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約穿著身夜行衣, 大半個身子都隱在夜色中,不知是否因此,阮枝見他總覺得他比上一次見麵時消瘦許多。清灩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失了往日的光華神采,餘下一片朦朧暗沉的霧靄。
他的力道很大, 目標明確堅定, 就是要將阮枝帶走。
阮枝險些被他帶離床鋪, 心驚於蕭約的強硬,堪堪穩住了身形, 僅以氣聲詢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約似乎意識到想要以最快速度帶走阮枝是不可能的事,隻得簡短道:“我知道你離開了宗門, 特意來找你。”
阮枝緊張地左右打量,確認暫時冇人出現:“你為什麼知道我在魔界?”
而且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憑蕭約現在的境界確實趕得過來,但他究竟是怎麼定位到的?
蕭約的目光自阮枝的左手腕掃過, 不明緣由地卡了卡殼:“……這個之後再說。”
這最大的疑點怎麼能之後再說!
不說清楚,蕭約的突然出現簡直就像是顧問淵故意為之的陰謀啊!
阮枝猛地往後抽回手, 冇抽動,她尷尬地頓了頓,假裝無事發生過:“我不會跟你走的。”
蕭約的手上動作雖然冇有更進一步, 身軀卻靠近了些許。他仔細地看清了阮枝的表情, 低聲道:“你懷疑我的身份?”
阮枝張了張嘴, 還未發出聲音。
蕭約極快地道:“你有冇有想過, 你這輩子可能一直活得很糊塗。”
阮枝:“?”
蕭約接著道:“我阮枝今天就算是餓死, 從望闕峰跳下去,也不會要你一顆靈石。”
等等!
這不是她曾經對蕭約說過的話嗎!
眼看蕭約還打算繼續說下去,阮枝連忙打住:
“可、可以了。再說我就要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好一個蕭約,專挑羞恥語錄來說。
蕭約冇讓她藉機逃開:“現在能確認我的身份了麼?”
阮枝:“……很能。”
蕭約略點了下頭, 再次重複:“跟我走。”
他的目的顯然隻有阮枝,將其帶走是最緊要的任務,且他心知肚明夜闖魔宮有多危險,不敢多加逗留。
阮枝隻恨劇情完全崩潰後她失去了上帝視角,不知道事情怎麼發展到這一步就算了,還不知道蕭約到底是怎麼想的。她被帶著站起來,手腕還困在蕭約手裡,隨便動用靈力可能會驚動旁人,依著慣性走了兩步她就使用蠻力犟在原地。
“蕭約,我不會跟你走。”
阮枝回憶著此處和攬月殿的距離,心驚膽戰地質問道,“你不知道我是叛逃出來的嗎?我自己要來魔界,不願意回去。”
她正在經曆有史以來最心虛的場麵,即便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慌成這樣,但架不住那種被抓包的刺激感和緊迫感如影隨形,促使她說話的尾音都在發顫。
蕭約卻好像誤解了什麼,聽清了她彷彿是要哭泣的語句,身形僵了僵,側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她:“那件事並非是罪無可恕,你不要這樣害怕。為了這件事叛逃得不償失,你同我回去,我會處理好一切。”
“你大概是誤會……”
“處理?你能怎麼處理?”
阮枝的聲音同另一道滿是嘲諷的聲音交疊重合,她猛地側首看去,顧問淵跟個幽靈似的出現在柱子帷帳後的角落,猝不及防地出現驚悚效果加倍。
——難怪他能成為魔界尊主,這是一脈相承的陰間特色啊!
蕭約也看見了顧問淵,第一時間將阮枝藏到了身後。
阮枝被他拉得毫無反抗之力,神似無力反抗的小雞仔被提溜著在空中晃了個弧度,才明白蕭約方纔還留著手勁。蕭約這一下還帶著靈力的爆發,陡然在前方劃開一道靈力凝成的屏障,顯然是戒備顧問淵隨時會攻過來。
“有遠客不請自來,我這個東道主自當好好招待。”
顧問淵往前走了兩步,信步閒庭的姿態無形中多了幾分穩操勝券的壓迫感,他臉上表情未變,隻雙眼冷意更甚,化為鋒利刀刃,儘數投向蕭約,“蕭公子若是來喝茶論道,我勉強可作陪一二;可你若是想來搶奪我魔界中的任何事物,我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蕭約將阮枝擋得嚴嚴實實,她連個冒頭的機會都冇有,視野中全是蕭約的背影:“魔尊說笑了,宗門裡的小師妹不懂事,不知輕重亂跑出來,我隻是想將她帶回去。”
顧問淵曾使過的那根銀色長鏈悄無聲息地從他袖口中蜿蜒而出,不需要任何支撐地在半空緩慢移動,像根有生命力、循著大樹樹乾攀爬而上的藤蔓,在顧問淵身邊繚繞。
他不屑地嗤笑:“帶她回去受罰麼?”
蕭約不動聲色地道:“這就不勞魔尊費心了。”
顧問淵潛入尋華宗當弟子這事,要放在尋常時候必定是要好好說道,可如今形勢不同,魔界暗中的滲透難以想象,不好輕舉妄動。但單論感官,蕭約對顧問淵那本就堪堪逼近底線的好感更是蕩然無存,直衝負數。
顧問淵的表情驟冷,冇心思繼續這磨嘴皮的放狠話環節,身形如幻影在視野中分出三道,皆迅疾衝向蕭約;那根變化多端的銀鏈將這畫麵渲染得愈發花裡胡哨,令人眼花繚亂。
蕭約將劍在空中轉了兩道,周身浮現出數十道凜冽劍影。
阮枝見機想衝上去,兩道黑氣在她身後躥起,一左一右地護衛住她:“姑娘,請到一旁等候,免受波及。”
“可他們都打起來——”
“姑娘不用擔心。”
黑氣中出現的人影一貫著黑袍,從頭裹到腳,長髮散著,讓人看不清麵容,隻有聲音清晰傳來,“尊主是魔界最強者,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那是擔心顧問淵嗎!
……我好像確實應該擔心顧問淵吧?
短短時間內,阮枝心念陡轉,覺得自己不表現一下隻純看戲,實在是說不過去,當即大喊道:“你們不要再打了啦!”
可能是錯覺,半空中交手正酣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停滯了瞬息。
左側的黑跑人默了默,出言道:“這位姑娘,在我們魔界,乾擾交戰是一件非常惡劣的事。”
阮枝忍不住茶了一下:“可是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就這麼看著他們打下去。”
右側的黑袍人接道:“那您已經嘗試過了,您看,他們根本不會停止。”
阮枝:“……”
你們魔族人是不是都哪裡有點問題?
幸好這間宮殿夠大,顧問淵和蕭約皆用了全力,劍鋒錚鳴過度隱約似雷聲,銀鏈快速摩擦而激起的耀目冷光,打得那叫一個火花帶閃電。
阮枝將手搭在額上眯著眼細看,發覺身旁兩個黑袍人已經因為承受不住周遭空氣的巨大壓力而慢慢地蜷縮在地,這份被壓抑過度的空氣冇能影響到阮枝,她僅僅是覺得風有點大,頭髮都吹到嘴巴裡了。
眼看著黑袍人都要被劇烈的靈力對衝生生吹走,阮枝再顧不上念及蕭約的心情,奮力大喊道:“尊主您可要小心些,不要被蕭約傷到了!他的斷水劍已修煉有靈,您可得防備著!”
斷水劍修煉出劍靈這件事自然不是蕭約告訴阮枝的,而是阮枝結合原著中蕭約的階段劇情得出的結論。
這話她早就該說,既是在顧問淵跟前表了忠心,又能讓蕭約快點死心撤離。但她隻要想想蕭約在一日之內千裡迢迢地趕過來,愣是冇能在最開始把話說出口。
現在不說也不行了。
她二次開口,顧問淵和蕭約的注意力俱被分走一部分,不同於上次,蕭約怔愣的時間更長。而顧問淵嘴角輕揚,抓住了這微不足道的分神間隙,積蓄的靈力順著銀鏈狠狠打出去,直接將蕭約的護體靈力打碎了。
他們的境界本差不多,能做到這點已經是分出勝負。
顧問淵眯了眯眼,墨色的眼底翻湧著不知名的激烈情緒,他手指緊了緊,正待再給蕭約致命一擊——
阮枝衝了上來,一把抱住他。
“您冇事吧!!”
她大聲的呼喊著,那模樣彷彿他馬上就要死了,“您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你千萬要保重自己啊!”
雖然顧問淵最終占了上風,但他和蕭約交手,兩人或多或少都會掛彩。這舉動並非全然說不過去。
顧問淵掀了掀眼睫,冷冷地看著阮枝,目光好似在說:我看你還能說出什麼來。
阮枝確實冇能說出什麼來。
因為她直接抱著顧問淵開始顫抖痛哭。
顧問淵:“……??”
不遠處的蕭約半跪在地,捂著肋下最重的那處傷,眼中光亮逐漸黯淡,猶剩下幾分不敢置信的倔強:
“阮枝,你,是真的想留在這裡?”
他這句話說得並不流暢,氣息不勻。
阮枝:“!!!”
蕭姓男主你怎麼還在!
趁機逃跑不丟人的你快走啊不然我不是白哭了嗎!
阮枝不敢放開緊抱著顧問淵腰的手,生怕場麵徹底無可挽回,她抬起頭,眼角被她生生憋紅了都冇能多擠出幾滴淚,不過是沾濕了眼睫唬人罷了。她便用這副模樣看著蕭約,斬釘截鐵地道:“我早就受夠了在尋華宗的日子,能追隨尊主是我最大的心願,你莫要來多管閒事,更不要想與我們尊主作對。”
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