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窯裡陶堂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
磁窯場,幾乎每家都派了人來。黑壓壓的人群圍在臨時搭建的高台四周,交頭接耳,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被驚擾的蜂巢。
今天,是五年一度的鬥陶大會最後一日,也是決定陶堂堂主歸屬的關鍵一戰——安家窯對李家窯。
幾個大型窯爐已經熄火多時,餘溫仍烤得前排觀者麪皮發燙。
左側窯爐前,站著李家家主李榮成,國字臉,濃眉緊鎖,雙手背在身後,指節捏得發白。他身後,李家窯的幾位老師傅麵色凝重,如臨大敵。
李榮成是上屆鬥陶的贏家,是陶堂的堂主。
此次鬥陶成敗決定了他是否還能繼續擔任堂主一職。
右側,安家窯的代表,卻讓許多人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
畢竟這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安文慧。
安家大小姐,在安家窯出事後以十二歲的稚齡挑起了安家窯的當家人的擔子。
和安氏族長直接鬨翻,將他們幾房人的祖宗牌位搬了出去。
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安家大小姐在金師傅的關照下依然強勢崛起,這五年來安家窯的發展有目共睹,讓眾多窯場的場主自愧不如。
此時,安文慧穿著一身素淨的靛青窄袖襦裙,頭髮簡單挽起,僅插一支素銀簪子。
身量尚未完全長開,略顯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她身後,站著她的母親潘氏,還有安家窯的定海神尊金海金師傅,另外就是陶新禮,知墨等人。他們如今已是安家窯的大師傅。
此時,眾人都垂著眼,神色平靜,唯有緊抿的嘴角泄露出一絲緊張。
“安家是無人可用了嗎?竟派個黃毛丫頭出戰?”
“聽說五年前安家窯出事後,安文慧就主管了安家窯,但是安家窯的發展卻是一年比一年強,窯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冇熄過火,一窯又一窯的陶器運往了江南和蜀州還有京城。”
“是的,安大小姐接手安家窯後,硬生生的將安家窯的一潭死水救火了,窯工們的工錢都比以往翻了倍。”
“我這人很少佩服誰,但是在磁窯裡,我最佩服的就是安大小姐安文慧。”
“是啊,我也是吃了三十八年大白米乾飯的人,但是,論處事上麵,還得稱安大小姐一聲師傅。”
“安家的家教甚好,安大小姐確實是一個好人。”
“嗬嗬,你們怕是忘記了這是鬥陶,不是鬥人品,好與不好,要憑陶器決定。”
“你們猜這次誰能贏?”
“看好李家。”
“李榮成這次勢在必得,他那手‘流霞釉’已臻化境,去年進貢宮裡的‘九桃如意瓶’就是他的手筆。”
“可惜了,安家百年窯火,怕是要斷在這小姑娘手裡了。”
“是啊,自打安文寬出事後,安家就剩這母女倆撐著了。”
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安文慧耳中,她恍若未聞,隻靜靜看著自己麵前那座尚未開啟的窯爐。
爐門上,還貼著她親手寫的封窯符——不是尋常的黃紙硃砂,而是用特製釉料寫在素坯板上的,入窯一體燒成,此刻泛著幽微的青金色光澤。
潘氏輕輕碰了碰女兒的手臂,低聲道:“慧兒,彆緊張。”
安文慧轉過頭,對母親微微一笑:“阿孃,我不緊張。”
她的目光掃過母親鬢角新添的幾絲白髮,心微微抽痛。
五年前那場變故後,阿兄和三位大師傅出事,安家窯風雨飄搖,阿孃憑著一口氣努力支撐著。
這次鬥陶,是她能為母親、為安家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高台上,陶堂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評判已經落座。坐在正中的,是陶堂的長老鬚髮皆白的陳老窯主。他清了清嗓子,場中漸漸安靜下來。
“今日,安家窯與李家窯,以‘千秋’為題,各呈一器,決出本屆鬥陶魁首,亦決出下任陶堂堂主。”陳老的聲音蒼老卻清晰,“規矩照舊,器成開窯,當場品評。現在,請兩家,啟窯——”
最後兩個字拉得長長的,在廣場上空迴盪。
李榮成率先上前一步,對著自家窯爐躬身一禮,然後親手握住窯門的鐵鉤。他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拉——
“吱呀”一聲,窯門洞開。
熱浪混合著奇異香氣湧出,兩名窯工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從窯室內抬出一件用素綢覆蓋的器物,約三尺來高,放置在李榮成麵前的展台上。
李榮成環視四周,目光在安文慧臉上停留一瞬,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誌在必得。他猛地掀開素綢——
“嘩——”
驚歎聲如潮水般漫開。
那是一尊“江山萬代鼎”。
鼎身渾圓飽滿,三足穩健,通體施以李榮成最負盛名的“流霞釉”。釉色從鼎足處的深沉紫褐,向上漸變為瑰麗的緋紅、金橙,至鼎口處,已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霞光雲海。更妙的是,釉麵在窯火中自然形成萬千紋路,似山巒起伏,如江河奔流,日光一照,釉層深處竟隱隱有金砂閃爍,彷彿將萬裡江山、千秋霞輝儘收一器之中。
“好!好一尊‘江山萬代’!”一位評判忍不住擊節讚歎。
“釉色變幻莫測,窯火天成,李老爺這手‘流霞釉’,當真已入化境!”
“器型沉穩大氣,寓意深遠,契合‘千秋’之題,難得,難得啊!”
李榮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拱手道:“各位過獎。此鼎胎土取自太行深處老坑,釉料配方是祖上傳下,李某不過略加改良。燒製時,窯火需精準把控在‘龍脊’之位,晝夜不熄七日,方能得此霞光流淌之效。”他語氣平淡,話中傲意卻展露無遺。
評判們紛紛點頭,低聲交換意見,顯然極為滿意。
陳老窯主看向安文慧:“安大小姐,該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安文慧身上。有好奇,有懷疑,有憐憫,有幸災樂禍。
安文慧上前,對著自家窯爐,同樣躬身一禮。
她的動作輕柔而鄭重,不像開啟一件器物,倒像迎接一個生命。知墨默默上前,遞給她一把特製的長柄窯鉤。安文慧接過,鉤住窯門,緩緩拉動。
窯門開啟的瞬間,冇有李榮成開窯時那般灼人的熱浪,反而逸出一縷似有若無的、清冷的幽香,像是陳年典籍混合了冷泉的氣息。
窯工上前,從窯室深處,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件同樣用素綢覆蓋的物件。看那輪廓,似乎也是立式的人形,比李家的鼎要高一些,也更顯修長。放置展台時,發出沉實的悶響,顯然分量不輕。
安文慧冇有立刻掀開素綢。她轉過身,麵向評判和眾人,聲音清亮,穿透廣場上的嘈雜:“安家窯此番所呈,非鼎非瓶,非尊非彝,乃是一尊人像。”
人像?
場中一靜,隨即嘩然。鬥陶曆來多以禮器、陳設器為主,人像雖也有,但極少作為壓軸大件,尤其在這種決定堂主之位的比鬥中。
李榮成嗤笑一聲:“人像?安姑娘,鬥陶比的是製瓷技藝、匠心寓意,不是市井玩偶。”
安文慧不看他,隻對評判席道:“此人像,乃依真人形神而塑,取安家秘藏‘紫玉金砂’胎土,施以‘九轉冰玉釉’,曆時一年塑形陰乾,入窯燒製七日七夜。其形神骨肉,釉色開片,皆與所塑之人契合無間。”
她的話說得平靜,卻隱隱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陳老窯主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哦?依何人之形神?”
安文慧深吸一口氣,素手一揚,猛地扯落素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廣場上所有聲音驟然消失,連風都似乎停了。數百道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住,死死鎖在那尊剛剛現世的瓷像上。
那是一尊等身立像。胎體是罕見的深紫褐色,質地緊密如玉,泛著溫潤內斂的幽光,正是安家秘而不宣的“紫玉金砂”胎。像身披一襲寬袖長袍,衣紋流暢自然,隨風微拂。麵容清臒,三縷長髯,雙目半闔,目光卻似能穿透時光,悲憫而睿智。右手虛抬胸前,食指與中指微曲,做拈訣狀。儀態從容高古,氣度儼然。
這麵容,這神態,這姿勢……
“李……老祖?!”一位年過七旬的老窯工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嘶啞顫抖。
“是李家曾祖!祠堂畫像上的李老祖!”
“天爺……這怎麼可能……”
驚呼聲、抽氣聲、不可置信的喃喃聲此起彼伏,剛剛還讚歎李榮成“江山鼎”的人群徹底炸開了鍋。許多李家窯的人臉色劇變,李榮成更是渾身一震,猛地向前跨出兩步,死死瞪著那尊瓷像,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評判席上,陳老窯主霍然站起,另外幾位評判也紛紛離座,圍到展台前,仔細端詳。
像身通體施釉,是一種極為奇特的釉色。乍看是瑩潤的月白,細看之下,釉層深處似有冰裂紋理層層疊疊,紋理間,隱隱透出胎體本身的紫金光暈,又彷彿有極淡的青靄、赭霞在其中流動。光線照射下,釉麵並不耀眼,卻有一種溫潤如玉、清冷如月的光澤緩緩流淌。更令人稱奇的是,瓷像的麵部、手部等肌膚裸露處,釉色微微透出肌膚般的質感與血色,而袍袖衣褶深處,釉色則轉為更沉靜的灰青,層次分明,渾然天成。
“這釉……”一位專研釉料的評判湊近細看,幾乎將臉貼到瓷像上,“這不是尋常冰裂……裂紋走向,竟似順著肌膚紋理、衣料褶皺?還有這釉下隱隱的紫金胎光……如何做到?”
另一位評判顫抖著手,虛虛拂過瓷像的袍袖邊緣:“衣紋如水流動,這塑形之功……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何止塑形!”陳老窯主聲音發顫,指著瓷像的麵部,“你們看這眼神!半闔半開,似看非看,悲憫中含威儀,這……這豈是匠人能塑出的神韻?這分明是……是曾祖親臨啊!”
此言一出,全場悚然。
李榮成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他臉色鐵青,指著安文慧,厲聲道:“妖術!這定是妖術!你安家從何處窺得我曾祖真容?又用何等邪法塑出此像?這絕非正常窯火所能燒製!”
安文慧迎著他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平靜道:“李窯主此言差矣。十年前,安家窯開窯,曾意外燒出一尊陶像,形貌與貴府先祖畫像有幾分相似,當時引起諸多猜測與非議。”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眾多窯主,“那件事,在場許多前輩應當還記得。”
不少人點頭,交頭接耳。十年前安家窯那場風波,在磁州窯界鬨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
“彼時,我父親為此一病不起,我兄長接手窯場,安家窯蒙受不白之冤,聲譽受損。”安文慧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此後我兄長閉門謝客,潛心鑽研。無意中,在祖宅舊籍中發現一些零星記載,提及百年前,李道源老祖曾與我家先祖安公,於太行山中共探礦脈,同研釉法,相交莫逆。老祖精通風鑒之術,亦深諳陶瓷之道,曾留下幾句關於胎釉、窯火與‘形神相合’的感悟心得。”
她轉向那尊瓷像:“此像,便是依據那些殘缺記載,結合我安家世代相傳的‘紫玉金砂’胎與‘冰玉釉’秘法,反覆試驗而成。塑形時,我閉門三月,遍閱所有能找到的、與李老祖相關的隻言片語,揣摩其風骨氣度;調釉時,以心為引,力求釉色合其神韻;入窯後,七日七夜,我守於窯前,觀火聽音,調溫控氧,使窯火之氣與胎釉之性相融相生。”
她看向李榮成,目光清澈:“李窯主說此像非正常窯火所能燒製,或許不錯。因燒製此像之火,非僅薪炭之火,更是安家百年窯魂不滅之火,是晚輩追慕先賢、渴求正名之心火,亦是李老祖與我家先祖肝膽相照、遺澤後世之薪火。三昧彙聚,方得此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