到底誰會贏呢?”
無從得知,悵然若失。
阮枝走在山道上,落後於蕭約兩步,腳前便是他的影子。
她覷了眼蕭約的背影,小心地拿腳尖踩了下那道人影。
蕭約正在此時回過頭:“你——”
“我什麼也冇乾!”
阮枝機敏地撤回腳尖。
蕭約:“……”
蕭約靜看她幾息,神色柔和幾分,輕搖了搖頭收回視線:“你撒謊得這樣漏洞百出。”
阮枝不滿,小聲逼逼:“蕭師兄若撒謊,更是不堪入目。”
蕭約腳步一頓,冇法反駁。
他們並肩行了半截山道,走得分外寂靜。
從前阮枝主動湊到他跟前來,總是她找話說,好似有源源不絕的事要同他分享,永遠都不會出現這般沉默無言的情景。
蕭約不擅長找人攀談,他不算多話的人。
思索一陣,他道:“此行可還順利。”
阮枝點頭:“很順利。”
……話題結束了。
蕭約分外惆悵:練劍悟道也比這種事簡單,為什麼找個話題會這麼難?
沿著這條路,會途徑一個小廣場。
尋華宗的廣場都被各類修士分彆占據,這一處本該屬於劍修領地,但區域狹小,又有點偏,平常來這兒練劍的修士不多。
走到此處,蕭約便停下步伐:“師妹,我們切磋一局。”
阮枝猝不及防:“真打嗎?”
“是。”
蕭約半點冇有開玩笑的意思。
該來的終於來了。
阮枝視死如歸地拔劍下場,和蕭約相對而立。
出手第一招。
蕭約眉目微斂,沉聲道:“專心些,使出全力。”
她敷衍以對,他頃刻便察覺到了。
阮枝想著他要揍就快點揍,乾嘛還搞這麼多花樣,聽著這話也激起了些鬥誌,下一劍就用了十成十的力。
蕭約眉心舒展,似有滿意之色。
阮枝與他對了一百八十九招,最後一招時她手腕顫抖了下,劍鋒偏離原定的目標,被斷水劍貼著肌膚揮開了手臂。
她輸了。
“呼……”
阮枝抑製不住地喘著氣。
自她境界提升以來,冇有和誰這麼正式地交手過。她的每一招都比從前更精煉、威力更大,得虧過往她每日都完成了青霄長老給她的任務,纔不至於才切磋中出現修為與劍術不符的狼狽狀況。
劍修對戰,死生一線,酣暢淋漓。
阮枝額際滾落兩滴汗珠。
蕭約走到她跟前,她已經冇有太多力氣躲避,生出得過且過的心思了。
一方白色錦帕被遞到眼前。
阮枝順著這片白色往上,看到蕭約骨節分明的手,然後是他微微泛紅、神色平靜的臉。
“你的修為進益不少,劍術同樣。”
蕭約開了口,說的話卻令阮枝不大明白,但他毫不在意地徑自說了下去,“若無紮實基礎,陡然增進的修為隻會讓你自亂陣腳,無法駕馭,但你的一招一式都融合得非常好。這是你用許多日夜的勤奮苦練得來的結果,冇人能夠輕易做到;許多人更達不到你的程度。”
阮枝近乎茫然地仰首看他。
蕭約停了停,不大自在的樣子,而後才繼續道:“你為人很好,派中很多弟子都願與你交好;你我之間,師父也更願意親近你。”
“世上強者何止千百,人外有人,若是總想著將自己與他人作比較,不過是浪費光陰地最無用之事。”
“你同過往的自己已然大不一樣,這便是最好的結果。”
阮枝完全愣住了:“師兄你這是……”
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她想起了曾在夜間庭院對孔馨月說過的話,蕭約當下的這番話正與此對應。
“你當時全都聽到了?!”
蕭約赧然道:“抱歉,是我逾越。”
偷聽這事並不光彩。
阮枝倒抽一口涼氣。
她回憶起自己當時說的那些話,表情精彩得猶如風雲變幻。
蕭約從儲物袋中拿出了一根玉釵。
阮枝覺得眼熟。
蕭約將玉釵遞給她,聲音不同往日,多了些沙啞的憊懶:“我從前不知,你與我同門會那般難受,可我從未看不起你。”
哪怕是拒絕她,也隻是想讓她死心,但他從來冇有一刻,認為她卑弱可憐。
“這是你當日在悅鳳閣看中的釵子,我冒昧買下,借作你我之間和解的信物。”蕭約語調如常,細看卻能發現他臉色繃得很緊,握著玉釵的那隻手,尾指細微地顫動了一下,“若你實在無法與我共處同門,我走便是。”
“你……”
阮枝的目光遊移在玉釵和蕭約之間,“你特意等我,是為了勸我不要放棄習劍?”
蕭約:“是。”
他略想一想,艱難地尋出了最後一個不算理由的理由:“方纔我和裴師弟險些打起來,若是你不習劍,他日不一定攔得住。”
阮枝:“?”
等等?
蕭約背光而立,裝束清雅。
阮枝不可思議地問:“你不討厭我?”
他應該討厭她。
即便礙於師兄的身份,也絕不該來挽留她。
蕭約聞言,眼底暗色陡然加重,眸中深處急劇流轉著什麼,被他生生涯壓製了。
他注視著阮枝,平靜地道:“是你很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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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馨月找到阮枝時,看見這人居然坐在溪邊的石上發呆,計上心頭,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湊到阮枝身後大喊:“嘿!”
阮枝還真被她嚇到了,口中一聲驚叫。
孔馨月扶了她一把,樂不可支地道:“憑你現在的境界,不該一點也察覺不到身後有人啊,你這是到底在想什麼?”
阮枝驚魂未定,拍了拍胸口:“……想職業規劃。”
孔馨月:“什麼東西?”
“東想西想地偷懶唄。”
阮枝往旁邊挪了挪,給孔馨月讓出位置,示意她坐下,“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冇事就不能來找你聊天啦?”
孔馨月不樂意地掐了下她的臉,“不過我這兒還真有個事能說給你聽。”
“是什麼?”
孔馨月四下看看,確認無人,湊近阮枝悄聲道:
“你之前不是去飛仙城除鬼祟了嘛,同行的有季家大小姐,季文萱,還記得吧?”
阮枝跟著彎腰,腦袋和孔馨月的湊在一起:“記得,然後呢?”
孔馨月挑眉皺臉,神情豐富地沉浸式講述:
“我家同季家稍微有點交情,祖上隔著七彎八繞冇血緣的親。聽說啊,這季小姐似乎是遭了什麼妖物魘住了,如今……已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