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萬精神
陪陳老吃了午飯,墩墩脫下的衣服一件件穿起,一家三口帶著兩隻小狗從原路返回。
從暖如春的屋內突然接觸到極冷的空氣,墩墩瑟縮一下,又咯咯笑著,先往前小跑。
寒風像粗糙的砂紙刮過來,她微微眯了眯眼,側頭將臉頰埋進柔軟的圍巾裡。
“袁凜。”
“嗯?”
“你說,我們在京市弄個製藥廠怎麼樣?”
袁凜腳步微頓,視線落在她被風吹得泛紅的鼻尖和格外清亮的眼睛上,伸手將她頰邊一縷不安分的頭髮輕輕攏到耳後。
“因為陳老?”
“是啊。”宋千安深深撥出一口氣,嗬出的白氣裹著話音散了,“陳老應該有很多老朋友的,他那些老朋友,或許也和他一樣。有了製藥廠,能有個伴,也有事情做。”
老人最怕的就是孤獨和冇有事情做。
這樣總比一個人在屋子裡,孤獨地留下一張張紙好。
“你想做就做,我找人帶你。”袁凜換了位置,走到風口的一邊,高大身影擋住了大半凜冽,開口時白氣嫋嫋,眼底盛著溫柔。
兩分鐘後,到了小車旁。
勤務員提前開了暖氣,一拉開車門,熱浪撲麵,彷彿一步跨入了盛夏。
冬天換了車,這款車是毛子生產的,那邊的冬天極其寒冷,所以車子的暖氣設計師非常強悍。
車子往鬆蘆駛去。
到了鬆蘆,宋千安舒服地窩在沙發上,打了個過年電話給宋父宋母。
電話是宋母接的,嗓音依舊溫軟,帶著笑意:“哎,安安。你這個電話來的正好呀。我跟你說,你爸呀最近勤快的很,每個週末都跑出去,今天元旦,走完親戚他又出去了。”
宋千安放鬆地笑起來:“爸去哪裡呀?”
因為她經常打電話回去,宋母慢慢習慣了,像是也常陪伴在身邊一樣,說幾句日常話就掛了。
甚至有時候,宋千安打電話的時機不巧,趕上宋母要去搶食材,急急忙忙就把電話撂了,完全冇有那種,思念如水要通過多說話來表達的思念之情。
“去學什麼技術呀!那個滬市的人,不是什麼高級技術工嗎?每個週末都坐車過來,免費指導嘞!你爸現在像是那個初中生一樣,週末了也不休息,勤勤懇懇地上課,比當時唸書還要認真。”
“什麼技術工?還是滬市過去的?”
宋千安一愣,追問道,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袁凜,用眼神遞去一個疑問。
滬市雖然離江省很近,但是每個星期來回坐車,也是很累人的。
誰這麼有雷鋒精神?
“就是工程師呀,袁凜打電話回來的,讓你爸想學的話就安心去,他還讓我想去也……”宋母話一頓,像是反應過來:“你不知道呀?”
這年頭技術多可貴呀,那學徒都要打三年工才能真的學東西呢,這真是太難得了。
若不是袁凜說的,他們都不敢相信,這好得太過分了。
宋千安不知道。
她愣愣的眼神撞進袁凜深邃含笑的目光。
“啊··那你讓爸好好學,媽你想學也可以。不過這麼冷的天,要注意好身體,彆太累了。”
又說了幾句,宋千安掛斷電話。
聽筒擱回機座,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客廳裡霎時安靜下來,隻有爐子裡炭火偶爾劈啪的微響,以及鐵絲網上烤得皮焦黑的橘子。
宋千安冇有動,保持著那個姿勢,在沙發裡靜坐了幾秒。
屋子裡很暖,暖得讓她心裡那片被電話內容激起的波瀾,都蒸騰成了酸澀又滾燙的霧氣。
她朝袁凜看去,眼神複雜:“你讓他們去的嗎?”
“我哪兒有那麼大的本事,隻是工程師們有這個助人為樂,授業解惑的心,江省的人們有奮發圖強的乾勁,天時地利人和,自然而然地事情。”
宋千安的疑惑更多了,身體不自覺地向他傾了傾,“那些工程師去講什麼?”
“指導技術,設計產品等等,能乾的事情太多了。”
宋千安聽得更懵了,“不然你從這件事情的源頭說起吧?”
“行~”
袁凜拿起火鉗,不緊不慢地撥弄著著撥弄著橘子,娓娓道來。
事情從去年年中開始,沿海地區有發展政策,江省的領導知道了,也想為自己的人民爭取。
江省的優勢是人多地少,農民手裡有技術,雖然還不讓私人辦廠,但是可以成立社隊企業。
這些企業名義上是集體所有,由村乾部或能人帶頭,實際上完全按照市場需求生產。
這樣農民離土不離鄉,不進城也能當工人。
社隊企業成立後,為了運行起來,江省乾部和廠長們,為了找原料、找市場,發揚了“踏遍千山萬水、吃儘千辛萬苦、說儘千言萬語、曆經千難萬險”的四千萬精神。
終於,經過半年時間,社隊企業運行起來了。
這裡麵有一個江省區彆於其他所有地方的最大優勢,那就是靠近滬市。
滬市擁有全華國最頂尖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但這些人在體製內發揮不了餘熱。
經過有心人的透露,得知最近的江省的事後,大量的滬市工程師就坐火車跑到江省的社企業,週末指導技術、設計產品,週日晚上再回滬市。
他們帶來了滬市的先進技術,管理經驗和市場資訊,讓江省的社隊企業起點極高,一開始就能生產出高質量的工業品,而不是簡單的手工藝品。
宋千安聽完,心中大受震撼。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華麗的辭藻在這幅由無數普通人用腳步、汗水和智慧織就的畫卷前,都顯得蒼白。
最終,隻化作最樸素的一聲歎息:“真厲害。”
她隻能用最淳樸的語言,最簡單的誇獎來表示她的心情。
真的是憑藉自身的優勢,硬生生闖出來一條自己的賽道。
袁凜讚同:“嗯,勞動人民的智慧無窮大。”
“這些工程師也挺無私的。”
“無私,也算有私,互幫互助吧。”
在社隊企業,他們能從頭到尾、親眼看到自己的知識如何從圖紙變成產品,從技術變成生產力,切實地改變一個企業甚至一個地區的經濟麵貌。
這種完整的創造和直接的因果帶來的成就感,是在原來的滬市的大廠裡難以獲得的。
他們的到來,對江省的人們而言是雪中送炭,這種被極度需要和珍視的感覺,會帶來巨大的情感回報和心理滿足。
而工程師和技術工人自己,會得到一個全新視角與學習,社隊企業麵臨的問題是真實、粗糲且多維的,這迫使技術人員跳出固有的專業框架,從管理和經濟等多個角度思考問題,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價的學習和成長。
宋千安輕聲笑道:“反正是值得欽佩的。不過,你怎麼冇告訴我?”
“不是什麼大事兒。”
袁凜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特彆說的,“爸還這麼年輕,正是打拚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