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是刻入靈魂最深處的本能。
當那三隻甲殼怪物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逼近時,淩雲殘破軀體裡沉寂的血,似乎被那粘稠的惡意和死亡的冰冷重新點燃了一小簇火星。劇痛、虛弱、眩暈……所有負麵感知在求生欲的強壓下,被暫時逼退至意識邊緣。
他的身體無法做出任何靈巧或迅猛的動作,但他的思維卻在劇痛的冰冷刺激下,異常清晰。
“右側怪物,甲殼較亮,移動時左前肢有輕微滯澀,可能曾有舊傷。左側怪物體型最小,口器開合頻率快,顯得焦躁,或許是群體中較年輕、缺乏耐心的個體。正麵居中那隻最大,行動最穩,是頭領,攻擊很可能由它發起……”
近乎本能的戰場評估,在瞬間完成。力量懸殊到絕望,任何技巧都顯得蒼白。唯一的生機,在於利用這殘骸環境,以及……這些怪物可能存在的“認知盲區”和“獵物慣性思維”。
他依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微不可察,彷彿一具真正的屍體。隻有眼角的餘光,如最精密的儀器,鎖定著三隻怪物的每一個細微動向。
“嘶——!”
正中的頭領怪物在距離淩雲約三丈處停下,渾濁的黃眼死死盯著他,似乎在評估這“食物”是否還有威脅。它冇有立刻撲上,而是微微偏頭,對右側那隻甲殼較亮的怪物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
右側怪物得到指令,立刻加快速度,六肢劃動,帶著一股腥風,率先衝向淩雲!它選擇的路線並非直線,而是略偏一些,試圖繞到淩雲側後方,這是掠食者常見的包抄與試探攻擊。
就是現在!
就在右側怪物即將越過一塊凸起的、半埋在土中的弧形金屬殘骸,視線被略微遮擋的刹那——
淩雲那看似完全無力、搭在身側的左手,拇指猛地按在了掌心骨片子體某道細微的裂紋邊緣!
冇有靈力灌注,冇有心神催動。他做的,僅僅是將自己殘存神魂中,最後一絲凝聚的、對“星穹”、“秩序”、“淨化”的意念,以及肉身傷口中滲出的一滴滾燙精血,通過拇指的按壓,強行與骨片子體產生了最直接、最本源的接觸!
嗡!
黯淡的骨片子體,在這一滴精血與決絕意唸的刺激下,最核心處那微不可察的暗金色光芒,驟然閃爍了一下!
僅僅是一下!
冇有驚天動地的威能爆發,甚至冇有明顯的能量外泄。但就在這一閃之間,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正、帶著星穹文明特有浩瀚堂皇氣息的波動,以骨片子體為中心,瞬間掃過方圓數丈!
這波動,對於擁有複雜感知和一定智慧的生命體而言,或許隻是瞬間的異樣。但對於這些依靠本能和簡單能量感知狩獵的甲殼怪物來說,卻不啻於在它們黑暗的感知世界中,投下了一顆短暫的、充滿“神聖”威壓與“未知”恐懼的閃光彈!
“唧——!”
首當其衝的右側怪物,衝刺的動作猛地一僵,複眼中的貪婪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它那簡單的神經無法理解這種“高等”而“對立”的氣息,本能感到了致命的威脅與不適,發出一聲尖銳的、充滿混亂的嘶鳴,六肢胡亂劃動,竟在原地打了一個趔趄,衝鋒之勢徹底瓦解。
正麵的頭領怪物和左側的年輕怪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令它們靈魂深處感到厭惡與戰栗的波動所驚,動作同時一滯,警惕地伏低身體,口器不安地開合,發出威懾性的低吼,一時間不敢上前。
就是這不到一息的混亂與遲疑!
淩雲動了!
他積蓄已久的、來自身體最後潛能的力氣,如同壓到極致的彈簧,轟然爆發!不是站起,不是反擊,而是朝著左前方——那塊最大的、控製檯殘骸與地麵形成的狹窄夾角,猛地翻滾過去!
哢嚓!噗!
右臂斷骨處與地麵撞擊,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口中再次噴出鮮血。但他成功了!險之又險地滾入了那個由扭曲金屬和岩石構成的、相對隱蔽的夾角之中。這個位置,能為他抵擋至少兩個方向的直接攻擊。
而在他翻滾的同時,他原本平躺位置的身下,那塊被他右手死死攥住、邊緣鋒利的鏽蝕金屬碎片,因為身體的移動和右手的無力,脫手飛出,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噹啷”一聲,撞在幾步外另一塊較大的金屬殘骸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在怪物們剛剛遭受“精神閃光彈”衝擊、驚疑未定的敏感神經上,再次撥動了一下。
三隻怪物的注意力,本能地被這聲音吸引了一瞬,目光投向那發出響聲的金屬殘骸。
當它們再轉回頭時,“獵物”已經消失在了那個狹窄的夾角陰影裡。
“吼!”
頭領怪物似乎意識到被耍了,發出憤怒的咆哮。被低等獵物用莫名其妙的手段嚇退並逃脫,這對它的權威是一種挑釁。它不再猶豫,也不再派遣手下,親自帶領,三隻怪物呈扇形,低吼著,緩緩逼近那個金屬夾角。
夾角內空間逼仄,瀰漫著塵土和金屬鏽蝕的氣味。淩雲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控製檯殘骸,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灼痛。剛纔那一下爆發和翻滾,幾乎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傷勢更重了。握著骨片子體的左手在不住顫抖,指縫間滿是黏膩的血和汗。
他能聽到甲殼摩擦地麵和怪物沉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夾角並非絕地,但也是死地。一旦被堵在這裡,以他現在的狀態,絕無幸理。
“隻能……再試一次……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控製檯殘骸上,那個半埋在塵土中的奇特操縱桿,以及操縱桿旁邊,一個似乎因為撞擊而暴露出來的、內部閃爍著極其微弱不穩定紅光的破損管道介麵。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念頭,劃過他瀕臨混亂的腦海。
怪物們的影子,已經投射到了夾角入口的地麵上。
頭領怪物低伏身體,幽藍的毒針高高翹起,對準了夾角內部,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
一聲蒼涼、厚重、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遠方的一座丘陵之後響起,劃破了荒原的寂靜!
這號角聲與怪物嘶鳴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原始、粗獷、卻充滿秩序與力量感的意味!
正要攻擊的三隻甲殼怪物,動作齊齊一頓!它們渾濁的黃眼中,竟然同時閃過了一絲清晰的忌憚與猶豫!甚至連那暴躁的頭領怪物,都暫時收起了攻擊姿態,警惕地扭頭望向號角聲傳來的方向。
緊接著,沉悶如擂鼓的奔跑聲響起,大地傳來輕微的震動。
丘陵脊線上,驟然出現了十幾個身影!
那些身影高大健壯,普遍超過兩米,身著簡陋卻實用的皮質與粗麻混製的衣物,外罩著部分粗糙的金屬片綴成的簡易護甲。他們皮膚呈古銅或黝黑色,在昏黃天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肌肉賁張,充滿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們手持的武器五花八門,有沉重的骨棒、鑲嵌著尖銳獸牙或石片的狼牙棒、打磨粗糙但泛著寒光的金屬戰斧、還有造型誇張的長矛和闊刃刀。大部分人都留著狂野的髮辮或乾脆光頭,臉上塗抹著暗紅色的油彩,圖案猙獰。
為首一人,尤為醒目。他比其他人更高大半頭,扛著一柄幾乎與他等高的、門板似的巨型骨刃,那骨刃不知取自何種巨獸,通體慘白,邊緣參差不齊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氣。他臉上塗繪的油彩圖案也最為複雜,額頭上還綁著一塊暗紅色的、帶有咆哮獸首徽記的額帶——那徽記,與控製檯殘骸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這群人奔騰而下,速度極快,帶著一股蠻荒凶悍的氣息,直撲撞擊坑而來!他們的目標明確,正是那三隻甲殼怪物!
“是‘鐵甲地蠍’!媽的,這群肮臟的食腐蟲子,又在這片廢礦區流竄!圍起來,彆讓它們跑了!毒針和口器值點錢,甲殼也能用!”扛著巨型骨刃的蠻族頭領聲如洪鐘,用的是淩雲完全聽不懂的、音節鏗鏘、充滿喉音的語言,但其中的殺意與狩獵的興奮,無需翻譯也能感受。
三隻鐵甲地蠍顯然認識這群蠻族,知道是難以對抗的強敵。頭領怪物不甘地朝著淩雲藏身的夾角方向嘶鳴一聲,隨即毫不猶豫,轉身就逃!另外兩隻緊隨其後,六肢飛快劃動,朝著撞擊坑另一側疾奔。
“想跑?擲矛!”蠻族頭領大喝。
數支粗糙但沉重的短矛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幾名蠻族戰士手中擲出,狠狠紮向逃竄的地蠍。一隻落後的地蠍被短矛貫穿了側腹甲殼的連接處,發出淒厲的慘叫,翻滾在地,掙紮不起。另外兩支短矛則釘在頭領地蠍附近的岩石上,火星四濺,逼得它速度更快了幾分。
蠻族戰士們呼喝著,分出幾人去結果那隻受傷的地蠍,其餘人則繼續追擊逃竄的兩隻,喊殺聲與地蠍的嘶鳴迅速遠去。
撞擊坑內,暫時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風聲,以及……夾角陰影中,淩雲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喘息聲。
他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
趕走了豺狼,來的……是更加強大、組織有序、且目的不明的“獵人”。
那群蠻族,顯然不是路過。他們認識這裡的怪物,對此地(廢礦區)熟悉,並且……他們臉上的油彩和額帶上的徽記……
淩雲的餘光,再次瞥向身旁控製檯殘骸上那個咆哮獸首徽記。
巧合?
他緩緩鬆開緊握骨片子體的左手,那暗金色碎片沾滿血汙,靜靜躺在他掌心,光芒徹底內斂,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靈性。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滿是傷口和塵土、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身體。
現在,他連動彈一下手指都困難,與廢人無異。
腳步聲再次響起,沉穩而有力,朝著他藏身的夾角走來。
是那個扛著巨型骨刃的蠻族頭領。他冇有去追擊,而是留了下來,似乎對這片殘骸,以及殘骸中可能存在的“東西”,更感興趣。
沉重的腳步停在夾角外。
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擋住了昏黃的光線,投下巨大的陰影,將蜷縮在角落的淩雲完全籠罩。
一雙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疑惑與毫不掩飾的野性好奇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了進來,目光落在了淩雲身上,以及他手中那枚染血的、奇特的骨片,還有身旁那印著熟悉徽記的控製檯殘骸上。
蠻族頭領濃密的眉毛皺起,用他那粗獷的語言,低沉地吐出了一個音節,似乎是一個問句。
淩雲聽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那目光中的探究與評估,遠比地蠍純粹的貪婪,更加複雜,也更加……難以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