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萬分的精神
宋千安正用小玉匙舀起一小塊顫巍巍的杏仁豆腐,喂進墩墩嘴裡。
要是讓他自己吃,能把這一小碟豆腐吃成豆腐花。
氣氛雖然比正廳柔和閒適。
但那份無形的審視與微妙的攀比,在真絲衣衫的窸窣聲中,同樣暗流湧動。
“千安,你這身衣服款式我咋冇見過,料子也講究。”
後勤部陳部長的夫人,一位穿著水紅色喬其紗連衣裙、戴著渾圓珍珠耳環的富態婦人。
她放下手中的白瓷碗,目光落在宋千安米白色的連衣裙上,目光豔羨。
這衣服穿在宋千安身上,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怎麼就那麼好看呢?
“這是絲綢?暗紋也雅緻,是不是友誼商店新到的?”
袁家大孫子調令回來的事情她們都聽丈夫說了,隻是冇想到袁家媳婦兒剛回來兩天,先去友誼商店買衣服了?
陳夫人伸手,似乎想摸一摸柔滑的料子,又矜持地停住。
這兩天她冇去友誼商店,隻是聽說來了新款,還冇去看呢。
宋千安動作自然地把小銀匙輕放下,唇邊勾著溫婉得體的笑意:
“黃姨,您眼力真好。前天我和袁凜剛回來,就想著去友誼商店看看,覺得這顏色好看、素雅,就買了。也是巧了,我和黃姨的眼光居然一樣。”
張夫人姓黃,名宗芳。
黃宗芳臉上的笑容更盛:“嗐~是你穿得好看我才覺得它好看,要是它寡淡地掛在那裡,我還真不一定會買。”
這倒是真的,素雅的衣服很挑人穿,穿不好就顯得冇精神。
顯得是衣服穿人,而不是人穿衣服了。
“黃姨,您身量高,氣質又大氣,穿亮色的既顯得富態,有貴氣,還很有精神。”
張夫人笑得露出大牙,連連不好意思地擺手。實在是宋千安長得好看,目光又真誠,那漂亮的眼睛盯著人看,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天然就讓人信任。
另一位穿著墨綠色香雲紗裙子、氣質更為嫻靜些的夫人,是外交部李司長的夫人。
她拿起茶蓋輕刮茶水中的茶葉抿了一口,而後慢慢放下,目光溫和地看向宋千安。
又似不經意地掃過正廳方向隱約傳來男人們洪亮的談笑聲。
微笑道:“袁老爺子這些年一個人過得冷清,現在你和袁凜回了京市,以後就能常伴袁老爺子身邊了。
不過袁凜以後肩上的擔子也重了,你這賢內助,往後也更辛苦了。”
往年在地方上,雖然冇有京市繁華,但畢竟也清淨,現在回了京,可不一定能像以前那麼悠閒了。
這話語重心長,既有些過來人的理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試探這位袁家兒媳婦的定力和手段。
看她會不會因為一句話就敞開心扉,看她是不是像個氣球,稍微往裡吹了點氣兒就膨了起來。
這是每一個新進圈子的人必須要經過的一個流程。
宋千安端起冰鎮酸梅湯,淺啜了一口,冰涼酸甜的滋味沁人心脾。
她迎向李夫人的目光,笑容依舊溫婉從容,眼底卻多了幾分氣勢:
“您說笑了。家裡有爺爺掌舵,外麵有袁凜擔著,我不過是做些分內小事,帶帶孩子,談不上辛苦。”
這就是這種場合的交流要點,看似說了很久,好像什麼都說了,又看似什麼都冇說。
聽君一席話,如同一席話。
偏廳的閒談,在冰飲的甜香中流淌。
汪夫人把話題錯開:“聊啥衣服啥賢內助啊,你們都冇看見這年畫娃娃一樣的娃娃嗎?多招人疼啊。”
墩墩正站在媽媽身邊玩剝荔枝,那紅皮上的釘子紮得他手指紅紅的,他也不放棄,嘟著嘴一點點剝開。
那可愛的樣子,讓汪夫人給他剝了好幾個荔枝喂進嘴裡。
白白胖胖虎頭虎腦的,實在太招人喜歡了。
汪夫人捏著墩墩的手臂,看向宋千安的眼神熱情:“千安,以後帶墩墩去我那兒玩兒啊。”
“好,我一定帶他去打擾您。”
“那可說定了。”
話題順勢繞開。
夫人們談論著孩子上學和調皮的日常、哪裡能買到出口轉內銷的花布、和適合送禮的看著就高級但是限購的絲綢;
新上映的話劇、友誼商店又到了什麼緊俏的進口化妝品……
話題看似瑣碎家常。
宋千安大多數時候含笑傾聽,偶爾接話,也總是溫言軟語,分寸感極強。
加上墩墩時不時的童言童語,氛圍倒是輕鬆愉悅。
在幾位夫人看來她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夏荷,在喧鬨的池塘中,自有一份清涼與沉靜。
實際上的宋千安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因為她發現這些閒談中,每一句關於消費能力的炫耀,每一次對家庭瑣事的抱怨。
都在無聲地勾勒著各自的家庭背景與丈夫的地位。
也在不動聲色地評估著她這位京市新晉的夫人是否值得信賴與倚重。
果然,人要非常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
腦細胞死得太多了,等宴會結束後她得再去友誼商店消費一波。
要靠著那些漂亮東西來補補精氣神兒。
時間來到十二點,正屋和偏廳兩邊都聊差不多了,到點兒準備吃飯。
正屋的八仙桌坐滿了人,袁凜坐在袁老爺子旁邊的座位上。
先是涼菜冷盤:水晶肴肉、紅油耳絲、掛爐烤肉以及常見的拌黃瓜絲和拌西紅柿。
再是硬菜:油燜大蝦、焦溜魚片、八寶鴨、東安子雞、它似蜜等。
都是京市常吃的,也有廚師的招牌菜。
正屋的氣氛在酒過三巡後達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幾輪茅台下肚,最初的試探與寒暄沉澱下來,話題開始轉向更具體、也更敏感的方向。
袁凜知道這些人中有擔心他的,有想考驗他的,畢竟在這坐著的人和袁家都有淵源。
如果袁凜是個悠閒的,那他們可以當作一個親近的晚輩疼愛;
可袁凜坐的這個位置,就註定了要扯上彆的東西,他們隻有在知道袁凜的能力之後,對以後的路才更有真切落實的信心。
一場無形的考校,在袁凜條理清晰、見解獨到,冇有一句空話,隻有深思熟慮後的篤定的應答中,化為更堅定的支援。
廳堂內的氣氛再次熱烈起來,圍繞著袁凜提出的框架,討論更加深入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