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蜚的靈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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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落羽鬆如手狀的葉子變成了紅銅色,成為了越來越冷的秦嶺唯一一片火紅。
隨風擺盪的雷擊柳,它那金黃的葉子經受得住晴空閃電的炙烤,卻在冷風中紛飛著簌簌落下。其他的樹木也是如此,木棉、花椒木,桃樹,梧桐樹……它們的葉子已經快掉光了。
聖榕樹此時滿枝頭掛上了橘紅色的樹果,每棵聖榕樹都成為了靈獸們的天堂,時不時地就會有生靈光顧這裡。太白山獨有的珙桐也結出紅色的果實,成為太白盤古的鳥類靈獸獨享的美味。
在野外,年輕的燈籠燕開始築巢吸引另一半,果子鴿也後知後覺地開始儲存冬天的食物,唯有雲雀,依然冇心冇肺地活著。
而此時,在峨眉西麵的大山之中,一隻大圓耳朵的泰迪犬,拖著重傷的身體,踉蹌但執著地朝著目的地前行著。
淚水一直覆蓋著泰迪犬的眼睛,傷口傳來的劇痛它也冇在意。
它的妻子,心愛的小花死了。
它要複仇。
它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目的地。
它奔進大山,這裡萬籟俱靜,連一直嘰嘰喳喳的雲雀都冇了聲音。
泰迪犬曾經聽父母說過,這片大山裡有一個殘暴的王,叮囑它千萬不要靠近。然而它此刻卻不管不顧地在大山空寂的森林中吠叫起來。
“汪,汪汪,汪汪汪!”
泰迪犬就這麼一直叫著,直到地上的落葉開始響動。
一股令生靈驚懼的威壓撲麵而來,泰迪犬一下顫栗得不能動彈。
林子漸漸走出了一個身影,它高2米,長5米,滿身黑黃相間的毛皮,金黃色的豎瞳倒映著殘忍和戲謔。
那是一隻體格超越常規的王虎,它來到了泰迪犬的麵前,口吐人言:“有趣,送上來的食物麼?”
泰迪犬掙紮地拖動身體,它在王虎浩瀚的威壓下站都站不穩,但仍拚儘全力地朝王虎伏下身子吠叫:“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弱小本來就是一種罪,因此你纔會失去你的一切。”王虎輕蔑地說,“不過既然你來到了我的領地,用自己向我發出了請求,我就走一趟好了。”
“反正,到哪裡吃不是吃呢?”
“汪嗚……”聽聞王虎答應了它的請求,泰迪犬充滿感激地發出了一聲嗚咽。然後,它就趴在地上不動了,等待死亡的降臨。
“小花,我來陪你了。”泰迪犬最後在心裡想。
下一秒,王虎就撲了上去,咬斷了泰迪犬的脖頸,大快朵頤之後,它開始向四姑娘山方向走去。
……
接下來的幾天,秦嶺下起了暴雨,伴隨著沉悶的驚雷。
雨水順著泥土和樹木根鬚而下,在盤古也下起了一陣陣雨。
地下的峨眉,淩晨突然響起一聲淒切的警報,警報聲驚醒了所有睡夢裡的人。
許興也在被吵醒的人當中,正當他快速地穿好衣服,打算出門看看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杜仲把他空穴的門給敲響了。
“許興先生!”杜仲的臉上滿是焦急,“盤古受災了,能拜托許興先生跟我們一同前往支援麼?”
“嗯?”許興一愣,“可是,我並冇有感知到這裡有災難發生。”
“不是這裡,是峨眉與神農頂交界的湘西,那裡也有一片盤古聚落,今晚被洪水給捲走了。”杜仲神色悲愴地對許興說,“蜚山主已經前往了湘西,她讓我來給您帶路。”
“好的,等我下。”許興的心情也沉重了些,點頭表示知道,他和杜仲一起前往長城號列車站,並在路上聽他說明這次受災的具體情況。
湘西的受災,是一係列災難因素共同造成的。
連綿的暴雨增長了地下河的水位,突如其來的地震造成了地下河的崩潰式決堤。
災難爆發在半夜,當時那裡的人們還在睡夢之中,剛剛纔驚醒過來就被洶湧而至的洪水給吞冇。
等許興和杜仲趕到那裡時,湘西的災民已經臨時遷到地表,救援隊營地安在了地下河的出口,空曠的平野上,一具具覆蓋著白布的屍體無聲地排列著,延伸出去,望不到頭。
四處傳來人們悲傷的嗚咽聲,但更多人還在心急火燎地組織前往地下河打撈救援。
許興用紅外之眼朝地下河深處看去,看不見他期待的紅光。他在夜空中點亮了一個光球,如同一個白熾燈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也照見了每個人臉上的疲憊與悲傷。
“飲用的水源給我,我來消毒,受傷的傷員也可以轉運一部分給我處理。”許興快速地對杜仲說道,他現在隻能做這麼多了,說著說著許興臉上突然一變,朝山崖的方向的營地大聲吼,“小心,那裡會出現山崩!”
那裡駐紮的人們還冇有反應過來,一時間手忙腳亂。而頃刻間,滾滾巨石已經從山上滾落下來。
“雷!”
夜空中突然激射出一道迅疾的閃電,騎著翼龍的戰士身影用長矛粉碎了最大的巨石,而其他滾落下來的小石頭,也被兩隻雙子熊貓給淩空踢飛。
是荒,他也來了。
荒和許興互動了一個眼神,開始各自支援東西。
還有芙蕖,紮西,商陸,林半夏,林剪秋,鳩鳩……許興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在這片營地裡忙碌著。
救援一直持續了3天3夜,隻是越往後麵,打撈上生還者的機會越發的渺茫。
在第3天的時候,救援宣告結束。群山間的營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火堆,倖存的人們和救援隊,在沉默中開始送彆的儀式。
數萬具遇難者的屍體擺滿了四麵的山坡,看得許興有些呆愣,雖然他已經經曆過不少的災難,但這個畫麵對他來說依然十分有衝擊力。
高台上,神農頂的山主吳蚣一臉肅穆,用祭祀的巫杖錘擊地麵,蒼老的身體裡發出了響徹整個平野的聲音:
“開壇!”
“起舞!”
廣場之中,篝火之前,淚妝彩痕,白衣似雪的蜚,伴隨著哀傷的樂曲揮舞起長長的衣袖。
“魂歸來兮,魂歸去兮。”
“先天之靈,得以安息。”
“後人之福,得以承襲。”
……
眾人木然地念著禱詞,那些在災難中流離失所,痛失親朋的人們,一個個麵無表情,彷彿丟失了魂魄。
他們的目光中,篝火映照著蜚舞動的身影,她青絲展展,長袖如水,時而兩袖淩空,時而曲地旋轉,她靜默的動作似乎有著神力,牽動著麻木者的心絃,讓他們的臉上逐漸有了波動。
許興在人群之中望著廣場上舞動的蜚,雖然冇有言語,但他卻始終能感受到這位年輕山主心裡翻湧的悲傷。
“那是蜚的神通,她能夠大麵積地引導人們的情緒。因此峨眉每次受災的時候,都是由蜚親自進行靈舞。”
許興身邊響起一個聲音,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的身旁,緩緩開口。
“這也許也是蜚為什麼這麼迫切地想讓你成為峨眉大祭司的原因,靈舞時在場的每份苦痛她都能感同身受,而從她接任山主起,她每年要主持數次這樣的儀式。”
話語間,四周陸陸續續響起了哭聲,禱詞變成了哀歌,那些悲痛到極致的人們似乎終於找到情緒的宣泄口,唱著唱著就淚流了滿麵。
而在眾人情緒風暴中心起舞的蜚,就像海浪中的一葉扁舟,仿若隨時會傾覆,但又倔強地隨著洶湧而悲傷的浪花起起伏伏。
“許興,你繼任峨眉大祭司的話,憑藉你先知的能力,峨眉每年應該會少死很多人吧。”荒發出了感慨。
許興默然,過了許久纔回應道:“這次我能做的就微乎其微,也冇能救下多少人。”
先知的感知範圍也是有限的,哪怕許興時時刻刻開啟對天災的感知,也無法預測到幾百公裡外的災難。當災難已經發生之後,他能做的甚至不如盤古搜救隊裡許多經驗老到的隊員。
“穿越”到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併發現自己有預知災難的能力後,許興有時也會覺得什麼事情他都可以解決,但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
在覆蓋整個時代的災難麵前,他不過滄海一粟。
自己救不下這漫山遍野一排排白佈下的遇難者,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每個人都冇能救下多少人,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荒似是安慰,又似是嘲弄地說,“許興,你隻是先知,又不是天上的神明。”
許興默然,即使是天上的神明,麵對突如其來的災難又能怎樣呢?在西西伯利和東伯的上空,也隻有伊甸一個空中之城。
“盤古人的平均壽命,隻有30歲。”
他的耳邊響起了荒的自言自語。
“我們出生的時候就要與天地抗爭,母親要花費自己絕大部分靈力來孕育新的生命,從而容易遭受邪魔侵襲,在分娩後死去。而即使這樣,剛出生的、身體內還冇有誕生出靈台的孩子,也很容易因為度不過地震,雷鳴,風霜,酷暑這樣的環境變化而夭折……”
“在盤古,隻有一半的母親能將孩子順利生下,也隻有一半的孩子能安然無恙活過1歲……”
許興看向了荒,四周滿是搖曳的燭火與痛徹心扉的哀歌。
吳蚣在高台上唸誦著祭祀的悼詞,蜚圍著篝火起舞旋轉,他們的身前是躍動的火焰,他們的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白布。
而荒,似乎也不願停止他的話語:
“許興,你之前跟我說過你在天國,受神明的旨意緊急救下了一個待分娩的孕婦,那個孕婦五十多歲了,對吧?”
“你看,天國的神明無所不能,祂50多歲的母親都能救回來,還能知曉祂下方土地即將發生的天災,對祈求的人們進行迴應。而盤古,冇有這樣的神明……”
“我們一切都隻能靠自己……”
“每一個活著的盤古人,一生都在對抗著無窮無儘的災難,哪怕一生都待在地底也不絕對安全。因為不知道哪天突然來的一陣風,一道雷,或者是這樣的大洪水,就能將我們辛苦搭建的一切摧毀。”
荒低沉說著,似乎心有所感地抬起了頭,天空飄起了雪。
鵝毛般的大雪飄散在空中,帶著點點冰冷的涼意,讓白色覆蓋了人們的衣服和頭髮。
靠近蜚的冰雪,隨著舞動的長袖又飄回了上空。
她的白蛇隨著她的舞動在地上遊走著,吐著紅信子發出聽不見的音波,無聲地感染著在場的人們,今晚回去後,他們會做個好夢。
但站在許興身邊的荒,拒絕了白蛇的好意。他看著空中飄落的雪,腦海裡不禁浮現出過去的畫麵:
那是一片白色的冬季,伊甸的天使襲擊了他所在的家園,他和母親被迫逃亡在冰天雪地裡。
年幼的他,戰勝了寒冷的白毛風,從樹上掏出了幾枚鳥蛋。可是當他興奮地揣著鳥蛋回去找到了生病的母親時,卻發現母親的身體已經漸漸冰冷了下去。
“許興啊……”
現實中,荒幽幽地說:
“你到過天國,你覺得天國的神明在想什麼呢?”
“那群享受神明垂青的天使,他們又為地表的人做過什麼事呢?”
“是我們一直在與天災作鬥爭,我們在災難中鍛鍊出遠比伊甸人更強的靈力和神通,還與靈獸締約靈契,讓它們與我們一同而戰。”
“是我們從冇有放棄先祖所在的地表,付出無數犧牲,探索出一塊又一塊能供人們臨時生存的季節與土地。”
“明明是我們做的更多,我們更強更優秀,為什麼那無所不能的神明,不來迴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