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其事
袁凜抬腿勾著腳,從鞋子裡抖出來半斤沙子。
宋千安:……
所以乾嘛要把沙子踢進墩墩的鞋子裡?
導致被墩墩一手抓住褲腿,一手抓著沙子往鞋子裡灌……
那畫麵真是……
宋千安看著還手後走在前麵,雙手握拳,從背影上都透著氣哼哼的墩墩,就聽袁凜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部隊是個龐大的群體,上到軍官,下到士兵。軍官需要後方穩定,需要妻子有一份工作,起碼不能讓家庭陷入生活困難的境地。”
不然後院不穩,前線何安?為了安排老婆工作,軍官可能去求人、交易,敗壞風氣。
再者,家屬們聚在一起,抱怨生活困難,這種情緒會直接傳導給軍官,影響整個部隊的士氣。
宋千安皺眉,想說一句不至於吧?下一秒又覺得自己的這一句話未免太過何不食肉糜。
每個家屬的情況不一樣,每個家屬院的風氣也不一樣,天下人的品性多的數不勝數,她不敢說瞭解天下人。
袁凜補充道:“從現實層麵來看,解決一個團以上乾部家屬的工作,比給一百個士兵改善夥食更重要,因為它直接關係到指揮層的穩定。這不是經濟賬,是正直賬。”
袁凜的項目選擇在沿海城市展開,是基於多種方針和現實層麵的選擇。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在京市無法展開,也就無法創造更多的工作機會。
宋千安眼眸微動:“所以給她們找到工作就可以了?”
“嗯,理論上是這樣冇錯,不過工作機會本就不多。”
所以問題又繞回來了。
袁凜針對這一個問題展開過設想。
例如,一位團長的妻子隨軍,冇工作,家裡三個孩子,家裡還有老人,全家人就靠政委的工資,生活困難。
於是團裡決定辦個軍人服務社,讓團長的妻子當主任,再安排幾個情況類似的營長、連長家屬。服務社從計劃渠道搞來平價香菸、白酒,或是日常用品,加價賣給官兵和周邊百姓。
這樣做的效果,團長的眉頭舒展了,營長連長們也感激。團領導覺得辦了件凝聚人心的大好事。
那麼接下來,按照慣性的發展,就會出現一個想法,既然能搞錢,為什麼不多搞點?
服務社賺了點錢,但其他連隊乾部的家屬還冇解決,普通士兵的夥食也差。
這時候團裡會決定擴大規模。讓後勤負責人牽頭,成立生產辦公室。一連去承包縣裡的築路工程;二連去山裡開小煤窯;汽車連用軍車業餘時間跑運輸。
這樣下去,新的問題產生,士兵變成了勞工,訓練荒廢。但賬上確實有了錢,可以給全團發補貼。蓋新食堂。上級來檢查,看到生產經營搞得紅紅火火,反而可能成為政績。
那麼接下來,事情會不受控製。
團裡會發現,開煤窯比訓練來錢快多了。為了多賺錢,需要更多的勞動力,進一步擠占訓練時間。
需要打通銷售渠道,團長、政委不得不頻繁與地方煤老闆,政府官員應酬。
地方上知道這是部隊的生意,樂於提供便利,甚至甚至違規批條子,同時也把自己的關係戶塞進來,形成利益共同體。
最初的解決家屬就業這個帶有福利性質的目標,徹底異化為一個以盈利為核心的企業。它的運行邏輯不再是軍事邏輯,而是市場邏輯,甚至是灰色市場的邏輯。
為瞭解決一個在眼前的,具體的,看似合理的小問題,整個組織在無意識中走上了一條自我異化,毀滅根本的歧途。
他反對的,不是幫助困難家屬這個人道目標,而是實現這個目標所選擇的,會毀滅軍隊根本職能的邪惡路徑。
“或許並不一定要經商,咱們可以跳出這個思維框架去看看,或許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宋千安如果是袁凜的對立麵,會用最樸素卻最有力的理由說服袁凜。
比如,你忍心看著那麼多士兵和乾部家庭吃糠咽菜?或者是,為了你莫須有的堅持,訓練跟不上,補給跟不上,那這支部隊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她想,袁凜應該也想到了。
所以他在抵抗,在苦惱。
現實的殘酷就在眼前,相比未來那些看不見的風險,他們更關注當下能不能解決生活的困境,解決當前的溫飽。
宋千安越想越覺得袁凜真是辛苦,雖然越級晉升,但是要處理的問題,量級也變了。
也不知道其他同級彆的人是怎麼做的?
可事情的本質是,這和級彆沒關係,即使袁凜是團長,他不能否決彆人的項目,但是他也不會想讓他部下的人去經商。
這就是一個必然要經過的考驗。
袁凜見她一臉憂愁,為自己擔心的樣子,反過來安慰她:“怎麼這麼苦大仇深,事情會有解決辦法的,我隻是事先杜絕後患,聽起來嚴重,但事情並不悲觀。”
宋千安眼睛一亮:“你已經有思路了?”
“嗯,你啟發了我。”袁凜目光含笑。
剛升起的晨光照耀在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明亮。
一家三口穿過鬆樹林,在門口見到幾輛停在院子裡的轎車,袁凜忽然對宋千安說道:“你的理論過了,要不要現在嘗試一下開車的手感?”
“不用吧?”
宋千安遲疑,心裡不大樂意,她剛美美地看完日出,心情正好呢,現在提什麼練車。
“實操冇那麼好學,我想讓你先感受一下。”
宋千安不以為意,她會開車,所以並不覺得有多難。
她歪頭湊近,眼睛靈動:“有多難?”
袁凜見她這麼自信,意外地挑挑眉:“試試?”
“試試就試試。”
宋千安不懼,準備誇獎她是個學車天才吧。
從勤務員手上拿過鑰匙,宋千安從容拉開駕駛座的門,車鑰匙插進孔道,一氣嗬成後,一手放在方向盤上,開始打量這陌生的操作麵盤。
慢慢地,她秀眉微蹙。
視線落在乍一眼看去和後世的車,構造差不多,實際上天差地彆的操作盤上時,一時有些傻眼。
同時心裡有了一絲不太妙的預感。
袁凜看著她的一係列動作,冇注意她微妙的神情,點頭稱讚:“不錯,駕駛看上去可以和多年的老司機媲美。”
他稍稍彎下腰,胳膊搭在車窗上,給她講解一些基礎的操作。
宋千安偷偷瞥他一眼,再略微有些底氣不足地移開,越聽越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