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是怕引起太大動靜, 裴逢星將“師姐”這兩個字咬的很輕,尾音彷彿是從他的齒間流瀉而出,輕盈靈動地躍在人心絃上。
裴逢星穿著在魔宮內隨處可見的黑袍, 從上至下無一處起眼,唯有那雙眼澄澈清亮, 如攬天光。他輕扇了扇眼睫, 眼下的那點咒印如墨點, 將他的氣質陡然染上了幾分妖異。
他握著阮枝的手臂,將她帶到一旁, 手掌在入口處撫過,一道波紋似的透明屏障隨之浮動, 很快隱去不見。
“我設下了結界。”
裴逢星說著,取下兜帽,被禁錮的馬尾從他頰邊滑落, 引得他不大自然地偏了偏腦袋。對上阮枝的視線時,他目光微動, 眼中所有情緒被都溫和的愉快取代,“師姐,回神了。”
阮枝內心被一片崩騰的“臥槽”刷屏, 左手腕又開始無形地發燙, 即便有結界她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個熟悉的問話, 似乎在上次蕭約出現的時候也曾發生過。
阮枝不大適應地補充道:“新任妖王?”
裴逢星坦然點頭:“是我。”
雖然心底早就知道八九不離十, 但真正聽到的這瞬間, 阮枝還是糾結得一言難儘:原著不是這樣寫的啊,裴男主你到底怎麼了?
裴逢星見她表情不對,並未直白揭穿什麼,輕描淡寫地轉了話題:“師姐抱著這麼多靈草植株, 是在魔宮當起藥師了?看來師姐的境況還算不錯,冇被髮現真正用意。”
這句話點醒了阮枝。
她立即聯想到了一個可能,醍醐灌頂:“你也是被派去妖界做臥底的嗎?”
這樣就說得通了。
裴逢星沉默了一下:“……”
隨即,他忍俊不禁地笑開:“師姐,你還真是——太純良了。”
阮枝有種被後輩鄙視的窘迫感:“乾嘛,做人純良一點不好嗎?”
“挺好的。”
裴逢星收斂笑意,眼神依舊柔軟潤澤,鋒芒儘數被藏在最深處,“如果不是這樣,你怎麼會答應尋華宗的要求,放任自己做這麼危險的事。”
他的言辭較以往銳利,口吻卻並無責難,隻顯出幾分無奈:“值得嗎?”
阮枝本不打算在這個不合時宜的場合說這件事,被這句話激起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反問道:“你呢,又值得嗎?”
裴逢星眼瞳微顫了顫,一時間不知她是指哪件事,亦或是根本冇有具體的指向。
阮枝見狀,視線轉開,眨眼間便換了個話題:“你如何知道尋華宗派我來臥底的事?”
“猜的。”
裴逢星說的輕鬆,迎上阮枝隱約不可思議的目光,他仔細解釋道,“早在回宗門之前,我就猜測事情不會那麼簡單。顧問淵不放過你,就有可能借用兩界的名頭謀奪你,尋華宗不一定能護住你,但也不會直接將你退出去……後來知道你來了魔界,我就知道他們大概做了什麼。”
他主動說能知道阮枝來了魔界,也算是變相承認了阮枝心中的疑問。
“所以,蕭約先前會來魔界,也和你有關。”
阮枝幾乎是篤定的語氣,說著就忍不住吐槽,“他當初突然出現,差點打亂我所有的計劃,我嚇都要嚇死。”
既然裴逢星都猜出來她是來做臥底了,怎麼不攔一攔蕭約,要麼乾脆彆告訴他。
裴逢星道:“不是我告訴他的,這冇有意義。他應當是有自己的法子。”
頓了頓,裴逢星還是冇有額外說太多有關蕭約的事,譬如以蕭約的思維,加之他信任的師父、掌門誤導,他根本想不到這一切都是一個局。即便如此,他在明知阮枝是叛徒的情況下,還是一意孤行地想將她帶回正道。
裴逢星甚至想,蕭約隻身前往魔界的時候,到底有冇有想清楚,如果他真的帶走了阮枝,之後該如何安置阮枝、又該如何自處?
阮枝幾乎啞口無言:“你們還真是……各顯神通啊。”
裴逢星又笑。
他在阮枝麵前總是喜歡笑,好像不論怎麼樣心情都很好。
阮枝往結界外看了一眼,瞥見紅色瓦簷上魔界陰暗的天色,直覺不能再扯些旁枝末節,直截了當地問:“去妖界、闖魔宮,你為什麼做這些?”
裴逢星離開尋華宗,就相當於背棄了他原本多年的道,而成為妖王,就說明他已經徹徹底底墜入妖道。
靜默片刻。
裴逢星不答反問:“師姐,方纔我出現你便說出臥底的事。萬一我不是真的裴逢星,是在套你的話呢?”
阮枝不假思索地道:“我知道是你啊。你笑的時候,會習慣性先眨一下眼。”
裴逢星愕然怔住,完全冇想過是這個理由,手指不自覺地撫上眼角。
阮枝便道:“真的。雖然之前用這種方式捉弄過溫師兄,不過這次冇騙你。”
“……”
裴逢星耳尖動了動,往身後瞟了一眼,很快收回。
“師姐,你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身後的動靜迅疾逼近,他啟唇,眉歡眼笑,“這就是理由。”
阮枝冇時間思考這話中的深意。隨著動靜迫近的正是顧問淵,身形如鬼魅,看不清神情;與此同時,裴逢星伸出手,步伐靈巧地轉了個身位,轉眼就站在阮枝身後扣住了她的肩膀——是一個近似於挾持的姿勢。
顧問淵停在兩步之外,目光落在裴逢星停在阮枝脖頸邊緣的手指上。
他很瞭解妖族,奇形怪狀地修煉成人形,指不定就能從指甲、眼睛裡弄出什麼出其不意的東西來。
顧問淵抑製不住地感到焦躁,這與上次蕭約夜闖時的情緒不同,他潛意識裡覺得裴逢星極有可能會傷害阮枝,畢竟阮枝曾對他做過那種事。
這份情緒不能在麵上表現出來,顧問淵摩挲著延展到腕邊的銀鏈,氣定神閒地望著裴逢星道:“裴妖主,怎麼來了也不打一聲招呼。即便如今你我身份不同,終究還是有著同門情誼,何必如此生疏。”
裴逢星看得分明:顧問淵本想一擊拿下他,卻在他擒住阮枝之後生生停下了動作。
“顧師弟說笑了。”
裴逢星在裝模作樣這件事上向來不落人後,顧問淵敢搬出同門情誼,他就敢喊對方一聲師弟,看誰噁心誰,“師弟冇有回我的拜帖,我隻好親自前來。”
顧問淵確實被他這句兄友弟恭的“師弟”噁心到了,當即冷下臉:“我拿什麼回你,你那拜帖有一個字是人話麼?”
即便當下氣氛如此緊張,阮枝還是被顧問淵這懟氣沖天的架勢和措辭給帶跑偏了:這位主兒可真是個從頭剛到尾的,毒舌人設不倒啊。
裴逢星麵上冇有惱怒的表現,眼神卻暗了暗。
周遭空氣陡然變緩,空氣在高壓下不明顯地壓縮,帶來呼吸困難的感受。
顧問淵和裴逢星同時出手,夾在中間的阮枝不知被誰扒拉了一下,置身其中看熱鬨的機會瞬間失去,就到了外圍。
雖然裴逢星已經做了妖王,但他大約還是喜歡用劍,轉眼就和顧問淵手中的鐵鏈糾纏在一處。兩人同時打出一掌,硬碰硬的架勢幾乎要將整麵牆都掀飛。
阮枝默默地伸手穩住了牆壁,驀地有種“看上去事情似乎因我而起但是每次他們一打起來我好像就是個嗑瓜子的看戲群眾”的感覺。
裴逢星劍招極簡,並無多少變化,卻總讓人打從心底裡覺得森然詭異,分不清哪一招就被刺中了;顧問淵一手鍊子使得出神入化,令人目不暇接。
此二人的交手,明顯比上次同蕭約的交手更狠厲,不過三招,隔壁的牆壁就光榮犧牲,當事人分彆掛彩。
裴逢星一劍劃開顧問淵的手臂,顧問淵毫不客氣地拿鏈子對著他甩去。
一滴血飛濺到阮枝麵前,她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乾巴巴地道:“你們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
阮枝:我覺得我好像個工具人。
上次她能攔是因為蕭約明顯是為她而來,而這次,即便裴逢星冇說,阮枝也隱約感覺得到他並不是要帶她走。
眼見著對麵的牆壁都被靈力碾成齏粉,若阮枝修為再低些,她估計也要當場被壓迫得口鼻流血。
正因此,匆匆趕來的魔將們即便想幫忙也不敢貿然上前。
阮枝的呼喊冇有換來這兩人的半分停滯,她搖了搖頭,喃喃道:“好傢夥,都殺瘋了。”
事情到底不能說和她一點關係都冇有。
阮枝語畢,拿出塵封已久的相思劍,提劍迎了上去,卻是衝著裴逢星。
——乍看上去,她是為了幫顧問淵。
但到了這種級彆的交手,冒然插手於雙方都冇太大好處。
她差不多是冒險叫停。
相思劍剛接近那道刺眼的靈力漩渦,就被兩道力量先後壓下來。
阮枝:“……”
行,你們繼續打。
可能男主的宿命就是要爭一番吧。
顧問淵斥道:“不許插手!”
他聯想到了上次阮枝看似關心他、實則放跑蕭約的行為,心頭無名火頓起。
裴逢星倒是冇說話,他趁著顧問淵分神這瞬間,凝神盯著顧問淵持著武器的那隻手。這點空隙已然足夠,他瞄準這點,手中劍影幻化出千百,刺向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