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市。
鉑悅公館是位於市中心的一個高檔住宅區,烈日下,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平整的柏油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在17號獨棟彆墅的二樓陽台,馮晨背對著客廳,手機緊緊貼在耳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電話那頭傳來的依舊是那套滴水不漏的官腔,像一層密不透風的牆,將他所有的急切和懇求都擋在了門外。
“小馮啊,不是我們不幫你,實在是財務有規定,省建投的賬都要走流程的。”
“而且眼下省裡正在大麵積地搞審計工作,有些事情確實要按部就班,急不得。”
“這樣吧,你再等等,有訊息了我這邊會馬上通知你。”
“王哥,我這邊確實很為難,現在我名下除了一套房子差不多都拿出去抵債了,再等下去,我真的要麵臨很大的麻煩……”
陽台上。
馮晨低吼出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但是尾音卻又迅速弱了下去,隻剩下深深的無力。
掛斷電話後。
猛地推開窗戶點了根菸,迎麵而來的熱風瞬間將他整個人都吹得火冒三丈。
抽完了一根菸轉身回客廳,馮晨的臉色鐵青得厲害,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也因為煩躁被抓得淩亂不堪。
抬腳走進客廳,厚重的玻璃門被他砰地一聲帶上,震得客廳裡的水晶吊燈輕輕晃動。
馮晨一屁股重重地摔在真皮沙發上,身體陷進柔軟的坐墊裡,但是整個人卻絲毫感受不到半分舒適。
隻見他微抿著嘴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精明和意氣的眼睛此刻早已經佈滿了紅血絲,眸子裡儼然翻湧著憤怒。
“還是不行?”
身旁傳來一聲小心翼翼的詢問,孫鑫鑫端著一杯溫熱的茶,腳步很輕地走過來,將茶杯放在馮晨麵前的茶幾上。
瞥了一眼馮晨的臉色,一顆心瞬間也跟著往下沉了沉。
此刻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家居服,往日裡精緻的妝容早已不見了蹤影,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臉上滿是遮掩不住的焦慮。
馮晨抬起頭看了妻子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是疲憊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行。還是那套說辭,推三阻四,半點實際的東西都冇有。”
馮晨抬手拿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燙得他舌尖發麻,一時間混沌的腦子也驟然清醒了幾分。
“看來還是要想辦法見見黎衛彬才行。”
“黎衛彬…想見他恐怕也很難啊!”
孫鑫鑫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
“難也得見!”
馮晨猛地提高了音量,眸子裡甚至透著一絲瘋狂。
“他們這種人,冇點路子咱們根本冇有法子從他們手上要到錢!”
“再這麼拖下去,彆說公司我們自己恐怕都要活不下去了!”
話音落下客廳裡瞬間陷入了一陣死寂,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聞言孫鑫鑫沉默下去,臉上的焦慮越發濃重。
不是她扛不住事,實在是她太清楚眼下的處境了。
實際上此前周亮給黎衛彬彙報的情況並冇有摻雜多少水分,畢業這些年回漠北後,馮晨一開始並冇有在建築行業裡麵打拚,而是在父母經營的一家五金店裡上班。
後麵在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現在的老婆孫鑫鑫,孫鑫鑫的父親孫魏林在青山市的建築行業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手裡握著不少資源,也認識不少行業內的老闆。
當時兩人一見鐘情,感情迅速升溫,談婚論嫁後,馮晨在準嶽父孫魏林的建議下毅然辭掉了五金店的工作,一頭紮進了建築行業這片波濤洶湧的大海裡。
馮家跟孫家在青山市都算得上是小有資財的家庭,更巧的是兩家都是獨生子女。
所以結婚後,兩家的資源合二為一,馮晨創業自然不缺乏第一桶金。
而馮晨這個人腦子活絡,待人接物又極有分寸,能說會道,社交能力也很出眾,再加上做生意的眼光毒辣,敢闖敢拚。
冇幾年的功夫,他一手創辦的鑫晨建築就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一躍成為青山市建築行業裡的一匹黑馬。
公司業績最好的時候,一年能承建過億的工程項目,就連當年創業時候的辦公室都從狹窄的門市部搬到了市中心的寫字樓,員工更是從最初的幾個擴展到了上百人。
公司迅速發展,馮晨這個老闆自然也是賺得盆滿缽滿,開上了豪車,住進了高檔彆墅,完全就是圈子裡人人羨慕的對象。
那幾年可謂是馮晨人生中最意氣風發的日子。
但是命運就是如此,你永遠都不知道意外什麼時候會先來一步。
前年下半年,當時省建投的這個大項目投資金額高達十幾個億,馮晨也是費了很大的力氣纔拿到其中一個分包的項目。
能拿下這個項目,自然意味著鑫晨建築將會徹底轉型成功,成為省內排的上號的民營建築企業。
當時拿到這個項目後,馮晨一口氣向銀行借了將近5000萬的本錢,但是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個看似光鮮亮麗的項目竟然會是一個無底深淵。
從那以後,省建投的項目倒是拿得到,而且是一個接一個,投資額也十分可觀,然而偏偏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工程款太難到手了。
連續兩年下來,在省建投的項目上鑫晨建築已經投入了將近5個億的本金,結果回籠的資金連一半都不到。
要知道,這些錢基本上都是鑫晨建築自籌的款子,其中更有一大半是馮晨拉下臉找遍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又從銀行貸了一大筆款才湊齊的。
一開始省建投還會好言好語地安撫,說什麼“國企流程慢,再等等”“審計還冇通過,急不得”。
馮晨也信了,畢竟是跟省建投合作,他覺得這麼大的國企總不會賴賬。
但是這一等,事情就真的徹底變糟了。
眼看著賬麵上的資金越來越少,項目卻還在源源不斷地往裡砸錢,馮晨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今年年初,意識到這個窟窿不能再繼續往裡麵跳之後,馮晨果斷中止了跟省建投的合作關係。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中止合作並冇有讓情況好轉,反而讓他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省建投那邊徹底開始推諉扯皮,之前的工程款一夜之間成了一筆糊塗賬。馮晨的催款行為都被各種理由擋回來,他甚至去找過省建投的負責人陳漢濤,對方要麼避而不見,要麼就是打太極。
如今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馮晨用儘了各種辦法。
他找過律師,可律師說,跟國企打官司,耗時長,勝算低,最後多半是不了了之,就算是贏了官司,想拿到這筆錢也很難;他找過關係托過人,然而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關係,一聽說他是要跟省建投要錢,一個個都避之不及生怕惹禍上身。
為了填補窟窿,馮晨不得不開始拋售資產,公司的寫字樓賣了,豪車賣了,手裡的一些優質股權也低價轉讓了,到現在,他個人名下的資產就隻剩下這套住了冇幾年的房子了。
可即便是這樣依舊是杯水車薪。
眼看著銀行的貸款到期,催款的電話一個一個地打過來,還有材料供應商的貨款,工人的工資,這些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現在幾乎每天一睜眼就是數不清的賬單和催債的電話。
很顯然,曾經風光一時的鑫晨建築已經到了破產的邊緣。
而他和孫鑫鑫也從雲端狠狠摔進了泥沼裡,如果這一次爬不起來,那半輩子的辛苦就算是徹底被葬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