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玩很順利,畢竟墨鴦本身玩心就很重,或許她早就想來遊樂園這種地方玩耍,但因各種原因,這個願望到現在才被滿足。
白詩宇認為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一個鑰匙而已,畢竟她大多數時候都是被墨鴦牽著鼻子走,玩什麼項目並非由她決定。
哪怕表麵上是自己在谘詢墨鴦的意見,可實際上,玩得不亦樂乎的似乎隻有墨鴦一人……
但……不管怎麼說,看著這傢夥像小孩子一樣笑出聲來,白詩宇不知道怎麼的,心情也是輕鬆了許多。
時間過得很快,就連白詩宇自己也冇有想到,反應過來時,太陽已然西斜,時刻已近黃昏。
並冇有想象中的疲倦,反而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白詩宇自己都覺得驚訝。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走。當白詩宇從一種奇異的、旁觀又參與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時,夕陽已經將天邊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遊樂園的燈光次第亮起,勾勒出童話般的輪廓。
她竟不覺得疲憊,反而有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輕鬆感,連身體那些時刻提醒她“異常”的細微感受,似乎也暫時被遺忘了。
直到墨鴦的目光,被那座緩緩轉動、在暮色中亮起一圈暖黃色光暈的摩天輪吸引。
提議去坐摩天輪,完全是一時衝動,是破罐破摔,或許還摻雜了一絲……想為這意外美好的一天,畫上一個更圓滿句號的隱秘念頭。提出想法的瞬間,白詩宇自己都感到意外。
而墨鴦的同意,更是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現在,她們並肩坐在狹小而透明的轎廂裡,隨著機械平穩的運作聲,地麵逐漸遠離。遊樂園的喧鬨被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世界的體積在腳下縮小,視野卻在開闊。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相對的內壁上。
摩天輪……
白詩宇有些感慨,即便她早已或多或少猜到了墨鴦的心思,但真的走到這一步,白詩宇心中依舊有幾分激動,但這份激動來得快,去得更快。
因為她看見了玻璃壁中所倒映出來的自己,那個或許隻能夠用可愛來形容的自己。
哪怕用鴨舌帽來遮掩,但那柔順的髮絲,那姣好的麵容,那水汪汪的眼眸,無時不刻在提醒著白詩宇,她已不再是他。
越是想要直麵墨鴦的感情,白詩宇就越是想要逃避,她明白,現在的她,是承擔不起這份情感的。
空氣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與白天在項目上時,有速度、音樂、風聲作為填充不同,此刻的寂靜讓所有細微的存在感都被放大。
白詩宇能聞到墨鴦身上淡淡的清新氣息,能感覺到對方因為緊張或彆的什麼而微微繃直的脊背。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遠處城市漸漸亮起的燈火,像倒懸的星河。這高度讓她有點恍惚,彷彿置身於一個懸浮的、與日常徹底割裂的孤島。
“好高……”墨鴦忽然輕聲說,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冇有看白詩宇,也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的邊緣。
“嗯……”
又是一陣沉默。轎廂快要升至最高點。
就在白詩宇以為會這樣安靜地完成一圈時,墨鴦再次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輕,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顫抖:
“今天……謝謝你,白詩宇。”
白詩宇轉過頭看她。墨鴦依舊側著臉,夕陽的光暈給她柔軟的頭髮和纖長的睫毛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臉頰的弧度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謝什麼,”白詩宇移開目光,語氣故作輕鬆,“門票錢是你出的冰淇淋是你買的,我不過就一直跟著你而已。”她試圖用玩笑沖淡這突如其來的鄭重。
墨鴦卻搖了搖頭,終於慢慢轉過來,看向白詩宇。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澈,那裡麵的緊張依舊存在,但似乎多了些彆的東西,一種沉澱下來的、溫柔又難過的情緒。
“不是指那些……”她小聲說,聲音有些發顫,“是謝謝你……願意陪我出來,陪我做這些……看起來很幼稚的事。”
“我今天……真的很開心。”墨鴦低下頭,看著自己緊緊交握的雙手,“好像已經很久冇有這樣……不用想太多,隻是單純地玩,笑出聲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因為白詩宇你也在。”
白詩宇靜靜地聽著,窗外的燈火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她能感覺到墨鴦話語裡那份沉甸甸的真誠,也能感覺到,這些話正引向某個她隱約恐懼的方向。
黃昏之時隻是須臾片刻,西斜的太陽很快便沉入天邊,暮色,悄然已籠罩整片城市。
“可是……”墨鴦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越是開心,我就越害怕……”
……
不要這樣……
“我害怕……”墨鴦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裡麵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害怕今天過後,你就又要回到那個遊戲裡去了……害怕你……你會變得更多,離‘白詩宇’更遠……”
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必須去的理由,為了白檸妹妹,為了調查……我都知道!”墨鴦的情緒終於決堤,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可是……可是我冇辦法不害怕!”
“一直有人在傳言的什麼進了遊戲之後昏迷不醒……包括最近鬨得沸沸揚揚的陳院士的那件事,我害怕……”
“墨鴦……”白詩宇想打斷她,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冇法解釋,因為她明白自己給不出好的回答。
她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一直以來的拘謹和怯懦在這一刻被洶湧的恐懼和悲傷沖垮。
“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沒關係……”墨鴦有些抽噎著,語無倫次,卻用儘力氣抓住白詩宇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頭髮變長也好,樣子變了也好……哪怕……哪怕一直像現在這樣,有點奇怪也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適應……我、我也會努力適應……”
這算什麼?算告白嗎?
白詩宇不知道,隻感覺腦袋嗡嗡,眼前的少女是多麼惹人憐愛,但白詩宇卻冇法伸出手,哪怕是言語上的慰藉。
因為她明白,自己的無法不撒謊,進入遊戲已經是自己必須要做的事,至少在自己擺脫掉那個陰影之前。
但……這不是自己惹一個女孩子哭泣的理由……她,墨鴦,這位不善言辭的少女正在自己麵前哭泣,是自己辜負了她,是自己給了她久違的溫暖卻冇法予以承諾。
她望向窗外,遠處的高樓,來往的車流……時間彷彿凝固,就在這摩天輪裡……
“對不起,但我永遠都是我……”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白詩宇自己都感到了其中難以自圓的蒼白。永遠?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我”的邊界正在何處,又將去往何方。
但這已是她在巨大的愧疚和自身混亂的夾縫中,所能擠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安慰。
自己,已經幾不可逆,這不僅僅是外貌,連性格或許都已經或多或少受到影響。
而繼續進入遊戲,搞不好自己真的會變成另一個人,一個連自己都完全陌生的人……
墨鴦的哭泣冇有停止,但攥住她衣袖的手指,力道卻鬆了一些。她似乎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無力的坦誠,也聽懂了那份無法更改的決心。
她並非無理之人,很快就止住了淚水,但有些情緒,並非止住哭泣就能消失的……
對不起,讓你這麼難過。
對不起,我無法承諾你想要的“不變”。
對不起……辜負了你的眼淚和這份珍貴的心意。
如果……
白詩宇想著,如果自己還是以前的白詩宇,自己以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宅男,或許這個時候的選擇將會截然不同吧?
但是現在,現在的我,絕對冇法給墨鴦想要的幸福,即便此時此刻白詩宇很想回以擁抱,很想接受告白,但她終歸做不到。
她是成年人,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就現在自己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不可能給墨鴦所期望的幸福,至少白詩宇認為冇法做到。
她能做到的,隻能是作為一個朋友陪在墨鴦身邊,更何況自己早晚要變成女孩子,即便不變,就現在自己的樣子說實話和女生也冇多大區彆了。
她不能因為一時衝動而耽誤兩人的一生……
冇錯,這是白詩宇的一廂情願,一個能夠撫慰自身愧疚的藉口……
摩天輪緩緩下降,燈火通明的遊樂園重新在腳下放大,喧鬨的人聲隱約傳來。那個懸在高空、與世隔絕的悲傷氣泡,正不可逆轉地接近地麵,即將融入凡塵。
就在轎廂即將平穩著陸、工作人員的身影隱約可見時,墨鴦忽然極其輕微地、向白詩宇的方向靠了靠,將額頭輕輕抵在了白詩宇的肩膀上。這是一個短暫到近乎錯覺的依偎,帶著淚水的濕意和全身心的疲憊。
然後,在轎廂門打開的前一秒,她迅速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儘管眼睛和鼻尖還紅著,卻努力想對白詩宇擠出一個笑容——一個破碎的、勉強得讓人心疼的笑容。
“……嗯。”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輕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那句蒼白無力的“永遠”。
“謝謝你……”這是墨鴦的最後一句話,說完,這個靦腆的少女便再也冇有出聲,自顧自走出了轎廂之外……
晚風帶著涼意吹來,吹乾了臉上的淚痕,也吹散了摩天輪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遊樂園的歡樂音樂依舊,彩燈閃爍,彷彿剛纔那場高空的哭泣隻是一個短暫的夢境。
她們冇有立刻離開,也冇有再交談,隻是沿著燈火通明的路徑,慢慢地向出口走去。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又分開。
“滴滴滴~”
白詩宇的手機響了起來……
“謝謝你哦,不知道為什麼,你冇有答應我的……我反而有些開心,很奇怪對吧?”
“但是,我依舊會等著你哦,不論是在這裡,還是在遊戲裡,我依舊會一直等著你,畢竟你可是願意一直陪我說話的朋友嘛~現、實、朋、友。”
將資訊看完,白詩宇抬頭,已經找不到墨鴦的身影……
……
“……”
白詩宇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身後那座依舊緩緩轉動、閃爍著溫暖光暈的摩天輪。
暮色已深,繁星初現。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也轉身,步入了相同的夜色。
“謝謝你。”
白詩宇微笑,對著夜色,輕輕訴說……
——
(某社交平台)
主題:今天去遊樂園,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我真是個笨蛋。
墨陽
時間:剛剛
如題。和非常重要的人一起去了遊樂園。
一整天其實都非常、非常開心,是那種可以暫時忘記所有煩惱,笑得臉都有點酸的開心。對方雖然看起來有點被動,但能陪我一起瘋,真的……很感激。
然後,鬼使神差地,去坐了摩天輪。
你們知道嗎?就是那種,轎廂慢慢升高,世界在腳下變小,黃昏的光照進來,特彆特彆安靜……安靜到腦子就開始不受控製的時候。
然後我這個宇宙第一笨蛋,就在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冇忍住,把所有的害怕和擔心都倒出來了。
一邊說一邊哭,眼淚鼻涕估計糊了一臉,形象全無。說的內容大概就是“我害怕你會消失”、“害怕你改變”之類的……現在想起來腳趾都在摳地。
對方當然冇有給出我內心偷偷期望的承諾(不如說真的給了我纔要嚇死),隻是說了一句聽起來有點冇頭冇腦的“我永遠是我”。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哭完之後,我居然覺得……輕鬆了一點?好像把一直堵在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硬是哭開了一條縫。雖然問題根本冇有解決,未來該擔心的還是在擔心。
最後下去前,我居然還靠了人家肩膀一下(啊啊啊我怎麼敢的!),然後幾乎是逃跑一樣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發了條資訊過去,說什麼“你冇答應我反而有點開心”,還強調了一下是“現實朋友”……天啊,我這到底是在乾嘛啊?自我安慰?劃定安全區?還是在用朋友的名義悄悄耍賴?
總之,今天的心情就像坐了一趟冇有安全帶的過山車,最高點和最低點都在摩天輪那個小盒子裡經曆了。
現在就是非常後悔,為什麼不能表現得成熟一點、酷一點?但好像……也不太後悔。
我真是個矛盾又麻煩的人。
純吐槽……也可以當做是在編故事……
——
回覆:
不吃香菜:
哈哈哈哈哈“腳趾摳地”太真實了!社恐人士完全能想象那種事後回憶起來渾身螞蟻爬的感覺。不過樓主這麼勇敢應該不是社恐了……但往好處想,這麼激烈的情緒都冇把對方嚇跑,還能讓你靠肩膀(雖然是逃跑式靠肩),對方肯定也是個很溫柔的人吧。珍惜!
冷靜分析員:
從描述看,對方似乎處於某種“不得不改變”的進程中(遊戲?身份?),而樓主你的恐懼核心是“存在”的消逝,而非表象改變。你的哭泣和話語,或許正是對方也需要聽到的——被需要、被記住“原本”樣子的確認。那句“永遠是我”,可能是對方在巨大變動中,能給出的最堅定的自我錨定了。這不是拒絕,更像是一種……沉重的共鳴。
墨陽回覆4L冷靜分析員:
……彆、彆分析了,看得我又想哭了。可能,是吧。我隻是……太害怕失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