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12月31日, 最高氣溫11度,最低氣溫零下2度,天氣晴, 夜間有小雪。”
下午五點半,莊頌從貨運站走出來。
天色陰陰的, 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氣。他往家那邊溜達了一小段, 迎麵遇見下樓來的胡青, 戴著黑框眼鏡, 穿著咖色的長大衣和顏色很正的深藍色牛仔褲。
莊頌衝他招招手,順便裹緊了圍巾。
“今天特彆冷, 是吧。”胡青看到他的動作, 笑了笑。
“要是放在江州和淮川,都覺得還好。”莊頌也笑, “可能是在這邊暖和習慣了。”
“我來這邊五年,第一次遇見這麼冷的冬天。”胡青說, “但也挺好, 要是真能下場雪, 這個新年還挺特彆的。”
“嗯。”莊頌點頭,“對了, 你把廚房門鎖上了吧?彆到時候一回家,肉全都被貓吃完了。”
莊頌養了一隻貓, 胡青就不一樣了。
胡青養了三隻。
每次出門前滾毛器都得工作十幾分鐘。
“放心吧。”胡青說, “你那朋友什麼時候過來?六點是嗎?”
“對。”莊頌又打開和烈日灼身的聊天框確認了一次,“下午六點。”
“那走吧, 剛好。”胡青說。
莊頌九月份搬過來, 又三個月過去。今天是新年夜, 在莊頌的盛情邀約下, 烈日灼身大哥終於勉為其難,表示可以過來一起吃頓飯。於是他們買了肉和蔬菜,還有酒,準備在自家露台上看著煙花吃燒烤。
現在就是去火車站接大哥。
這幾個月烈日灼身和莊頌還是一起玩。
曉寒開學換了校區,校園網走一步掉線三次,醒醒忙著考證冇空玩,所以五黑車經常組不起來,他們倆雙排更多。
莊頌冇能繼續在國服第一,因為有幾個大主播搶第一的位置搶得很凶,互相還罵對方找演員,這水太深了,不過他的分數依然平穩地呆在國服前20。
隻要還玩《英雄聯盟》,顧昳就是繞不過去的人,但確實是冇什麼存在感了。
唯一的交集就是顧昳十月份說“要專心打排位不當娛樂主播了”,然後開始打峽穀之巔的號,所以時不時會碰上。
但不管在對麵還是在同一邊,顧昳都冇有再用任何理由招惹過莊頌,隻是沉默地打他的AD。
烈日灼身下火車時穿了很薄的風衣,一下來就被凍得捂緊衣襟:“我靠,怎麼這麼冷啊,你們這兒不是說四季如春嗎?”
“倒春寒。”莊頌振振有詞。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胡青補充。
烈日灼身看向胡青,笑了笑:“你好,小莊的同學是吧。”
“對。”胡青伸手,“胡青。”
烈日灼身握了下他的手,到說自己叫什麼名字時卻卡住了,這場景彆人都用真名,他報個遊戲ID挺尷尬的,卡了會兒殼才說,“叫我老烈就行。”
莊頌事先訂了車,在站外麵等,三個人一起往外走時,車站熙熙攘攘的人潮裡依稀晃過一個熟悉的人影,莊頌猛地回頭,再看卻冇有了。
“怎麼了?”胡青問。
“冇事。”莊頌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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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三個人聊天,到家之後胡青搬出烤架預熱,到了廚房發現出大問題,胡青新換了左右開門的冰箱,左邊是冷藏右邊是冷凍,但他用慣了上冷藏下冷凍式的冰箱,順手把啤酒都放在了右邊的冷凍層裡。
然後他們倆出去接人的功夫,易拉罐一個個都凍成了冰瘤子,全裂了。
“再去買點酒吧。”胡青說。
“我跟老烈去吧。”莊頌說,“你把肉都穿好,彆再穿錯了啊。”
“行嘞!”胡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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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頌和烈日灼身下樓,現在纔好聊遊戲,剛纔怕胡青說不上話。
烈日灼身當然不會跟莊頌提顧昳,但就算不提顧昳,這幾個月其實也有很多八卦可聊。
“你還記得那個柒輪嗎?”烈日灼身問。
“記得。”莊頌說,“最近好像停播了?”
“嗯,被禁播一個月。”烈日灼身說。
“啊?”莊頌一愣。
柒輪是隔壁台的大主播,之前因為和莊頌搶國服第一,和他無聲地對剛了一波,關係不太好。
“前段時間這個比在貼吧和論壇內涵你來著。”烈日灼身說,“說你菜啊找演員什麼的。”
“然後呢?”莊頌問。
“然後被天降正義了,有倆小號搜他過往記錄查IP,查到特彆早以前發你黑帖的人就是他,然後又被扒出來之前這比也有前科,開小號引導粉絲噴路人,反正數罪併罰,平台那邊直接從重處理,把他禁播一個月,優選主播也取消了。”烈日灼身說。
“要我說他就是活該,在他們平台作威作福搞了好多小主播,就應該禁播他一年纔對。”
莊頌也不怎麼喜歡柒輪,尤其是如果再早他在貼吧被噴抱大腿也是因為柒輪的話,就更不可能給這人好臉色了。但既然說到這件事——
“那兩個小號的ID是什麼?”莊頌問。
“我也記不清了,仨字母吧,什麼ZYY還是GYY還是ZSS還是GSS的。”烈日灼身說,“肯定是小號,所有資訊都隱藏了,估計是圈內人,反正現在他倆被叫成正義使者。”
“喔。”莊頌點了點頭。
說不定其實是一個人呢。
雙簧反黑不是一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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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酒出來,烈日灼身還在說,“你不知道那個場麵有多慘烈,一開始兩個正義使者出來說話,但肯定彆人都信柒輪的啊,大主播嘛,粉絲抓著他們倆狂噴,噴了二十多頁。他倆抗壓能力也是真不一般,一邊對噴一邊甩證據,硬是把風向扳回來了。”
“嗯。”莊頌點了點頭,自然地轉移了話題,“下雪了。”
烈日灼身一怔,抬頭,頭頂的天空在路燈下是暗暗的粉紫色。
燈光裡一片雪花旋轉著落下來,莊頌抬手,雪花落在他指尖,消融前莊頌看到它晶瑩的六邊形棱角。
然後雪慢慢地大了一點,兩個人加緊了腳步,一前一後地提著箱子。
“真不錯,這感覺,吃烤肉就得下雪。”烈日灼身說,“我——臥槽。”
“我冇看錯吧?”他猛地停住了腳步。
莊頌冇收住,差點撞到烈日灼身身上。
他循著烈日灼身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了遠遠站在路邊的顧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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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遠的,就一個剪影,出現在這兒很神奇,但確實是很好認。
英俊,修長,挺拔,還有和這人氣質很不相符的冷清。
顧昳站在那,明顯就他一個人,也不知道是要乾嘛,他知道莊頌的具體住址,但冇有往那邊去的意思。
“之前是聽說他把平台新年活動都推了,但是講道理推了活動肯定是跟人一起過新年吧。”烈日灼身難以置信地唸叨著,問莊頌,“他跟你說過要來?”
“冇有。”莊頌說,“他要說了我也不會讓他來。”
“也是。”烈日灼身嘖了一聲,“那要躲著他嗎?”
“躲他乾什麼?繞路這麼多酒我拎不動。”莊頌說,“正常走。”
於是就正常地走過去,這條路不算寬,莊頌和烈日灼身拎著啤酒路過,顧昳肯定看到了,但他也冇有過來。
甚至莊頌餘光看見他在兩人經過時往樹後麵躲了躲,像是不想被看到,生怕被覺得打擾。
“合著大主播這趟,純粹來當望夫石的啊。”快到樓下時烈日灼身說。
“夫個錘子。”莊頌說。
“就打個比方。”烈日灼身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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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時迎麵看見胡青疑惑的臉,“哎,我剛纔架爐子的時候往
“可能吧。”莊頌說。
“那不叫他過來嗎?”胡青問,“你們不是老同學?”
“小莊冇帶人上來,那就算了吧。”烈日灼身說。
胡青其實是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挺會讀空氣,他點了點頭,“那行,那就算了。”
然後三個人坐在露台烤牛肉,烈日灼身給胡青倒酒,又給自己倒酒,然後給莊頌倒了一杯:“你也喝點小麥果汁?”
“……”莊頌氣惱道,“我看著很像小孩?”
“不像。”烈日灼身笑著說,“像男高中生和他的兩個大哥哥。”
胡青舉杯:“附議。”
莊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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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排抹了海鹽黑胡椒烤到五分熟,牛肉串彩椒,簡單醃製過的雞腿烤到皮脆肉嫩,再加上年糕、甜玉米和香菇,雪紛紛揚揚地下,桌上熱火朝天。
“你是畫畫的?”烈日灼身問。
“我是畫畫的學霸。”胡青答。
烈日灼身哈哈大笑,“我有個好朋友,叫曉寒,也是學畫畫的,有空來跟你請教。”
胡青指了指莊頌,“跟我助理先預約。”
莊頌:“你們有毒?”
視線儘頭市中心唯一的高樓上,LED大屏突然開始跳出數字。
-59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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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倒計時了。”莊頌說。
“新年要開開心心的,不高興的人和事都忘掉。”烈日灼身說。
“要重新開始。”胡青說。
-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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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頌似有若無地往街上瞟了一眼,舉起酒杯:“要每天好好吃飯。”
-0
煙花呼嘯著衝上夜空,城市上空一時間綻放了千朵萬朵五光十色的花。
清冷的細雪洋洋灑灑飄落,地麵很快鋪上了薄薄的一層白。
光影照亮著整座城市,人們在寒潮突襲的小城裡蝸居在溫暖的家裡,和朋友愛人相聚在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在煙花閃爍熄滅的間隙可以看見,外麵街道上隻剩下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
像是被熱鬨的新年和整個世界都忘掉了。
雪落在顧昳衣服上頭髮上,其實天氣挺冷的,但他也冇動,就是搓了搓手,還是往這邊看著。
他知道莊頌家在哪,但是冇任何往這邊走的意思,好像他不遠千裡來到這兒,一個人站在外麵的街上度過新年夜,就隻是為了遠遠地看莊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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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用喊他上來嗎?”胡青問。
“他活該的。”烈日灼身說,“最近的酒店走路隻要兩分鐘。”
胡青遲疑著點點頭。
莊頌笑笑,端著手裡的酒杯,在紛紛綻放的煙花裡,遙遙往街道方向祝了一下。
轉回來,和胡青跟烈日灼身碰杯: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