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船般緩緩從漆黑的深海浮起。
劇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彷彿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接起來的綿軟和虛脫。
白詩宇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
入眼是鍊金工坊熟悉的天花板,但周圍是一片狼藉:碎裂的瓶罐、翻倒的貨架、地上猙獰的破洞……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尚未散儘的奇異能量餘波和一絲……
一絲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白詩宇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卻發現自己渾身軟得冇有一絲力氣,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痠痛的肌肉和仍在隱隱作痛的腹部。
她勉強偏過頭,循著血腥味望去——
鍊金師格倫就倒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仰麵躺著,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
而他胸前那件沾滿藥劑漬的皮圍裙上,赫然浸染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血跡,那血跡甚至還在緩慢地擴大。
他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旁邊散落著幾瓶摔碎的治癒藥水,似乎他昏迷前曾試圖自救,但卻失敗了。
她胡亂地將治癒藥水灌入格倫的口中,然後也給自己灌了一瓶。
甘甜的藥水流入喉嚨,比起先前那赤金的液體要好喝上百萬倍……
藤蔓……
那該死的藤蔓,那從一開始就一直折磨著自己的藤蔓……
內心除了那無可抑製的憤怒以外,更多的是無助……以及無奈。
是因為自己!都是因為自己體內那個該死的種子!
自己太弱了,倘若自己能夠更強一點,能夠有自己的力量,螚不再是看板娘,也許這些就不會再發生,自己,我,白詩宇,就不會受這些本就不應該自己承受的痛苦!
“那就接納我吧~接納我,成為災變的使徒~”
接受……接受災變嗎?
隻要接受……
不行!
白詩宇猛地搖頭,將這股對力量的慾望甩在腦後,她有些顫抖地,摸著如今自己軟乎乎的小腹。
但其中那一股熾熱……
那一顆種子……就是因為自己吞下的那一顆種子,這一切纔會變成這樣……
石鑄峰和芷若信任的目光、他們衝向藤蔓時毫不猶豫的背影、他們倒地時逐漸失去神采的眼睛……
以及那被從腳到頭那被直接貫穿的……
一幕幕她拚命想要遺忘的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帶著血淋淋的細節猛地回溯到她的眼前!
“不……”
“不行……不能死……絕對不能……”一種近乎偏執的念頭支撐著她。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格倫死在這裡!絕不能!
無視了身體的極度虛弱,白詩宇咬緊牙關,用儘全身殘存的氣力,將自己塞到了格倫沉重的身軀之下。
她纖細的肩膀扛起他的一條胳膊,後背抵住他部分體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般的灼痛感,雙腿如同灌了鉛,顫抖著,幾乎無法支撐。
“起來……必須起來……”她喃喃著,不知道是在對格倫說,還是在對自己下著命令。淚水混合著汗水從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她幾乎是憑藉著一種本能和強烈的負罪感在驅動這具瀕臨極限的身體。
一步,兩步……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彷彿下一秒就會連同肩上的重擔一起轟然倒下。格倫毫無意識的身體異常沉重,白詩宇走得異常艱難……
鍊金工坊的門檻近在眼前,卻又彷彿遠在天邊。她的視線因為脫力和淚水而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辨認出門的輪廓。
耳中是自己如同破風箱般劇烈而艱難的喘息,以及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腔的巨響。
太勉強了……這副身體,太嬌弱了……
“那就接納我吧~接納我,成為災變的使徒~”
那道充滿誘惑力的、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低語再次幽幽響起,帶著難以言喻的魔力。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伴隨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從她腹部的種子中隱隱透出,彷彿在向她證明著“接納”所能帶來的“饋贈”。
隻要點頭,隻要放棄抵抗,或許就能立刻獲得擺脫眼前困境的力量……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吐信,一閃而過。
“不行!”白詩宇猛地搖頭,用儘意誌力將這股危險的誘惑狠狠壓下,牙齒深深咬入下唇,嚐到了血腥味才讓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
一旦向這股力量屈服,她就真的萬劫不複了!那和直接殺死格倫、殺死石鑄峰和芷若的凶手又有什麼區彆?
她顫抖地、艱難地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摸了摸自己依舊柔軟的小腹。那裡看似無害,卻埋藏著一切的禍根,以及……那令人恐懼的、熾熱搏動著的潛能。
最終,她選擇了最笨拙、最痛苦、卻也最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虛弱的身體,扛起這份沉重的罪孽,一步步向外挪去。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用儘了一生的力氣,她終於踉蹌著將格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鍊金工坊的門檻。
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她,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帶來了一絲清醒。
巷子裡一片昏暗,遠處主街的方向隱約傳來玩家們因災變事件而起的嘈雜喧嘩和各種技能的光效。
但白詩宇並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需要向著那邊求救……
“救……命……”她試圖向那喧鬨的方向呼救,聲音卻嘶啞微弱得剛出口就被風吹散。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一點點漫上心頭。
體力徹底耗儘,她的手臂再也無法支撐格倫的重量,兩人眼看就要一起癱軟在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個異常迅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衝進小巷,帶著一股風塵仆仆的氣息,猛地停在了她的麵前!
是老瑞克!
他蒼老的臉上帶著罕見的焦急和汗水,眼神銳利如鷹,瞬間掃過現場的一片狼藉、昏迷不醒血跡斑斑的格倫,以及癱軟欲倒、渾身狼狽、淚眼模糊、幾乎隻剩下一口氣的白詩宇。
“丫頭!”老瑞克低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冇有絲毫猶豫,立刻上前,一把接過即將壓垮白詩宇的格倫。
輕鬆地將那沉重的身軀扛上自己的肩膀,另一隻手則穩穩地扶住了幾乎要虛脫暈倒的白詩宇。
……
“老瑞克?是老瑞克嗎……”
看見眼前的老人,白詩宇這是第一次,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有依靠的感覺……
哪怕自己隻和老瑞克交談過幾次,但所散發出的安全感……
“對的,是我,我來了,撐住!”他的話語簡短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好……好……”感受到可以依靠的人,白詩宇渾身上下累積下來的疲倦一股腦地衝了上來,加上治癒藥水帶來的睏倦的效果,連不用睡覺的白詩宇都感到了一股倦意,眼看著就要昏睡過去……
“不要睡!”老瑞克扶住白詩宇單薄的肩膀,左右晃了晃,儘量幫白詩宇保持清醒。
“你不能睡過去,你知道現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發生了……什麼……?”白詩宇有些迷糊,隻感覺被老瑞克一路抱著奔跑。
“你以內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都怪我……”
“怪……你……”
“如果我早點意識到的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了,都怪我……哪怕活了那麼久,還抱著僥倖……”(見第二卷第22章)
“……”
“不會哦……老瑞克什麼也冇有做錯……”
白詩宇似乎看見老瑞克那張老臉上竟掛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水珠……
“謝謝您哦~老瑞克先生,您什麼也冇有做錯的。”
白詩宇虛弱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清晰地落在老瑞克耳中。
她那句“老瑞克什麼也冇有做錯”,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輕輕拂去了老人眼中那難以自抑的、混著汗水與懊悔的濕潤。
“你說……一個人的一生如此短暫……算了……”
老瑞克一邊跑著,低頭看向臂彎中那張蒼白卻帶著真誠感激的小臉。
她明明自己身受其害,痛苦不堪,卻還在這種時候反過來安慰他……這種純粹的善意,在這種絕望的境地下,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讓人心頭髮酸。
“……傻丫頭。”老瑞克的聲音沙啞得更厲害了,他彆開臉,似乎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此刻複雜的神情,隻是抱著她的手臂更加穩了幾分,腳步也更快了些,“省點力氣,彆說話了。”
但白詩宇卻像是放下了某種負擔,雖然身體依舊疼痛虛弱,精神卻因為這份短暫的“依靠”和表達出的感謝而奇異地鬆弛了一點點。
她將腦袋輕輕靠在老人堅實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風從耳邊掠過的聲音……
如果自己的爺爺還在世上,或許也是這種感覺吧……
很快,土領接待處那熟悉的、散發著溫暖光暈的門口就在眼前。
“希希!開門!”老瑞克低喝道。
“瑞克爺爺?這麼晚……啊!”
門應聲而開,希希看到外麵的景象,嚇得驚呼一聲,但還是立刻讓開了通路。
老瑞克迅速側身而入,小心地將白詩宇放在接待處角落那張希希給她準備的軟椅上。
又立刻轉身將昏迷的格倫安置在旁邊的長椅上,快速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給他灌下更高級的治療藥劑,看到他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才稍稍鬆了口氣。
做完這一切,老瑞克才轉過身,深吸一口氣,麵向正用迷茫又帶著一絲劫後餘生慶幸的眼神望著他的白詩宇。
接待處的燈光溫暖地灑落,暫時隔絕了外麵的喧囂。希希乖巧地鎖好門,守在門口,擔憂地看著他們。
氣氛暫時安穩下來。
“冇睡著吧?”
“嗯……我睡不著……”
“……”
簡單的對話,讓緊張的氣氛漸漸緩和……
白詩宇輕輕舒了口氣,看向老瑞克,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老瑞克先生……真的,非常感謝您。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經……”她說不下去,但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老瑞克看著她真誠的眼睛,心中那沉重的巨石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皺紋因為凝重而顯得更深了。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白詩宇對麵,目光直視著她,聲音低沉而嚴肅:
“丫頭,聽著。現在不是道謝的時候,有些話,我必須立刻告訴你。”
白詩宇被他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驚得收起了笑容,下意識地坐直了一些,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預感:“……您說。”
老瑞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說出這些話需要極大的勇氣:“你昏迷的時候,係統釋出了全域公告。”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沉重,“【災變事件】已經開啟。地點,就是土領。”
白詩宇的眼睛微微睜大,災變事件?災變在哪?
災變……
災變就是自己嗎……
自己……就是災變……
老瑞克看到了她眼中的困惑,說出了最殘酷的部分:“而這次災變事件的類型是——【禍首殲滅】。”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白詩宇身上,“係統指定的,‘災變首領’,叫做‘災變之藤’。”
他伸出手指,指向窗外隱約傳來的玩家喧嘩聲和技能光效:“聽到那些聲音了嗎?那些玩家,現在所有人……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找到‘災變之藤’,然後……徹底消滅它!”
“而‘它’,就在你的體內!”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身為玩家的老瑞克親口告訴給她的時候,心還是不由得一沉下……
也就是說……
一直以來的恐懼、不安、掙紮,此刻終於有了一個最清晰、最殘酷的答案。
不是可能暴露,不是可能被懷疑。
而是整個土領的所有玩家,都已經在係統的指引下,成為了她的……死敵。
溫暖的接待處,此刻彷彿變成了最華麗的囚籠。而剛剛感受到的那一絲依靠和安心,在冰冷的現實麵前,瞬間粉碎得無影無蹤。
空氣莫名地寂靜……接待處裡陷入了長達十分鐘的沉默,冇人說話,冇人吭聲,連一向積極的希希都隻是疑惑地看向這邊,冇有說話……
“……”
白詩宇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
“老瑞克……災變是災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