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霍亂江湖 > 022

霍亂江湖 02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6:58

桶中水麵無瀾, 霍臨風的腦海卻蕩起漣漪, 一圈圈散開,逐漸現出賈炎息府中的兩人。杜錚嚇得驚呼一聲, 難以置信地湊來:“少爺, 你莫誆我!你都凶多吉少, 究竟何人那般厲害?”

霍臨風吐出四字:“——摶魂九蟒。”

杜錚訝異:“一共九個人?”

這九人皆為絕頂高手,素以麵具示人, 各個殺孽萬丈極其凶殘。他們以兄弟相稱, 俱冠“陳”姓,乃丞相陳若吟養大的義子, 唯其命是從。

摶魂九蟒極少單獨行動, 他們之所以九人合稱一名號, 因為合力則驟強,彼此間默契十足,二人或多人併發時威力激增。當九人齊發時,對陣者必死無疑。

賈炎息府中那二人均佩劍, 應是排行五六的陳綿、陳驍, 除卻劍法, 這二人的絕招名為“淬命掌”,摧心斷腸叫人痛不欲生。

霍臨風起身出浴,杜錚伺候他穿衣,問:“少爺,摶魂九蟒那麼厲害,豈不是無人能掣肘?”

霍臨風說:“他們若單獨一人, 便無法勝我。”若是九人齊發,也許霍門三父子同上陣,能拚個平手。兵者,妄動乃大忌,因此冇有充分準備,絕不可輕易與之對陣。

封腰釦好,寬肩勁腰下,衣襬遮住一雙長腿。杜錚手捧玉冠為主子戴上,不提煩心的,拍馬屁說:“少爺,我瞧了,這不凡宮頂數你英俊!”

霍臨風哼一聲,行軍打仗糙時如蠻人,他鮮少在意自己的相貌。倒是挺在意彆人,更難免想到無名居中好模樣的那位。他想問容落雲如何,嗅道:“什麼味兒?”

杜錚一驚:“燉的蹄髈糊啦!”

昨夜用了幾口冷飯,霍臨風此時餓極,於清幽竹園嚼大魚大肉。他瞥見盛開的小花,忽然想在園中植一株玉蘭,到時與翠竹相伴必定雅緻。

轉念又打消念頭,一樹長成需要幾年,他卻不會待那麼久。

用過飯,霍臨風在石幾旁飲茶,目之所及儘是雨後春竹,他想起被容落雲捏斷的青竹燈柄。既然休沐無事,這兒又有現成的材料,乾脆給那人重做一盞。

他細細挑選,抽刀砍下一根好竹,劈裁成竹條打磨光滑。待拚接搭架完成燈骨,以挺括薄紗為罩,便做好一盞素麵小燈。

霍臨風提著端詳,覺得單調又取筆墨,在燈柄上描繪一圈波狀雲紋。

燈已做好,石幾上還剩著些竹條,取之無用棄之可惜。他靈機一動,將餘下的糊了隻風箏,白宣麵,燕子身,暫未想好畫什麼圖案。

這時杜錚嘀咕:“又添一則——給容落雲做燈。”

霍臨風的臉皮時薄時厚,此時比較厚,故意道:“風箏也給他糊的。”

杜錚嘖嘖:“他飛得比風箏還快,風箏放他還差不多。”

霍臨風樂不可支,八方遊的仙姿盤旋腦海,如一縷輕煙。晌午了,他估摸容落雲已經起床,便一手提燈、一手提風箏出了千機堂。

天氣晴得正好,那一地乳白碎石定會晃眼,他如此想著。不料行至無名居,門上掛著一把小鎖,顯然彆苑無人。

他隻得折返,忙活一個時辰落了空,默默有些冇麵子。恰好經過藏金閣,循著誦讀之音向內一窺,陸準在院中搖頭晃腦地背書。

陸準也瞄見他,跑出攔路:“杜仲,大白天提燈做甚?”

霍臨風道:“二宮主的燈折了,我為他做了一盞。”

陸準點點頭:“那你三日後再送罷,二哥去朝暮樓了。”

落空瞬間變質,霍臨風想,登上青樓沉溺三日之久,也不怕被榨乾了精氣。他忽然懶得送了,說:“三宮主,屬下要忙佈施一事,勞煩你到時交給二宮主。”

陸準接住,忍不住嘀咕道:“這世道好奇怪,二哥提劍縱馬上青樓,本宮主還要為弟子跑腿。”

霍臨風聽得清楚,心內又是一突,容落雲鮮少騎馬去朝暮樓,更遑論佩劍。他倏地記起昨夜,聽他提到陳綿陳驍時,容落雲的反應十分激烈。

莫非……容落雲認得摶魂九蟒,甚至有怨?

霍臨風思索一路返回竹園,見杜錚在澆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索性問道:“呆子,我若提劍縱馬離去幾日,為何?”

杜錚道:“打仗殺敵。”

他又問:“我若說去踏青呢?”

杜錚又道:“你哪回都騙夫人去踏青,大漠哪有青給你踏。”

霍臨風豁然開朗,冇猜錯的話,容落雲根本冇去朝暮樓,而是殺人尋仇去了。可是容落雲一人對陳綿陳驍,再加上其餘侍衛分散精力,根本凶多吉少。

他心頭滋味兒難測,搖搖頭,也許容落雲就在溫柔鄉快活呢?

踱至石幾旁,茶涼了,這麼一會兒就涼了。那從酉時等到醜時的四個時辰,茶涼飯冷,人徘徊,是不是比他此時的滋味兒更難言?

霍臨風深吸口氣,拔腿扭身,要跑一趟朝暮樓探個究竟。杜錚喊道:“少爺,你去哪裡?!”

他匆匆交代:“午後若未歸,便是英雄救匪去了!”

霍臨風快馬加鞭趕至朝暮樓,白日閉戶,他硬生生闖進去。小廝湧來阻止,叫他揚臂揮倒,吵鬨聲引來管事的老嬤。

老嬤眼尖,認出他是一擲千金的俊哥兒。他無意消磨,瞥著四樓一隅縱身躍上,叩門幾聲,喊道:“宮主?你在不在裡麵?”

有位姑娘說:“公子一早來過,已經走了。”

霍臨風定神,容落雲真的來了一趟,難不成知道此行凶險,特來找胞姐告彆一番?這時老嬤追來,擋著路不許他胡鬨。他問:“花魁在哪兒?”

老嬤戲謔:“想見花魁,就看你還有冇有四千兩。”

霍臨風冷冷一笑,誰攔搡誰,沿著廊子將房間的門悉數踹開。樓中嬌呼不絕,容端雨自弟弟走後輾轉難眠,披衣而出,就見一陣雞飛狗跳。

霍臨風望見對方,奔至其身前,容端雨提防地看他:“你是上回……”

他道:“上回紈絝,恐有冒犯。如今我是不凡宮比武招攬的大弟子,杜仲。”時間緊迫,他亮出弟子腰牌長話短說,“煩請姑娘告知,宮主是否獨往瀚州去了?我前日領命查探,知瀚州有高手二人,若宮主獨往則性命攸關,還望姑娘不要隱瞞。”

容端雨眸中一驚,本就憂心,此刻惶惶然落淚。揮退眾人,她靠近半步低聲:“落雲獨行瀚州擒賈炎息,算算時辰已經快到了。”

霍臨風怒歎,就此告辭。

容端雨叫他一聲:“落雲交代過,他若三日未歸,通知段大哥去尋他。”

霍臨風反問:“他點名要段懷恪?”

語氣倨傲,含著一絲不屑,哪兒像弟子的態度。他未待人答就飛身下樓,走了,翻身上馬奔離西乾嶺,抄近路再次向北。

平日吩咐他這個,吩咐他那個,怎的正事卻瞞得嚴實?連個幫手都不要?他於顛簸馬背上猜測,容落雲與賈炎息或摶魂九蟒藏著舊怨,非手刃無法消恨。

既然有骨氣,那通知段懷恪做甚?心裡覺得段懷恪最厲害?

“駕!”他疾馳怒吼。

燈不能白做,風箏不能白紮,那不省心的東西也不能隨隨便便死了。

恰在此時,容落雲抵達瀚州城外,成群災民朝外走,他逆流而上進入城中。長街無人灑掃,人或死或逃,許多人家隻剩兩間空屋。

賈炎息仗著天高皇帝遠,中飽私囊為非作歹,為陳若吟吸血。如今繁華儘褪,事態愈發嚴重,估計很快便棄城轉移了。

容落雲掏出地圖,按照計劃先趕去糧倉。

糧倉在城西,環形的土砌塔樓,共有三層地窖。

容落雲遠遠下馬,藏匿樹間回憶霍臨風所說,倉外兩層官兵,共四十人,塔中值守十二人,內有高等侍衛三十人,是賈炎息的家兵。

他輕盈落地,毫無遮掩地靠近倉外,彷彿生怕冇人看到。一乾官兵發現他,立即抽刀暴喝,將他團團圍住。

他笑著拔劍,彬彬有禮地說:“風和日麗,我欲劫糧餉萬石,煩請各位讓讓。”

官兵以為這是個瘋子,凶蠻慣了,登時舉刀衝來。容落雲傾身接招,本該一招一命,卻拖延時間與之周旋。磨蹭許久,待殺人過半時倉內侍衛奔出,他飛身抓住為首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對方一劍劈開。

眾兵大驚,瞬間無人敢上前。

容落雲眼尾輕挑,瞥見角落有人逃去報信。他飛身登樓,一劍一個,將哨衛十二人全數斬落。入糧倉內,劈鎖破門,毀地窖設防,讓萬石糧餉全見了光。

其餘侍衛官兵慌作一團,凡阻止者一劍斃命,隻得退避三舍。

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忽有人高喊,援兵已到。

遠處一隊侍衛趕來,為首者戴著麵具,正是摶魂九蟒之一。容落雲遙遙一望飛身逃走,用八方遊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回眸暗啐,糧倉大亂,拾掇去罷!

容落雲按地圖尋到賈炎息的府邸,隻見連甍接棟好不氣派。轉到高牆下,與一隊巡值侍衛迎麵,收劍入鞘,他赤手速戰速決,一連擰斷十人脖頸。

翻入府中,他想起霍臨風說的,長廊鷯哥逢人便叫,極易打草驚蛇。待閃入彆苑,他從腰間抽一針夾在指尖,遇人直取眉心死穴,遇鳥亦然。

北苑已無活人,容落雲如閻羅過境,索了一路性命。

踏入花園,一位雍容女眷在亭中撫琴,身邊跟著四名丫鬟,亭外八名侍衛。他悠然飛上亭頂,懶倚勾心,將小針彆回腰間,出聲道:“彈的什麼東西,我要聽《蓼莪》。”

女眷花容失色,忙躲於丫鬟身後,一乾侍衛將亭子包圍起來。容落雲俯身出招,兩手儘為掌,左右開弓,擊碎八名侍衛的天靈蓋。

他邁入亭中敲昏丫鬟,一把抓住女眷的手腕。

“慌什麼,怕我劫色不成?”他那雙桃花眼要嚇死這女兒身,“城中多少姑娘餓死,瞧瞧你,屬豬嗎?”

女眷纖穠合度,受他侮辱恨不得一頭撞死。

他好生抓著人家:“賈炎息在何處,戴麵具的人又在何處?”

女眷泣道:“大人在湖心樓……六哥在西苑樹林……”

摶魂九蟒為陳若吟義子,賈炎息為侄,故而兄弟相稱。敲昏女眷,他按照地圖尋找湖心樓,一路殺人太多難免驚動,闔府侍衛正四處捉他。

至府邸中央,一麵碧湖於此,湖心一座三層木樓。

容落雲噘了噘嘴,他最煩江河湖海。

不久之前跌入湖中,都怪那杜仲。

他走神想,杜仲這兩日休沐,會不會去朝暮樓找寶蘿?送紈扇?

這瞬息,數十侍衛齊齊殺來,他思緒被打斷,忽然怒火中燒。抽劍應敵,他極猛極快地殺出一條血路,倒下的人愈來愈多,墜地的,墮水的,碧湖侵了濃濃的紅色。

一人不留,容落雲方停。

他提劍踏上通往湖心的木道,至小樓,發覺這樓獨有一門,全然無窗。邁入,但見金銀堆砌如山,珍寶千件,明亮得晃人眼睛。

登上三樓,賈炎息錦衣玉冠,貼著牆,看似鎮定地立著。

容落雲一步步迫近,用劍尖挑起對方的下巴。“區區一個瀚州父母官,如此氣派,我還以為進了丞相府。”說著,劍尖移到咽喉處,“喉結長什麼樣子,早就想挖出來看看。”

賈炎息滿目駭然,虛張聲勢道:“隻怕你有進無出。”

容落雲一劍紮進對方的肩膀,聞得痛叫,轉轉手腕鑽了個窟窿。他體貼道:“賈郎莫慌,疼是肯定疼,可還死不了。”

他將人一把揪住,舉劍破壁,擒著對方飛至湖邊。又將其一摜,衝著膝蓋猛踩兩腳,踩脫兩膝致其癱倒如殘廢。

這纔剛剛開始,他提劍朝西苑樹林去了,馬尾掃在蝴蝶骨上,竟有一股子決然。

密樹清風,隻聞嘰喳鳥語。

容落雲深入其中,忽然一陣風吹葉落,他縱身消失於林間。樹乾上,釘著他躲過的兩片樹葉,林中出現一人,烏衫黑靴,臉戴麵具,正是老六陳驍。

陳驍動耳細聽,頓時朝密密麻麻的樹冠一覷,飛衝而上,拔劍直刺葉蓋之下。容落雲飄然而降與之打鬥,劍意衝撞,進退間衣袂翻飛。

他和對方一口氣交手四十招,氣平勢均,難分高下,比他想象中還要棘手。一招震退數步,二人拉開一段距離,陳驍問:“何人找死?”

容落雲答:“我乃陳若吟——他爹。”

陳驍發笑:“何故找死?”

容落雲答:“陳若吟那狗兒子不認我這個爹,我隻好來找你這個孫子。”

他猛然後蕩,堪堪躲過索命的一劍,對方叫他氣急,招招致命。纏鬥又近四十招,他腳下迴轉攀天縱,掌中起勢,翻到陳驍身後切出十成力的奪魂掌。

嘭的一聲!

陳驍胸膛暴突,外衣刺啦被撐破,一大口血噴出後沿著脖頸流了半身。他欲用真氣暫護心脈,容落雲哪肯依,一劍一劍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一刹那耳畔生風,又一黑影來襲,是趕回的老五陳綿。

一打二,纏鬥近百招才分開。容落雲定身問道:“為何戴著麵具,相貌醜陋見不得人?”

陳綿答非所問:“好一招調虎離山,是怕我兄弟合力你難逃生天?”他將陳驍擋住,“你今日必死無葬身之地。”

容落雲切齒回道:“那你們比我慘,必死無全屍。”

這工夫,陳驍運氣療傷,暫且恢複一半功力。二人舉劍齊發,合力而出,配合得天衣無縫,威力也比之前大盛。

容落雲以一敵二,勢如破竹般與之酣戰數百招,而後氣息微亂,漸漸落了下風。

他不禁一凜,內力狂泄驚起樹葉旋風,劈下銀白閃光,周遭樹石頓時炸裂。

陳綿陳驍堪堪躲過,僅受一身外傷,等風平浪靜濃霧散去,容落雲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般輕功世間少有,二人卻顧不得驚詫,背靠背環顧四周。

閉目探聽容落雲的呼吸,僅落葉瞬間,二人同時睜眼雙劍齊發。劍指一樹,不料撲了空,容落雲已悠然飛遠。

如此於林間追逐,容落雲根本快不可及。半柱香工夫,他將對方耍弄夠了,趁其疲憊疏忽,飛身時手自腰間抽針而出。

一針脫靶釘入樹乾,同時林中蕩起一聲淒厲的慘叫。

陳驍驚愕扭臉,隻見麵具未落,一根小針紮透了陳綿的左眼。

容落雲斜倚枝椏輕晃腿,獨剩笑意癲狂。

體力一點點消耗,他喘息片刻折枝飛下,執劍與陳驍廝殺不休。轉身空當,他旋至陳綿身邊,指作爪,甲如鉤,又猛又快地朝那左眼紮去。

陳綿卻真氣大動,於千鈞一髮之際逼出銀針,那針穿透容落雲的掌心飛出。

“唔!”容落雲悶哼後退,痛得兩眼一黑。

他低頭看去,左手手心似有一眼小泉,不停地冒出血珠,手背亦然。掌中經脈一寸寸痠麻,五指連著手臂都使不出力來。

這時陳綿陳驍並肩齊發,滔天殺氣直指他的命門。前後夾擊,他揮出劈雲劍法,硝煙瀰漫中將身前陳驍擊至重傷,他卻承了身後陳綿的奪命一掌。

劍落,人倒,喉頭陣陣腥甜。

容落雲躺在地上,鮮血大口溢位,肺腑疼得要絞爛成泥。陳綿搖晃著,左眼已經成了血窟窿,身上傷口更是斑駁。

容落雲痛得恍惚,半臂都冇了知覺,隻見劍尖衝他刺下。

陳綿吼道:“好一雙桃花目……我先刺爛你的眼睛!”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寒光閃過將寶劍打偏!

容落雲被一麵高大身影撲來捲住,滾了幾遭。一切猝不及防,他隻知懷抱烘熱,待後來驚訝抬頭,正對上霍臨風的劍眉星目。

“杜仲……”他不可置信地小聲。

霍臨風應道:“我來遲了。”

他低頭望著對方,麵上、頸上、衣襟,淨是熱乎乎的鮮血。那雙眼含著殺意、恨意,與他對望又漫上一層安心。他原有一腔教訓的話,醞釀了三百裡,哪怕逾矩也要痛罵出聲,此時此刻卻連半句都說不出了。

容落雲聲弱,揪住他的衣襟拉近些,貼著他的耳朵動唇:“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

霍臨風說:“好,殺了他們。”

他將容落雲放平,起身對上那二人。陳驍經受容落雲一掌一劍,瀕臨死態,陳綿更不用說,左眼的血還未止住,暈眩痛極,搖晃著跌在地上。

到底有何舊仇,奔赴三百裡鬥個兩敗俱傷。

陳綿支撐著提劍:“當救兵,也得看看有冇有本事。”

霍臨風看著那眼,若他晚來一步,容落雲豈非也變成這般?他道:“苟延殘喘,來罷。”俯身拾起容落雲的劍,無意拖延留情,出招便勢若千鈞。

陳綿本就元氣大傷,抵擋不了多久,未出三十招,氣血儘崩跪倒在地。容落雲掙紮爬起,複又痛得跌下,他竭力囁嚅:“杜仲……我要殺……”

霍臨風無奈一歎,這不省心的東西赴死隨便,殺人卻如此較真。他折返扶起容落雲,一臂勒著腰固定在懷,一手將其右手包裹在掌。

“握緊。”他蹭著容落雲的鬢髮說,“攮心臟好不好?”

噗嗤一聲,他抬著容落雲手全力刺出,一劍攮進陳綿的胸口。手背點點滴滴很熱,他側臉檢視,見對方竟掉了眼淚。容落雲哭道:“不夠……不夠!”

霍臨風握著那手將劍拔出,朝著肚腹又是一劍,熱血噴薄,腳下綠地洇紅,不知多少劍時容落雲終於在他懷中安穩。

殺死老五老六後,容落雲這纔想起痛來,頓時一抽。

霍臨風拉下他的後襟一看,後心處一塊粗大紫紅的掌印。是淬命掌,摧心斷腸能將人活活痛死。他麵色慘白唯獨薄唇殷紅,步履之間的微小晃動都痛不可言,挪動幾步,倚著霍臨風直往下墜。

霍臨風兜住他的肩頭,問:“我抱你?”

他搖搖頭,不要。

霍臨風又挖苦他:“都這般了,還逞什麼強?”

他偏不,命令道:“……揹我。”

冷汗浸濕衣衫,視野很模糊,被背起時一陣天旋地轉。他的腿彎讓大手鉗著,勾緊了,固定在勁腰兩側。霍臨風揹著他走出西苑,朝湖邊去,忽然問:“宮主,你把賈炎息的腿踩斷了?”

他微弱地“嗯”了一聲。

正中下懷,霍臨風趁勢說:“知道自己多有勁兒了罷?”輕輕掂了掂,邊走邊警告,“以後不許用腳蹬我。”

江湖弱肉強食,容落雲此刻弱極,擺不出丁點宮主架子。張嘴便吐血,他隻好用下巴尖蹭蹭霍臨風的肩膀,表示答應。

及至湖邊,賈炎息仍癱倒掙紮,七八嬌妻美妾圍著他啼哭。見霍臨風揹著容落雲走來,方知陳綿陳驍已死,他目露惶恐蠕動著求饒。

容落雲無力地抬手,指了指湖心小樓。

賈炎息忙道:“少俠饒命!所有金銀寶貝都給你們,都給你們!”他怕極了,屁滾尿流地拉扯身邊妻妾,“她們、她們也送給少俠享用!”

霍臨風望著湖心樓,金銀寶貝裝不完,先擱著罷。這知州府邸依舊氣派,外人一時三刻也發現不了異狀。至於旁的,他瞄一眼梨花帶雨的美人們,偏頭用眼尾詢問容落雲。

“看我做甚……”容落雲痛苦中漾起一絲迷茫。

霍臨風勸道:“宮主此時傷重,美人在前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等養好後來日方長。”

容落雲明白其意,卻疼得辯不出,隻得任由說了。

在府中尋了輛馬車,霍臨風把容落雲安置好,而後綁了賈炎息一同帶走,那些女眷丫鬟全部鎖進屋中,關上幾天再說。他駕車從後門離開,城中商戶四閉,容落雲急需療傷,要儘快尋個落腳的地方。

霍臨風想起,貌似途中經過一處山頭,山腳下有座古刹。

速速去尋,身後車輿偶有呻吟逸出,是容落雲痛得捱不住了。“籲!”山路顛簸,霍臨風暫停轉身,撩簾兒,目睹容落雲倚著枕在賈炎息身上。

他皺眉:“你挨著他做甚?”

車壁堅硬難以倚靠,容落雲尋個人肉墊子而已。

霍臨風沉思片刻,將對方扶到車輿邊,便可靠在他背上。繼續趕路,向來挺直的肩背微微前躬,偶爾反手扶一把,容落雲的痛吟漸漸少了。

他說:“宮主,你環住我的腰。”

容落雲低頭看左手掌,血珠止不住,半邊臂膀都動彈不得。“我不行。”他喃喃道,隻得用右手撫霍臨風的背,“我要……”

霍臨風問:“要什麼?”卻冇聽見身後動靜,一瞧,容落雲蜷著手腳已經昏了。加速抵達那座小山,山腳古刹不甚起眼,門外灑掃的小和尚好奇地張望。

馬車一停,霍臨風轉身將容落雲接在懷裡,似乎醒了,幽幽眯著眼,像件精美的死物。他揹著人去古寺求助,然而未進門便被幾個和尚攔下。

其中一人說:“寺中忌血光,施主莫擾佛門淨地。”

霍臨風始料未及,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也是佛門良言?”他欲蠻闖,從前在家就在佛龕前渾話,此刻更不必忌諱了。

吵嚷聲引來住持,住持見滿身是血的容落雲,大驚失色,忙念“阿彌陀佛”。霍臨風急急表明:“大師,瀚州城滿目瘡痍,舍弟為劫糧倉孤身犯險,為救災民落得身受重傷,求大師慈悲!”

明明是報仇受傷,還有,什麼舍弟啊……

容落雲痛苦又羞赧,縮縮腦袋活像隻小龜。

霍臨風又道:“不瞞大師,知州賈炎息就在馬車裡,其罪罄竹難書,煩請暫且關押柴房。”

住持本萬般為難,忽地想到:“山頂有一處空閒的禪院,距山下數百階,清靜無人,可讓令弟住下養傷。”安排好,馬上叫弟子送去乾淨的被褥。

霍臨風道謝,揹著容落雲立即上山。

踩住第一階,他問:“疼得厲害?”這是句廢話,容落雲“唔”一聲,點頭的力氣都冇了。

“那我慢一點,免得你難受。”霍臨風說,好似怕容落雲睡著,又繼續道,“宮主,你知道我為何會來嗎?”

“聽三宮主說你去了朝暮樓,我恰好休沐閒逛,便也去了。”

“你卻不在,端雨姑娘憂心忡忡,才得知你獨往瀚州。”

“你說三日後叫大宮主來,大宮主成日與人飲酒,哪有空管你?”

“……你為何不叫我?信不過我嗎?”

深灰石階,兩旁是鬱鬱蔥蔥的樹,耳邊是霍臨風一句句的絮叨。容落雲伏於寬闊肩膀,聽著,放鬆著,痛裡偷閒還能看一看林景。

一階階往上,他察覺霍臨風的呼吸和腳步一樣穩,但那鬢角的密汗卻顯得辛苦。一百階時,他不好意思地歎道:“好高……”

霍臨風說:“幸好宮主清瘦,倒不覺得累。”

容落雲垂眼,輕輕“呀”一聲,不停擦拭對方的肩頭。“做甚?”霍臨風笑起來,忍不住聳聳肩,“彆這般碰我,癢得很。”

容落雲坦白:“血蹭了你的衣裳。”

“無妨,你安生趴著便好。”霍臨風說,額角掉下一滴汗珠。

愈往上愈涼爽,鼻間空氣都凜冽許多。容落雲的胸膛貼著霍臨風的後背,他疼出的冷汗和霍臨風疲憊的熱汗交融,潮乎乎的。

二百階,三百階,近四百階登完,終於看到禪院。

霍臨風偏頭:“宮主,到——”

他噎住,瞧見個灰影,是容落雲費力地從懷中掏出的灰色帕子。他在朝暮樓外拾到、在樓梯拐角丟下的帕子,冇想到對方竟一直收著。

帕子貼上額頭,容落雲為他擦汗,時輕時重,還笨拙地蹭了他的眼睛。他問:“宮主,為何不把帕子還給我?”

容落雲說:“本來就是我的。”

霍臨風不懂其意,仍側著頭,待擦完失去帕子阻擋,與容落雲一眼對上。那般近,彆說輕薄的眼皮,連唇上的細紋都能看清,他心頭忽緊,於是手掌跟著收力。

雙腿被掐痛,容落雲會錯意:“真的是我的……”

霍臨風未言,隻想快快將人放下,這一身骨肉壓著他,叫他好不自在。跨入禪院,地麵積著一層落葉,禪房許久無人居住,到處蒙著一層厚塵。

誓死不乾丫鬟活兒的侯府少爺,認命了,挽起衣袖打掃。可他素無伺候人的經驗,不給椅子不給板凳,就直愣愣將容落雲放在門口。

擦桌掃地已經夠難為他了,炕上卷著小和尚拿來的被褥,等下他還要鋪床。活了二十三載,他當真還未親自鋪過床。

霍臨風思念起杜錚來,要是那廝知道他灑掃庭除,一定急得背過氣去。神遊半晌,忽覺周遭無聲,他回頭一瞧不禁怔住。

容落雲依靠門框坐在門檻上,不知醒著還是睡了。

斑駁的青衫,靜止的馬尾,彷彿生機一點點流走。

他難言這一幕的感覺,門敞著,框著四四方方的景色,院中磚石,牆角綠樹,還有遠方的天。在這四四方方的右下一角,容落雲坐在那兒,那背影安靜無聲,有點可憐,有點瘦弱,還有點孤獨。

他忽然想叫叫他,叫一聲名字。

動動唇,卻到底冇有開口。

霍臨風儘快拾掇整潔,鋪好床褥擱好枕頭,這才喊了聲“宮主”。容落雲反應略遲,回首的動作也慢騰騰的。他似乎說了句“好”,聲音小得聽不真切。

霍臨風走過去,側身蹲下試圖將容落雲攙扶起來。

容落雲十分木然,抿嘴靠著門框撒怔,後來抿著都不夠,死死咬住了下唇。拉力片刻後,他敵不過,被霍臨風一把拽到胸前。

弱態難堪,他卻終於服軟:“杜仲,我覺得好疼。”

霍臨風其實知道,陳綿使的是淬命掌,摧心斷腸,能疼得折磨人致死。容落雲在他胸前顫抖,蜷著,恨不得背上生出一個藏身的殼。

“打昏我罷。”容落雲揪住他的衣襟,“打昏我……去找大哥……”

霍臨風裝傻:“找誰?”

容落雲乞求道:“大哥……去找大哥……”

段懷恪內力深厚,自然是根救命稻草。霍臨風卻冇動,容落雲痛苦至扭曲的麵容近在眼前,他垂眸盯著,心中高塔一寸寸坍塌。

前襟被越揪越緊,倏地,容落雲鬆了手,渙散著喃喃:“我要大哥……”

那會兒在馬車也是想說這個?靠著他的背,扶著他的腰,心裡卻想找三百裡外的大哥?霍臨風聽夠似的,將容落雲一把抱起:“要什麼大哥,他那瓢遠水救不了你這團急火。”

跨入屋中,反身踹門。

他抱著容落雲上炕,解了衣裳。

屋內幽暗,隻有門窗漏一點光,容落雲渾噩間被大掌抵住,貼著皮肉熱騰騰的。他不禁眯開眼兒,像饑漢得了張冒氣的餅,像冬天山裡的鹿尋了個暖和的窩。

霍臨風在他身後問:“我是誰?”

容落雲喃喃賣好:“吾兄……杜仲。”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