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幫忙掩蓋裴逢星身上妖氣的那次, 勉強算是說服了蕭約。彼時她還想著,雖然蕭約不好惹,但是還算好騙。
然而此刻阮枝與蕭約近距離對峙著, 她剛想強裝不知暫且糊弄過去,蕭約的表情陡然更為冰冷:“你這次又想用什麼說法來誆騙我?”
“……”
這壓根就不好騙啊!
一朝被髮現不好惹的指數直接次方了!
阮枝非常冇有骨氣地儘力往後貼緊門板, 假想著能靠體重破開這道門:“我……”
不行, 不能直接承認!
阮枝繃著身軀, 聲音細微的發顫,她的肩膀還在蕭約手中, 有種隨時能被他捏碎骨頭的不安感:“師兄何出此言?”
蕭約目露失望之色,眼底的霧靄沉沉愈發濃鬱, 顯出幾分陌生的晦暗:“事到如今,你還在包庇他。”
阮枝顫栗驚懼的模樣近在眼前,她極力想掩蓋、做出鎮定的表現, 然而不自然的麵部神色和掌下微弱顫抖的身軀都說明瞭她這會兒不過是強弩之末。
“藏匿妖會有什麼懲罰,你心裡清楚麼。”
蕭約同樣是壓抑著怒氣, 情緒全被壓製,故而這句詢問聽上去更像是平鋪直敘的陳述。
阮枝心臟跳得飛快,她思索兩秒, 很快做出決定, 反手抓住了蕭約按著她肩膀的那隻手臂, 利落地屈膝跪了下去:“師兄, 我錯了!”
事到如今, 糊弄和狡辯都冇有用了,隻能先發製人地誠懇道歉,力求穩住蕭約再說。
“……”
蕭約的眼睛驀然睜大了些,不敢置信地望著麵前對他下跪的阮枝。
她雙手緊抓著他的手臂, 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節都泛起些微青白;仰首看過來的目光裡滿是惶恐的祈求:“我並非毫無緣由地隱瞞,更不是想危害宗門,請師兄暫且原諒我,聽我一言。”
她就為了裴逢星,毫不猶豫地跪在他麵前哀求。
蕭約伸手抵了抵太陽穴,險些站不住,呼吸之間都帶起牽扯經脈的痛感,繩索上她瞥來的那一眼反覆在他腦中出現。
他忍無可忍地將她從地麵拽起來,不顧她踉蹌的動作,逼她同自己對視,字裡行間滿是咬牙切齒的痛恨:“你在為誰求饒?裴逢星,還是你自己?”
阮枝被他抓到的瞬間差點就出手反擊了,聽到蕭約超出意料的質問,她不免愣了愣:事情的重點是這個嗎?
感覺到肩上的力道逐漸增大,阮枝禁不住“嘶”了一聲,抬眸望去,發覺蕭約並不像往常那樣進退有度地輕易放手。
他作為掌握主動權的那方,臉色卻蒼白得可怕,眼底隱約有幾縷血絲。氣到了極點,身上沾了血汙的破損衣衫都來不及換,難得一見的風度全無,狼狽而凶狠。
“阮枝。”
蕭約的聲線冷凝,渾身戒備而緊繃,似一把蓄勢待發的利刃,近距離下充斥著沉重的威脅,“說話。”
“……我當然是為我自己了!”
阮枝欲哭無淚,心裡無數遍後悔:早知道就不低估蕭約的怒氣值了,他這種過於正直的人設,果然就是對妖魔有關的事反應分外強烈。
雖然可以確定蕭約絕不會私下殺同門,但架不住被打一頓也挺疼啊。
蕭約冇有放鬆對她的禁錮,目光沉默地追隨著她試圖躲藏的視線,並不馬上追問。
這算是……對她的回答比較滿意的意思?
阮枝見縫插針地抓住機會繼續道:“裴師弟成為半妖實屬無奈,並非是他自己所願,彼時情況危急複雜,他是不得已而為之。我不敢忘記宗門教導,可也不能隨意摒棄同門情誼,故而冇有稟明師父與掌門,是我的錯。”
阮枝自認這一番話說得極為漂亮,周圍卻再次陷入某種強大的壓力中,空氣的流動都變得緩慢遲滯。
她眼角餘光看見蕭約的胸膛無聲且迅速地起伏了兩下,儼然是怒火再度翻湧,就要按捺不住了。
阮枝隻好硬著頭皮接連道:“師兄,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請師兄寬宏大量,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
放在肩膀的手指收緊,彷彿真的要當場捏碎她的骨頭。
阮枝也不敢出聲,心裡數著秒等著最壞的情況再動手——這是下下策,一旦打起來就徹底收不了場。
“在幻閣中,你想置我於死地,就是為了此事?”
蕭約問出了當時未能說完的話。
彼時不知道理由,現在卻能知道了。
阮枝聽見前半句氣勢就矮下去了,即便冇有隱瞞裴逢星是半妖的事,她下黑手這事也冇得洗:“那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並不是有什麼特彆的理由……請師兄大人有大量,放過我這個陰險小人吧。”
誰讓她就是為了和他作對而來。
蕭約並不相信她的話,認定了她是要幫著裴逢星說清遮掩,判斷力早就在難以遏製的生疼痛感消失殆儘:“你為什麼要跟著跳下來?”
阮枝有短暫的猶豫,是思考照實說和暫且隱藏兩種不同選擇導向的後果,而後她選了前者:“是景瑄將我打下去的。”
“……”
原來如此。
她並冇有要跟著他跳入深淵,不是捨不得、也不是心懷愧疚,而僅僅隻是她同樣被偷襲了,所以身不由己地掉下去了。
哪怕此刻她驚懼忐忑至此,麵對他的態度仍然狡猾,斟酌著回答他的每個問題,全無半點真心。
蕭約本還想問她過往種種,如今已不必再問。
“景瑄素來視我為對手,就算要暗害也應該是針對我。”
蕭約無波無瀾地牽動了下嘴角,神態說不出的諷刺,“你們進入第二層時雙雙消失,是在那時商量好了一同對付我,對麼?”
他不會再自作多情,想著景瑄是把阮枝看作同他關係親密的人,纔對阮枝下手,那根本說不通;再聯想到上繩索時景瑄和阮枝的那些表現,答案昭然若揭。
阮枝驚得不行:蕭約到底在幻閣十九層經曆了什麼,這已經不止是智商的直線上升了,這是開了天眼啊!
蕭約壓迫性的目光堪比無形懸在頭頂的冷劍。
阮枝不得不開口:“師、師兄英明。”
蕭約突然笑了一下,嘴角掠起,與整張臉的表情格格不入,顯得怪異無比,令人心底生寒:
“你就這麼恨我。”
阮枝被他這種狀態嚇到了,確認他絕對是在十九層裡受了大刺激,瑟瑟發抖地伏小做低:“師兄你冷靜些……我為人陰暗、氣量狹小,對師兄多有嫉妒,是我該反省。您彆氣壞了自己,我回去就向師父請罪受罰。”
被捉現行真的既尷尬又無助,理不直氣不壯毫無優勢,連出手自衛都冇有底氣。
這個打臉流程雖然不太對,但各環節勉強冇錯吧。
“你嫉妒我?我有什麼值得你嫉妒?”蕭約根本聽不進她的話,或者說是已經不信任她的托辭,“天資,修為,家世,你嫉妒是哪一點?”
阮枝被問傻了:“全都嫉妒吧。”
她避開蕭約的視線,訕訕地籠統道:“因為我都冇有,得不到就嫉妒。”
這話彷彿觸了蕭約的逆鱗,他的眼神幾乎到了陰鷙的程度,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你知道什麼纔是真的得不到?什麼是本來在你眼前卻求而不得的追悔莫及?你若真的嫉妒我到了殺之而後快的地步,你的目光就該時刻放在我身上,片刻不停地思量著該如何置我於死地!”
阮枝:“……”
我大意了?
生來順遂的天之驕子為何會對嫉妒心剖白得這麼明確啊?
他有什麼得不到的?
阮枝心跳得飛快,現在的蕭約給了她莫大的威脅感,無計可施的預感像是預見了窮途末路的事實,她終於忍不住爆發靈力,被禁錮的那隻手猛地打出一道氣勁。蕭約反應極快地抬臂來擋,兩人的距離並冇有拉開太多,阮枝趁著這點微不足道的空隙抽出了相思劍。
“錚——”
這一劍勢如疾風,撞上了斷水劍的劍鞘,兩人靈力的對撞就帶起了陣陣氣流。
蕭約握著劍柄的手顯然比方纔更用力,手背青筋分明,靈氣在他周身縈繞。
斷水劍出鞘,兩把劍的劍刃摩擦出並不悅耳的聲響,劍鋒交錯壓下,錯開些許距離的兩人便在劍刃寒光的對峙間再度拉近。
蕭約低聲問:“你對我可曾有過一句真話?”
阮枝遲疑了。
她自己都數不清在蕭約麵前胡扯了多少。
即便心中早有預感,在看見阮枝這副表情時,蕭約還是短暫地懵了一瞬,宛如大腦受到重擊,表情都空白了:“哈……果然如此。”
蕭約腳下無端往後踉蹌了兩步,以至於阮枝不必費力都能格開斷水劍。
這一個輕巧的動作就像是觸動某道閥門的開關,蕭約往後撞到了屋內的木桌,桌腳同地麵摩擦出沉悶的聲響,他難以為繼地倚靠著桌沿,鮮豔刺目的血色從他的唇邊蜿蜒,滴落到地麵上。
“!!”
阮枝驚恐地看著這一幕,顧不上被捏疼的手臂和肩膀,又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手中的劍。
……她把蕭約打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