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霍亂江湖 > 079

霍亂江湖 07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6:58

漠上, 定北軍大營。

一輛小馬車碾著黃沙, 晃悠進營口,然後便駛不得了。杜錚撩開車簾, 放眼一望, 惶惶地說:“怎這般多傷患?”

麵上頗為熙攘, 軍醫忙壞了,周旋於傷兵之間脫不開身, 再瞧負傷的將士, 坐在黃土上的,躺著的, 兩兩相偎的, 將開闊之地填得滿滿噹噹。

杜錚跳下車, 走幾步,腳邊一陣微弱的呻吟。那是個精瘦的兵,傷口從肩膀蔓延至腰間,是用闊刀砍的, 包紮了, 但不知能不能挺過去。

一名小兵抱著草藥跑過, 刹住步子:“大哥,是侯府來的嗎?”

杜錚回過神:“是,是,咱將軍呢?”

小兵說:“將軍率兵打到藍湖了,在那兒駐紮,近日未回大營。”

杜錚點點頭, 不敢耽擱對方,左右要等,便挽起袖子跟著一同忙活。約莫處理了五六名傷兵,忽地,營口守衛吹起號角,並且振臂揚旗。

遠遠的,一支鐵騎踏沙而來,一水兒的黑鬃烈馬。為首的那個,銀灰鎧甲承著日光,擺盪馬尾,右臂纏著條紅通通的巾子。

有人喊道:“——將軍回營了!將軍回營了!”

馬蹄聲愈來愈近,至營外,一十五人齊齊下馬,各個鎧甲長劍,沾著血,猶如十五尊羅刹般走入軍營。

霍臨風環顧周遭,未言語,直接帶其餘十四人進帳。

策軍之事尤為重要,杜錚不敢跟進去伺候,繼續照顧傷員,時不時瞅一眼帳外的動靜。“忍著點啊,箭鏃利著呢。”他提醒道,試圖轉移傷員的注意,“咱將軍果真不凡,見這場景居然毫無觸動。”

傷兵虛弱地說:“這算什麼,比起藍湖那兒,這裡是仙宮了。”

杜錚駭道:“仙宮?!你莫與我說笑!”

傷員忍著痛楚:“冇騙你,藍湖周遭惡戰多日,一汪水都浸染成赤色。”他抖動一下,不知是疼的還是因為怛然,“將軍帶精騎隊出戰那日,說的是‘不可戰勝,則戰死方休’。”

杜錚麵露驚懼:“那這是勝了?”

對方正欲迴應,杜錚抬頭,見那十四名精騎從將軍的大帳裡出來。再顧不得旁的,他叫上車伕,把馬車裡的東西陸續搬進帳裡。

霍臨風鎧甲已脫,行軍不穿錦,身上的箭袖常服乃粗布縫製。他在榻邊坐著,屈著腿,目光盯著搬東西的二人。

食盒有六,包袱三隻,漆盒,木匣,小箱件兒統共是四個,霍臨風凝神瞧著,冷颼颼地說:“帶這麼些東西,派聘禮呢。”

這句話挑刺兒,卻也鮮活,叫杜錚稍稍放心,他觀察良久,這少爺從回營到眼下坐在那兒,冰淩柱似的,乃曆了大悲後的狀態。

杜錚小心回道:“侯爺說仗還有得打,夫人便吩咐多送些。”

霍臨風未置可否,冷臉坐著,一手搭著榻上小桌,短短的指甲扣住桌角,硬生生扒掉一塊木頭。哢嚓一聲,他這冰淩柱子產生裂紋,呼一口氣,繃緊的身軀徹底放鬆下來。

杜錚見狀,繞到霍臨風身後捏肩捶背,怕說錯話便噤著聲。半晌,一身鐵骨硌紅他的糙手,停下來,他去食盒裡拿出一包金皮餅。

這餅平日吃不到,霍臨風些微失神:“昨日是中秋,怪不得月亮那麼圓。”

杜錚說:“戰情緊張,城裡百姓無心過節,人人都去上香祈福。”他捧著糕餅湊近些,“少爺,嘗一口罷。”

霍臨風拿起一塊,咬一口:“好甜,是豆沙的。”

杜錚盯著那手,骨節分明,傷痕也格外清晰,手指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奇怪的是,指甲和指縫沾著許多沙土。他問:“少爺,你的手……”

霍臨風說:“率三十名霍家精騎進攻,連上我,還剩下一十五人。”霍家精騎訓練多年,戰場上能以一敵百。

那夜欽察部族突襲,開戰以來,對方勢強兵足,幾乎冇落過下風。為分散對方的兵力,戰線拖長,霍臨風一路殺到了藍湖。最近一戰,他率領三十霍家親兵,酣戰三日未眠,其實方纔乃戰勝回營。

而回來前,霍臨風垂眸盯著手上的沙土:“把戰死的弟兄葬在藍湖邊了,我親手挖的坑穴。”

杜錚安慰道:“少爺,彆難過。”

霍臨風嚼著金皮餅:“這三十人,皆是無父無母的孤家寡人,我挑的。”他總說霍釗“慈不帶兵”,如今輪到他自己,“我們去時,誰也未想活著回來。”

蠻子勢盛,若再無一場痛快勝仗,士氣則會萎靡,所以近日這一仗必須要贏,倘若全部身死,則刺激闔軍將士發憤。

三十名尖子,傷亡一半,若是未勝,接著打,哪怕隻剩十個、五個、一個……

杜錚到底是家仆,戰場的殘酷見識得少,聽這幾句便已紅了眼眶,蹲下身,他為霍臨風擦手:“少爺,您得保重自己。”

霍臨風曉得,因此戰場之上,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殺”,刀劍無眼,人亦斷了心腸。可真到態勢微弱時,也不必惋惜,戰死沙場稱得上死得其所。

隻不過,他雙親健在,更有兄長,算不得無牽無掛。即使了卻家族這一身,那煙雨江南,還有一個他放不下的人物。

他忽然笑起來:“離開西乾嶺時,我去跟容落雲辭行,匆忙說了幾句。”

一提容落雲,估摸少爺的心情能好起來,杜錚連忙接腔:“少爺,你怎麼說的?”

霍臨風嚥下最後一口:“我說了一句大酸話。”

他說——“天地之間,我隻愛過你。”其中有一個“過”字,並非從那以後便不愛了,而是做好最壞的準備,即此番戰死,他這一生隻愛容落雲一個。

如此的話,他也冇多少遺憾了。

霍臨風低語道:“昨夜月圓,容落雲在做什麼?”

杜錚說:“二宮主做什麼我不知,但二宮主一定很想念少爺。”

霍臨風淺淺地笑著,昨夜浴血奮戰,顧不上想念那人,今日要補上纔好。戰事暫休,他也該睡一覺,養養精神以待來日。

“不必伺候沐浴了。”他吩咐,“把吃食拿去分分,叫將士們都嚐個甜滋味兒。”

待帳中徒留自己,霍臨風仰躺在榻上,探手入懷,摸索出那條白果灰帕。他日日帶著,捨不得擦汗拭血,偶爾摸出來看一眼,僅圖個心安。

秋已近半,白果樹的黃葉子落得厲害。

往常,容落雲總將飄零的黃葉攢起來,用線穿好,掛在簷下作秋葉簾子。今夕卻無法,逗留長安城,而後便要奔赴塞北。

露水清晨,容落雲梳洗完畢,在桌邊端詳那封密函,陸準為張唯仁換藥,一步三回頭似的,動作一下,偷瞄容落雲一眼。

他這般分心,難免失了輕重,惹得張唯仁悶哼一聲。容落雲未抬頭,心知肚明道:“老三,你有何事?”

陸準反問:“二哥,你真要獨自去塞北?”他不放心,那裡正打仗,況且,路途中被摶魂九蟒追上該怎麼辦?

容落雲說:“事關霍臨風的性命,甚至關乎定北軍將士和塞北百姓的生死,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陸準急道:“那可以給三皇子,讓三皇子派人去啊!”

容落雲沉默一會兒,淡淡回道:“我信不過他。”

他凝神盯著密函,老三有一句說得對,倘若途中遇見摶魂九蟒或旁的什麼,出了意外該如何是好?

那般的話,便無人掌握陳若吟勾結阿紮泰的證據。

張唯仁亦考慮到這一點,問:“二宮主,必得尋一完全信任之人,將密函之事告知,以防不備。”

容落雲點點頭:“是,我會謄寫一份,以防半路生出不測。”

傷口包紮好,張唯仁更衣束劍,走到窗前暗暗窺視。天還早,而街上的驍衛流動巡邏,顯然是陳若吟派人追查他們。

關緊窗,張唯仁道:“向北的關卡必定也設了防,二宮主,我先向北出發,若有人追蹤埋伏便可引走他們,你便安全些。”

容落雲執筆一頓:“我知道你武功不凡,可那劍傷不輕,太冒險了。”

張唯仁笑道:“冒險有何懼,大不了一死。”

容落雲不禁一凜,雖然他從不畏死,卻依舊被對方的灑脫震懾,再動筆時忍不住暗忖,探中高手,亦將生死拋卻,實在是難得。

轉念一想,張唯仁武藝非凡,被霍臨風招攬前,早該在江湖中闖出一番名堂。忽地,他憶起昨夜的情形,張唯仁的身姿有一種熟悉感,和霍臨風一樣,是“兵”的勁兒……

而那股勁兒,在昨夜之前一直藏著。

容落雲輕聲道:“你不止是探子,對麼?”

張唯仁倚在窗邊:“二宮主說笑,那我還是什麼?”

容落雲說:“未猜錯的話,你是定北侯的人。”

張唯仁緩緩道:“為小侯爺所用那日起,我便是他的人。”稍一頓,他說得更準確些,“實則應該叫,死士。”

最後一筆結束在紙上,容落雲不再多言,將兩份密函裝好。

張唯仁先行離開,陸準退房,駕著馬車晃盪出城。容落雲混跡長街人群,半柱香後,抵達一座府邸附近的舊巷之中。

府內一處庭院,白玉圍欄圈著成片的旱金蓮,乳黃色,再潑灑些秋光,格外豔麗。欄杆旁,小凳有二,桌上布著一局殘棋。

沈問道坐在一邊,執白子,落棋後再執黑子,如此往複。

管家烹好茶端來,笑問:“老爺,中秋已過,您怎的還在自己與自己下棋?”

每一年中秋,沈問道都要擺棋來解,算起來,已堅持十七年之久。他說:“舟兒遠在瀚州,我無趣,也想不出旁的樂子。”

說罷,沈問道強調:“老夫並非自己和自己博弈,隻是那位朋友不在,我替他一會兒。”

管家聽得懂,不敢歎息:“老爺,您何苦哪。”

沈問道笑起來:“明年中秋便不替了。”他說,掌心掂著幾顆棋子,“明年哪,我隻布棋局,一年佈一個,待我百年歸老見到他,讓他一個一個地解開。”

管家說:“老爺胡言了,您身體康健,早著呢。”

又落一子,沈問道停住,扭臉望著團團簇簇的旱金蓮,他性子孤清,且上了年歲,竟種著這般嬌豔的花。

愛子遠在他鄉為官,日複一日的,這太傅府邸冷寂得很。此刻瞧著這些花朵,彷彿熱鬨些,有股子鮮活氣兒。

許久,沈問道收回目光,一邊斂拾殘局一邊念道:“故人拋我何處覓?歲歲長,泥銷骨……”

一陣秋風忽至,他厭道:“扶我回書房罷。”

繞出這一方庭院,沈問道在起風之前進了書房,房中頗為淩亂,筆墨鋪排著,書籍舊典更是四處橫陳。昨夜讀一卷殘書,沈問道落座椅中,在桌上尋那未讀完的理論。

“哪兒來的宣紙。”他輕輕掀開。

白玉鎮紙壓著一封書信,有人來過?沈問道拿起來,望一眼屋中的其他物件兒。抽出裡頭的信函,有兩張,一張是突厥文字,一張僅有寥寥幾句。

沈問道讀罷,將信函收好,起身快步走到廊中,偶一抬頭,偏殿屋簷上立著一人,蒙了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你是何人?”沈問道壓低調子,“為何交托於我?”

那人卻回道:“故人已去,大人莫再感懷。”

一陣夢似的,簷上空有片片瓦,身影已經難尋。沈問道怔忪良久,那人究竟是誰,為何勸慰他那樣一句話?

城外官道旁,錦緞馬車停著,陸準的腦袋一垂一垂,握著韁繩打盹兒。忽地,一人走來車旁,輕輕拍他的肩。

他睜開眼:“二哥,辦好了?”

容落雲戴著一頂鬥笠,點點頭,問:“馬備好了嗎?”

陸準指指路對麵的小館:“備好了,還有些乾糧。”他傾身挨近些,“我給驍衛塞了銀子打聽,丞相府有兩名侍衛出了城。”

估摸是摶魂九蟒,容落雲記下,交代清,抬手捏一把陸準的臉蛋兒。“回西乾嶺去,路上不要劫道惹事。”他叮囑,“回去將情況告訴師父和大哥,彆添油加醋。”

陸準癟著嘴:“二哥,我擔心你。”

容落雲笑道:“無事,八方遊天下第一,打不過還跑不過嗎?”他不欲再消磨,拎出竹筐,衝馬屁股狠狠一踹,“走罷!”

馬車顛簸著駛出去,朝著南邊逐漸變小。

容落雲縱馬上路,向著北邊,大漠長河,他疾馳奔赴的,是骨肉至親喪命的地方,亦是心愛之人縱橫的地方。

伴著烈烈北風,容落雲瀟瀟遠去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