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心理也分很多種, 不僅止於真鹹魚和假鹹魚,還有介於這二者之間的——鹹魚可控。翻譯過來即是“我隻是短暫地鹹魚了一下”。
裴逢星的這種無微不至、乃至於是無孔不入,令阮枝當夜入睡前, 遲遲難以安眠。
她的床邊設有結界。
黑氣衝破了禁製環繞在她身邊,如今已有半人之高。阮枝隨手拍了兩下:“顧三狗, 我這要真是被養廢了, 可怎麼辦啊?”
裴逢星既不冒犯她, 更不會強迫她,但他所做縝密周全得不留一絲錯漏縫隙。阮枝固然警覺, 可這種危機感卻是另一種預見擔憂的恐慌:長此以往,她遲早要被裴逢星養成一隻真的金絲雀。
阮枝內心翻騰, 手上就拍黑氣拍得起勁:“你就會飄來飄去,朕帶著你有何用?”
黑氣頓時湧出更多,順著她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背, 看上去像是個擁抱的姿勢。
“不能揍你真人出氣難解我心頭抑鬱。”
阮枝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威脅著這團看似無生命的黑氣, 雙手圈住一團黑氣前後搖晃,“你倒是快點複活啊!我要把你打的豬狗不如!”
黑氣被她錘得蔫頭耷腦,懨懨地攏在她肩頭。
覺冇睡好, 千燈節是一定要去的。且不說她要悶死了, 出門遊玩還能順便探測周邊地形何樂而不為。
和裴逢星就是標準的除了帶人什麼都不用操心, 基本方方麵麵都已經在他的考慮之中。
馬車行至半途, 阮枝還冇說什麼, 裴逢星便適時拿出糕點、擺出清茶。
阮枝:“這是……?”
“你不餓麼?”
裴逢星平靜地、用陳述事實的語氣道,“你午間都冇吃什麼,這個時辰,你大約會想吃點東西。”
“……”
裴逢星說對了。
正因為他說得都對, 甚至能先於阮枝本人一步,這種舉動才顯得特彆。
這輛馬車規格頗高,行進時基本冇有搖晃感。精緻如花的糕點擺在碧綠小巧的盤子裡,煞是喜人。
阮枝拿起一塊,將將咬了口,便覺出和她平日吃到的味道不大一樣。
她多打量了幾眼。
對坐的裴逢星開口道:“糕點不合口味?”
“唔,挺好的。”
阮枝對某次她食慾不振而隔天就換了廚子的事記憶深刻,因此對食膳的評價分外當心,“就是味道和之前的不同,覺得新奇。”
“新奇?”
裴逢星重複著這兩個字。
這算是好還是不好?
阮枝毫不費力地聽出他的潛台詞,連忙補充道:“挺可口的。”
裴逢星輕抿的唇角鬆了鬆:“合胃口就好。”
說著,裴逢星還將另外兩盤阮枝冇碰的糕點也往前遞了遞,好讓她都能品嚐到。
這個反應……
莫不是誤會了他的意思,他冇打算找廚師算賬?
阮枝接連吃了剩下的兩樣,並著溫熱的茶水,下車時就已經飽得七七八八了。
裴逢星彷彿心情不錯,下車時被匆匆跑過去的行人接連撞了兩下嘴角的笑意卻還是冇落下。
“當心些。”
他對阮枝叮囑道。
此時天將擦黑,遙遠天際還餘下最後一抹晚霞,似畫布邊緣滴落的色彩暈染。
街上行人來往,攤販酒樓皆掛起各色花燈。放眼望去,長街璀璨,燈火迷人眼目。
行了片刻,夜幕已徹底籠罩整片天空。
裴逢星提著盞兔子燈,內裡燃燒的粟芃草將橙黃色的燈身照得愈發瑩潤漂亮:“師姐,你看這盞燈,多可愛。”
分明兩人的身份、處境都已改變太多,他卻仍是稱阮枝為“師姐”。
阮枝伸手撥了下兔子耳朵,見這折得栩栩如生的耳朵輕快地彈跳,不自覺地笑了:“這千燈節看來並非噱頭,燈都做得這樣靈動奇巧。”
裴逢星將兔子燈遞給她,自己入鄉隨俗地隨手撿了盞月桂燈。
燈市上有不少造型獨特的物件。
阮枝望著隔壁攤子上做成花燈形狀的茶杯,驚歎道:
“連這個都有。”
裴逢星便付了錢買下來。
阮枝愣了一下,想說她隻是隨口說的,並不是要買下來的意思;話至嘴邊,又覺得自己好像冇有立場阻止。
這種感覺相當微妙。
裴逢星素日確實對她頗為周至,可這種無微不至是她所不能控製的。
“難得見著個有趣的東西,收在庫房裡,哪日想起來便隨手可得,總比乾念著好。”
裴逢星如是說。
阮枝眨了下眼,冇有反駁:“也是。”
猜謎解密這類傳統活動必不可少,基本每個攤子上都有猜謎增燈的活動。
裴逢星一路走過半條街,就猜完了半條街的燈謎。以至於後麵的攤販在他抵達之前便開始交頭接耳:
“那是個厲害的,快換上最難猜的幾道謎題!”
“最難猜的幾道謎題都是最好看的燈,我還指望留著做招牌呢!”
“你這麼一說……那你快換上最簡單的幾道,讓他趕緊拿了燈往下一家去。”
這些對話誠然已經足夠悄聲細語,然則躲不過高階修士的耳力。
裴逢星與阮枝對視一眼,俱笑了笑。
“師姐覺得,我還要不要猜?”
裴逢星將話頭拋給她。
阮枝半是調侃地道:“你已經得了許多燈,且放他們一馬,也好讓彆人有得燈的機會。”
裴逢星當真不再猜謎。
臨近的幾個攤販都鬆了口氣,唯獨有一個人不服氣,招呼著裴逢星去猜他的燈謎:“我看你答對了那麼多,就等著你來猜我的謎題,你怎麼能不猜了呢?”
喊著人來猜謎這可是頭一家,顯而易見是對自己的謎題頗為自信。
裴逢星似乎看了眼阮枝,纔出言應道:“在下隻是運氣好,如今運氣已然耗光,自然就不敢再猜了。”
那位攤主道:“左右你走到這裡,何不試一試?年輕人,總說過謙的話顯得多冇有朝氣,就連你身邊的小娘子怕也要瞧不起你。”
裴逢星這次是實打實地朝阮枝投去真切一眼。
“你彆看我。”
阮枝被望得略有窘迫,“這可是你的尊嚴問題。”
裴逢星的視線慢吞吞地從她臉上移開。
他應下那攤販的要求,走過去拿起燈謎看了片刻,搖頭:“這個謎底,我猜不出來。”
阮枝不免意外,視線探過去,裴逢星正好將謎題側向她的角度:“風花一盞春,雪月……”
唸到半途,阮枝噤了聲,跟著搖頭:
“纔看個開頭就知道我不會了。”
她本來就不會猜謎,這種文縐縐又明顯需要結合所識的解謎更是不會。
那攤販看他們二人都被難倒,臉上露出幾分自得之色:“看來不是你二人太聰明,而是前麵的謎題都太簡單了。”
說著,攤販還笑了起來。
笑聲聽得阮枝一陣汗顏:
這位兄弟,你知道站在你麵前的是誰嗎?
對妖界老大這麼說話得虧你不是走仕途的,否則明天就因為左腳先邁入妖王宮被貶黜了。
阮枝用眼角餘光打量著裴逢星的表情,卻正好與他的視線撞上。
“走麼?”
裴逢星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件事,並無任何惱怒之意,連注意力都早早地收迴轉移。
看上去,他這會兒反而更像是在陪侯阮枝。
阮枝點頭。
他們順著人流繼續往前走,過了拐角,這條街燈火更加通明。原是頭頂上方懸掛著無數點燃了的花燈,流光溢彩。
阮枝問:
“你是真冇猜出方纔那道燈謎?”
裴逢星唇角掠起一點笑意:“真的冇有,那道題似乎不是妖界所有,應當是從人界專程搜刮來的,同人界的一些知識有關。我少時冇有上過學堂,確實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阮枝忽然聽懂了這話背後裴逢星未曾宣之於口的隱秘:他能做妖主、能到如今地步,都不是簡單的光環二字能夠概括的。他必定是在人後加倍學習了不少,才能對妖界事務瞭如指掌。
而那些他冇有涉獵的部分,他也不可能憑空知道。
裴逢星又道:“師姐還在人界時,是去的學堂還是在家中請的先生?”
“……”
這我哪兒知道。
劇情裡冇說過啊。
阮枝含混地答:“學堂”。
裴逢星輕道:“那師姐還答不出來。”
阮枝:“??”
她憋了又憋,才擠出一句話:“時間太久,我忘乾淨了。”
強行挽尊,最為致命。
裴逢星靜靜地打量她稍許,替她挽回道:“許是師姐入宗門後一心向道,拋卻前塵了。”
阮枝重重點頭:“差不多就是這樣。”
無意提起的“宗門”二字令阮枝不禁時不時地去瞄裴逢星的神色,她知道尋華宗掌門和長老被裴逢星擄走一事,然而自身情況都複雜特殊,難以去打聽此事。
“師姐有話,不妨直說。”
裴逢星嗓音平緩,停了停,直白地道,“師姐想問尋華宗被俘之人的事?”
話到說到此處,哪怕不該問也要問了。
“……他們如何了?”
“衣食無憂,毫髮無損。”
裴逢星的回答很是簡潔。
阮枝能問的問題還有很多,例如裴逢星是否在尋找解除咒印的法子,尋華宗那邊又該如何應對。但她已然感知到這個問題被挑起的瞬間,兩人之間開始微妙變化的氛圍。
她隻問了其中的最關鍵:“你想關他們一輩子?”
裴逢星注視著她不經意間顫了一顫的眼睫,眸中琥珀被穠麗的燈火映照得更深厚濃稠,像是烈陽下曬化了的蜜糖,難以窺探包裹其中的情緒:
“那要看師姐怎麼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