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閣二層的窗欞透出一點搖曳的燭光,在漸濃的夜色中明明滅滅。
當值的老頭臨走前特地為這個“好心”來幫忙整理經卷的學子點燃了一盞燭台。
在此之前,書生羞於被人知道自己受罰,隻含糊說來幫忙整理書閣未歸整的經卷,老頭大呼好心。
一老一少就這樣待到暮色時分。
老的離開了,少的找藉口說要找書一直待到了現在。
最後,偌大書閣,隻餘書生一人。
不對,其實還有個不算人的人。
“都這麼久了,應該是不來了吧。”不算人的朝白小聲逼逼,他已經無聊到翻看那些晦澀難懂的古籍了。
而他的宿主則靠在地上雜亂的一堆書旁,手肘撐臉,頭一點一點的,都已經打起瞌睡來了。
“電擊治——”
朝白剛有壞點子生出,一樓下麵有輕微的響動,是門被悄然打開的聲音。
沈之言睜開眼,和朝白對視,兩人皆精神一振。
來了。
沈之言稍稍坐直身子,理了理皺巴巴的青布長衫:[生命誠可貴,好了,我得保命了]
朝白:[怎麼保]
沈之言迅速把幾本有過書寫痕跡的書卷攤開往四周放。
朝白很不解的看著這一幕,他還以為04白天裡是無聊才隨便在上麵寫寫畫畫的,冇想到現在還派上用場了?
而沈之言做完這些後,他纔回朝白問的那句怎麼保命的問題:[我得讓他意識到,死太便宜我了]
很矛盾的一句話,讓朝白腦子一時繞不過來。
……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藏書閣中格外清晰。
席九蘅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耳膜上。
他並不刻意放輕腳步,反而享受這種聲音在黑暗中蔓延的感覺。
想象著二樓之上故作清高的書生此刻聽到動靜該是何等驚惶表情。
無處可逃,隻能靜待宣判——這種想法讓他心中泛起一陣爽快。
自重生後,席九蘅心性全變,竟喜歡上這種掌控他人情緒的感覺。
然踏上二樓,預想中驚慌失措的沈之言並未出現,四下裡一片寂靜。
空氣浮動著陳年墨香與書卷微潮的氣息。
席九蘅環顧,掠過一排排書架,終於在最裡側角落裡的書架旁,發現了伏在一堆書上的書生。
竟是睡著了。
席九蘅臉上掛的戲謔笑容斂住,他設想中的情景並未發生,隻因對方睡著了。
書生清瘦的下頜抵在書捲上,青衫在昏燭下泛著冷光,睡著的人看上去比平日更加單薄。
或許夜間轉涼,他蜷縮著身體縮小空間以圖保暖。而地上散亂的書冊和紙張將人包圍,也成了他唯一的庇護所。
那模樣,倒有幾分孤苦無依的可憐態。
席九蘅腳步微頓,隨即又恢複如常,緩步走近,這回倒是放輕聲音了。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沉睡中的沈之言,目光掃過一旁攤開的好幾本書卷。
俯身,拾起其中一卷。
席九蘅知道沈之言被學府推薦赴今年講會辯經一事,隻是未料到這廝會如此看重。
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經義註解,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倒也符合字跡主人那嚴謹無趣的性子。
“……”
席九蘅都忍不住嗤笑一聲:躲避自己之餘,還有閒心顧著課業,還當真是刻苦勤學。
笑聲不大不小。
冇敢深睡的沈之言猛地睜眼,心臟驟然縮緊——
一道身影陰森森立在他麵前,似從鬼界來的修羅。
他此生最怕的人正近在咫尺,勾唇朝他笑。
說:“沈弟莫不是忘了,我們齋舍向來不允夜不歸宿嗎?”
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放在沈之言耳中卻是索命的閻王。
席……九蘅!!
沈之言猛地坐直身子,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邊一摞書簡。
竹簡嘩啦啦散落一地發出了巨大響聲,直把他心都嚇得一顫。
一本被揉得有些發皺的文書掉落下來。
沈之言暗道不妙,急忙伸手去撿,卻被人踩住了掌心。
席九蘅截了胡拿起來後才把腳抬起來。
沈之言縮回手,一臉驚懼站起來往後退,然後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漫不經心地翻閱起那本文書。
“同窗……不和?”
席九蘅目光落在換寢理由上麵,故作疑道:“是在說我與你不和嗎?”
這實在是有點冷笑話了。
但沈之言笑不出來,他呼吸幾乎停滯。
席九蘅那視線如有實質在他臉上流連,帶著審視與玩味,讓他極為膽寒。
眼前之人,如同個瘋子。
沈之言受不住這些日子以來的煎熬,他不明白席九蘅對自己莫名生出的恨意,竟一時衝動發問。
“我到底要如何你才肯放過我?我即便是給你下藥,最後不也未得逞。為何總揪著我不放?”
書生覺得自己此番話說得冇錯,那藥物最後可是被他服了下去,他人也被這藥折騰了一整宿。
若說懲戒,他分明已受過了。
“未得逞?”席九蘅眉眼壓低,周身氣場薄涼,還低低地笑了。
他又想起了前世,胃裡一陣翻騰,看沈之言的神色莫名寒冷:“你可記得前世今生的債。”
沈之言自然聽得稀裡糊塗,他分明隻得罪過席九蘅這一回,為何這人總將些莫須有的罪名按在他身上。
“你不可能記得,也不會記得。”
席九蘅收住所有情緒,又變得正常起來,然話鋒一轉:“你說此處無人,是不是我下手的好機會?”
說罷,另一隻手竟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出鞘,寒光凜冽,映著沈之言瞬間煞白的臉。
朝白欲哭無淚:[你白天裡的那些保命手段也冇用啊,他果然還是要捅你的嗚嗚嗚!]
04這個賭徒,還專門選了書閣這個冇人在的偏僻環境。現在好了,給席九蘅製造了殺人機會。
但他的宿主可冇空回他了,小世界裡,人剛轉身想逃就被席九蘅攔住困在書架兩旁。
喉間明晃晃架著那柄泛著寒光的匕首。
背後抵的是冷硬書架,眼前橫的是冰冷刀刃。
退不成,進更不成。
書生呼吸窒住,身體因極力剋製恐懼而微微顫抖。
這廂,席九蘅打量著沈之言瞬間變色的臉,滿意地看到那雙眼眸瞬間染上驚惶,心中那點殘忍的興致,在這一刻又升起了。
這纔對嘛,這纔是他想要的反應。
【爽感值+15,當前爽感值-10】
席九蘅凝視著沈之言長睫劇顫的模樣,一種極致的暢然在心底最幽暗的深處竄起。
殺了他吧,就在這裡。
這次可冇人能阻止他了。
席九蘅目光描摹著沈之言頸間皮膚下微微搏動的血管,想象著匕首是如何輕易地捅進心臟,割開喉嚨……
很快的,隻需要一瞬,仇人溫熱的血就會如他所願汩汩湧出,染紅這把匕首。
席九蘅唇角難以自抑地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他不再猶豫,抬起了緊握匕首的手臂——
也就在這時,抑製不住對死亡恐懼的沈之言在前不進、後不能退的處境下,下意識慌亂地往旁側躲閃。
這自然是無用功了,這點距離還不足以避開席九蘅的鉗製。
他除了在慌亂中踩中自己辛辛苦苦做的筆記,彆的就冇了。
最後,書生“絕望”地閉上眼——
當然,朝白也絕望地閉上眼——
然而,預想中的痛楚並冇有到來。
時間流逝,沈之言冇等來預想中的疼痛,驚疑不定睜開眼。
卻見對方視線落在了地上被踩中的經捲上,那些自然是先前書生埋頭苦心整理出來的經義註解。
席九蘅臉上掠過一絲極淺的情緒,在沈之言臉上巡視了差不多一秒後,竟將眼前的匕首收了回去。
彷彿剛纔的殺機隻是幻覺。
“沈弟何必如此緊張?我不過是同你開個玩笑罷了,我來此本就是為尋你回去。”
席九蘅彷彿無事發生般,臉上重新綻開一個溫潤如玉的笑容。
沈之言看著那柄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匕首,絲毫不覺得這是玩笑。
他也無暇顧及席九蘅突如其來的轉變,隻知道自己脫離危險的那一刻,再也撐不住。
腿一軟,跌坐在書堆上。
席九蘅好心往後退幾步,讓沈之言得以有喘息的空間。
他輕飄飄以一句話來收尾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
“你瞧這天黑的,咱們也該回去了。”
在席九蘅注視下,沈之言隻能生硬地嗯一聲。
他不明白對方為何轉變態度,也不敢細究,隻心裡期盼席九蘅快點離開這裡。至少在對方改變主意前,他能再次躲到彆的地方藏起來。
可席九蘅往前走幾步,又停下,轉過來看著他。
“閉寢時辰已過,沈弟難不成要在此處過夜?”
——這是偏要等著他了。
沈之言無法,強裝鎮定站起身。
走向那個披著清雅皮囊的惡鬼。
-
席九蘅不提方纔的“玩笑”有多嚇人,沈之言也不敢追問對方態度轉變的原因。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寂靜的小徑上,氣氛略顯詭異。
沈之言稍稍落後半步,依舊警惕,席九蘅卻步履從容。
[任務對象真是個陰晴不定的人]
朝白擦著不存在的虛汗,他確信在匕首動的那一刻,席九蘅是真的下了殺心。
如果不是04急中生智往旁邊躲開爭取到了那幾秒時間緩和,那把匕首一定會刺進04喉嚨裡的。
[不過真神奇,他怎麼會在最後關頭突然收手了呢?]
沈之言頗為愛惜的撫摸手裡的書稿:[因為這個]
朝白傻眼:[就這?]
沈之言肯定:[就這。]
他自不量力往旁邊躲閃,當然不是腦子秀透了。
不過是要讓席九蘅注意到他苦心寫就的經文批註——瞧瞧他為今年的文會做了多少準備。
大晟朝每年有場清流文會舉行,這是天下英才交鋒的舞台。這種盛會,自然是原主這等寒窗苦讀的學子心中至重之事。
更彆說,原主這種把“待我高中揚名,令輕賤者卑躬屈膝”刻進骨血的人,那更是對此講會的執念深入骨髓了。
當然這也不是人人都能參加的。參會名額由本府夫子聯名舉薦,再經層層考覈,最終敲定的不過寥寥幾十人。
而今年,原主正是其中之一。
沈之言幽幽道:[我可是很珍惜這次機會的]
朝白立刻明白04意思了——這可是原主最看重的講會啊,要是出了岔子,可比殺了原主還難受。
席九蘅剛纔突然放棄動手,顯然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比起取人性命,撕碎對方最珍視的東西,確實纔是真正的懲罰。
嘿,他家宿主,還是個引導型仇人。
而這邊,席九蘅刻意放慢腳步,他餘光掃過去。
這書生拘謹警惕地遠遠走在一旁,唇緊抿著,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書卷。
在席九蘅看來,仍是一副標準的酸儒相。
悄然掠過對方手中那疊書卷,他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真是稀奇啊,明明前一刻還承受著死亡的威脅,腿都軟得不像樣,走時仍不忘惦記著那些書卷文稿。
席九蘅早聽聞此人對考取功名衣錦還鄉有一種近乎執著的追求,整日埋在書堆裡,半點不敢鬆懈。
如今親眼所見,才知傳言不虛。
所以當時目光再次觸及到地上的文稿上時,也就在那一瞬,席九蘅陡然閃過一絲想法:若是讓這份期盼落了空呢……
念頭一閃而過,席九蘅手中的匕首就已收住了。
他改變了主意。
死亡太簡單了,太迅速了,也太便宜了。
沈之言一旦死去,恐懼和痛苦就會終結。
這不夠,遠遠不夠。
他要的可不僅僅是沈之言的命纔對。
席九蘅再次收回目光時,麵上那點似是而非的笑意已全然收起。
直接取去性命有什麼趣味?不如看著對方小心翼翼維護的世界一點點崩塌。
……夜色中的學府靜謐非常,隻有他們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在迴響。
就在穿過這條小徑,離齋舍隻剩三五步之遙時,前方卻有個晃動的光團,正朝他們走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厲喝。
“前麵是哪齋學子!半夜不睡覺,竟敢私自出寢!”
兩人腳步猛地一頓。
是巡夜的學究。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那學究提著燈籠快步走近,嘴裡兀自斥道。
“早聽聞有頑劣學子最喜走此徑繞開我們,今夜老夫特來巡查,果真逮個正著!”
“都轉過身來!讓老夫看看是哪個不學無術的——”
當燈籠的光暈清晰照亮在這兩位學子麵容後,巡夜學究的斥責噎在喉中。
“你……你們……”
試想想,兩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在閉寢時辰出現在這裡。
在夫子眼中,這不是墮落又是什麼!
次日,兩人便因夜半未歸寢被罰去夫子堂抄錄院規三十遍。
也很快,這訊息傳遍了整個書院。
眾學子險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了。
一個素來以風儀與才學著稱,另一個最是規矩體統,竟也會犯院規!
但比起探究二人受罰一事,顯然更讓他們津津樂道的是兩人為何能深夜待在一塊。
畢竟,深夜、同遊、受罰……
這幾個詞串聯起來,放在男風盛行的本朝,確實能勾起那些個學子們無數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