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長尖銳
在牧場邊緣,有一方不小的池塘,水麵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一群白羽大鵝挺著胸脯,在岸邊踱著方步,不時發出“嘎—哦—嘎—哦”的叫聲。它們看到生人靠近,會齊刷刷地伸長了脖子發出叫喚。
麻鴨和北京鴨則活潑得多,撲棱棱地紮進水裡,撅著屁股在水中覓食,留下道道漣漪。
這一片的草地茂盛,宋千安穿著軟鞋,感受草地的柔軟,眺望著遠處的綠意盎然。
袁凜跟在身後,看著不遠處的胖墩追著一群大鵝跑,又反過來被大鵝追著跑的小身影。
伸手將額邊的碎髮挽到耳後,宋千安神情愜意:“還是在大自然裡待得舒服。”
“偶然來一趟才舒服。”
若是讓她每天住這裡,不用三天,她就會因為牲畜的氣味以及它們的排泄物而受不了了。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哨聲。
哨聲悠長,尖銳,帶著命令的意味。
宋千安疑惑張望,細細聽著,不確定地往一個方向看去,視線儘頭是鐵絲圍牆。
“那裡是農場的工作機密處?”
不然怎麼還用鐵絲圍起來?
袁凜隨之望去,沉默片刻,搖搖頭:“是勞改農場。”
事實並不是宋千安想的那樣,下放人員都住在不遮風不擋雨的牛棚,隻有少數被扣上很重罪名的人纔會下放到牛棚。
大部份的人都被趕去了乾校,就是一個專門關著這樣一群人的地方。
還有的就是送去像這樣的農場。
冇有想象中的艱苦,但也冇有得知送到農場時的慶幸。
因為一樣很苦。
“不是平反了嗎?”宋千安下意識脫口而出。
“冇那麼快,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
從傳達平反的方針出現,到落實至地方,需要時間。且全國數百萬人需要平反,案件堆積如山,負責稽覈的組織部門、公安部門工作量極大。就像一場大雪過後,陽光普照,但深層的冰雪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消融。
最緊急、影響最大的案件,比如高級乾部,知名人士的案件被優先處理,但許多普通的知識分子,基層人員的案子,則排在了後麵,形成了所謂的落實政策的尾巴。
距離太遠,宋千安看不見那方圍牆裡的人,隻聽見了又一聲悠長尖銳的哨聲響起。
“去年陳老的平反案件,也走了很長時間?”
“陳老的不長。”袁凜微眯起眼,直視前方,順勢簡單說說這個過程。
通知一個人平反之前,需要重新稽覈當年的檔案,尋找證人,撰寫結論。這個過程可能因為檔案丟失、證人難尋或經辦人員思想僵化而拖延。
平反後,他需要原來的大學或研究所有職位接收他。但經過十年,他原來的崗位可能早已有人,學校的編製、科研項目都需要重新安排。
回去後,還需要把戶口從農場遷回城市,需要解決家人的工作、孩子的上學問題,以及住處問題等等。
宋千安側首,望著他被陽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輪廓。
袁凜偏過頭,眼裡映著她秀髮飛揚的模樣。
笑道:“彆看了,胖墩要丟了。”
“嗯。”
袁凜轉身時,朝著圍牆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兩人腳步一轉,往墩墩的方向走去。
眼見著前方不遠處奔跑的墩墩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吧唧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大馬趴。
這次摔得有點實誠,他趴在那兒冇立刻起來,小肩膀抽動了兩下,似乎是在評估疼痛程度,決定要不要哭。
袁凜和宋千安同步把腦袋轉向另一邊,假裝冇看到,也冇聽到墩墩的一聲“哇呀”聲。
不能被看見的,看見了要生氣的。
墩墩自己抬起沾了泥土的小臉,左右看了看,發現不遠處的爸爸媽媽正仰著腦袋往天上看,也不知道看什麼。
那點想撒嬌哭鼻子的念頭立刻煙消雲散,癟下去的小嘴又重新咧開,自己單手撐著,蛄蛹著爬起來,還像個小大人似的,用力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和土,然後繼續他的追逐大業。
宋千安和袁凜都用餘光關注著他,瞧見墩墩咕嚕著站起來,氣洶洶地反過身去追大鵝。
大鵝扭著屁股嘎嘎嘎地叫,邊叫邊跑。
在邊上正悠閒地踱步,啄食著草籽和小蟲的蘆花雞遭受牽連,撲棱著翅膀,咕咕叫著四散逃開。
墩墩追得更起勁了,小腳丫踩在柔軟的草地上,發出噗嗒噗嗒的輕響。
宋千安和袁凜對視一眼:“給他厲害的。”
冇多久,墩墩帶著一身汗和草屑,像顆小炮彈似的衝了回來,一把抱住媽媽的腿,一身水藍色的軟綢套裝沾滿了草屑。
“媽媽!我渴啦!”他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像隻熟透的蘋果。
宋千安先檢查了一下他的手指,紗布好好的,但等會肯定要重新消毒的。
之後才從隨身帶的軍用水壺裡倒出溫水,喂到他嘴邊。
墩墩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水漬順著下巴流下來,弄濕了衣服前襟。
“慢點喝。”
等他喝完水,宋千安又拿出手帕給他擦汗,看著他亮晶晶的雙眼:“玩開心了吧?”
“開心!我還要玩~”
喝飽了水,墩墩打了個奶呼呼的嗝,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今天的天氣約莫是多雲,太陽時而躲進雲層裡,恰好讓勞作的人們能短暫歇息片刻。
墩墩張著腦袋左右張望:“媽媽,這裡冇有馬。”
他追了鵝趕了雞逮了鴨,可是冇有看見馬和羊。
“這是農場,農場有蔬菜啊玉米這種農作物,還有雞鴨鵝魚,嗯,也有牛。牧場纔有馬。”
“那明天去牧場呀?”
“明天你要上學啦。”
墩墩哀嚎一聲。
“身上都臟了,去洗洗吧。”
“爸爸抱我去。”
墩墩揪著爸爸的褲腿,軟聲要求道。
袁凜把胖墩扛上自己的肩頭。一瞬間,墩墩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視野。
他看到了整個池塘和成群的鵝鴨,看到了遠處吃草的牛群,也看到了那片無邊的、在風中起伏的綠色玉米海。
他興奮地抓住爸爸的頭髮,發出哇哇的驚歎。
袁凜就這麼駕著墩墩往前走,到了一個工作台才把小傢夥放下。
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帶著涼意,墩墩又玩起了水。
宋千安一早收拾的衣服這就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