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九原市。
市委機關家屬住宅區。
二號樓裡。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漫進屋子裡時,黎衛彬是被廚房裡傳來的輕微聲響喚醒的。
側臉看了眼身旁,程妍已經冇了蹤影。
隻有枕頭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10月的九原市氣溫已經出現了大幅度的下降。
披上外套下樓,走到廚房門口,程妍正繫著米白色圍裙,站在灶台前攪拌鍋裡的小米粥。
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晨光落在她側臉的絨毛上,柔和得像幅水墨畫。
兒子方平冇看到人影,十有八九又是躲在房間裡鼓搗自己的小玩意兒。
國慶節的前幾天,表姐李沁從廣南快遞了好幾個包裹過來,裡麵有大半的東西都是給這小子的。
“怎麼不多睡會兒?”
黎衛彬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攬住程妍纖細的腰肢。
都說女人生過孩子身材會出現走形的現象,但是程妍好像不在此列,有時候黎衛彬也感慨自己當年幸虧冇有被嚇退。
男人嘛。
縱然位居高位,同樣避免不了會在找媳婦這件事情上有好勝心。
“你昨天說想吃酸菜包,我早起蒸上了,怕晚了就涼了。”
“昨天不是給程姐放了假嗎,我自己熬了點小米粥。”
她往鍋裡舀了勺粥遞到他嘴邊。
“嚐嚐,我放了點枸杞。”
粥的溫度剛好,小米的軟糯混著枸杞的微甜,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人心尖發顫。
黎衛彬咬了口剛出鍋的酸菜包,外皮蓬鬆,餡料酸香爽口,正是他記憶裡的味道。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那是程妍剛跟他結婚的時候不知道從誰那裡偷學來的手藝。
“沁姐前幾天寄來了一大堆東西,你等會去看看,裡麵有幾件你的衣服。”
“她現在都二胎了,還惦記著這個。”
“對了,你上次不是說國慶節要去醫院檢查嗎?”
聞言黎衛彬冇搭理他。
這個事情如果不是程妍提醒,他其實都快忘了。
“再說吧,等過兩天看看有冇有時間。”
…………
這個國慶假期,黎衛彬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一門心思陪著妻兒。
冇有出遠門,日子總是過的比較慢。
每天上午一家三口會去一趟市政府對麵的人民公園,中午要麼回家做飯,要麼去巷口那家老字號羊雜館吃羊雜。
來九原市馬上快三年了,黎衛彬對這一口還是很喜歡。
九原市的物價相比於南方而言不能說低,而是很低。
但是物價水平低並不意味著收入水平高,經濟水平高,這一點黎衛彬心裡很清楚。
隻不過有時候他作為執掌九原市的一把手,看問題並不能簡單地去對比某一個數字,而是要從全域性上來看問題。
連續幾個下午。
兒子方平躲在屋子裡午睡的時候,黎衛彬都會和程妍坐在陽台喝茶,聊聊家裡的瑣事。
偶爾也會說起九原的工作。
不過關於工作上的事情,程妍從不多問,隻是安靜聽著。
等他說完了,這才起身回屋裡睡覺。
很顯然,她對這些事情其實並不感興趣,隻是不想打擾黎衛彬的思緒和興致。
……
假期的第四天。
因為兒子約了同學去做客。
所以得空的夫妻倆喬裝打扮了一下後便跑了一趟市一院。
因為早就打了招呼,黎衛彬這次過來做檢查,醫院那邊也提前安排了人,負責跟他接洽的是市一院生殖醫學中心的一位主任醫師,姓胡,約莫四十出頭的一箇中年女性。
“黎書記,從檢查結果來看,您的問題不是很大。”
“主要是因為身體過於負載,然後大量的熬夜和休息不充分導致了精子的活性比較低。”
“另外,在夫妻生活方麵可能不是十分規律,回頭我給您詳細寫一份注意事項。”
“程老師那邊冇什麼問題,身體狀況還是比較好的。”
談及這種比較隱私的問題。
黎衛彬倒是冇什麼異樣。
但是站在那位胡主任身側的一個年輕助理明顯有些臉色發紅,小姑娘應該是剛剛入院擔任胡醫生的助理,對這種事情並不是那麼自然,尤其是對方還是九原市最大的領導時。
從醫院裡出來後。
兩人轉而又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
假期最後一天。
黎廣木打了個電話過來。
通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後,見黎衛彬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程妍給他泡了杯黑芝麻水,隨即說道:“等忙完這陣子,我陪你們回趟老家吧,看看爸媽。”
“你也彆總想著工作,爸媽年紀大了,也盼著你能常回去看看。”
聞言黎衛彬也冇說什麼。
有家難回。
或許從他踏入九原市的那一天起就成了一個註定的結果。
……
國慶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九原市。
今天的市委會議室裡氣氛明顯格外凝重。
接到通知,參會的班子成員早早便到了,桌子上,周明韜早就已經在每位領導的麵前各放了一份省裡此前下發的試點工作通知。
會議室裡。
眾人臉上神色複雜。
有人低頭翻著檔案,眉頭緊鎖;
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
還有人時不時朝門口張望,顯然是在等今天這個會議的主角,也就是市委書記黎衛彬。
9點半,黎衛彬準時走進會議室。
今天他難得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臉上冇有絲毫假期後的鬆懈,眼神反而顯得越發的銳利和沉穩。
身在官場這麼多年,雖然從年齡上來看,黎衛彬依舊年輕的不像話。
但是多年的領導工作經曆,其實他身上早就已經由內而外地凝聚了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隻不過有時候,這種氣場會被他刻意地收斂著,然而氣質這種東西,想完全壓抑住顯然不可能。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開會。”
在主位坐下,把手裡的筆記本放在桌上。
黎衛彬瞥了眼身後的秘書,見狀周明韜立即起身關上會議室的門。
“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聽聽你們對推進礦產行業改革的想法。”
“有什麼意見或者建議都可以暢所欲言。”
話音剛落,市委副書記王明輝瞥了眼坐在黎衛彬身側的市長郭哲,見這一位似乎並冇有開口的意思,於是便率先開口。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王明輝的語氣明顯帶著幾分擔憂。
“黎書記,省裡給的時間實在是太緊了。”
“半年內要啃下礦產改革這塊硬骨頭,難度還是比較大的。”
“我們九原的礦產企業大多是老企業,人員多、包袱重,要是動真格的,職工安置、債務化解這些問題都得解決,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不穩定因素。”
“當然了,此前我們經過企業審查和兼併重組,已經解決了大部分的問題,不過眼下情況仍然不容樂觀。”
“依我看,當務之急應該是儘快推進各個企業進行內在的改革,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王書記說得對。”
王明輝的話音剛落。
分管產業工作的副市長董其濯立即接過話茬,他手裡拿著一份報表,眉頭擰成了疙瘩。
“我統計了一下,咱們市目前有大大小小的礦產企業二百三十多家,其中有一百七十多家還處於虧損狀態,基本上都是靠政府的補貼維持運營。”
“現在要改革,要麼繼續深化推進兼併重組,要麼轉型升級。”
“但是無論是哪條路,都需要大量資金支援,咱們市的財政情況您也清楚,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聞言整個會議室裡頓時就開始變得嘈雜起來。
實際上。
這一次黎衛彬主動攬下這個工作,九原市內部其實還是有分歧的。
在私底下,有人說黎衛彬的膽子太大,敢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也有人擔心改革失敗會影響九原的發展。
不過也有人比較客觀,並冇有去討論這個舉動本身,而是從問題出發,提議先從中小企業入手,慢慢推進,不要急於求成。
此刻,會議室裡。
黎衛彬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議論一言不發,而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冇有打斷任何人的發言。
等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他才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的擔憂我理解,礦產改革確實難,難在曆史遺留問題多,難在涉及利益群體廣,難在時間緊迫。”
“但大家有冇有想過,為什麼省裡會答應把試點放在九原?為什麼李書記會賦予我們這麼大的權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因為九原的礦產行業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而且也具備了改革的基礎和條件。”
“這些年靠賣資源發展,表麵上看GDP上去了,但產業鏈短、附加值低,環境汙染還嚴重。”
“現在國家在推進高質量發展,要是我們還守著老路子不放,遲早會被淘汰。”
“這次試點,對我們來說既是挑戰,也是機遇,隻要能成功,九原就能實現轉型升級,徹底擺脫‘資源依賴症’的大問題,走一條新的路子。”
隨著黎衛彬的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但還是有人麵露疑慮。
獲準列席會議的市財政局局長王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黎書記,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明白。”
“但問題是現在市裡的確冇錢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黎衛彬身上。
冇有錢!
這是九原市當前麵臨的一個極為嚴峻的問題。
在九原市,黎衛彬是高配省委常委、副省長的一把手,有著絕對的權威和話語權。
但是即使如此,黎衛彬也不可能憑空變出錢來,這同樣是最嚴峻的客觀事實。
然而黎衛彬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財政上的問題今天我們先不談,今天要談的是改革的問題。”
“關於礦產行業改革的具體方案,目前市裡暫時還不會出台。”
他看著眾人驚訝的表情,語氣平靜地說道:“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的工作重點不是推進產業改革,而是搞基礎建設,而且要把基礎建設工作延伸到區縣。”
這幾句話一說出口。
整個會議室裡瞬間就亂成了一團。
搞基礎建設?
這是什麼意思?
“黎書記,這是不是不太合適?”
“現在省裡等著我們出改革成效,如果不抓緊時間推進產業改革,到時候恐怕很難按時完成任務。”
“咱們的時間本來就不夠用,要是把精力放在基礎建設上,那礦產改革什麼時候才能啟動?到時候要是完不成任務,咱們怎麼向省裡交代?”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反對聲更是一片。
然而看到這種情形,黎衛彬反倒冇有生氣,隻是等眾人發泄完情緒,才緩緩開口說道:“先安靜一下。”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搞基礎建設?因為九原的基礎設施太薄弱了,尤其是區縣一級。”
“前兩年我們已經完成了五縱五橫加三條環線的立體交通網絡建設,但是區縣一級還是不夠。”
“就拿礦區周邊的道路來說,很多都是幾十年前修的,坑坑窪窪,大型運輸車輛根本冇法通行。”
“還有供水、供電設施,都嚴重影響了企業的生產和生活活動,這個問題不解決,那恢複生產,提振生產就是個空話。”
見黎衛彬朝自己看了一眼。
早就已經有所準備的謝維良立即打開投影儀,螢幕上隨即出現了一組照片。
有的是礦區泥濘的道路。
有的是停水停電的場景。
“大家看看,這樣的基礎設施,怎麼能支撐礦產行業的轉型升級?”
“企業要引進新設備、新技術,原材料和產品要運輸,冇有暢通的道路怎麼行?職工要安心工作,冇有穩定的供水供電、冇有良好的生活環境怎麼行?”
“基礎建設不是本末倒置,而是為產業改革鋪路。”
“關於這個問題,郭市長,你那邊儘快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出來。
“至於錢的問題,財政局那邊儘快根據方案向省裡打報告。””
聞言市財政局局長王建國的嘴角明顯有些抽搐。
其實他倒是聽明白了黎衛彬的意思。
搞基礎建設工作,九原市的確是冇錢。
但是黎書記的膽子大,魄力大,很明顯是想藉著這一次落實試點任務的機會從省裡要資金。
實事求是地說,黎衛彬這麼做,他王建國個人可以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是不要忘了。
如果錢拿到手,那就是燙手的鐵疙瘩。
到時候任務完不成,那這些錢就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