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顧山月這一病,算是切身體會到了何為“風水輪流轉”。
當初葉淮然重傷臥床,她雖儘心照料,心底卻總惦記著梭雲坊的賬本和訂單,夜裡被他使喚得磨牙,隻盼這尊大佛早日康復。如今輪到她自己,才品出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原來能愜意到骨頭縫裡。
葉淮然照顧起人來,細緻得近乎偏執。那份細緻,與他平日的冷硬做派形成了驚人的反差。
她不過是夜裡翻個身,略微一動,守在腳踏上合衣而臥的他便會立刻驚醒,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問她是否要水,或是哪裡不適。
幾次之後,顧山月忍不住嘀咕:“你夜裡都不必睡的麼?”
葉淮然隻抬眸看她一眼,將溫水遞到她唇邊,語氣平淡:“總比有人睡相不雅,險些將傷員擠下床榻來得強。”
顧山月想起舊事,頓時語塞,乖乖喝水。
每次她嫌藥苦,皺著眉頭小口啜飲,拖延時間時,葉淮然也不催,隻在她放下碗時,變戲法似的拈來一顆去核裹了蜂蜜的梅子,精準塞進她嘴裡,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唇瓣,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酸甜的滋味瞬間沖淡了苦澀,她眯起眼,像隻被順了毛的貓兒。等她吃完,他已自然地將晾好的溫水遞上,讓她漱口,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無數遍。
她貪看新得的話本子,忘了時辰,他便會不動聲色地挪走燈盞,隻留牆角一盞昏黃的地燈,淡淡道:“費神。”
更細微處在於,她不過隨口提了句帳幔顏色過於素淨,瞧著清冷。隔日他便尋了一匹質地柔軟的雨過玫紅色軟煙羅,親自踩著梯子更換,顧山月隱約聽鍾管家提起過,葉淮然久經沙場是最厭惡紅色的。
他甚至記得她某次用膳時,多夾了一筷子的胭脂鵝脯。此後幾天,那道菜總會適時出現在她麵前。
這種無聲的、滲透在點滴裡的關注,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具分量,讓她在病中的煩躁與不安,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妥帖感撫平。
這人,是把她當女兒養了吧,顧山月把臉埋在被子裡胡思亂想著,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體會到被珍視、被愛護的感覺......這種感覺,並不差......甚至......讓她很依賴......
與將軍府內這片被小心翼翼守護起來的寧靜不同,府牆之外堪稱精彩紛呈,流言蜚語喧囂塵上。
最引人矚目的,自然是翰林院編修謝恆衝冠一怒為紅顏,帶人圍堵將軍府,卻鬨出天大烏龍——竟將繡坊管事錯認作將軍夫人的風流軼事。
此事被添油加醋,傳得沸沸揚揚,連茶館說書人都編出了新段子。
“翰林院編修謝恆行為失檢,圍堵勳府,言語無狀,有辱官箴”的彈劾,終究是遞到了禦前。雖隻是申飭,未動搖根本,卻也足以讓謝家這等清流門第顏麵掃地。
謝府之內,氣壓低得駭人。連續幾日謝恆都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磚上,脊背挺直,默默承受著父親的震怒與母親的淚眼。他將所有緣由歸結於一場“無心之失”與“誤會”,咬緊牙關,未吐露半分對顧山月真實處境的擔憂。
那份越界的關切,隻能深埋心底,任由其在不見光處灼燒。
而值得一提的是,風波中的另一位主角——那位引得謝才子失態的“顧娘子”,卻在事後如同人間蒸發,再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