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站在那扇熟悉的硃紅色大門前,仰望著門楣上那方禦筆親題的“靖安侯府”匾額,顧山月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沉沉地撞了一下。上一次立於此處,她還是那個需要小心周旋、甚至被安嬌寧當眾刁難的外客,而今日,身邊站著殷切望著她的姑姑,她卻是以這府邸真正主人血脈的身份歸來。世事輪迴,莫過於此。
安知微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力道溫和卻帶著不容退縮的堅定,領著她踏過了那道象徵著身份與束縛的高高門檻。
府內景象與她記憶中來參加宴會時並無二致,依舊是那股子沉澱了百年的、不顯山露水的底蘊。
沿廊的老桂與古槐在冬日裡褪儘了綠葉,遒勁的枝椏如同鐵畫銀鉤,沉默地分割著灰濛濛的天空。廊下青磚的縫隙裡,積著去歲未曾掃儘的枯葉,踩上去有細微的、碎裂的聲響。地籠燒得依舊溫吞,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和陳年木料的氣息。
可此刻看在顧山月眼裡,這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似乎都蒙上了一層不同尋常的光暈——這裡,曾是她親生父母生活過的地方,或許,也曾有她蹣跚學步的痕跡。
正廳裡,暖意融融,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似乎暖不化某些人眼底的審視與疏離。族中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以及侯府主要人物早已等候在此。
孫長峰率先迎了上來,臉上是無可挑剔的長輩的溫和與激動。
他快步上前,竟伸出雙手虛虛扶了顧山月一下,眼神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憐惜與感慨,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好孩子!快讓姑父看看!像,真像!早前怎麼冇注意到,這眉眼,同你姑姑年輕時的樣子分明五分相像!” 他仔細端詳著,隨即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沉痛,“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你都不知道,這些年,你姑姑日日以淚洗麵,我這心裡......也跟油煎似的!派出去的人一撥又一撥,大江南北,但凡有一點似是而非的訊息,我都不敢放過!有一次聽說南邊有個女孩年紀相貌都對得上,我親自帶人趕去,山路難行,馬都跑死了兩匹,結果......唉,又是空歡喜一場!隻覺得對不起大哥和嫂子的託付啊......”
他言辭懇切,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儘心儘力、飽受尋親之苦的姑父形象,任誰聽了都要動容。
族老們亦是紛紛附和,用袖口擦拭著眼角。要說在座哭泣的眾人假意居多,但真心悲慼的也並非冇有。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捶著腿,啞聲道:“回來了就好......侯爺和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想起侯爺在時,每年族中祭田的收益,他總會多分潤一成給咱們這些老傢夥過活,說是族親一體,榮辱與共......那時日子多鬆快啊!”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帶著哭音:“夫人也是菩薩心腸!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惹了官司,若不是侯爺看在同族份上出麵周旋,傾力相助,我們那一支早就散了!夫人還親自送了銀錢來,說‘孩子知錯能改就好’......多好的人吶,怎麼就......” 他們懷唸的不僅是兄嫂的仁厚,更是侯府在真正主人執掌下的那份安穩與體麵,那是他們如今需要仰孫長峰鼻息時,再也尋不回的光景。思及此,那幾分假意也摻進了真切的痛惜,廳內嗚咽之聲更重。
安嬌寧站在母親身側,臉上維持著僵硬的、近乎完美的微笑,隻是那微微揚起的下顎和緊緊絞著帕子、指節發白的手,泄露了她心底翻湧的不屑與嫉妒。安承、安旭兩兄弟麵色還算平靜,站在父親身後。隻是安承的目光與顧山月平靜無波的眼神一觸,立刻想起宴會上她那番連消帶打、讓自己和妹妹吃了暗虧的伶牙俐齒,心頭不由一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隱隱覺得此女歸來,侯府這潭水,恐怕要掀起更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