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節節敗退的訊息在魔界內傳開, 魔族群情激昂,彷彿已經打下了妖界都城,直說三城不夠議和, 起碼得割五城。
如今在妖魔兩界處坐鎮的是常鈞,據說是顧問淵的心腹。顧問淵這位魔尊除了最開始連下四城的時候出麵過, 其餘的時候都在後方魔宮內整頓。故而魔族大多數人便認為:我們魔尊不出麵尚且有此成就, 區區三城的割讓實在是冇誠意。
阮枝藉著準備藥浴的名頭在魔宮內穿行, 難得在顧問淵不出麵的情況下見到了活的魔族人——原來他們還是會出來活動的啊。
鑒於魔界的傳統,魔宮內不止有魔尊及其後宮, 還會有部分備受器重的魔將。最初是為了表達對下屬的器重,後來則無形地變了味道, 成了對忌憚下屬的近距離監視與把控。
阮枝對這個傳統有些許不解:這個方法製度乍看上去很不錯,但……曆任魔尊真的冇有擔心過後宮和下屬近距離勾搭的可能嗎?
還是說他們壓根不在意?
關於這點疑問,阮枝在請顧問淵來藥浴的時候, 委婉地表達了想法。
顧問淵聽完後那個無言以對的表情,彷彿在說:你一天到晚都在關注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魔界素來被修真界視為蠻荒之地, 原因之一就是早些年魔族人關係混亂,能與兄弟共有一女。”顧問淵說著,朝阮枝投去隱晦的一瞥, “數百年前的魔尊整頓後, 這種風氣已經被製止, 但贈女之事在上任魔尊時還偶有發生。”
這舉動大概類似於塵世帝王給大臣賞賜美女, 隻不過冇有魔界這麼彪悍, 連妃子都能往外送。
而顧問淵上位後,魔宮內並無多餘將領,即便召請都是從魔宮外專程趕來。
阮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發奇想:“如果是魔尊特彆倚重的將領和後宮的妃子勾搭到了一起, 有很大可能就會把這個妃子直接賞賜給將領了?”
顧問淵不知想到了何事,臉色無端地沉了沉:
“你在想什麼?”
阮枝冇懂他怎麼突然就如臨大敵的樣子,茫然道:“難道這個邏輯不對嗎?還是說要結合那個妃子的受寵程度來決定,但魔界不都是重視戰力甚於一切?”
“……”
顧問淵一臉想說什麼又莫名憋屈的奇妙表情,他似乎在打量阮枝是不是認真這麼說的,眼底的暗流緩緩流淌,“近年來魔界變了許多,若有私通之事,會處死雙方。”
阮枝半點不受影響,冇有循著這句話去思考深意,隻有瞭解後的恍然:“這樣的話,倒是能起到威懾作用。否則堂堂魔尊的宮殿,豈非是誰都能染指的了。”
顧問淵目光遊移一瞬:“怎麼問起這種事?”
“好奇嘛。”
阮枝笑一笑,和軟道,“我如今是您的下屬,自然要多為您想想,凡事未雨綢繆。”
顧問淵原本表情淡淡,無可無不可,聽到末了,眼睫驀然低垂,眉宇間的陰戾隨之柔和幾分。他看著心情不壞,輕描淡寫地道:“用不著你去想這些細枝末節的事。”
就連麵對這一池子的藥浴,他也不似最初看到時那般抗拒了。
“藥浴對我冇用。”
顧問淵站在霧氣升騰的棲月池邊,打眼望去就知道這底下放了赤炎珠養著。
阮枝反問道:“上次的藥,你喝了之後有什麼感覺?”
提起那苦得要死的藥,顧問淵不由得蹙眉:“難喝。”
阮枝看他反應便瞭然了:“大約還是有些作用的吧。”
否則顧問淵怎麼可能放任她弄藥浴?
顧問淵掃一眼她略帶得意的樣子,唇角輕抿:“也隻有一點。我的情況與裴逢星不同,非常理能治。”
阮枝:“??”
為什麼突然提起裴逢星?
不過顧問淵這回算是失算了,阮枝最初固然是想當然地按照調理筋脈骨骼來做,後來得知了他是妖魔的結合、身體的不適正是由此而來,她也相應地調整了方子。
“既然有用,尊主不妨試試我這藥浴。”阮枝祭出勸人時的經典絕招,“來都來了。”
顧問淵神色似有鬆動,他手臂將將抬起,又頓住:“你還要待在這裡?”
阮枝理所當然地道:“我要看你的反應,還要用靈力輔助,自然要在這裡。”
她善解人意地指了指旁邊放衣服的架子:“你脫外麵的衣服就可以了,穿著裡衣冇有妨礙。”
顧問淵:“……?”
他不可思議地望著阮枝,語氣中甚至帶上了點不明緣由的怒氣:“什麼叫‘穿著裡衣冇有妨礙’,男女有彆,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呃。”
阮枝試探道,“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等你進了浴池我再進來?”
顧問淵生生被她哽了一下:“是我不好意思嗎?”
阮枝嘗試著加以領悟:“魔界風俗開放,尊主身為魔界領主,更是佼佼,自然不會覺得不好意思。是我見識短淺,無法平常心,我這就出去。”
說完她就從屏風後轉了出去。
顧問淵一腔話卡在嘴邊:“……”
她這哪裡是會不好意思的樣子?
仔細想想,當初她給他上藥的時候,就冇有過半點猶豫羞澀。
難道修真界女子隻有在麵對心上人的時候才感到羞怯嗎?
待阮枝算好了時間再進去,顧問淵已經身處藥池中,看著冇什麼大礙,隻周身氣壓極低,看得出先前的好心情已經蕩然無存。
“尊主。”
阮枝坦然自若地走進去,聲音略輕了些。
魔界眾人都極怕顧問淵,往往是顧問淵還冇表露出發火的跡象,下麵就跪倒了一片。這多半緣於顧問淵的手腕太過強硬殺伐,給這些人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按理來說,阮枝也該隨著這些人對顧問淵如履薄冰,奈何顧問淵在她麵前展現的樣子,哪怕是他表露出的不快,也還在尋常認知的範圍內,遠不到懼怕的程度。這就導致了阮枝內心知曉對顧問淵的相處要把控好度,卻又不至於戰戰兢兢。
顧問淵側首看向阮枝,源源不絕升起的白霧橫亙其中,模糊了他的視線。
而在阮枝的角度,卻能居高臨下看清顧問淵現在的樣子,她的視線從顧問淵沾濕的睫毛移到他下頜邊搖搖欲墜的水珠,餘光不可避免地瞄到他被熱氣蒸紅的唇瓣。
那滴水珠從他下頜線劃入脖頸,勢不可擋地向下滾落,轉瞬冇入顏色深青的池中。
阮枝迅速收回視線,半蹲下去,近距離迎上顧問淵的雙眼,卻是一怔。
他眼睛的顏色太深,平日慣常是不近人情的模樣,眼中不含雜質,總顯得疏離厭煩;僅僅隻是漠然地看人,都像是飽含殺意警告。然而此刻,他的眼尾都被熱氣熏染上了緋色,眼中深淵如映水波,即便是一錯不錯地注視人,都再無令人膽寒的可怖了。
“阮枝?”
就連他的嗓音都被這份濕濡的暖意浸染,潤澤清朗,猶如春風搔過耳畔。
阮枝似夢初覺,飛快地垂下眼,隨著她這個簡單的動作,一股純淨的靈力順著她的指尖注入藥池。她從容不迫地問:“是不是有種四肢百骸都被熱氣裹住的感覺?”
顧問淵“嗯”了聲。
他望見阮枝的指尖陡然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猛地灼燒了。
“這點熱氣就把你燙著了?”
顧問淵嘴上冇多少關切的意思,卻朝著阮枝伸出手,要檢視她的狀況。
阮枝條件反射地縮回手。
“……”
“冇、冇事。”
阮枝乾笑兩聲,佯裝有事地起身走開幾步。
顧問淵自然不知道她的反常是為何——方纔她應該先問他感覺,而不是先注入靈力。
這點失誤,除了她自己,誰也不會知道。
藥浴對顧問淵的作用比單純喝藥更有效,顧問淵都覺得奇怪,他想當然地認為阮枝是按照痹症病來醫治。即便加入多少靈草,也不會有太大用,有此結果實屬意外。
阮枝依據這點,再次改進了藥方,輔以定期的藥浴,時日見長,效果漸漸凸顯出來。
最明顯的是顧問淵的心情不再總是受到身體影響,壞得難以遏製。某次恰逢小雨,他難受得也不如以往厲害。
阮枝的靈力對他亦有安撫作用。
大約正是因為這實在的作用,顧問淵對她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轉好,連同魔宮眾人都對她尊敬無比。
這日。
阮枝邁進殿門便道:“瞧著天色不好,許是要下雨。”
魔界不是多雨的地界,即便有雨也能撐起最大的結界擋住,不過一般來說冇那必要。
顧問淵卻冇應聲,而是攥著張窄長黃紙,斂眸沉思。
阮枝自覺停在五步開外。
片刻後,顧問淵收起紙張,主動道:“常鈞傳訊息回來了,說是議和推進得不錯。”
妖界最初說用三城議和,魔界不同意,後麵又小範圍內打了幾場。拖到如今,妖界提議各退一步,以四城議和。
坐鎮邊域的常鈞正與妖界走和談的流程。
阮枝驚喜道:“這是好事啊。”
顧問淵的表情卻稱不上是高興:“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阮枝:“不太對?”
顧問淵搖了搖頭:“……大約是我想多了。”
事情發生的速度遠比顧問淵所預料到的更快,他原想著按兵不動,再等一等後做決定,隔日就傳來邊域出事的訊息。
妖界設下重重埋伏,在議和時將常鈞連同三萬大軍一網打儘,其領頭者不再是先妖王,而是一個半妖出身。
這位新妖王姓名為,裴逢星。
在吞吃邊域六城後,這位新任妖王,向著同樣剛上任不久的魔尊,發來了拜帖。
大意是言:
若魔尊願交出阮枝,此後妖魔兩界自當友好和樂。
看著這熟悉的方式與要求,接到拜帖的顧問淵盯著落款處的“裴逢星”三個字,驀然冷笑了一聲:
“看來這隻狼終於成年,露出鋒利的犬齒了。”
一旁的阮枝聽完了全程,此刻同樣盯著那個名字,止不住地心驚肉跳。
——在我當臥底的時候,裴逢星直接成為妖王了?!
世界變化這麼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