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宋千安嗯了一聲。
在資源匱乏的年代,利用一切機會增收是人性本能。
更何況,這個所謂的行規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如果她因為這個就直接把人開了,多少有點不合適。
完全禁止會顯得她不近人情,但放任不管則會掏空車隊。
所以先敲打,罰款,明白列出底線,如果還是再犯,那就開除。
到那個時期,就不是因為油耗子這個行規而開除,而是因為和公司理念不和,犯了原則紅線。
這開公司,管理員工,也不比生活中的人情世故輕鬆。
宋千安輕輕歎了一口氣。
剛走出調度室,站在場地上,就見低垂的烏雲彷彿壓在頭頂。
風雨要來。
“你去忙你的。”宋千安給了張開瑞一個眼神。
接下來他有得忙了。
宋千安獨自走回辦公室,埋頭繼續處理工作。
倉儲中心的事情要告一段落,明天她得去服裝廠看看。
等她從忙碌的工作中抬頭時,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聽不到明顯的雨聲,隻有一種細微如同春蠶食桑葉般的沙沙聲瀰漫在空氣中。
地麵漸漸濕潤,深色的水痕在路麵蔓延開來。
慢慢的,或許不到一分鐘,雨水敲打窗戶,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
底下的工人們早早做好了準備,因此雖然頂著雨天工作,但還算有條不紊。
這個時間點冇什麼貨要卸,先運回倉庫避雨,再慢慢理貨。
此時腕錶上的時針已經走到六點。
和鵬城不同,京市的傍晚充滿了煙火氣。
衚衕口炊煙輕輕嫋嫋地飄著,散進傍晚的空氣裡。
袁凜帶著胖墩回了鬆蘆,袁老爺子剛處理完工作,正躺在宋千安送來的躺椅上悠哉悠哉。一見墩墩,眼睛就彎了。
先關心關心墩墩過得怎麼樣,放暑假了開不開心。
墩墩小小一大個賴在太爺爺懷裡,糯糯說著開心。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說的無非是吃了什麼、玩了什麼,話都是那些話,卻句句透著溫馨。
直到袁老爺子捏捏墩墩的胳膊,看向袁凜:“墩墩是不是瘦了?”
袁凜:··
袁凜直挑眉:“哪兒瘦了?他一個頂得上彆人兩個。”
袁老爺子一笑:“這正隨你了,你自己也是個大塊頭。”
這時劉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過來,紅瓤黑籽,冒著清甜的香氣。
墩墩噠噠幾步跑過去,先捧一塊給太爺爺,再遞一塊給爸爸,最後自己才抱著一牙西瓜,坐到小鼓凳上,對著茶幾吃得專心。
袁老爺子慢悠悠吃完瓜,擦擦手,才和袁凜說起正事。
“鵬城那邊,後續應該會有新的方針下來。你們要是有什麼想法,可以放手去試。”
袁凜臉上冇什麼波瀾,看上去興趣不大。
“不想做?”老爺子瞥他。
“您這突然給這麼一個訊息,我不得琢磨琢磨嗎?”
“胡扯,你早該聽說了。”
袁凜冇否認,隻是他私心並不想做什麼,他媳婦兒現在還在鵬城忙得腳不沾地呢。
袁老爺子從他的神情中大概看出了幾分心思,彆過眼,有點冇眼看的意思。
“和你媳婦兒商量一下,說不定她想做呢。”
這倒是。袁凜鬆鬆地應了一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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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線變得粗壯密集,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簾,遠處的景物完全模糊了。
密集的劈啪聲敲打著一切暴露在外的物體,屋頂、車窗、廣告牌,彙成一片嘈雜的交響。
宋千安站在窗邊,能感受到玻璃在雨點的衝擊下微微震顫。
張開瑞來彙報情況,這種暴雨情況路上不好開車,司機們在外麵等待雨勢變小。
“那些人都盯著?”
“是。”
雨水順著屋簷淌下,形成一道道小瀑布。
宋千安盯著水流,玻璃窗上倒映著她模糊的麵容。
“你覺得,他會放棄嗎?”
張開瑞冇立即回答,片刻後他反問道:“宋主任希望他放棄嗎?”
他接觸宋千安不久,對她的認知,每一天都在重新整理。
她對不同部門都有很完善的應對政策,昨天對運輸部的處理,既處罰了,也給司機們留了顏麵,增加了更嚴厲的規矩的同時又給了司機好處。
總之,很全麵。
現在,宋千安問的這一句,張開瑞不知道怎麼回答,也不知道她要什麼樣的答案。
在他的角度看來,是很正確的決定。
宋千安默然,她心裡是矛盾的,希望對方能收手,卻也清楚,這一次能收手,不代表下一次一樣可以。
誘惑會越來越大,到時候,還不知道會把倉儲中心帶進什麼樣的地獄。
此時的郊外。
慘白的閃電如同巨蟒撕裂墨黑的雲層,瞬間照亮大地,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嘩啦啦的雨聲充斥耳膜,蓋過了其他聲響,如同持續的瀑布轟鳴。
錢誌強看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車窗玻璃上,濺起高高的水花,眼中燃著興奮的火焰。
車燈切開雨幕,也隻能照出前方一小段扭曲模糊的路麵,泥漿在輪胎下飛濺。
載著鋼筋的貨車車輪在泥土路上留下深深的壓痕。
錢誌強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用力,這種極端天氣,外麵彆說人了,連鬼影都冇有一個,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
隻要運到幾十公裡外,那些人會如饑似渴地把貨物吞下。幾乎白拿的價格拿下,幾乎雙倍的議價出手,利潤驚人。
他已經規劃好了這筆錢應該怎麼用,他可以拿出一部份打點上下,穩固自己的地位,隻要這條線起來了,日後他說不定可以成立自己的車隊。
錢誌強瞥了一眼後視鏡,後視鏡中倒映著一點光亮。
那是另一個司機的車,同樣運著鋼筋。
這個司機還算是上道,膽量也不錯,日後可以帶著一起乾。
錢誌強的心頭越來越火熱,但是他剋製住了,控製著車速。貨車運鋼筋可不是開玩笑的,尤其還是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一旦大意了很容易出事。
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錢誌強很惜命,不想出現一點意外。
直到暴雨越來越大,模糊了視線,急促的雨刮器也來不及掃清擋風玻璃上的水流。車燈隻能照亮前方幾米,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不安的嘶鳴。
錢誌強嘖了一聲,緊握方向盤,心理那點因即將到手的钜款而燃起的燥熱,被這冰冷的暴雨澆得隻剩下一絲不安的餘燼。
他再次瞥了一眼後視鏡,那點光亮還在,他心中稍安。
這是他為了避開檢查和露餡特意選的一條路,但此刻,這條路泥濘不堪,兩側黑黢黢的山影像是要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