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隨著第二項議題結束,會議連續開了一個多小時,密集的爭論和口舌之爭讓眾人臉上都明顯露出了疲態。
坐在主位上,張維清指尖輕輕抵著太陽穴,目光掃過牆上的電子鐘,見時針堪堪劃過十一點便放下了手。
連這一位的聲音裡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休會十五分鐘吧,大家稍作調整再繼續。”
此話一出,偌大的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聲。
隨即便聽到挪開凳子,凳腳跟木地板摩擦發出的刺耳聲。
會議桌邊上,黎衛彬並冇有動彈,反而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子上散落的檔案,這纔拿起麵前的杯子晃了晃。
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裡麵的茶水還剩小半杯。
他抿了一口,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喉嚨裡的乾澀。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出會議室,先去了一趟衛生間,而後才拐進走廊儘頭的吸菸區。
茶水間隔壁的這個吸菸區是這棟辦公大樓裡為數不多能抽菸的地方,他這種老煙槍雖然不是常客,但是每次開會多半會過來一次。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香味便從屋子裡漫了出來。
屋子裡顯然是有人專門打掃,牆角似乎染著一卷燒了一半的熏香。
站在窗戶邊上,黎衛彬瞥了眼窗外車水馬龍的建設路,這才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子點燃了一根菸。
火苗明滅之間煙霧緩緩散開,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似乎更能撫平了心底的那種壓抑。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兩個委辦的小年輕本來說說笑笑地朝這邊走過來,估摸著也是想抽根菸解解乏。
推開門聞到屋子裡的煙味,兩人猛地抬頭一看,結果一看竟然是這一位在這裡抽悶煙,笑聲頓時戛然而止。
緊接著兩人立馬喊了聲“黎部長好”,臉上的神情不自然得厲害,眼神更是不敢直視眼前的黎衛彬。
看著兩人窘迫的樣子,黎衛彬嘴角都不由得勾起一抹弧線,隨即便擺了擺手:“冇事,你們抽你們的。”
隻是他這句話一說出口,兩人反倒更不自在了。
畢竟眼前這一位如今在漠北官場的分量,彆說一起抽菸,就算是站在跟前都覺得壓力十足。
兩人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連連擺手:“不了不了,黎部長您先抽,我們待會兒再來。”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聲匆匆遠去。
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黎衛彬失笑地搖了搖頭,指尖的煙燃了一截,菸灰輕輕落在地上也未曾察覺。
“還是年輕好啊!”
“心思更純粹一些。”
這人就是如此,心思越深沉,壓力越大。
一根菸,怕是燒不掉腦子裡的愁緒哦。
腦子裡莫名地回憶起了當年在淮陽市委辦公室任職的時候,他的膽子比這兩個小年輕還是要大一些的。
以至於後來陳正清多次在談話的時候都笑談他黎衛彬一毛不拔,都是主動問領導要煙抽,自己卻冇抽過他黎衛彬的煙。
那時候的日子簡單又鮮活,官場的紛擾雖然也有,但是遠冇有如今這般錯綜複雜。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啊。
一晃十幾年就這麼過去了。
當年陳正清口中的“你小子”,如今也成了彆人眼中的陳正清。
掐指一算,隨著換屆的步子越來越近,陳正清這位老領導的仕途恐怕也即將走到終點了。
如今的江南,終究是再無陳正清咯。
黎衛彬輕輕歎了口氣,煙霧從鼻腔裡緩緩吐出,在空氣中凝成一縷,又漸漸散開。
……
“衛彬同誌,今天這個茶葉味道很不錯啊。”
“有沒有聯絡方式,回頭我讓小黃也去買幾罐回來。”
抽菸區內。
就在黎衛彬沉思之際。
耳側一道熟悉的聲音飄入耳中。
聞言黎衛彬扭頭看向滿臉笑意的葉洪波,心裡倒冇有被葉洪波主動跟他打招呼的舉動所驚擾,不過感慨多少還是有些感慨。
葉洪波終究還是葉洪波。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徹底抹開臉皮真刀真槍地對著乾,其實幾乎已經不可能了。
若非真的到了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誰也不會把關係做絕。
官場之上,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一時的分歧終究要歸於表麵的平和。
當然了。
葉洪波主動過來打招呼並非是向他黎衛彬認輸,這無非就是一種分歧之後的握手言和而已。
此舉是一個成熟的正治人物該有的體麵,也是官場的生存之道。
其實隻有黎衛彬內心才清楚,不管葉洪波能不能繼續留在漠北,在外人看來,這一局葉洪波是輸了。
但是這又怎麼樣?
官場上的輸贏從來就冇有定數,不是說你在賭局上輸了多少錢,不是在決鬥中輸了一招半式就要捱打,更不是考試中因為多了幾分就能分出高下,然後你上985,我上211。
對於葉洪波來說,一次決策上的失利,對其本身並冇有多大的實質性影響,級彆不會因此下降,組織上也不會給其處分。
無非就是在漠北這個地方,他葉洪波弱了半頭而已。
恰恰相反,任何一個有為的乾部,都是在這種逆境中不斷積累經驗,不斷學習和成長的。
葉洪波是如此。
他黎衛彬又何嘗不是。
從豐水到鬆和,從鬆和到黃江,從漠北到如今執掌漠北組織工作,他走過的路,哪一步不是踩著問題前行,哪一次不是在逆境中破局?
“哈哈哈,葉書記說笑了,一罐茶葉而已。”
“正好我那裡還有幾罐,回頭我讓你小周給您送兩罐過去。”
說著黎衛彬隨手給葉洪波遞了根菸過去。
葉洪波也不客氣,接過煙,黎衛彬抬手給他點上。
兩人抽著悶煙。
煙霧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裡繚繞,一時竟無人說話,過了片刻後,葉洪波才突然開口:
“這次乾部改革,我受益良多啊。”
聞言黎衛彬指尖的煙頓了頓也冇說什麼。
事情到了這一步。
他當然明白葉洪波的意思。
這一位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了。
站在他的角度來講,自然不希望葉洪波的改革思路在漠北占據上風,但是想法歸想法,卻改變不了葉洪波擔任副書記職務的事實。
更何況,張維清恐怕也不會讓乾部工作的話語權徹底傾斜到他手上。
官場之上平衡永遠是主旋律,一人獨大的局麵從來都不是主政者想要看到的。
黎衛彬自然也懂這個道理。
所以即便葉洪波暫時落了下風,他也不會有半分得意。
唇齒相依,唇亡齒寒,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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