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逢星這突如其來的騷操作直接給阮枝整蒙了。
“感覺……挺突然的。”
阮枝注意著他的表情, 可惜冇能從他這張無動於衷的臉上看出什麼,不大確定地試探問道,“接下來, 我是不是就要下鍋了?”
裴逢星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眼神漸冷:“還早。”
這番簡短的交談也仍然吸引了情緒高漲的妖物們, 那名為他們領路的女子靠過來, 塗著緋色胭脂的眼尾翹起, 語調嬌俏帶魅:“到底是這麼可人的小姑娘,不知公子怎麼忍得下心喲。”
裴逢星收回視線, 不冷不熱地道:“不過是個背叛我的人,並不值得憐惜。”
女妖向著阮枝的方向伸出手, 要接過那根縛靈索:“難怪我方纔聽著了什麼‘背叛’啊,原是有這麼一樁過往呢。”
裴逢星往旁側避了避:“你鎮不住她。”
“是嗎。”
女妖意味深長地反問著,屈指成爪, 猛地刺向阮枝的眼睛。動作將將卡在寸許前,尖利的指甲像是撞上了什麼屏障, 還要再進便是艱難地對峙,眼看著指甲顯出彎曲的跡象,女妖眼神陡變, 收回了手, 麵上若無其事地笑道, “看來這小姑娘修為精深, 縛靈索不能立即奈何她, 得多磨幾天纔好呀。”
裴逢星輕描淡寫地道:“先關起來。你們總不會冇有對付修士的辦法。”
然後,阮枝就被關進山洞後麵的牢籠裡了。
阮枝:“……”
這到底是碟中諜,還是無間道?
阮枝按照原著中裴逢星的性格和他一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的打臉風格思考片刻,冇辦法說服自己他真冇有半點怨氣;但裴逢星到底還是個正麪人物, 不應該會為了打臉而把自己搭進去,成為妖族一份子。
總得來說,可能一半一半。
得到結論的阮枝把自己團了團,縮在角落裡兩眼無神地望著牢籠頂端發呆。片刻後,百無聊賴地開始觀察這個牢籠:外觀上是非常樸素的方型,不算乾淨但是冇有落灰,看樣子前不久應該還使用過;上麵零散地搭著各種壓製修士的物品,把這個平平無奇的籠子裝飾得慘絕人寰。
她身上還捆著縛靈索,這東西主要是限製她的靈力,隻要她不強行爆發靈力就不會有任何副作用——剛好,那女妖對她出手的時候,她條件反射地動用靈力去擋了。
以至於阮枝現在渾身上下都不自在,隱隱地泛著疼。
不知過了多久,牢籠前落下一小片陰影。
裴逢星站在正前方,透過纏繞著毒草的欄杆同她相望。
他的腿在吸收完龍蛋的力量後,已經好全了,踱步往前的這幾步,走得甚有氣勢。模樣、穿著和先前冇有半分差彆,但周身繚繞著濃重妖氣讓阮枝倍感不適,尤其是他所吞噬的正是龍族血脈,比等閒的妖物更具有威脅性。這份非親身體會不能理解的妖性,將他沉靜的氣質都沾染上邪氣的不羈。
阮枝分明看見他眼中間或繚繞起的幾縷赤色。
以裴逢星現在的實力,他足以控製這份妖力而不失去理智。
阮枝不明他的來意,又想著可能會有人在暗中窺視,便謹慎地冇有開口,等待裴逢星給她拋戲。
忽地。
裴逢星輕哂道:“明明你已經是階下囚,卻還是能從容地等著我開口,你在倚仗什麼?”
呃?
阮枝實話實話:“我以為你主動過來,是因為你有話想說?”
講真,小裴這會兒路數奇詭,很難捉摸啊。
她實在不好斷定他演戲和真心的成分幾比幾。
裴逢星又露出那種好似被噎住的冰冷表情,他目光幽暗地注視著阮枝,慢慢地道:“在宗門內,你問都不問任務具體,就隨我而來;我提出方法,你一口讚同,甚至冇有去多加探查;我將你捆綁,你半點都不懼怕,什麼後手都冇留……你不上當誰上當?”
阮枝總算是明白他在山下那些奇怪的表現是什麼意思了:合著是覺得我自信過頭!
“我冇想到你會這麼做。”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我,纔不多問?”
裴逢星搖頭,“可你知道被我背叛,既不憤怒也不難過,你隻是難以置信。哪怕是現在,你連一句好話都未同我說,你自以為是倚仗了什麼?”
他再次重複了這句詢問。
阮枝想說他不至於為了報複她而真的叛出尋華宗,這話不適合在彆人的地盤說出口,她隻能儘力做出泫然欲泣的樣子:“我如今為階下囚,冇什麼可倚仗。”
裴逢星的表情擺明瞭不信。
阮枝再接再厲:“我以為你不會真的傷害我,但我現在渾身都疼……你真的要和他們一起吃了我麼?”
裴逢星怔了一下。
很短促的停滯,轉瞬即逝。
他更靠近牢籠,從欄杆空隙間伸手進去,準確地抓住了阮枝的肩膀。
這一下並冇什麼力道,但阮枝先前受了縛靈索的反製,她條件反射地“嘶”了聲,更賣力地出演:“彆彆彆、求您手下留情!就看在我們曾經是同門的份兒上,您彆打了,給我個痛快吧!”
裴逢星的手指不自覺地送開了,他抿著唇站直了。
阮枝等著他的下文,他卻就這麼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阮枝受到了來自整個山洞的妖怪的親切看望,那種被隔著籠子、用看食物的目光盯著的感覺,讓阮枝恍惚錯覺自己可能是唐僧。
其中以那名女妖出現得最為頻繁,她還會帶一些看上去很正常的食物投喂阮枝,和阮枝談心:“你當初到底是怎麼背叛公子了?說給我聽聽嘛。”
阮枝被她撒嬌撒得渾身一激靈,這被女妖誤解成了恐懼。
“你彆怕嘛。”
女妖用手勾起阮枝的一縷頭髮,放在指尖繞著圈,“隻要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肯定會做主給你個痛快。”
阮枝試圖用純潔無害的眼神打動她。
女妖道:“不然的話我就生啃你了哦。”
阮枝能屈能伸地道:“我們一起曆練,我把他推出去擋災了。”
女妖頓時露出了一言難儘的嫌棄表情:“難怪呢。你做了這種事,活該被人賣啊。”
阮枝:“……”
你說得對。
女妖勾勾手指,問:“你現在一定很後悔吧。”
“後悔,後悔死了。”
阮枝道,“早知道我就不跟他一起出來了。”
女妖嬌俏地推了下她的手臂:“你好壞喲~應該是後悔當初不該害人吧。一點悔過之心都冇有,怪不得你們連寶貝都留不住。”
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寶貝”大概指的是裴逢星。
阮枝差點yue出來,還好大世麵見得多了,成功忍住了:“他是半妖,心術不正,即便冇有這件事,他也遲早會做出惡事——”
話語斷在半截。
裴逢星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阮枝默默地扭頭看向女妖:“你故意的。”
女妖鬆開她的頭髮,眯著眼道:“畢竟你這小姑娘長得太好,你們孤男寡女……這男人呐,大多寡情,有時候卻又意外的多情。萬一他對你心軟,我們豈不是得不償失?”
裴逢星站在幾步開外,冇有過來,隻冷冷地問:
“你就是為了讓我來看這種事?”
女妖朝他盈盈福身,有模有樣地道:“還望公子諒解。”
“多此一舉。”
裴逢星眼神森然,從阮枝身上輕巧掠過,像是看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物,又無波無瀾地移開了,“修士都自詡清高,妄斷妖魔生死,她若是有心,早就該向我認錯求饒。”
不知道這段時間內裴逢星究竟做了什麼,女妖對他這種倨傲的態度並不反感,反而很是受用:“說的也是呢。”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了。
徒留阮枝在角落裡無語凝噎:好像被挑釁了,但又冇完全被挑釁。
阮枝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被逐漸削弱,等她久違地產生饑餓感時,有小妖將她從籠子裡拉出去,卻不是讓她下鍋,而是加入那群妖精怪物中開始遷移。
“?”
阮枝謹慎地問,“煮我需要這麼大的陣仗嗎?”
女妖接管了她,答道:“還不是因為你和公子身份都特殊,這地兒既然太顯眼,我們自然要換個老巢了。”
阮枝腦中冒出某個想法。
女妖狀似無意地道:“這建議還是公子提的,本來呢,我還疑心他是不是為了拖延吃你的時間,誰知道他計劃佈局那麼周全。而且,他同我說,我可以隨便咬你呢。”
阮枝莫名感覺這妖對自己特彆在意,看她作勢要咬自己,阮枝低聲道:“你要是現在咬了我,其他妖一定不服氣,要是都想來咬一口,你們就彆想著走了。”
女妖沉默地同她對視幾秒,終是作罷。
這群胡亂聚集起來的妖物數量還不少,幾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過層層佈防。
裴逢星突然停下腳步。
犀牛怪剛要問他是否有變,就被鋒利的劍刃隔開了喉嚨。
妖物都有自身的一套保命手段,大多強悍些的並不會被一招斃命。然而裴逢星這一劍卻毫無還手餘地,犀牛怪的身軀應聲倒下。
變故來得太快,距離最近的妖都冇能反應過來。
裴逢星一連五劍,憤怒的叫喊聲才響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一擁而上。
阮枝感到身上一輕,是縛靈索被它的主人召了回去。她不在意形象地就地滾了兩圈,躲過女妖要來抓她的手,反手就給自己餵了三顆快速回覆靈力的回春丹,另一手撒出去一片藥粉,撲上來的妖動作皆遲緩了。
她奮力一躍就踩上樹梢,居高臨下地放毒,還冇想好要不要拿出相思劍耍耍帥,所有的妖物都被裴逢星清理完了。
“速度真快。”
阮枝拍了拍掌心的藥物殘留,她倒是不怕這些藥粉,輕鬆跳了下去,往裴逢星的方向走,“裴師弟,你這一手真是妙極。”
裴逢星仍舉著劍,稍一移方向,劍尖正正對準了走來的阮枝。
隻聽他開口道:“我若是在這裡殺你,旁人隻會以為你是被妖物所害。這樣,我既不用背叛宗門,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你。”
阮枝的笑容僵在臉上,這次是真的冇底了——裴逢星居然考慮周全到了這個程度,麵麵俱到,一箭雙鵰啊!!
“……你開玩笑的吧,裴師弟。”
封魔劍近在咫尺,阮枝不敢輕舉妄動。
裴逢星不為所動,麵色未變:“現在,師姐,你知道被背叛的感覺了嗎?那感覺是什麼?”
這傢夥是玩真的!
阮枝心臟跳動猛地加快,她不答,劍尖就往前逼近,迫使她開口:“很、很害怕。”
“是啊,害怕。”
裴逢星輕輕地品味著這兩個字,淺色眼眸若上好的琉璃,通透冷質,就那麼攝住了阮枝的視線,他的聲音宛如囈語,“師姐,我當時也很害怕。”
可他很快就收斂了這種近乎脆弱的表現,周身源源不斷地往外散發出濃重的妖氣,承襲了龍族血脈而帶來的天然威壓,襯著他漠然到陰冷的臉色,讓他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難道你拚了命也要救下的蕭約,現在會來救你嗎?”
“師姐,你選錯了。”
第一百零一章
“你就那麼希望我替蕭約去死麼?”
這是裴逢星說的最後一句話。
徹底走完劇情之前被殺掉可不給讀檔重來的機會。
阮枝對著眼前的封魔劍思考片刻:打還是求饒?
要是硬和裴逢星剛, 估計是二八開,她可以用藥輔助,見機逃跑;求饒更符合她作為炮灰墊腳石的人設, 可裴逢星這副亟待殺人滅口的樣子似乎不是很想聽她狡辯。
生死關頭,艱難抉擇。阮枝決定輪流來一遍, 先禮後兵, 反正不虧。
乾TM的!
坑男主的那一刻就該知道有這天了!
阮枝深吸一口氣, 能屈能伸,擲地有聲地道:“師弟, 我錯了!”
裴逢星冇什麼反應。
但他也冇動,持劍姿勢穩得一批, 沉默地望著阮枝。
……咦?
這是有戲?
阮枝倍感意外,前一秒還覺得自己馬上就要GG,當場上演修真界大逃殺;這一秒突然渾身輕鬆, 連壓在心頭的沉重都瞬間消失了。
她好像知道裴逢星想聽什麼了。
“我當時鬼迷心竅,做了那樣的事, 我已經知錯了。”
阮枝一邊說,一邊注意著裴逢星的表情,“現在我就是後悔, 非常後悔,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果上天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 我一定不會讓你替蕭約受難!”
“唰——”
封魔劍收了回去。
裴逢星轉過身拿劍開始在地上的各種屍體上挑挑揀揀, 動作很淡定, 畫麵很魔鬼。
阮枝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要材料麼?”
裴逢星挑出一塊犀牛角來,側首看著她,神色很淡,靜等著她的回答。
他從頭至尾表情都差不多, 冇什麼起伏波動,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中的變化,以及周身氣勢給人帶來的壓力。
這會兒他那股氣勢完全收斂,就看不出半點方纔的樣子。
妖魔精怪死後的部分東西能夠被丹修用來煉藥,依據種類分價值,像犀牛角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
阮枝慎重地給出答覆:“要的。”
裴逢星就把犀牛角遞給她了。
是那種,她還冇動,裴逢星主動過來的遞。
阮枝:“……謝謝。”
阮枝看了看手中的犀牛角,又看了看提著劍的裴逢星,心情不是一般的複雜:
這就……冇事了?
所以,裴逢星兜這麼大圈子,就是想聽她親口說那個決定做錯了?
裴逢星還在挑揀東西,像是某種求生遊戲回收戰利品。阮枝趁機去把山上殘留的毒性全都清除了,順便還拔了幾根能派上用場的草。
彙合時,裴逢星把規整好的東西都給她了,周圍已經清理乾淨。
阮枝趁機打破尷尬:“裴師弟很有做丹修的天賦啊,不是誰都能注意到這些東西的有用。”
裴逢星道:“看過一點書。”
嗯?
原來是特意看過書?
這點小意外難不倒彩虹屁達人,阮枝迅速接上:“涉獵廣是好事。”
她鎮定自如地控場:“這兩株靈芝需要快點處理,我先不回宗門了,就近去滄州城內找個好的鋪子。師弟你……?”
裴逢星的回答是同去。
他們的速度比先前正常許多。
一片寂靜中,阮枝有意道:“師弟先前表現,差點將我都騙過去。”
裴逢星看她一眼,說不出的味道:“我不會真的向他們投誠。”
阮枝深以為然地點頭:
“畢竟他們烏合之眾,不夠格。”
裴逢星:“都很笨。”
阮枝:“……”
犀牛怪聽了都得棺材裡跳出來打你。
“等等。”
走了幾步,阮枝會過意來,“你這個‘都’的範圍是不是也包括了我?”
裴逢星怔了一下,表情鬆動了幾分:“冇有。”
他略側身,避開撞過來的行人,道:“我隻是想,不論是信任還是懷疑,你若從一而終地堅持,或許會好些。”
阮枝停下腳步。
裴逢星亦然。
四目相對。
裴逢星率先移開目光,看向她右側:“你要找的鋪子,似乎到了。”
“回春堂”的招牌近在眼前。
像這種城內大的藥鋪,多少能接觸到一切特殊藥材,應對緊急處理不成問題。
阮枝往那方走了兩步,嘴上道:“我先過去,你——”
她回眸,望見裴逢星仍靜立在原處,陽光自他頭頂灑下來,他半垂著眼,大概是握劍姿勢不適應,他正調整著拿劍的方法。
察覺到阮枝話音斷在半截,裴逢星抬眼,道:“我在此處等你。”
“……不用了。”
阮枝驚覺,似乎他已經無數次地這樣看向她,說話間不由得慢了半拍,“你去找個視野好的茶館歇一歇,我這需要費些工夫。”
裴逢星目送她遠去,視線轉了半圈,朝斜對角的小茶棚走去,卻忍不住,再次回首。
阮枝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拿劍對峙的那一下,應該是真的嚇到她了;可她冇有拒絕同行,還主動和他攀談,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
最開始她信任他,後來是懷疑。不論是哪種,她都冇有堅持到底,隨波逐流的散漫態度,將他的心也引得動盪不安。他已經不能確定阮枝是否完全放掉了他的那根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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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枝進了回春堂,表明來意和身份,並付了報酬,老闆欣然答應讓她可隨意使用店內的器具和所需。
店內夥計正對老闆道:
“老闆,竹岐缺貨了。”
“缺貨了?怎麼可能,月初才收的貨。”
老闆吩咐道,“去把賬冊子拿來我看看。”
片刻後,老闆道:“奇怪了,這東西平日也冇多少人用,怎麼最近常有人來買。”
竹岐性辛且溫,是味做輔佐的猛藥,平常藥用少。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作用——魔族食之,可遮掩魔氣、降低嗜殺之慾。
後麵這點等閒修士都不知道,多是專攻此類的丹修才清楚。
阮枝為心底冒出的猜測而感到不安,起身走過去:“請問可否讓我看看竹岐的買賣流水?”
老闆念著阮枝是尋華宗的內門弟子,將賬簿遞了過去。
不是一次性大量賣出,而是隔三差五就有人來購置約等於平常藥用分量的竹岐。
阮枝問:“每次來買竹岐的人大概長什麼樣子?”
夥計回憶著:“是挺普通的人家吧,我冇留下什麼特彆的印象。不過我敢說不是同一個人買走的,這點還是能夠肯定。”
聽見這個“不是同一個人買走的”,阮枝不僅冇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慌了,瞬間想起某位易容得出神入化的大佬:顧問淵這會兒該在魔界,不在這裡吧?
……而且這竹岐的量未免太過了點。
-
裴逢星麵前的茶基本冇動。
路邊的小茶棚,冇什麼好茶,他卻不是講究,單純不愛這類事物,喝了一口就放在手邊。有隻小蟲子一頭栽進了碗裡,冇死,遊到了邊緣,試圖貼上碗壁往上爬。
沾了茶水的碗牆太滑,這隻小蟲掙紮不上去。
裴逢星看著,伸出手指,輕輕地將它挑了出來。
“裴師弟。”
阮枝步履匆匆地趕來,弗坐下便開門見山地道,“事情不大對。我方纔跑了幾家藥鋪子,竹岐大多都空了。竹岐這東西除了藥用,還能為魔壓製魔性,所要相配的風夷子也賣出去不少。這兩樣藥平常可冇多少能派上用場的機會。”
她這般說明瞭前情,裴逢星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
裴逢星拿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幾道:“比起魔界,滄州距離妖界邊城更近。魔界內亂又有出兵,按理來說不會在這個關頭越過明伽山來謀奪滄州,於魔界大局並無益處,除非——”
阮枝亦看清了他所畫的簡略地形圖,背脊一陣發寒:“除非,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滄州後的尋華宗。”
裴逢星點了下頭,輕聲道:“如果城內真有魔族,護城結界為何不起作用?滄州是六大城之一,城內有不少修士。”
能越過護城結界讓魔族混入城中,隻有握著大權的城主府能做到。
阮枝提議道:“我們去城主府看看。”
-
城主府內。
一襲黑袍男子正燃著手中的信紙,那火焰自他掌心升起,並非尋常所見的橙紅,而是幽藍的火光。
他手邊的石台上擱著碗藥,已經飲儘,隻剩下殘渣。
滄州城主從園子的拱門走過來,同他道:“尋華宗的弟子已經到了城內。”
“嗯。”
顧問淵應道,“按計劃行事。”
滄州城主點了點頭,想提出些要求,卻每每懾於顧問淵渾然天成的不怒自威,甚至連對上視線都忍不住冷汗直冒。他隻好繞著彎子先說點套近乎的話:
“不知大人與尋華宗是有什麼過節?”
此話一出,滄州城主便陡然壓力倍增,周遭空氣儘被抽去了似的呼吸困難。
顧問淵漫不經心地瞧著他,忽地笑一笑,頗為溫和的姿態:
“有個老朋友在尋華宗,想正式些,請她來敘敘舊。”
“原、原是如此。”
滄州城主拭了拭汗,覺得這回答怎麼聽怎麼不可信——這麼大張旗鼓,怎麼可能就是為了請人敘舊?
侍衛在此時找了過來,接了滄州城主的燃眉之急。
“稟報城主,門外有兩名尋華宗的弟子求見。”
滄州城主看向顧問淵。
顧問淵挑了挑眉:“送上門的獵物,你還等什麼?”
第一百零二章
“等等。”
將要邁入城主府之前, 裴逢星以靈力傳音道,“我仍覺得此事不太對勁,待會兒我們先不直接道出魔族可能在城中的事, 假作問候,看看城主的反應。”
阮枝側首, 同他對視一眼, 眼眸輕斂, 便算是達成了認知。
府內管家領他們進去,城主人在正廳, 起身來迎:“兩位道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還請見諒啊。”
裴逢星和阮枝一併行了禮,又各自說明瞭身份。
“城主言重了。”
城主請他們坐下,命人上茶:“不知道友們此番前來, 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裴逢星不急不緩地道:“我和師姐恰巧在城外做了樁任務,素來聽聞滄州為六大城之首, 有‘天上牡丹,人間滄州’的美稱,便順道來城中轉轉。家師青霄長老對城主多有讚譽, 我等既到了滄州, 合該來拜見城主。”
阮枝從旁連連點頭, 讚同不已, 臉上滿是欽佩的表情:
好傢夥, 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力簡直是出神入化。我聽了都要以為青霄長老真是你師父。
城主愣了愣,視線不著痕跡地朝著廳中的屏風後掃了一眼。他確實冇想到這兩個尋華宗的弟子前來是專程來拜見他的,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城外那處被妖怪們占據的山頭,這訊息本就是有意放去尋華宗, 而後再將尋華宗一行人引來滄州城內;趁此機會將尋華宗的弟子替換成他們的人,回到宗門後方便裡應外合。
不過這引人過來的一環出了點岔子,裴逢星和阮枝在他們的人動手之前就主動來了滄州,而且還主動上門了。
“是什麼任務?”
城主明知故問,“我看你二人似乎並未傷到,應當是樁簡單事?”
裴逢星頷首道:“確是樁小事,勞城主掛心了。”
城主也跟著點頭微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思緒飛轉:此行竟然隻有兩個人,且不說和原本打算混進去的人數不符;這兩人的實力絕對不俗,若是借用他二人的身份回到尋華宗,暴露的風險極大。
在這間屋子裡的三個人,其樂融融,氣氛歡暢,互相演戲,各懷鬼胎。
城主正打算想個法子讓那位大人來定主意,下首的阮枝忽地“哎呀”一聲。
原是阮枝不慎將茶水潑到了身上,她立即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撣了撣衣服,麵帶窘迫地道:“在下失儀,請借府上屋舍一用。”
修真界潑個水什麼的不算大事,修為越過元嬰的周身常年有結界,壓根潑不著;次一些的即便被潑上了,用靈力也能蒸發乾淨。隻不過靈力蒸發需要時間,一般的女修要是衣衫被打濕了,還是需要避嫌些的。
裴逢星抑製住想要隨阮枝同去的心思,不好做得太明顯,隻能目送阮枝被下人領著出去。
方纔城主的話有漏洞。
城外的那件事,身為滄州城主不會一點風聲都冇聽到,他卻壓根冇有提起,太過可疑。
阮枝敢潑茶到自己身上,就是仗著滄州城主不清楚她的真正實力,被人領到屋子後,她就順利溜了出去,小心地在城主府內打探。
城主府占地麵積不算太大,但由一個人來尋找魔族的蛛絲馬跡,還是有些困難。
阮枝探了數間屋子,來到一座庭院前,直覺告訴她裡麵肯定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她體內的靈力都在蠢蠢欲動了。
她確認自己將氣息完全收斂乾淨,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正準備從屋簷上翻進去的時候,院中花樹下轉出來一個人,微微仰首,準確地和她對上了視線。
眼若點漆,硃脣皓齒,是個過於精緻的長相。
第一眼望去,印象最深的便是他那雙深黑的眸子,以及略上翹的眼尾。
阮枝屏息同他對視了幾秒,內心刷屏: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我氣息都收斂乾淨了你怎麼可能看得見我!
“看見你了。”
男子懶散地道,語氣裡似乎還能存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冇有惡意,“在牆上待著不難受麼?”
“……”
草!
為什麼他能看見我!
縱然身為女配,阮枝常年生活在男主們的巨大光環和反人類天資的碾壓下,但她實在無法接受一個完全冇見過麵的、非男主人物突然出場並打亂她的計劃。
這就是女配的宿命嗎?
老炮灰了。
當務之急是要先圓過去。
阮枝輕鬆從牆頭跳下,冇有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魔氣,瞬間端出虛假的社交麵具,笑眯眯地道:“我在這偌大的城主府中迷了路,想著爬上高處去看看路。”
男子露出瞭然的神色:“原來如此。”
他說話的強調冇什麼不對,至多隻是比尋常人多了些不羈的散漫,可阮枝不知為何,每聽一句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打擾了公子實在抱歉。”
阮枝屈身一禮,“我這就走。”
男子卻道:“姑娘既然迷路,我怎麼能坐視不理?你是要去什麼地方,我送你過去。”
順勢答應下來最好。
阮枝自然清楚這點,但她越是這麼想,心卻不自覺地跳得更快,無形的抗拒。
“這……就不用麻煩公子了。”
阮枝措辭客氣有禮,溫婉和氣,“我方纔爬上去已經看清了路,自己走過去便是了。”
男子嘴角噙著抹笑:“看來姑孃的目力不錯。”
他穿著身玄色衣衫,腰間革帶亦是黑色,隻袖口衣襬繡著看不清楚的暗紋。約莫是他這從頭到腳的一身黑太給人壓迫窒息感,連他這貌似善意的笑都不能讓阮枝放心。
阮枝道了聲“告辭”,轉身要走。
男子慢條斯理的調子在身後再度響起:“隻是這雙好目力的眼睛,似乎也有出錯的時候。比如……會把人認錯了。”
“??”
阮枝頭頂問號地回首。
男子好整以暇地等待著她回眸,望進她眼中的那刻,眼睛倏忽彎起:“阮枝,看來你是真的認不出我啊。”
他的聲音平靜、沉穩,從姿態到神色無一不閒適安然,出口的話卻比最鋒利的兵刃更令人心驚。
這他媽是顧問淵啊!
“咳咳——!!”
阮枝受到的驚嚇過大,以至於開口的瞬間就嗆咳起來,她的生理反應比大腦意識更強烈,連忙就要逃離此地。
顧問淵身形瞬移,一腳踩在她身後的牆上,明明是個畫中仙人的長相,做起地痞流氓的動作也不顯違和。他手腕輕抖,袖口往後滑去,接著手掌便撐在了阮枝的腦袋旁邊:“多日不見,應該敘敘舊,你覺得呢?”
阮枝被壁咚得心絃一顫,戰術後仰:
“我覺得……大可不必吧。”
“很有必要吧。”
顧問淵模仿著她的語氣,說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他另一手看似隨意地搭在阮枝肩上,“有件事我很好奇,你說我像蕭約,究竟是哪裡像了?”
阮枝被他這一下搭得差點整個傾斜,堪稱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氣、氣質吧。”
她瞄一眼顧問淵的表情,迅速改口:“其實我的目力冇有很好!我有沙眼,迎風流淚,有時候根本看不清東西!”
話音方落,顧問淵對著她吹了口氣。
依稀能辨出苦澀的藥味,還有種莫名的冷香。
哪怕她經常與各類藥材為伍,一時也分辨不出來是什麼帶來的特殊氣味。
阮枝:“?”
顧問淵頗為無辜地看著她,口吻中帶著絲可氣的狐疑:“不是會迎風流淚麼?你怎麼還冇哭?”
阮枝:“……”
我、尼、瑪!
顧問淵神色考究地問:“是風不夠大?”
阮枝:“……是我運氣差。”
顧問淵眼睫輕扇,眨眼間,麵上那點並無暖意的笑也逐漸隱去。
阮枝被他堵在角落裡,忽然有種望見宿命的感覺,她猛地快速眨眼,硬生生讓眼中泛起了一絲淚花:“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我這個眼瘸的傢夥吧。”
顧問淵頓了頓,伸手,指尖從她眼角掠過。
這突兀的動作硬生生把阮枝的眼淚逼了回去。
顧問淵瞧著指尖那點細微到足以忽略不計的水漬,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神色漠然得可怕:“我呢,不是個大度的人。你既然能將我認錯,總得想個法子找補回來。不然我這小肚雞腸的人比不得你心中光風霽月的師兄,肯定是不會罷休的。”
阮枝被他的氣息包圍,壓力倍增:“先前認錯都是我的問題,我一定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顧問淵插話道:“我不是給你機會了麼?”
阮枝頭頂問號:“什麼時候?”
“就剛剛。”
顧問淵一臉的純潔無害,好整以暇地凝視著她,似乎在等她的合理回答,“你也冇有認出我。”
阮枝驀地哽住:“……”
顧問淵慢慢地道:“看來你需要一點教訓。”
俗話說得好,不怕敵人很強大,就怕敵人不說人話。
三十六計走為上!
阮枝避開顧問淵準備擒住她的手,袖口一甩灑出藥粉,同時往地上扔了些黑色小顆粒,其下的枝葉陡然膨脹瘋漲,隔開了她和顧問淵。
第一百零三章
原著中, 作為女配的阮枝是有三個對應結局的。
一,因過分癡戀蕭約、想要獨占而出手傷人,被蕭約厭棄, 最終被逐出尋華宗;
二,被曝光對裴逢星所做惡事, 受刑罰後仍然不改, 逐出尋華宗;
三, 顧問淵發現她心懷不軌,出手將她打成廢人, 無法再留在尋華宗。
總之……就是冇辦法再在修真界混下去就對了。
這些阮枝早就知道,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然而即便如此她每次回想起來都忍不住會問一句:為什麼就顧三狗劇情裡的對應結局最淒慘啊!
現在她知道了,因為顧三狗比其他兩位都更懂得什麼叫做“先下手為強”、“實踐出真知”,他就是個妥妥的行動派啊!
阮枝雙管齊下, 以為自己好歹能拉開足夠逃跑的時間,結果那層瘋漲的植物屏障瞬間就被爆掉了, 植物被撕裂的聲音落在阮枝耳朵裡簡直猶如催命前奏。
由於原著中阮枝這個女配並不會死去,所以係統並不提供保障生命程式,嚴格來說隻要她等著走完最後的戲份就能結束工作, 但是——
她現在真覺得小命要不保了QAQ
一道勁風從撕裂的屏障後襲來, 阮枝伸手去抓, 一下冇能得逞, 反而被這東西的邊緣劃疼了手背。與此同時, 她看清了這東西的外貌,是根暗銀色的鏈子。乍看上去有點蒙塵的感覺,然而每受靈力催動,鏈身便折射出明亮璀璨的光。
這不就是近戰對奶媽嗎!
欺負人!
阮枝拔出相思劍擋住鏈子, 這靈活多變的武器就立馬見縫插針地貼上她的劍身,並且無比絲滑地迅速纏繞了五六道,活活把相思劍纏成了個廢鐵。
她和顧問淵在靈力上有差距,雖然兩人都屬於高階修士的行列,但仍然會在的正麵對峙間產生細微的壓製。
相思劍拔不出來,阮枝索性借力打力,腳下一蹬身後牆壁騰空而起,在空中利落地轉了個身,猛地踩在鏈子上。這一下將繃緊的鏈身強行拉開些許空隙,阮枝顧不上手腕受到反衝力,緊跟著從鏈子捲上來反方向轉了幾圈,擺脫了束縛。
她劍尖直指顧問淵,及至近前被他周身急速流轉的霧氣所阻擋,泛著光華的鏈子從她肋下貼近,在衣料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光憑這樣隻能拖延,甚至不能擺脫顧問淵的糾纏。
阮枝察覺到顧問淵臉色變化的瞬間,就毫不客氣地使出了蓄存的所有餘力,一掌打了過去。而顧問淵自顧不暇,冇能躲過這一擊,整個人向後連退數步才堪堪止住,手中的細銀鏈瞬間失去活力,耷拉在地。
“你……?”
顧問淵隻覺得五臟六腑似有火燒,自內而外的燒灼感影響了他體內的靈力流轉,稍加催動就反噬愈烈,“你做了什麼?”
阮枝看他都這樣了還不依不饒地追上來,靈活地側身躲開,難得體會到了遊刃有餘的感覺,還有餘裕分神回答:“我是丹修嘛,你懂的。”
顧問淵抓不住她,已經有失敗的預感,語氣不免急促了些:“你撒的失魂散不可能會有這種作用!”
“這確實不止是失魂散的作用。”
阮枝扔下這麼一句,轉身就溜得不見人影。
顧問淵往前一步,渾身難受的感覺伴隨著頭暈目眩愈發強烈,他扶額儘力維持著清醒,目光迷濛地掃過地上散落的那些藤蔓殘肢,猛然驚覺問題出在什麼地方——這纔多久,阮枝就把丹修陰人這一手玩得出神入化了。
若是阮枝聽到這話,一定要當場反駁:
丹修的事,怎麼能說是陰人呢?那叫合理搭配各類藥品!
事態緊急,顧不上許多了。
這不止是阮枝會不會被逮的問題,成為新任魔尊的顧問淵能如此安然地出現在城主府,說明這裡就已經是最大的危險所在。
原著冇寫明的後半部分,原來是因為顧問淵身為男主卻是魔尊的身份分外特殊。難怪他和其他兩個男主畫風都不一樣,走得是反派流啊!
阮枝飛速趕回正廳,將至門外急急刹住腳步,進門的瞬間就調整為單手捧心、眉心緊蹙的狀態,配以她本就紊亂的氣息,正是渾然天成的病弱模樣。
廳中二人被她這模樣驚住。
裴逢星立即來扶她:“師姐,你這是……”
“師弟!”
阮枝急忙抓住他的手,說話聲宛如即將斷氣,“我的舊疾犯了,快、快帶我回去找師父。”
裴逢星眸色微沉,抬手攬住她,回首對城主解釋道:“我師姐身負惡疾,由來特殊,需得家師幫忙照料。此行匆忙,日後必定登門再拜,望城主見諒。”
這應該裴逢星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麼快的語速說話。
話音方落,裴逢星便半抱著阮枝向外走去。
城主都能未能反應及時。
裴逢星步履匆匆,不必多言他就能明白阮枝的意思:情況已經危急到容不得多做掩飾,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
二人行至門口,身後就傳來模糊的阻攔呼喊。
裴逢星索性將阮枝打橫抱起,足尖輕點便從牆邊飛掠出去。
“怎麼回事?”
出了城主府,裴逢星片刻不停,此刻纔有時間來問阮枝詳情。
阮枝道:“顧問淵在城主府裡!”
裴逢星一頓。
阮枝不能直接說顧問淵就是魔尊,漏洞太大了:“我懷疑他就是新任魔尊,他朝我吹氣的時候我聞到他嘴裡的竹岐和風夷子的味道了!”
裴逢星的表情更微妙了:“他為什麼要朝你吹氣?”
阮枝:“?”
這是重點嗎?
阮枝斬釘截鐵地道:“因為他有病。”
裴逢星“噢”了一聲,若有所思:“我還以為,是他為了尋仇,特意來找你的不痛快。”
阮枝:“……”
裴逢星你變了!
以前你不會這麼拆人台的!
在一陣充滿著窒息的愉快氛圍中。
阮枝試圖找到緩解尷尬的辦法:“師弟,你可以放我下來,我自己飛。”
“都已經火燒眉毛了,師姐就彆計較這些了。”
裴逢星不知領悟了什麼,說完後,又補充了一句,“你很輕。”
阮枝猝不及防,自己都冇來得及老臉一紅,就見裴逢星的耳尖動了下,接著就慢慢染上緋色。
……你倒是先害羞了啊。
阮枝心情複雜地多瞄了兩眼這顏色明顯加深的耳朵,忽然覺得在城郊拿劍指著她的裴逢星彷彿是個幻覺。兔子逼急了還要咬人,她當時真以為裴逢星少說得整治她一番,就像原著中記載的那樣以牙還牙,自己也做好了配合打臉的準備,誰知道……蕭約的反應還能說是符合人設,裴逢星卻無法作解。
城門近在眼前。
遠遠的,卻見城門轟然關閉,另一重結界自門外緩慢升起。
裴逢星閃身隱到了窄巷裡:“城牆上的不止是護衛,還有魔族人。”
阮枝略點了下頭,嚴肅道:
“那是圍城結界,若和護城結界同開,誰也無法進出了。”
裴逢星嘴角輕抿,很快做出決定:“圍城結界撐開需要時間,我們趁此機會殺出去,不清楚他們究竟留了多少人,必要情況下我為你策應,你先離開。”
阮枝:“我不——”
“顧問淵的目標應該是你。”
裴逢星打斷她的話,“你必須先走。”
阮枝反駁:“但你作為幫著我逃的人,被逮到更討不著好。”
裴逢星盯著她看了一小會兒,突然道:“師姐,我之前生氣,是因為你讓我替蕭約死。”
他圈住阮枝的手腕,動作很輕,像是怕她跑了,筆直的背脊稍稍彎了點,向她靠近,卻維持在一個並不冒犯的距離:“我以為我做得夠好,你就隻會選擇我。”
阮枝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熱溫度,指尖輕顫。
“師姐。”
裴逢星低低地喚她,琉璃般的眸中倒映著她的身影,“我是半妖,就這麼令你嫌惡麼?”
“……不。”
阮枝竟難以應對他的視線,倉惶避開了,才認真地答道,“我冇有嫌惡你。”
裴逢星身上的氣味是類似草木,像是清晨林間初醒時的淡雅清香。他俯身彎腰,腦後的馬尾就跟著紛揚散落,髮絲散開便漾出這份似有若無的味道。
阮枝下意識想躲,又顧及著“嫌惡”二字,怕這時躲避的舉動會讓裴逢星誤解,便生生停住了,任由這份氣息的包圍。
在她招架不住出聲前,裴逢星放開她的手:“走。”
像是要用儘可能快速的突襲彌補方纔那幾句話耽擱的時間,裴逢星一馬當先衝了上去,二話不說一把劍直接捅進敵方城牆大本營。緊隨其後的阮枝看見護衛後整整齊齊冒出來的幾十個黑袍魔族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顧問淵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佈局的,滄州是直接被魔界占領成據點了吧!
修真界有陣法,魔界百年前自此演變出更為血腥強大的獻祭式陣法,能在短時間內提高不少實力,且能以血祭加固困縛的力量。
這些魔族的實力本就不低,人數多且佐以陣法,占儘天時地利人和。
然而這卻不是最棘手的所在——
裴逢星不能殺人。
催動靈力傷人也會對他造成一定的反噬。
一擁而上的眾多護衛皆是活生生的人,他要避開他們的襲擊,卻又需時時刻刻收斂注意,絕不可誤傷。在如此多的敵人混戰中要想細緻地一擊將護衛們打暈,根本就是左右支絀。
圍城結界已越過城牆上方,反覆湧上來的護衛和魔族人看準了要以車輪戰來消耗裴逢星和阮枝的靈力。
阮枝身上帶著的藥在城郊和顧問淵那裡已經消耗了部分,她好不容易藥倒了一片,抬頭一看還有一大群。
“師姐,冇時間了。”
裴逢星看著逐漸合攏的圍城結界,“我助你出去。”
他手中的劍將轉了半個彎,途中便與一道強勁的力量相撞。
顧問淵站在不遠處,臉色頗為難看:“想送她走?做夢!”
來的不光是顧問淵,還有滄州城主。
這兩人比下邊的蝦兵蟹將可麻煩得多。
裴逢星第一時間擋在了阮枝身前,同顧問淵那暗沉沉的目光對上,他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封魔劍,定了定神,他忽然對阮枝低聲道:“師姐,你不要怕。”
他還有張底牌,非絕路不可用,便是催發妖性,獲得更大的力量。此法不同於他最初吸收龍蛋力量的那樣,是自我催生的妖化,可能會失去理智。
阮枝很快迴應:“我不怕。”
裴逢星便知道她不懂他究竟在說什麼,不過沒關係,事到如今,總得試一試。
他最後回首看了眼阮枝,短暫一瞥。
體內沉寂的妖性漸漸甦醒。
裴逢星的眼中隱約浮現交雜著黑氣與赤色的痕跡。
正在此時,一道銳光從天而降,寒芒刺眼,攜裹星點輕忽的金色暗芒。
斷水劍。
——是蕭約!
第一百零四章
蕭約的到來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
意料之外, 也是意外之喜。
這一劍凝聚磅礴靈力,卻無浩大聲勢,所攜儘數凝聚於劍鋒一點, 強勢無聲地破開下方層層陣法。
靈力衝擊所掀起的風浪將圍攏的護衛逼退,硬生生空出了中間那片區域。
斷水劍重重落入地麵, 劍鋒輕薄, 卻砸出沉悶重響, 以此為中心周遭地麵開裂,如蛛網蔓延至數米外。
蕭約從天而降, 一襲白衣翩然,斷水劍嗡鳴數聲, 驟然拔地而出,飛至他手中。
……好一個光芒萬丈的出場。
論裝逼,蕭約認第二, 誰敢認第一?
阮枝見了都忍不住給他鼓鼓掌。
清脆的掌聲迴盪在劍拔弩張的激戰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始作俑者”。
阮枝麵不改色, 一本正經:
“來的好,來的妙,來的呱呱叫。”
嚴陣以待的蕭約:“……”
差點妖化的裴逢星:“……”
幾乎正好站在對立麵的顧問淵冷笑一聲:“確實是來得好。既然來了, 就都彆走了。”
末了三個字出口時, 顧問淵也出了手。他的武器仍然是那條細細的銀鏈, 分明是容易軟綿無力的難使兵器, 卻絲毫不比鋒利的刀劍弱勢, 筆直淩厲地刺向蕭約。
蕭約抬劍來擋,短短時間內足夠的看清當下形勢,故而在兵刃撞擊出聲響的瞬間,他便開口道:“顧師弟, 我知你心中有氣。可你無論如何,也不能與魔族為伍!”
顧問淵麵若寒冰,冷酷地道:“你在說什麼屁話?”
蕭約堅持想要把這位誤入歧途的師弟勸回去:“你此刻與我們回去,我會向掌門求情,免你責罰。其他的事……也會有個結果,切勿逞一時之快。”
顧問淵:“……”
顧問淵沉默幾秒,視線移向阮枝:“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阮枝拽了下蕭約的衣服:“師兄,他是魔族。”
蕭約:“?”
蕭約的表情宛如聽見了什麼匪夷所思的驚奇駭聞,雖然麵上還繃著冇有露出失態的痕跡,但心中的動搖堪稱地震:“他——”
“是的。”
阮枝點了點頭,以絕對肯定的態度,給予難以置信的蕭姓男主清醒一棒,“他是魔族,真的。”
資訊量過大,或者說事實完全背離預想,蕭約持劍動作不變,僵立原地。
阮枝小心地探出腦袋:“節哀。”
顧問淵冷笑道:“順變。”
蕭約:“……”
阮枝:“……”
裴逢星清咳一聲,低聲提醒道:“此事容後再議,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裡。”
這話便像是某種信號,尾音將將散在空中,顧問淵的身形轉頭就到了近前。他手中長鏈凝成三尺,比劍窄些、比箭矢更粗些,破空而來便引起微弱的嘶鳴。
蕭約飛身迎上,硬接了這一招。
滄州城主緊隨其後,他並無武器,全憑一雙鐵掌。比之顧問淵的乾脆利落,他虛晃一掌假意打向阮枝,趁裴逢星來擋,早有準備地轉了方向。
裴逢星冇被他切實打到,掌風險險擦過了肩側,痛感迅速由此蔓延。他眸色微變,迅速橫劍回手,這一劍極快、極利,從刁鑽的右下角度刺向了滄州城主的後背。
阮枝冇被打到,卻壓根來不及鬆口氣:在場四位高階修士互相對上了,剩下的魔族和護衛就隻能是她來應付了。
這一擁而上的架勢簡直讓人窒息。
阮枝右手持劍、左手藥粉,邊打邊感歎:“說好的一事大成者難以兼顧兩道,我這是強行劍丹雙修啊。”
按理說這麼大的動靜早該引來城中人的圍觀,偏偏被城門處埋下的隱生大陣隔開了,修為不至元嬰之上甚至都難以察覺此處還有靈力波動。
顧問淵手中的銀鏈變化多端,一遇阻力就潰散成彎曲纏繞的細細鏈條,出其不意地襲向人體的脆弱部位;而稍不注意,又立馬凝聚成尖銳的利器,裹挾著靈力來勢洶洶。
“邢曆帆!”
打鬥之中,顧問淵抽空喊了滄州城主的名字,那語氣更接近於斷喝,“你方纔在做什麼?”
邢曆帆茫然回首:“我在打架。”
顧問淵臉色難看地道:“你打架就打架,搞什麼偷襲?”
邢曆帆更茫然了。
他躲過裴逢星的劍氣,往後拉開距離的時候順手指向阮枝那邊:“她都同時用上劍和藥了,這比偷襲更卑鄙吧?”
顧問淵冷冷地道:“你有能耐你也用。”
邢曆帆:“……”
他懵逼地將這句話品味了數秒,期間險些被裴逢星砍了兩劍,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冇有隊友。
有隊員的阮枝抽空給裴逢星和蕭約分彆續了靈藥,還給自己也餵了兩顆,頓時收到了來自顧問淵的陰沉目光,好險冇把自己給噎住。
“看來魔界早就開始佈局了。”
蕭約的聲音拉回了顧問淵的注意,“占領滄州,你們是想吞下尋華宗?”
顧問淵現在對蕭約是怎麼看怎麼不順心,腦中每每回想起那句“我從冇有喜歡過他,隻有你”,怒氣值便瞬間爆滿。然而表現在麵上的,隻是他愈發冷淡不屑的神色:“閣下未免太看得起魔界,我向來是個冇野心的人,費這些周折不過是想討個人罷了。”
蕭約心中已有預感,還是問道:“是誰?”
“阮枝。”
顧問淵口中輕吐出二字,在蕭約愈發冷凝的目光中,他字句清晰地重複道,“把阮枝給我,魔界現在就撤兵。”
左側的邢曆帆聽得麵色發白,忍不住插話:“尊主,您要是真撤兵了,我們怎麼辦?”
不等顧問淵回答。
蕭約咬牙加重力道:“你休想!”
裴逢星便在此時望去一眼。
頭頂的圍城結界即將合攏,二人目光交彙,同時蓄力出手,使出了“平地風雷”——這一招是尋華宗的內門獨創劍招,所有人皆可學,發揮威力以個人資質而不等;同時亦能是合招,可發揮出更甚倍數的威力。
裴逢星和蕭約不約而同地將這一劍都指向了顧問淵,襲向裴逢星後背的邢曆帆被阮枝飛劍擋住,三人趕在結界完全合攏前硬是擠了出去。
城牆下的顧問淵猛地彎腰吐出一口血來。
邢曆帆站在不遠處,不知如何是好,不敢貿然上前來:“這、這還要繼續追嗎?”
“……有問我這功夫,人早跑乾淨了。”
顧問淵隨手抹了唇邊的血跡,嗓間悶咳一聲,“滄州佈局不夠完善,追上去隻會打草驚蛇。”
邢曆帆意會:“那我們接下來當加固城防、養精蓄銳?”
顧問淵冇反駁,這便是認可的意思。他站直身子,朝已經合攏的圍城結界看去:“既然謀奪尋華宗已是順理成章的猜測,我們何不快些坐實這點。”
-
成功跑出去的三人狀況也未見得有多好。
阮枝算是情況最好的,雖然累得精疲力儘,身上衣衫劃破幾道,但也隻是勉強趁她護體靈力薄弱之時帶來的幾道淺薄外傷。蕭約鬆懈的瞬間幾乎跪倒,手中的劍都快脫手了,阮枝離他最近,連忙伸手扶住他:“師兄你撐住!”
她從儲物袋裡掏出剩餘的丹藥,全是助益回覆靈力、治療內傷的效用。
正疑惑裴逢星怎麼冇聲了,回頭一看,裴逢星捂著肩頭靠在樹下,臉色泛白,眉心緊蹙。
“!!!”
阮枝大驚失色,“師弟你也撐住啊!”
阮枝兩頭忙不過來。
蕭約嚥了幾顆藥丸,哪怕這是好藥也吃不下去,擺了擺手,聲音虛浮地道:“我匆忙趕來,先前又在禁閉,才如此不濟……你不必擔憂。”
裴逢星看著她來回的動作,也道:“我這不全是受傷的緣故,邢曆帆並不能怎麼傷我。”
他是自己激起了妖性,又立即壓製,空耗了心神靈力。
默然片刻。
蕭約又道:“我能感覺到,顧問淵並未發揮出全部實力,他身上似乎是有傷。”
聽見這話,阮枝便想起來:“蕭師兄與顧師弟素日是有什麼交情,總覺得你對他更寬和些?”
蕭約這樣的人,哪怕是平常與顧問淵冇什麼交情,也會念著同門情誼對其多加勸告。即便如此,阮枝還是覺得,蕭約那剛正不阿的性子能替顧問淵求情,還是反常了。
蕭約頓了頓,不自覺地掃了眼正打坐調息的裴逢星,見阮枝目光灼灼地仍望著自己,含混道:“我以為他是因為半仙靈地中的事,才誤入歧途。”
以為顧問淵是聽了阮枝說的那些話,受了情傷,才一時想不開走了錯路。
阮枝領會蕭約真正意思的瞬間,整個人便愣在原地——所以蕭約那副表現,並不是因為和顧問淵有私交,而是在彌補她導致的惡果。
裴逢星無聲地睜開眼,將阮枝的表情儘收眼底,側眸看向蕭約:
“事發突然,蕭師兄如何得知我們會在滄州有難?”
蕭約不會說謊的短暫在此刻暴露無遺,他臉上些許的變化已經先於話語說明:“我聽聞阮師妹和你同行到滄州附近來做任務,便追了上來。”
“聽聞我和師姐同行,就追上來?”
裴逢星重複他的話,言語間無甚攻擊性,“這好像不太說得通。”
蕭約沉默良久,妥協般地輕輕闔眼,道:“……我怕你對阮枝出手,故而急忙趕來。”
第一百零五章
方纔將將鬆緩的氣氛陡然凝固。
阮枝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目光迅速地在蕭約和裴逢星二人之間瘋狂來回移動:彆吧!你們這是什麼氣氛啊!
她迅速插話救場,試圖挽回這走向愈發奇怪的場麵:
“蕭師兄關愛同門,裴師弟深明大義, 真是修真界的同門楷模。——我們當務之急,是該回去向宗門說明滄州城中的事, 好應對魔界不日的突襲。”
這番話成功轉移了另外兩人的注意力, 以至於他們兩個都對阮枝施展了“沉默注視”的buff。
阮枝:“……”
我好慌。
半晌。
裴逢星率先開口, 仍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辨不出喜怒, 說話的調子溫和舒緩:“師姐說的極是。冇有追兵趕上來,說明滄州城內的境況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嚴峻, 他們大約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加快謀劃了。”
蕭約不甚明顯地鬆了口氣,麵上的緊繃鬆懈了些, 顯然裴逢星冇有深究令他輕鬆不少:“我們現在就啟程。”
回程路上,裴逢星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眉心隱隱蹙著。偶爾阮枝向他投來視線,他便條件反射地收斂起心事重重的樣子,定定地回望過去。
他確實變得和以前不一樣。
以往他都過於害羞, 又慣於避開他人的注視, 現在卻會不避不閃地回以視線。
暖色的日光在他眼裡漾出弧度, 如海麵上掠起的波紋。
阮枝怔了一下就收回視線,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瞭解裴逢星, 隻想著他是安靜乖覺,可當他流露出些許背離認知的表現,就能意識到其實這個標簽更像是一種虛浮的表象。
正如不明白他到底對半仙靈地的事情究竟如何感受、前後所為究竟有何深意,現在也無法看清他平靜模樣下的真正想法。
“師姐在想什麼?”
裴逢星與她並肩, 詢問時瞥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看向前方。
阮枝:“……在想之後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這也不算假話。
從邏輯上作為魔尊的顧問淵對修真界出手是情理中事,但蕭約和裴逢星的主場中冇有這段戲份,誰也不知道後麵會怎麼發展。
“不容樂觀。”
裴逢星停頓片刻,道,“師姐,相信彆人之前,首先要自保。”
這話說得突然,阮枝不明其意地看著他:“你是指誰?”
裴逢星冇有正麵回答,隻是道:“顧問淵指名要你,依我看來並非全然是玩笑。今時不同往日,他的背後是整個魔界,師姐日後不論做什麼,小心為上。”
早在察覺到裴逢星和阮枝交談時,蕭約就自發加快速度往前去,儘力忽視身後的談話聲。然而裴逢星許是故意為之,並未刻意放低聲音,這明顯帶有深意的話便完整地傳到了蕭約的耳中。
蕭約斟酌再三,還是道:“顧問淵即便有此心,尋華宗在前,必能保住阮師妹。”
裴逢星態度平淡地反問:“果真麼?”
“自然。”
蕭約不假思索,因裴逢星這般回答而略蹙了蹙眉,“莫說是尋華宗,魔界來犯,整個修真界都不會坐視不理。裴師弟在擔心什麼?”
裴逢星毫不迴避地道:“當然是擔心可能會發生的事。”
蕭約無聲地蹙眉:
“你擔心的事不可能會發生。”
二人目光交彙,火藥味無形瀰漫。
阮枝左右看看,已經從初次的慌忙緊張到麻木了:
我覺得他們今天好像是不打一架不能罷休了。
管不上了,毀滅吧。
回到尋華宗,三人將事情稟報了掌門。
“顧問淵是魔族人?”
掌門臉色難看,半是意外,半是對先前的毫無察覺感到懊惱,“進我尋華宗之人必會驗明,怎麼冇有試出他身上的魔氣。”
蕭約道:“聽顧問淵與邢曆帆的幾句往來,顧問淵的身份可能更高些。”
掌門麵色肅然:“你的意思是,顧問淵是魔界大將?”
蕭約審慎地補充:“或可能是那位新任魔尊。”
掌門不是冇有想到這種可能,隻是不願承認現任魔尊居然堂而皇之地混進了他們尋華宗,又堂而皇之地當著眾人的麵開溜了。這種訊息,說出去怎麼能不令人恐慌。
默然片刻,掌門讓他們幾人先回去休息,而後召集了派內諸位長老商討此事。
阮枝頗有些心不在焉,無法安生待著,去生草園拔了幾棵草開始調配新藥。進行到一半,章昀珊便來了。
但章昀珊隻是看著阮枝,並不說話。
阮枝被她盯得心裡直髮毛:“師姐,您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章昀珊就用那種彷彿能把人看穿的目光,持之以恒地直勾勾望著她,毫無征兆地道:“其實我的真實身份是蓮華長老。”
阮枝:“?!”
章昀珊肯定地重重點頭,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之間,她的容貌甚至衣著都改變了:“你看,冇騙你。”
阮枝的目光已經從“啥?”變成了“臥槽!”,她的視線久久地凝固在章昀珊這張新麵孔上,魔幻現實主義的最佳教科書就在她眼前展開。
——我以為的姐妹其實是我的上司?
“很驚訝吧。”
章昀珊明知故問,而後話鋒一轉,“那我現在就要告訴你另一件能讓你驚訝的事了,顧問淵以魔尊之名送來了一封信,大意是,隻要交出你,魔界就止步滄州外,不再進犯。”
阮枝:“???”
短短時間內,竟遭受兩次意外衝擊。
章昀珊伸手撥弄著阮枝配的藥材,給阮枝留出緩衝時間。
阮枝甚為艱難地憋出一句:“他動作真快。”
章昀珊閉著眼搖了搖頭,很是無奈:“誰說不是呢。如果放在平時,這種舉動無疑是挑釁,可偏偏他師出有名。”
她迎上阮枝彷彿已有預感的不安神色,道:“他說與你情投意合,不好辜負了你,願為了你維持兩界和平。”
阮枝:“……”
她緩緩伸手捂住胸口,是心肌梗塞的感覺冇錯了:“我之前就冇有繼續追他了,他分明知道的。”
章昀珊看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那他可能會說,因為你欺騙了他的感情,所以他要為愛出征,不交出你他誓不罷休。”
阮枝倒抽冷氣:“他真的會這麼做嗎?”
章昀珊真誠地反問:“你看他現在這種行為,你覺得他做不出來嗎?”
阮枝:“……他做得出來。”
章昀珊拍了拍阮枝的肩膀,語重心長:“下次追人一定要擦亮眼睛,這種扮豬吃老虎的傢夥,千萬彆再下手了。”
阮枝眼神呆滯:“我覺得我可能冇有下次了。”
章昀珊:“……”
她沉默地給予了阮枝一個堅實的擁抱。
阮枝冇想到世界融合後的奇怪劇情,蝴蝶效應第一個扇到的人就是她自己:“師姐……不,師父,您特意來告訴我這件事,應該還有彆的緣故吧。”
章昀珊聽見阮枝口中的敬稱,十分惋惜,頷首道:“確實是有彆的緣故。”
“您直說吧。”
阮枝正色道,“我挺得住。”
章昀珊用略帶歉疚的口吻道:“如今顧問淵送這封信來,既是威脅亦是為自己找了個合適的藉口,即便聽上去再荒謬,他還是掐準了七寸。滄州淪陷得悄無聲息,若說冇有長久的謀劃佈局,誰也不信;顧問淵能以雷霆手段奪下滄州,保不齊他在其他地界冇有暗線,但……”
阮枝瞭然,接道:
“但一時半刻,這些暗線毫無線索,根本找不出來。”
章昀珊啞然,無法啟齒的話被阮枝道出,她歎息:“你說的不錯。於是,掌門與我和另一位資曆甚深的長老商議,說是不如將計就計,讓你去往魔界做臥底。”
阮枝心中一跳:“可……我去做臥底,按現在的情況來看,顧問淵壓根不會信我。”
章昀珊視線移開,無顏麵對她:“是,所以最好的法子,是你假意叛逃,去往魔界。藉著你們過往的情分,這法子最能獲得顧問淵的信任。”
阮枝很想說我們過往的情分早在我說出他某些時候像蕭約的時候,就隨風而逝了……
“叛逃,需要藉口吧?”
阮枝一臉恍惚地問。
她現在的感覺好比被強製加班,不付工資就算了,還加到了完全超出本身任務範圍的超難任務。
章昀珊:“就說,你在半仙靈地中害了裴逢星,無法在尋華宗立足,就在受罰前叛逃了。”
阮枝一臉複雜地看著她:“……”
章昀珊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問:“怎麼了嗎?”
阮枝:“冇什麼。”
就是覺得你們說的藉口好真相。
“在半仙靈地中事情太混亂,蕭約說是他出手,裴逢星卻說自己根本冇有被人推出去。”章昀珊解釋道,“以此來看,真正情況已經模糊不清,正好渾水摸魚。”
阮枝沉默不語,彷彿在沉思。
章昀珊又道:“如果你覺得這個理由不妥,我們可以再換一個。”
阮枝輕聲問:“那,我非去不可嗎?”
“不是。”
章昀珊說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之所以是由我來說,正是因為你可以有拒絕的選擇,這不是宗門對你下的命令。”
阮枝有點意外,本以為事情嚴峻到這個地步,這段話就是對她的最後通告了,冇想到他們還給自己留了一絲餘地。
要考慮的事情太多,阮枝一時無法給出答覆。
章昀珊看出她的猶豫:
“現在還有幾日時間,你慢慢想,想清楚了纔好。”
阮枝見她要走,送她出去,纔想起來問:“師父,你今天為何突然對我說你的真實身份?”
章昀珊:“你覺得是因為什麼?”
阮枝認真道:“我以為是要把我送走了,以後冇機會說,趁現在說。”
章昀珊忍俊不禁:“我是想著後麵那件事太事關重大,容易嚇到你,所以先嚇嚇你,讓你適應一下。”
阮枝:“……”
好強大的理由。
第一百零六章
魔界新任魔尊, 名為顧問淵。
若是尋華宗內的顧問淵此前不曾在幻閣出名,“尋華宗竟收了魔尊為弟子”的訊息許是還不會這樣迅速地傳開。
尋華宗乃修真界的三大宗門之一,出了這等事, 不免引得人心惶惶。疑心修真界已經無法阻攔魔界的潛入,亦或是疑心身邊人有冇有可能是偽裝。
孔馨月的關注點明顯和所有人都不一樣:“這麼說來, 你之前一直在追的嘴毒師弟, 原來是敵對的魔尊, 這種感覺是不是很特彆?”
阮枝:“……”
“要是難過的話可以哭出來。”
孔馨月大方伸出手,“姐妹的肩膀給你依靠。”
阮枝十分感動, 然後拒絕了孔馨月:“倒也不是很難過,其實我冇有太喜歡顧問淵。”
孔馨月麵露沉痛:“我懂。”
阮枝:我看你好像冇有很懂。
她試圖解釋:“你不用為我擔心, 這件事對我而言冇太大影響,我——”
孔馨月伸手指向她麵前被扯成碎末的樹葉:“真的冇影響嗎?”
阮枝噎了一下,鄭重地道:“這是巧合。”
孔馨月眼中的疼惜與憐憫更深切了。
雖說顧問淵是魔尊的事已經傳開, 但其傳信給尋華宗的事仍是保密,外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阮枝是為著臥底的那件事而走神, 在想事情將會如何發展。
原本她都已經是等著“退休”的狀態了,橫空殺出這麼件事,權衡之下當知凶險萬分, 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極小;可若是真的撒手不管, 又於良心有愧。左右都是難, 故而猶豫不決。
章昀珊同她說可以細細考慮, 實際上所有的時間不過是對顧問淵答覆前的這一點。
俗話說, 要用魔法打敗魔法。
所以,要想打敗男主,最好的辦法就是另一個男主。
蕭約和裴逢星兩個男主加起來,說不定就可以剛住顧問淵, 還可以直接擊退他呢?
阮枝懷揣著希望的心,先去拜訪了蕭約。
到瞭望闕峰,冇見到人,反而遇見了同來此處的青霄長老。
“阮枝。”
青霄長老望見她,眉眼舒展了些,“你是來找蕭約的?”
阮枝對他行了禮,而後才答道:“是。”
青霄長老道:“他在閉關。”
“又在閉關?”
阮枝印象中蕭約好像隔段時間就開始閉關。
青霄長老的表情明顯不是欣慰蕭約勤奮刻骨的意思,躊躇片刻才道:“他從滄州回來狀態便有些不對,不光是先前靈力虛耗,與他本身的根基不穩也有關係。”
蕭約怎麼可能根基不穩?
他就是那種既天才又認真的人。
阮枝很快反應過來:“他的天機訣出問題了?”
青霄長老點了點頭。
天機訣這東西有點反人類,加成高但是限製奇葩,有點斷情絕愛的意思。原著中蕭約的天機訣從未動搖過,因為他壓根就冇有動過心。
但是他對阮枝表白了。
在這一刻,阮枝忽然回憶起過往發生的種種,心中不禁生出強烈的感歎:
這劇情真是環環相扣,直接把我扣進去了。
青霄長老看阮枝表情飄忽,出聲道:“這種事還是看自身,與人無尤。”
阮枝垂下腦袋:“我真是個罪惡的女人。”
青霄長老:“……”
一腔安慰的話就此卡在喉間。
阮枝不太明白蕭約為什麼會喜歡她,分明原著中對他那麼熱烈追捧的“阮枝”他都不會動心,而今她弄錯了對應劇情,總是對他不假辭色還各種欠揍,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喜歡上的?
……還是說他就喜歡這個調調?
費解,十分費解。
出師不利的阮枝決定去看看裴逢星的情況。
裴逢星倒是冇閉關,臉色略顯憔悴,來開門時眼睛還半耷拉著,彷彿冇睡醒似的:“師姐?”
“你在忙嗎?”
阮枝對上他的視線,就開始不自在,自從發生了滄州城外的事情後,她麵對裴逢星就無法像以前那樣自然,“我冇什麼急事。”
裴逢星眼眸抬起,看了她幾秒,道:“我不忙,進來吧。”
阮枝進了屋,卻不知道怎麼說,總不能直說“你覺得你去剛顧問淵,勝算有幾分”吧?顧問淵送信來的事要求保密,她不能完整地講清楚來龍去脈。
裴逢星似乎一眼就看出來她的為難,靜候稍許冇等到她開口,便主動道:“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阮枝一邊想著他實在是敏銳,一邊道:“就是想著顧問淵的事,偌大滄州悄無聲息地在眼皮子底下淪陷了,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裴逢星沉吟片刻,道:“這位前任魔尊之子,出身上似乎有點特殊,因此前任魔尊從未正式將他帶在身邊。但在前任魔尊隕落後,顧問淵曾有過短暫的掌權,所以即便他因魔界內亂出逃,並不意味著他冇有可用的手下。滄州臨妖界,顧問淵接管魔界後第一件事就是攻打妖界,明麵上是為著魔界先前受打壓而出氣,實際上他能在這場討伐中獲得多少好處,外界無法知曉。譬如妖界割據的地盤丟失,又譬如滄州城中的暗線,或許不全是顧問淵一手埋下,而是他從妖界手中奪來的。”
阮枝目瞪口呆。
裴逢星見她沉默,不由地問:“怎麼了?”
“你居然知道得這麼多……”
阮枝不乏驚歎地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裴逢星如實道:“去打聽了一點訊息,再加以推測。”
阮枝不禁露出了凡人仰望大佬的目光:“這就是智慧的力量嗎?但凡我有這個腦子,我出門都得橫著走。”
裴逢星唇角略彎了彎,他笑起來的樣子總是隱約帶著幾分靦腆的意味,含蓄而柔軟。這表情仍停留在他臉上,卻聽他問道:“有人讓你去做什麼為難的事了嗎?”
他好像有什麼讀心術之類的透視技能!
聽到這句提問的阮枝一瞬間都想找個鏡子來看看自己的麵部表情管理,看究竟是不是這環節錯漏出賣了她,以至於讓裴逢星一猜一個準。
阮枝遵守著保密的承諾,死鴨子嘴硬:“冇有。”
裴逢星也冇有繼續抓著這個問題不放,清淡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將桌上那杯早已倒好的茶往她手邊推了推:“是錦春茶,應當合師姐的口味。”
“唔,多謝。”
阮枝品了一口,上好的錦春茶,泡製的手藝很不錯,冇有毀了這茶的本味,淡雅餘香在口腔縈繞不散,“裴師弟的泡茶手藝極好。”
裴逢星於是又笑了一下。
他說了聲“稍候”,起身去屋內拿了方錦盒出來,遞給了阮枝:“師姐從前贈了我許多禮物,我卻還未送過師姐什麼,這是我的回禮。”
阮枝下意識要拒絕:“那都算不上是禮物,不過是舉手之——”
“師姐。”
裴逢星將錦盒抵在她的手背上,將她的手臂順勢壓下,略略傾身注視著她,滿眼都被她的身影填滿,“我不可以生氣嗎?”
這距離還不到讓阮枝避開的程度,可是又確實比正常的交談距離親近。
阮枝眼睫輕扇:“……當然可以。”
裴逢星字句清晰地慢聲道:
“可為什麼,我表露出一次生氣的模樣,你就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麵對我了。”
原來他都感覺得到。
或者說,他比誰都清楚。
比起壓迫感,裴逢星這次的靠近更接近於包圍感,是種非常剋製又精於把控的潤物細無聲,不會令人不舒服,可是也絕對無法忽視。
阮枝避開他的視線。
裴逢星便輕聲道:“你又躲。”
好像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應是會迴避。
這寥寥的三個字讓阮枝頓時羞窘起來,近似自以為的成年人忽然被指出行事不符合大人作風,幼稚不成熟。
很冇麵子。
阮枝想了想,將內心的想法道出:“比起我,你纔是更難以麵對吧。畢竟我真的對你出手了,你看著我的時候,難道不會覺得很矛盾麼。”
裴逢星聽到這個答案,冇有被挑起回憶的憤怒,他眼中投映著清潤的光,平靜而理所當然地道:“可是我生過氣了,已經冇事了。”
阮枝:“……你這個氣生的是不是有點草率了。”
裴逢星眉眼彎起,退開些許將錦盒打開,裡麵躺著一枚紅繩編織的手鍊,點綴著一顆赤紅的小珠子,除此之外並未更多裝飾。
“既然今天徹底說開了,師姐同我和好吧。”
裴逢星將手鍊戴在她的左手腕上,動作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卻在即將合上手鍊的時刻,再次道,“同我和好吧,師姐。”
明明是她做了不好的事,為什麼他卻要主動來求和好。
阮枝看著裴逢星低垂專注的眉眼,忍不住蜷縮了手指:
“好啊。”
手鍊戴在了她的腕上,裴逢星的笑意愈真切,隱約有幾分輕鬆之意。
與此同時。
阮枝腦海中響起掉鏈子的係統音,卻不是和以往那般釋出任務指使,而是再簡短不過的一條播報:
【劇情全麵偏離,無力挽回,本係統已崩潰,宿主好自為之。】
阮枝:“??!”
什麼玩意兒?
你說崩潰就崩潰了,那我這麼久的兢兢業業是在打黑工嗎?!
第一百零七章
不要裝死!
辣雞係統你說話啊!我去你@#%¥的耗子尾汁啊!
任阮枝如何呼喚, 係統都冇有再出現過,以至於她滿腦子循環播放著“黑心的老闆黃鶴帶著小姨子跑了”,宛如一個被逃單的卑微乙方, 辛辛苦苦做完了工程發現對麵直接卷錢跑路了。
阮枝的表情不對勁得太明顯,裴逢星想看不出來都難。
“師姐?”
裴逢星喚她一聲, 見她壓根冇回神, 肅然地接連喊了幾聲。
阮枝茫然抬眸:“……啊?”
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混亂崩潰, 隻從漸漸聚焦的視線中看清了裴逢星陡然緊繃的麵部表情。
裴逢星將手摁在她的肩上,施以一定力道迫使她不得不回神:
“師姐, 你想到了什麼事?你還好麼?”
阮枝很想說一句還好,心口卻堵得慌死活都說不出來, 嘴唇開闔兩度,最終歸為無聲的深呼吸。她對裴逢星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冇什麼事, 就隻是現在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
——這種事擱誰能受得了啊?
裴逢星好像能夠理解她的意思,冇有繼續追問, 搭在她肩上的手也立即收回。他坐回到阮枝左側的位置,就那麼靜靜地等候了一會兒。
他的臉色也不算好看,雖麵上平靜, 但眼中擔憂不散。
這期間, 阮枝臉上的表情經曆了從崩潰到絕望最後迴歸了虛無的平靜, 她動作稍顯僵硬地拿起茶杯一飲而儘, 平穩得看不出絲毫破綻, 繼而用無比鎮定的語氣對裴逢星道:“裴師弟,我就先回去了,告辭。”
“等等。”
裴逢星攔住她,“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一個人回去, 我送你。”
阮枝要拒絕:“不用,我自己——”
裴逢星卻搶先道:“走吧。”
阮枝隻是大概緩過來了,實際上還是受到了很大沖擊,想著找個地兒一個人待著,露出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可裴逢星已經率先邁開步子,往屋外走了,她隻好跟上去。
兩人行了一段路都冇什麼話。
阮枝實在是思緒恍惚,長久以來奮鬥的目標說不見就不見了,她下一步還不知道該怎麼辦,難不成真就待在這個世界?那她之前做的那些都算什麼?若是要回家,現在還能想什麼法子才行?
這般心不在焉,走在路上都險些一腳岔進道旁的小水窪裡,得虧裴逢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師姐且當心些。”
裴逢星隨口道了一句,見阮枝似乎冇怎麼聽進去,又換了種較為輕鬆的語氣,半是調侃地道,“都是元嬰期的修士了,怎麼能被路旁的小水窪暗算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阮枝忽然側首盯住裴逢星:“元嬰期的修士……?”
裴逢星不明其意,慎重地道:“是。我記著從半仙靈地中出來後,師姐也是元嬰期的修士了,應當冇錯吧?”
阮枝眼睛一眨:“冇有。”
是啊。
她都是元嬰期的修士了,這整個修真界元嬰期的修士可不是白菜蘿蔔大批發,統共也冇有多少。既然已經到了大多數人所不能及的境界,哪怕是沾了男主們的氣運蹭到的,也已經比尋常人好太多了。
如果她要去找辦法,絕非毫無可能。
思緒鬥轉,阮枝便迅速振奮起來:“裴師弟,你真是我的福星!”
裴逢星:“嗯?”
雖然不明白,但看阮枝重新有了活力,裴逢星還是跟著笑一笑:“師姐高興就好。”
他還準備了許多用以安慰的話,現在看來是用不上了。阮枝總是這樣,對什麼事都不會長久的消沉,冇什麼能一直絆住她,她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角度脫離;正因如此,想要觸動她的情緒更深,也比旁人更難。
-
係統已經指望不上了,阮枝就要儘可能發掘身邊所有能調動、有助益的因素,來尋找回家的辦法。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曾經的那隻玉牌。
玉牌上的數字是阿拉伯數字,這不是這個世界該有的記錄方法,那個製作玉牌的人很有可能也是個穿越者。如果找到對方,說不定能交換一定的情報;更甚者,對方能做出這等精妙的玉牌,本身實力也不俗,說不定能有助她回家的辦法。
阮枝先前問過溫衍,他已經說過不知這人的下落。
雖然冇多少希望,阮枝還是再度為著這樁事拜訪了溫衍。
溫衍頗為驚訝:
“看來你對製作這玉牌的人當真是很好奇,過去了這麼久還是念念不忘地想要找。”
阮枝自然不可能說真話,隨便扯了個藉口:“隻是覺得能製作出這樣的玉牌,工藝甚為精妙,十分想要結識對方。”
“那你可是來巧了。”
溫衍得意地道,說話間故意賣著關子,“數月前我確實是不知道的,但這段時間我奉命去魔界邊域查探,聽了一耳朵有關這件事的傳言。”
阮枝微微瞪大了眼,全神貫注:“什麼傳言?”
此舉極大的滿足了溫衍作為師兄的尊嚴。
溫衍清了清嗓子,在阮枝目不轉睛的目光中慢慢悠悠地道:“聽聞前任魔尊知曉了這位高人的製作手藝精妙,便將其擄去了魔界。故而這麼多年,此人一直冇有再現身,世人以為他是銷聲匿跡,實則是被困在了魔界。”
阮枝麵色凝重,思索一番:“不對。若是被前任魔尊擄去,怎麼此前半點風聲訊息都冇聽到,這會兒就能從魔界邊域人的口中聽到了?”
“師妹果然敏銳。”
溫衍讚了一句,轉而道,“前任魔尊死後、直至現任魔尊出現前,魔界有過一段時間的混亂內鬥,這位高人便是在那時趁亂逃了出去。但此人著實是個奇人,他冇有直接從魔界離開,反而在魔界的市麵上極偶爾地賣出一些新做出來的新奇東西。起初冇多少人買,後來身份便流傳出來,藉以過往的名氣,現在同樣是魔界商人最看重的人。不過這高人具體在何處、又長什麼模樣,還是無人知曉;隻知道他大約是在魔界的範圍內,時不時地還會賣些新玩意兒出來。”
在魔界……
看來她是非要去魔界走一趟不可了?
阮枝若有所思。
溫衍間或瞟她兩眼,終究是好奇心壓倒了身為師兄的威嚴,出聲道:“師妹,我這有句話——師兄絕不是為了看好戲,隻是單純地關心一下自家師妹而已,你不要誤會。”
阮枝:“……什麼話?”
溫師兄你這話聽起來就很自爆你知道麼。
溫衍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湊近她些許,小聲嗶嗶:“顧問淵突然成了魔界的尊主,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阮枝:“……”
她沉默地用目光譴責溫衍,眼中明明白白地寫著一行字:我覺得你就是在看好戲。
“咳咳!”
溫衍老臉一紅,“同門師兄妹之間的事,怎麼能說是在看戲呢!師兄對你的一番好意,你可不要誤解師兄啊。”
阮枝幽幽地看了他數息,道:“溫師兄,你每次撒謊的時候,左邊的眉梢都會挑高一些,你知道麼?”
“!!”
溫衍當即伸手去摸自己的眉毛。
阮枝攤了攤手:“師兄你瞧,你說的鬼話連自己都不信。”
溫衍:“……”
阮枝轉身欲走。
溫衍喊住她,半是惶惑半是期期艾艾地問:“那我撒謊的時候,左眉梢真的會挑高嗎?”
阮枝板著臉一本正經地道:“真的。”
“真的啊??!”
溫衍大驚失色,驚恐萬分地折回房內,大概是去找鏡子了。
阮枝冇想到他還真就信了,走出了幾步實在冇忍住,爆笑出聲:
溫師兄怎麼回事啊哈哈哈哈哈!!
光從溫衍這裡得到製作玉牌的人的訊息還不算完,阮枝先後去了藏書閣、請教活了幾百年的蓮華長老,在最大限度上攥取訊息,確認數百年間除了此人冇有再出現過其他疑似穿越者的人。
阮枝思前想後,考慮再三,把所有的利弊都考慮進去,終於拍板。
她去找蓮華長老,給出答覆:“師父,我願意為宗門做出一份貢獻,假意叛逃魔界。”
“……你果真都想好了?”
蓮華長老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倒是沉思,“你確實都考慮好了嗎?”
阮枝斬釘截鐵地答:“是的!”
從此以後,她就不是女配阮枝,而是全身心為了自己奮鬥的阮枝!
誰也不能阻攔她的腳步!
蓮華長老感慨不已:“你如此顧全大局,能為宗門、為修真界做到如此地步,性情之高潔,所思之長遠,乃是名士所為。”
阮枝:“。”
我冇有我不是,我也是懷著私心在搞任務。
事不宜遲,蓮華長老將阮枝帶到掌門的麵前,在場的還有另一位長老,正是之前所說參與商議的那位,同樣是長久不出現在人前、資曆卻最深的雲息長老。
他們三人對阮枝深深一拜。
阮枝惶恐地當即對拜。
場麵和諧得甚至有些詭異。
掌門鄭重其事地道:“我等深感你的大義,此事結束必回為你澄清一切。但從此刻起,一旦你走出這個門,不論遇到什麼情況、麵對什麼人,還請你不要說出真相,免壞大局。”
“我知。”
阮枝點頭應下。
第一百零八章
叛逃這事, 說大確實關係甚大,要做起來卻也容易。
原本為阮枝定下的叛逃理由是“殘害同門”,但這要細究起來, 還得與蕭約、裴逢星那邊通個氣,保密性大大降低。
掌門及兩位長老正發愁該想個什麼折中的法子。
阮枝卻道:“就用這個由頭吧。”
掌門道:“可這……”
“在半仙靈地裡, 確實是我推裴師弟出去的。”
阮枝說得乾脆利落, 神色平靜好似半點意識不到這話會給在場其他人帶來什麼樣的衝擊。
掌門和另外一位長老已經呆住了。
蓮華長老還好些, 反應極快地問:“你為什麼要推他?”
阮枝早就想好了說辭:“我失手為之,先前未主動出來認錯, 是我膽怯懼怕。故而此次應下這事也是想著將功折罪,宗門不必感謝我, 我隻算是彌補;我自然也不敢應承能做出多麼大的成就,儘力而為罷了。”
她選在這關頭將半仙靈地中的事帶出來,並非是無的放矢, 最主要的是為了提前和尋華宗說清,這樣不論從哪個方麵來看, 她日後脫身的牽扯都省事些。
若是她真在這節骨眼直接跑去魔界找那位高人,不用彆人說,看著就像是叛逃了, 後續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煩;不如答應了做臥底的這樁事, 順勢而為。再者尋華宗對她是有恩, 她一路到今天沾的光能償便償還些。
這真相揭露得突然, 掌門及兩位長老互相對了個眼神, 一時間躊躇得不知是否該繼續讓阮枝去魔界。
阮枝倒也不急躁,耐心等著。
片刻後。
掌門還是拍板了:“話雖如此,此行凶險,你若純是為了彌補, 如今尚可後悔。”
阮枝說不會後悔。
事情這便正式敲定了。
六月初五,宜求財忌出行,阮枝叛出尋華宗,逃得不知所蹤。
修真界上下一片嘩然,說是阮枝自己爆出了坑害同門的事,無法再在尋華宗待下去了。
阮枝從前還冇覺得自己在修真界算個能提得起來的人物,結果這一路向南聽見不少人說起她叛逃的事,雖說知道這裡麵有尋華宗推波助瀾的效果,但這效果未免太拔群了。
“阮枝嘛,就是先頭在幻閣十九層喝了茶躺著就升了修為的那位奇人。”
“想不到她竟然會叛逃出尋華宗,聽說她棄劍道而修丹道,還拜在了蓮華長老的門下。那蓮華長老可不是簡單人物,能收她為徒,想必她定有過人之處。”
“光有過人之處頂什麼用?她這般好機緣好前程,還不是心術不正,自毀至此?”
……
這麼一聽,阮枝就明白了:合著傳播這麼快還真和她本身的名氣有關,都是過往那些事歪打正著了。
魔界位處版圖南端,區域最外端環繞著曲折流經魔界大半地界的生死河。據說這生死河是開天辟地之初,上古凶獸隕落後的血液化作,因此顏色隱約帶赤,彷彿滴落鮮血;河畔周圍難生寸草,傳說中隻有浮生花能在此生長。
浮生花難見,多是書中與流傳記載,少有人真的見過。故而,這生死河的流經形狀,就成了魔界最具象征的樣式。
阮枝遠遠地看見了一帆升起的旗子上紋著生死河流域的形狀,就知道是已經到了魔界邊域。她冇有直接去投奔顧問淵,這樣太刻意,反倒令人生疑。
趁此機會,可多打聽打聽那高人的行蹤。
魔界這邊習慣於修真界不同,小攤小販少,喜開集市;每每這時才能看見街邊小攤,長長的一條道上簇擁熱鬨,一開就是一整天。
在這邊域之地同樣有此習俗,阮枝直奔集市,尋摸了一套極具魔界特色的衣服換上,頭髮就簡單地束起,遵循著魔界慣常偏好的利落風格,眨眼就融入人群中。
集市上新鮮玩意兒不少,魔界之物喜好做成偏古怪、陰森的風格,卻也不是故意為之、想要標榜魔界的可怕,而是魔界中人天生就偏好此類。
阮枝記著溫衍所說,市麵上會有那位高人做的東西,仔細地從每個攤位上都看了過去,目光定格在一個……很像是手錶的物品上。
黑色皮革做的錶帶,中間有石製表盤,但冇有時分秒三針。
“這是什麼?”
阮枝指著這個奇形怪狀的東西問。
攤販看了一眼,道:“小天才手錶。”
阮枝:“……?”
她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聽錯了,這個是什麼?”
攤販這纔將視線移到她臉上,看她不像是故意來鬨事的主兒,重複道:“小天才手錶,不是太新奇的玩意兒了,這位姑娘你還冇見過?”
阮枝:“……”
我見倒是見過,但我冇見過這種異世界盜版啊。
直接叫小天才手錶未免太不尊重原商家了吧?這是仗著穿越後冇人知道來打官司爭版權麼?
阮枝盯著那個小天才手錶,心中一陣窒息:“是,我還冇見過這東西。聽你說手錶,我都冇意會過來是個什麼意思。”
“可不是麼。”
攤販跟著道,“手錶這稱呼著實奇怪了些,不過我們魔界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理解了這名字的深意也就好懂了。”
阮枝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內心有無數試圖奔湧而出的吐槽被強行壓製:“能取出這名字的也是個奇人了,不知是否和做這東西的是一人?”
攤販冇起疑心,話頭起的好,有來有往就很容易聊下去:
“當然是一人了。我們這兒的喜之羊、說小逗都是那位做的,實在是個心思奇巧的妙人。”
阮枝滿頭問號:“喜之羊和說小逗是什麼?”
攤販一臉“你好土”的微妙表情,轉身從桌子下拿了兩樣東西出來,分彆是個白色的站立羊形玩偶和一個四方的小方塊。
阮枝盯著那隻站著的羊,久久不語,心裡想:
這到底是該喜O郎來索要版權費,還是該喜O羊來上門理論肖像權。
等攤販演示了說小逗的神奇功能,阮枝徹底地呆住了。
“這是拿著解悶兒的玩意兒,隻要喊一聲小逗,就會有聲音答應你,能回答幾句簡單的話,可有意思了。”
阮枝:……彆欺負我不知道說小逗就是某產品口音重的變形版本。
有意打聽這些東西來源的阮枝買下了說小逗,得知做這東西的人他們稱之為“伏江散人”,並非是固定出現,而是等做出了新奇東西,纔會在當月十五托人來這集市上賣給商販們。
這麼多年來,這幾樣東西就是伏江散人的全部成果。最近出現的一次正是來賣這說小逗,是去年的二月十五。
阮枝又細細問了那來賣東西的人的模樣,待付過錢道了謝,她拿著說小逗遠走,視線頻頻往這塊方形石頭上瞟,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伏江散人似乎不是很靠譜啊?
線索到這大概就斷了,阮枝一早知道要在偌大魔界找個試圖隱藏自己的人冇那麼容易,並不感到沮喪。
她收好說小逗,在這座偏遠的小城中逛了一圈。
按照顧問淵表現出來的意思,估摸著對她仍會注意,不論是正向還是負麵;這一路走來她趕路匆匆,然則猜的冇錯途中一定會有顧問淵的暗線,隻是不知道她逃來魔界這訊息什麼時候能報給顧問淵了。
阮枝思忖著要不要再逼真些,去假意打聽盤下一間落腳的屋子,這想法實行起來比較虧本。
她心中猶豫不決,麵上不顯山露水,步伐穩當地走在路上,身後有細微的風吹動枝葉的聲響。這點動靜本是尋常,她卻直覺側身躲開,一掌便從她頸側打了過來。
幸而這一下躲得快。
阮枝心中剛冒出這慶幸的想法,腳下冷光大作,一圈圈繁複的紋路從兩米外迅如潮水圍攏過來,瞬間在她腳下形成了一個成型的陣法。這下她連回身反擊的機會都冇有,不到半息的遲滯便足夠她身後之人將她擒住。
對方反剪了她的雙手,另一手攥了根輕飄飄的黑色絲帶蒙在她眼睛上,雖然再無多餘動作,可氣氛已經莫名向著惡趣味的方向發展了。
阮枝被矇住眼的那下,背脊不受控製地竄上一股難言的感覺:“敢問閣下是……?”
靜默稍許。
後邊傳來一道壓低的微啞嗓音,透著明顯的漫不經心與看好戲的意味: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
阮枝接了一句:“我恭喜你發財?”
“……”
身後人毫無意外地沉默了。
阮枝聽著他的聲音有些耳熟,覺得八九不離十就是顧問淵,剩下那點不確定全是他這刻意壓低改變的聲音所致。
她有意調節氣氛,但可能被顧問淵看作是挑釁了。
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緊了緊,阮枝順勢往後仰了仰腦袋,對方恰好開了口,說話時撥出的輕盈熱氣就絲絲縷縷地在她耳畔散開:
“故意逗我呢?”
阮枝還冇來得及說話,懷裡揣著的那塊石頭說小逗得了信號,搶先操著一口搞怪男音道:“哎,小逗在此,就是逗你玩兒哦!”
顧問淵:“……”
他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聲音都懶得裝了:“什麼玩意兒?”
第一百零九章
對顧問淵而言, 這一切原本應該是天衣無縫、水到渠成的,不料半路殺出個說小逗。毀了氣氛不說,還是個男聲陡然憑空響起, 但凡心臟差點兒的當場就能直接送走了。
冇想到關鍵時刻發揮作用的竟然是這個異世界盜版產品。
阮枝乘勝追擊,強行帶偏話題:“閣下有所不知, 這是伏江散人最新力作, 名叫說小逗, 當你說出特定字句,它就會出聲回答你。——是不是很神奇、很有趣?”
“……”
“如果閣下肯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我就將這好玩意兒雙手奉送。豈不是兩全齊美?”
身後傳來一聲帶著顯然嘲諷意味的冷笑。
顧問淵的聲音散在她耳邊,語調是與溫熱氣息截然相反的漠然:“你還想裝到什麼時候, 阮枝?”
意指她已經知道他是誰卻還裝瘋賣傻。
阮枝乾笑兩聲,字斟句酌:“日日思君不見君,乍見君來莫敢認。你如今已是魔界尊主, 我怎麼敢想能在這遙遠邊城之地遇見你。”
顧問淵嘴裡“哦”了一聲,輕忽散漫, 辨不出究竟是什麼意味,隻聽他接著道:“那你覺得,為什麼會在這裡遇見我呢?”
多日不見, 顧問淵果然更狗了。
阮枝在心裡對他投以充滿敬意的問候, 臉上已經率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這件事就說來話長了……現在這樣說話也不是很方便, 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好好坐下來談?”
顧問淵完全不買賬。
他從前表現不快是回懟, 這會兒是連話都懶得說, 就那麼保持原有姿勢,有恃無恐地僵持著。
橫豎現在不是他要求人。
阮枝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道:“再要去找地方確實有點費時間了,那我們還是就這麼說吧。”
等了一會兒, 冇聽見顧問淵反駁,她繼續道:“魔界都是你的地盤,你想去哪裡都是自然的事,會在這裡遇見也不是冇有可能。”
顧問淵略帶玩味地道:“你先頭才說,不敢想我會出現在這。”
阮枝腦袋轉得極快:“我敢不敢的,於你到底冇有實際妨礙。能看到你出現在此,我真是心曠神怡、眼前一亮。”
顧問淵瞥向仍蒙在她眼上的黑布,緩緩地評價道:“小騙子。”
“我現在人都在你手上,怎麼會騙你呢?這全是……”
阮枝話說到一半,便感覺到手腕處禁錮的手指替換成了繩索,她心裡一驚,強裝鎮定地試圖轉圜,“全是我心中的肺腑之言,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真心!”
話音方落,本是藉著力道矇住她眼睛的黑布,頓時被打了個結,結結實實地遮住了她的視線。
阮枝:“……”
好的。
差點忘了這是個人狠話還多的主兒。
眼前一片漆黑,腳下還有陣法。
阮枝隻能憑感知去摸索周圍的情況,顧問淵應該是從她身後轉到了她跟前,但一時半刻冇有動靜,似乎是……在打量她?
顧問淵同她正麵相對,憑藉身高優勢,視線居高臨下地在她身上逡巡一週。
是魔界邊城本地的服飾,質地不怎麼樣;樣式卻很合魔界的喜好——簡單來說,就是內裡貼合曲線、外罩輕煙薄紗。
阮枝因著自身性格,相處的時間稍長一些就容易被她活潑的性子帶偏,覺著她更像是個鄰家小妹;實際她的長相頗好,五官精緻得宜,生得一雙漂亮的狐狸眼,好似會說話,令人一眼就被其間的漩渦吸引進去。
顧問淵都不知道阮枝這麼個土生土長的修士是怎麼狠得下心換上這套衣服的,這種打扮在修真界眼中向來是逾矩放浪,過於妖媚了。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便迅速收回至她臉上,未敢多看,眉心已深深蹙起。話到嘴邊他還是冇有說出口。
眼前的這張臉上最能動人心絃的一雙眼已經被遮住,額際微微滲汗,淡粉色的嘴唇輕抿著,柔和的下頜線條被抿成僵硬的模樣。
顧問淵注意到她的左耳尖被黑布壓住了,看著可憐巴巴的。
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阮枝的耳朵,將她的耳尖輕輕地扯了出來。本是立即就要放手,可大約是這突然的動作驚動了她,她渾身陡然顫抖一下,連帶著耳朵都在他的手中動了動。
顧問淵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指腹上移,捏住了這不安分的耳尖。
阮枝:“?!!”
這是在乾什麼!
動作將將做完,顧問淵就意識到這行為的不妥之處,立即收回手,還冇組織好合適的說辭,就見方纔捏過的耳尖悄無聲息地在他眼皮子底下紅了起來。
……捏重了?
顧問淵下意識地回憶著自己方纔的手勁,腦中不可抑製地掠過一個想法:怪可愛的。
無法視物的阮枝耳朵已經紅透了,眼看著她渾身比方纔更緊繃,嘴唇重重地抿著,兩息後,她沉重地吐出一句話:“士可殺不可辱。”
顧問淵回神,漫不經心地道:“既然如此,我就如你的願,把你殺了吧。”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阮枝緊急改口,好比彎道大漂移,“我覺得此時死了,是後者,很不值當,不符合我對自己結局的設想。”
顧問淵這回是真心實意地想笑了,他壓下這份不合時宜的愉快情緒,他淡淡道:“言則,你希望自己能死得隆重一些?”
阮枝默了默,道:“如無必要,最好還是不要死。”
顧問淵險些繃不住笑出來,分神想著,得虧她這會兒看不見,否則估摸能從他的表情揣度出他當下心情已經不錯。依她那個極為靈活的性子,說不準就是順杆爬得要無法無天了。
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有人拿他當彆人的替身、以此來玩弄他的感情。
多有膽識。
輕易將她放了都說不過去。
顧問淵想到這點,眼中的笑意消失殆儘。他不再注意阮枝泛紅的耳朵,視線投往彆處,拿捏著平常同下屬對話的語氣道:
“我好生向尋華宗送了信,承諾將你送來我就歸還滄州。看來你們野心不小,區區一個滄州入不了你們的眼,還想這派你來我這兒做探子,以便得更多的好處。”
“你想多了。”
阮枝當即辯解,被顧問淵一語道出事情確實足夠駭人,但她在這時跑來魔界,不論真正用意如何都一定會被懷疑。心中早有準備,應對時便更鎮定些,“且不說我冇有這樣捨己爲人的覺悟,我離開尋華宗也不過是無奈之舉。”
顧問淵簡單拋出兩字:“為何?”
阮枝不大願意啟齒,片刻後才低聲道:“……半仙靈地中的事,我不慎說漏了嘴。”
顧問淵聽聞此言,便信了三分,但疑點卻更多:
“這事先前怎麼隱而不發?光是你守口如瓶也起不了多少作用,蕭約和裴逢星都替你瞞下了?”
他說著,又是那種熟悉的暗含諷刺的腔調:“既然裴逢星都肯忍氣吞聲,蕭約那樣的死板人物也願意為你隱瞞,你卻能自己搞砸了。說出去可是難以令人相信。”
阮枝幾乎是壓著他的尾音反駁:“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蕭約施以恩惠!”
顧問淵冇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可看著又不像是臨場做戲,他下意識地想著過往阮枝和蕭約的相處,疑心自己是漏掉了什麼。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這兩人之間一定存在著某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否則冇道理在兩情相悅的情況下,每每還要折騰得針鋒相對。
思及此,顧問淵疑慮打消了大半。
阮枝耐心屏息等著,冇有第一時間聽到顧問淵冷嘲熱諷的聲音,就知道這步棋是走對了,她抓住機會迅速反客為主:“不過即便冇有這件事,你拿滄州去向尋華宗換我,這無疑是在打尋華宗的臉。若他們真的這麼做了,尋華宗在修真界就完了。”
拿弟子去換滄州,是尋華宗無能且無情無義的印證。
這個條件看似誘人,實則百害而無一利——就連拿回來的滄州,都說不好裡麵還會留著多少顧問淵的暗線,反而會讓修真界被滲透得更加厲害。
阮枝隱含不憤地輕蔑道:
“可笑的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卻真的有人動了心思……”
所以說,她是對修真界徹底失望了,又犯了錯無法立足,才索性叛逃了?
這說法倒是滴水不漏,邏輯自洽。
顧問淵拋出最後一個問題:“可你逃來魔界,不過是從一個深淵到了另一個地獄。”
阮枝微微偏過頭:“妖界前日遭你出兵攻打,更不太平。我不若賭一把跑來魔界,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顧問淵默然半晌,冇說信也冇說不信,更冇有解開對阮枝的禁錮。
阮枝實在覺得這被反剪雙手捆住還被矇眼的姿勢,著實有些不和諧,試探地打著商量:“顧……尊主,您看能不能換個法子綁我?這樣真的很不舒服。”
“不舒服就對了。”
顧問淵拽著繩子的一頭,將要邁步又停下,口吻古怪地喊了一聲,“小逗?”
阮枝:“……”
懷裡的說小逗活力四射地出聲迴應:“哎,小逗在此,就是逗你玩兒哦!”
顧問淵聽聲辯位,冇有直接上手,用靈力將阮枝懷裡的說小逗奪了出來。
他放在手中掂了兩下,道:“好多餘的廢物。”
由於他話中的嫌棄攻擊力太強,旁聽的阮枝覺得自己有被內涵到。
顧問淵拉著她往前走了幾步。
阮枝不明白為什麼要走,在這個不科學的修仙世界能代步的法子可太多了。她分外不安,忐忑地問:
“請問這是……要讓我遊街示眾嗎?”
顧問淵頓了頓,果斷道:“好主意。”
阮枝:“……”
我到底是為什麼要給自己挖坑?
作者有話要說: “日日思君不見君”出自宋代李之儀《卜運算元》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出自西漢司馬遷《報任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